古書隱樓藏書 · 就正錄
弁言
予與先生,同受知于謙居簡夫子。始以文藝往來,未識先生真面目。先生不棄予,屢以道德相規勸。予初不能解先生講論,忘寢食,後稍覺悟。私以其說證之先賢語錄,不爽毫髮,因益喜聞其說。先生嘗曰:「人生本原,如是而已,濂溪令人尋孔顏樂處,即此便是也。」嗣後從游日眾,先生掀揭底里,指點修己治人之方,體用寂感之妙,久大無窮之旨,私宣厥蘊。與同志諸友,花晨月夕,風雨晦明,數十年無間,方私幸不傳之學,得以弗墜。奈同志諸友,多散在四方。閱幾年,先生競棄吾黨而逝矣。所著,有聖學原委、便幼天壤、曠觀記、語錄質疑八篇。諸書闡發聖賢奧義,真濂洛關閩以後所罕見者。余友黃子左臣,一見欣然,思有以廣其傳。而諸書卷帙繁多,急切不能盡付剞劂。黃子尤欽重者,則《就正錄》並《與林奮千書》二冊,遂授之梓,因援筆而序之。先生生平學問極博,與人言歷晝夜,津津不倦,原非二書所能盡。然先生常謂人生宇宙,不外形氣靈三字,但形為必敝之物,形盡而氣滅,所謂真切我,惟恃一靈,靈即太虛,太虛無形,即物以為形,貫三才,該方有,閱歷古今,橫塞宇宙,以先生之道德文章經濟,使其得志,居要職,必能有所建立。列清班,必能有所闡明。奈命與時違,終老青衿,且年僅五十有二。徒以言論為吾黨表率,豈足以儘先生哉!然其不朽者,不在遇合窮通、年算修迫也。世之高位厚祿,享有大年者多矣。然生則赫赫一時,屍骨未寒,而姓名泯滅,千百年後,誰復知有某高位,某大年者,遭際何嘗,夭壽不測。真不足為先生重輕也。無富無貴,無貧無踐,無壽無夭,胥恃有此,此處能惺惺者,則為完人,不能者直非人矣。古今聖賢豪傑,直完得一人而已,非於人有加也,此先生立言大旨。即千百萬言,亦不過發明此旨。善讀此二書者,亦可以得先生之大凡矣。先生諱世忱,字葵心,號約庵,六合邑庠,居邑西之龍山,從游者因稱龍山先生,時康熙丁丑十一月同學教弟袁綖拜序。
原序
袁子武若,大名豪傑士也,於今春三月間,來游棠邑,寓准提靜舍。余友李子叔靜識之,交漸篤。一日謂余曰:「有袁子者,北方佳士,曷往晤之。」余因叩其為人,叔靜曰:「其人謙而和,爽而毅,且時時以不昧自心為志。」余躍然曰:「是學問中人也。」於是即正偕叔靜往晤之,且以生平管見就。謬蒙許可,每日夕,即造與談。袁子曰:「大丈夫居世—番,須有是大學問」。惜某目下瑣瑣,不及盡請益奈何。余因反覆請證。袁子益喜曰:「俟某歸,得稍寧息,即事此言。」十餘日來,余以午節返山中,而袁子亦以羈旅事不暇,遂致睽隔。方切懷思,忽袁子告別,於次日返里。余低徊久之,愧以無以贈,且恨心期未盡表露,而性命之計,未盡發明,恐辜千里同心之義也。敢略舉平日所見,草述之,以就正有道雲。時康熙戊午五月六峰弟陸世忱拜書。
就正錄
古棠約庵陸世忱著
學問之道無它,求其放心而已矣。此二句,是盂氏指出千聖學訣。吾人用功,不在遠求,只在此處尋頭腦便得。若不能向心上做功夫,徒在事物上尋討,氣魄上支撐,才識上用事,到底不成真種子,故孟子只歸到心內,曰存心,曰求放心,存即所以不放也。
歸到心內,非是要人遺卻世務。存心功夫,正在世務內做出,遺卻世務,便是異學,不惟無可信,人且當群起而攻之。吾人為學,焉肯類是?所謂歸到心上者,乃是以心為主。事事物物,行行止止,無不長存此心。譬之串子穿錢一條索,俱在手中,故曰一以貫之也。自聖學不講,大道不明,人都即事作心,其下焉者無論,即上焉者,亦拘於格套,往往做一二好事善行,便以為盡境。不知好事善行,固是聖功,然其所以好,所以善處,須歸自心,反覆揣度,看他從何處起,從何處出,便知本心所在。昔象山先生與楊慈湖論本心,慈湖不識。一日,因慈湖斷扇訟,因謂之曰:「適見斷扇訟,是者知其為是,非者知其為非,即敬仲本心。」慈湖言下大悟。可見為學不識本心,終非善學。所謂行不著,習不察,其弊若此。
故吾人今日為學。先要體認此心,認得明白,然後可以下手。今人無不自言有心,其實不知心在何處,他只將憧憧往來當做心。殊不知此皆一切紛擾,一切緣感,一切意念。若教他除去此等,別認出一個真心來,他便莫知所措。夫天下有一名必有一實,今既名為心,自有所以為心者在。何得以紛擾緣感意念竟當做心。會須體驗尋討識出心來,方許有進步。天下萬物皆有形有跡,唯心不可以形跡求。無聲無臭,空空蕩蕩,向何處尋覓下手?會須悟出原故,養出端倪,方見人世間有如此大事。
凡平日發謀出慮,無不是心,然皆是心之運用,不是真體。直是—點靈明,乃為真心。這點靈明,寂而長照,照而長寂,不落色相,不落聲塵。何處認他?此處言語文字用不著,擬議思維亦用不著,惟宜默自會悟,自有見時。
其法,初於無事時,正襟危坐,不偏不倚,將兩目向里視定,一意不走。自覺心中靈靈醒醒,上頭全無一物,卻又似長有一物,不能忘記一般,此處正是真心,不用更覓心在何處。先儒謂求放心三字,謂求的即是心,才求即是放心已收,可謂透切了當,亦可作千古入要訣,勿得誤過。
靜坐時,將神內斂,將目內視,中間必是紛紜起伏,意念不停,此卻何以掃除?然亦不必管他。蓋這些意念都是平時偽妄,如何便能一時掃淨,才去一念,又生一念,東滅西生,何時能已。只要見個真心,真心見時,群妄自息。譬如真主人在堂,豪奴悍婢,豈敢妄肆奸欺。果若有志求心,豈真無可見心哉。
靜坐時,覷定此處,須要看前一念過去,後一念未來,這個過去未來之間,是名無念,卻向此一眼認定,再莫放他,便是真心所在。求即求此,養即養此,學問即學問此。
前念已過,後念未生,此處不睹不聞,無聲無臭,便是心,便是性便是命,便是天所謂孔顏樂處,千古不傳之邈緒也。但不可錯認。蓋靜坐中,不以空然蕩然者為是,而以靈靈醒醒知此空然蕩然者為是。故昔人有以不睹不聞為本體,戒慎恐懼為功夫者。陽明謂亦可以戒慎恐懼為本體,不睹不聞為功夫。微哉斯言,亦可以識聖學之要矣。
初存此心最難,十分著意方可。才一懈,便已馳去,故曰操則存,舍則亡。吾人識此,鬚髮一大狠,照破前後,將這個念頭提定,時刻莫忘。先儒所謂如龍養珠,如雞伏卵,如領嬰兒入市,一步一顧;又謂如貓之捕鼠,一眼看著他,一耳聽著他,俱可謂善於形容。學者果克如此行持,即有透露時,不論資稟好醜也。
初入功夫,雖是竭力慎守,就是易起易滅,此最要能接續為主。但一念來復,便用意提存一番,咬定牙,立定腳跟,不使絲毫放失。心心相次,念念相續,時時振奮,刻刻保守,方有進益。操存之初,能靜不能動,此須用演習法。其法先坐定,內顧其心,將此點靈明提定,然後立起身來走走,亦只如是提定,將目游望四處,或看物類,亦只如是提定。習聽亦然,總是耳目肢體照常運用,而心中只不少放。演習數日,乃知視聽無礙於存心,而存心實有功於視聽。然又苦不能思慮,才思慮,心又馳去。此亦須用演習一法。其法或用文章一篇置前,先將心提定,後看文章。始之以神方內斂,看物必格格難入,且勿管他,只將此心提定,反覆看,大要寧可文章混混,斷不可一念不存。如此數日,自然漸熟。初能少看,漸能多看。初能仿佛大意,漸能深得義旨。縱心思疊用,而靈明不昏,此煉心思運用之法。
功夫既久,心悟漸開,須於獨坐時驗之。其時上不知有天,下不知有地,外不見物,內不見我。空空曠曠,昭昭融融,是何光景,是何境地,乃是性體,乃是心齋坐忘時候。
這個光景固妙,然又不是一向貪著。若貪著,又是認光景為真體,名為喜靜厭動,依舊不是。須知靜中無天無地無我無人光景不重,只重一段靈明處。果於心靈中能長醒長照,無事時非寂,有事時非感,寂感一如,動靜無二,是為得之。
心兼動靜,亦合內外。孟子集義兩字,實萬世成己成物之宗也。吾人果克勿忘勿助,以集其義,以養其氣,則不動心之道在是。
心存既久,未免拘於向里。不知向里一著功夫,原是退藏於密一義。若泥定以為有在,又拘於狹小,不見性天廣大。必定識得性天廣大,方見道體全量。故象山云:「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何等廣大,何等久遠。須要見出,方知吾人一點靈明,自有位天地、育萬物氣象,且以知吾人不是如此渺小的人。
凡人泥於眼前,不識天高地厚,豈知天地萬物是個我。古人云:「道通天地有形外。」又云:「萬物靜觀皆自得」。何等胸襟!何等眼界!然要非強為大言,道體實是如此,急宜著眼。
要識心量之大,先看天地之大。從吾身起,上至天頂,下至地底,東至日出,西至日入,南北亦然。這是天地以內,日月星辰所經之地,猶有窮盡,有方體,尤是有外,其日月星辰之外,似不可知,卻有可會。只須從一理推去,推到無窮盡去,無方體地位,然後其大無外之言可見。今人聞吾此語,未免詫異。然不知此理會,則太虛無窮之理,終不可見,而語大莫載之說隱矣。
中庸言大曰莫載,言久曰無疆,其語自是橫天極地,亘古亘今,後人眼孔小,心量窄,不復知有久大之學。豈知天地自大,古今自久,吾心與宇宙自無窮,寧有加損,特患其弗之思耳。天之生人,與人以百年之身,即與人以古今不息之心。徒為身計者,不得保全此心,百年終歸於盡。能為心計者,未常或遺其身,而萬古長神於大地之間。故曰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大人者,存其心之謂也。
吾人心存既久,形體漸志,自然通天徹地,不隔不礙,始覺無物非性光景。然此不可擬議。功夫積久,自能朗澈。邵子云「無我然後萬物皆我」,此是至言,亦是真訣。
易曰:「原始反終,故知生死之說」。夫生死之說,誠何如哉?夫子答季路曰:「未知生,焉知死?」生果何物?死果何物?吾人在世,惟此一點靈知。若無一點靈知,何異於木石。昔人所謂有氣的死人也。由此看來,人之生,虧此一點靈知。有之則觀天地察萬物,塞上下,亘古今。無之則雖肝膽毛髮,骨肉爪指亦不自有。然則心之繫於人為何如哉。由此看來,人之生,由心生也;人之死,心先死也。惟夫靈去於身,而形乃死。聖賢養得此心常靈,不搖不動,則身雖死,而其所以為生者不死。故曰「朝聞道,夕死可也。」
吾人慾識此著,亦有悟入之方。孔子言「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又曰「有殺身以成仁」。夫曰顛沛,曰殺身,則或死於刀鋸,或死於水火,俱末可知。試設身思之,假若值此境地,何以成仁,何以必於是。其法須將此心持定不動,將此境—一剝落去,再將心四顧,然後知吾身雖顛沛以死,而吾之為吾自若。然後上視天仍如故也,下視地仍如故也,遠觀萬物仍如故也。所少者,吾耳目手足身體髮膚耳。然雖無目,吾之視如故;雖無耳,吾之聽如故;雖無手足身體等件,而吾之心思運用如故。故曰「成仁」。仁者,人也,謂真人也。
識透此妙,則知至誠無息,不息則久之義矣!聖賢生則經綸天地,沒則流行太虛,故曰知鬼神之情狀。
邵子謂「一念不起,鬼神不知」,蓋鬼神無形無聲,惟此一點靈知。吾人與鬼神同處,亦只此一點靈知。吾人若無此身,則亦鬼神耳。故鬼神之妙,全在能與人感通。起一念,動一意,無弗知之。惟不起處,則無可知耳,君子為學,不能藏密至此,終屬膚淺。
學苟能於一念不起處用功,是謂先天之學。達之可以平治天下,窮之可以獨善其身。生則以人道經世,死則可萬劫長靈。昔吾亡友惺夫張子謂「通晝夜,達生死,歷混飩,惟此一心也。」不肖所述此等,皆是聖問賢真實學,非有過高語,雖不能至,心竊嚮往之。
吾人此身在天地間,原至微末。若小體是從,營營一生,何異犬馬。若非有此著學問,豈不辜負一生。故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是故歷代聖賢,罔弗兢兢業業。大禹惜寸陰,文王勤日昃,良有以耳;《易》稱「易簡而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吾人出世一番,去聖賢久遠。若不能自創自艾,到底淪沒,悔無及矣。
此理論其究竟,大不可名,而其入端,不過易簡存心焉,盡之矣。所謂存心,則吾前數法備矣。至於修身齊家,人倫日用之道,只要內不昧己,外不欺人,隨時處中,自有妙用。
右十餘則,皆不肖管見。雖言不次序,要皆修身之道,治心之方,而可為入資之資者也。武若來客六合,忘其公子貴戚之尊,而下顧荒室陋巷之士,相與握手談心,欣然道義相許。袁子誠學問中人哉,竊愧吾輩生長蒿萊,貌微論譾,而袁子文章學業,燕冀人豪,何足當其顧盼,雖然道同則相為謀,敢為袁子一終籌之。人生天地間,計蓋不可少也,孔子三計,古今傳之,然而猶未也。不肖以為有一世之計焉,有萬世之計焉。曷言乎一世之計也?工文藝,煉才識,謀身世。自愚賤小人,以逮宰官將相,雖所事不同,而要以求得乎此生之安,然其事及身而止,身後雖遙,不我有也,故曰一世之計。曷言乎萬世計也?勤修道德,鍛煉性情,尋究天人,以殷殷焉求得乎所性之理,所謂天爵良貴,性在乎是,大行窮居,不加不損,堯舜之道,至今而存,謂非萬世之計哉!而況朝聞夕可,夭壽不二,自茲而往,有非萬世所可得而窮者。嗚呼大矣!吾人去古雖遙,而良知在人,萬載有如一日,大丈夫何不可自我作古也。袁子北方名士,而天質美茂,璞玉渾金,一見知為經世重器,豈肯以聖賢事為第二義乎戰。不肖仰瞻道範,不禁神馳,惟恐其任道不專,聊復諄囑,非袁子之果有待於言,還別之情殷,相知之意密,而屬望之人多也。世忱再頓首識。
與林奮千先生書
古棠約庵陸世忱著
天地之大,古今之遙,生人何限?貴而王公,賤而僕役,富而貫朽,貧而帶索,壽而耄期,殀而殤札,智愚之相混,賢不肖之相雜,就一時耳目論之,亦若真實,乃未幾歲月更焉,又未幾山河改焉。回問向之往來奔走,營營逐逐者,都已消歸無有。一變而城郭丘墟,再變而桑田滄海。極而推之,荒唐而論之,世運難留,乾坤易老,不轉盼間,將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之元會已過。而大塊且不可久存,由是言之,宇內虛幻景也,虛矣,幻矣,豈有一真實哉。自古帝王賢哲,視人世間一切功名富貴如春紅入眼,浮雲過太虛,了無餘味,淡然相遭,獨求天所以稟畀我者而力踐之。此真至真至實之事,而毫無虛幻者也。噫!上而天,下而地,前而千古,後而萬年,東西南北,八表八極之無窮,我幸生其中,參為三才,靈於萬物,諒必有一奇特處,豈同草木鳥獸之終歸腐爛也者。奈何舉世不思,盡人莫悟,甘心唯唯否否,虛度一生,到頭形寄空木,魂歸泉土。而上天所以稟畀乎我者,毫不之知。嗟乎!嗟乎!其辜負皇天后土者實多矣!豈特皇天后土而已,而我生之所以自辜自負者更多。蓋天之所以命人,至大至久。是大也,非尋常之所謂大,蓋大無外;是久也,非尋常之所謂久,蓋久無疆。大無外則東西南北上下統焉;久無疆,則前古後今合焉。東西南北上下統,則六合之內,六合之外歸之;前古後今合,則一元之前,一元之後貫之。何物非我有,何時非我有,夫至無物無時不為我有,豈非至真至實,而尤謂之虛幻可乎?天之所以命我,而我之所以受於天者,何物也?心也。心何物也?靈也。靈何物也?覺也。覺著,無形無象,須冥悟默會而後可得也。蓋嘗返觀內顧以求覺體。是體也,一意不生,前後際斷,靈靈醒醒。若睡熟之被呼,而未經落想轉念。若默坐之聞響,而未及審音辨物時也。先儒所謂啞子吃苦瓜,意中了了,卻說不得處。又言水中鹽味,非無非有。如貓捕鼠,一眼看著他,一耳聽著他也。噫!至矣。天之所以為天,我之所為我,只此而盡矣。蓋一點靈光,照天燭地,人人都有。失此則禽獸鬼域之歸,得此則神聖君子之列。可不重乎,可不慎乎!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曾子、子思皆教人慎獨,「獨」即「幾希」也。幾希者何?即此靈靈醒醒覺處也。天下之人,同是一心,未嘗有殊。而其歸,乃或至十百千萬之遠者。無他,覺不覺而已。覺則明,不覺則昏。明則見善而行,不明則趨惡而安。善則君子,惡則小人。小人之極則幽厲歸焉,君子之極則堯舜稱焉。此不齊之極致,而勢所必然也。人之所以為人,覺而已矣。黨則醒,不覺則夢,醒,夢之關也;覺則生,不覺則死,生,死之關也;覺則人,不覺則禽獸,人,獸之關也。是三關者,而皆賴一覺以通之。覺之為義大矣哉!試以醒睡論,方睡時,茫然無覺。無覺則無所謂天地日月,無所謂山川百物,無所謂城郭宮室人煙雜處。不惟是也,將更無所謂父母妻子堂房什物等事,且必無所謂近體之床帳衾枕衣服。而手足且無之,腑臟亦無之。惟其冥然少知,頑然不靈。即一我已不自有,而況其它乎?及醒也,仿佛之際,能辨有我矣。少焉,辨有身矣。傾耳聆之,聲音達矣。拭目望之,光明接焉。披衣而起,翔步而出,俯察仰觀,覺天地萬物,莫不秩秩乎羅列於其中,覺使之然也。故有覺,則有天地萬物,無覺則無天地萬物。非無天地萬物也,有之而我不知,即謂之無天地萬物也亦宜。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道者,覺也。覺則何以死可也?曰覺則長覺,身死性生,物去神留,天地古今一覺中境矣。天吾天,地吾地,人吾人,物吾物矣。何也?覺也者,無聲臭不睹聞者也。無聲臭不睹聞,是無極也。無極則無窮盡,無方體,廓之而六宇充,永之而萬古存。山何有更,此覺不敝;兩大有盡,此覺靡窮。行將太虛絜量,混元比壽,無終無始,無上無下,無內無外。凡厥元會運世中之萬有萬變,一皆消息往來於渾渾浩浩之間,又何生死之足論乎?夫人—物也,秉天之氣受地之形,陶鑄於陰陽,予奪於造化,所以有生死也。覺非物也,不與生俱生,不與死俱死,所以大聖大賢,雖當既死之後,而形消氣寂,萬劫常靈。此其道在人為德性,在天為天命,在往來造化為鬼神。天也,鬼神也,人也,一也。雖然難言矣。夫人縱慾則易,循理則難,天理人慾,不容並立,皆雜出於方寸之間。欲去而後理存,人盡而後天見,然不外一覺焉。盡之。朝聞道,具諸聞此矣乎。昔者,季路問事鬼神及死,孔子答以「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死生之說,實自吾儒始,特其言引而不發,故若未嘗言之云爾。故不肖嘗謂吾人論學,當平其心,定其氣,從容尋繹,以來臻乎一是之地。是之所在,何容強非。故天地之間人為貴,此說不容非也。天下之大,修身為本,此說不容非也。然身要矣,心尤不可無。心要矣,而不靈不覺,何以為心,此說不容非也。靈矣,覺矣,念念如斯,時時勿昧,合動靜常變而不易,刀鋸鼎鑊,身可得而殺,心不可得而動,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其惟斯人乎,而謂其尚有死乎。且死也者,形之變也,氣之散也,骨肉肢體之穢而爛也,然平日之所為昭昭靈靈、不依形、不恃氣者,安往耶?蘇子有言:「不因生而存,不隨死而亡也。」是實理也,是真事也,尋而究之自知,體而驗之自見也。此說不容非也。嗚呼,聖人之徒,亦言其實理真事不容非者而已。蓋此為吾人大本大源,非為生死計,得是事者自無生死,大無外,久無疆,充塞宇宙。天之所以與我,而我之所以受於天者蓋如此。是故聖人泯心觀化,知此性至大且久。思天地之無窮,識吾生之有限。謂是六宇何大,我身可小,歲時何永,我身何暫,生物何眾,我身何微,計可以與造物爭雄長者莫先乎此。所以慎守勿墜,而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也。夷齊之求求此,孔顏之樂樂此,歷代聖賢之憂勤惕厲而不敢懈,不敢懈此。此也者何?覺也,覺則真實矣,真實則誠矣。中庸曰:「至誠無息」,不息則久,久則征,征則悠遠,悠遠則博厚,博厚則高明。」又曰:「博厚所以載物,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無疆,如此者,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而成,天德王道其盡於此乎。雖然是非必得時則駕,功大名顯而後見此盛也,古之一室嘯歌,倏然遠引,初無羨於王公大人之尊富顯榮,而終不失其素履者,誠在此不在彼也。豈誠有分外之榮枯,足動其欣戚哉,亦求所謂覺者而已,夫吾之所謂覺者,人之所不見也。然覺雖人之所不見,而天即此物焉,地即此物焉,凡天地內所包含遍覆亦莫非此物焉。蓋由外而返求之,天則天矣,而天天者誰乎?地則地矣,而地地者誰乎?人則人,物則物矣,而人人物物者誰乎?知非吾之覺之而不見其有也。古之君子,知無在非幻而此獨真;無在非虛而此獨實,蓋有其真而後幻者不幻,有其實而後虛者不虛。噫,天地誠大,古今誠遙,向非靈明一點,宇宙俱無,安得不保其真而守其覺乎?天地之大,古今之遙,無非覺也,小覺小之也,大覺大之也,昔陽明子行山中,有指崖中花樹問曰:「夫子嘗言天下無良知外物,若此花樹亦是良知否?」陽明子答曰:「汝未到崖谷時,此知與花樹俱冥,汝才到面前,便一時都明白來,此非良知而何?」然則天下豈有覺外物也,嘗言大無外,久無疆矣。而所謂大無外者,何如光景也?所謂久無疆者,何如形狀也?且試言其大無外者,人之所及意量者,至天地以內止耳。天地以內而止,是有外之大也,今試思三百六十五度之周天,而日月星辰系之,曾有幾何,而即以謂之至大不可也。夫惟曠觀乎日月輪迴之外,而知虛空不可窮盡,推而數之,可以一倍天地,可以十倍天地,可以百倍天地,可以千倍天地,可以萬倍天地,可以萬萬倍天地,使其止是,仍有外矣,則更為極之一萬萬倍天地,極之十萬萬倍天地,極之百萬萬倍天地,極之千萬萬倍天地,極之萬萬萬倍天地,然而不可窮也,不可盡也,故曰大無外焉。且試言其久無疆者,人之所及意量者,至混沌以內止耳,混沌以內而止,是有疆之久也。今試思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之元會,而歲月日時積之,終歸於盡,而即以謂之至久不可也。夫惟遐思乎亥子遞更之永,而知古今不可限量,推而數之,可以一番混沌,可以十番混沌,可以百番混沌,可以千番混沌,可以萬番混沌,可以萬萬番混沌,使其止是,仍有疆矣。則更為極之一萬萬番混沌,極之十萬萬番混沌,極之百萬萬番混沌,極之千萬萬番混沌,極之萬萬萬番混沌。然而不可窮也,不可盡也,故曰久無疆焉,至矣盡矣。可謂真久真大矣。雖然,非覺而何以有是久大也。故大無外,亦即覺之大無外也,久無疆,亦即覺之久無疆也,故曰無窮盡,無方體也。易曰:「干知大始,坤作成物。干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由是言之可大可久,易簡焉盡之矣。夫易簡之道,無他道也,覺是也。天下孰有久大於覺者?又孰有易簡於覺者故曰:人之所以為人,覺而已矣。是覺也,虞廷精一之旨,孔門一貫之傳,周之靜,程之敬,朱之正心誠意,堯夫之弄丸,象山之致廣大,白沙之養出端倪,陽明之良知,皆是物也。河圖,圖此者也;洛書,書此者也;六經四子,而亦無非載此者也。凜是覺於跬步,則無傾跌之患;凜是覺於聲咳,則無不靜之誚;凜是覺於日用飲食之地,則無貽悔於庸行,以是凜於君則忠;凜於友則信;凜於父母師長夫婦兄弟,則孝則敬則別則序;施之家而家齊;施之國而國治;施之天下而天下平。無忝厥祖,可保子孫。嗚呼!覺至是,則向之所謂幻者非幻而己無不真;向之所謂虛者非虛而己無不實矣。不然唯唯否否,虛度一生,如草木,如鳥獸,或全無知覺,或一知半覺,朽腐壞爛,而天之所與我至大久者,終不可見,亦足悲矣!亦是悲矣!夫宇宙何窮,我生止是!奚以參三才,奚以靈萬物?庸庸瑣瑣,浮浮沉沉,痛癢不知,死活不顧,食粟飲水,窮日窮年,不旋踵而老至,不旋踵而大限臨身,不可少延!蝸名蠅利,煙滅灰飛,向之所謂逞能求勝計長慮短者安在乎?亦何貴為此一番空人乎哉!故曰:人之所以為人,覺而已矣。覺則大,不覺則小;覺則久,不覺則暫。將為大乎?將為小呼?將為久乎?將為暫乎?覺則人,不覺則獸;覺則生,不覺死。將為人乎?將為獸乎?將為生乎?將為死乎?覺則真,不覺則幻,覺則實,不覺則虛,將為真乎?將為幻乎?將實乎?將為虛乎?此固不待智者而後知也。嗚呼,世之儒者,亦嘗有志於學矣,沒溺於辭章,拘牽於傳注,固滯於聞見,纏縛於講解。其下者,苟且功名,夢想富貴,所為卑污苟賤,真有市井庸愚不屑道者。噫嘻,何太甚也!夫此道之不講久矣。人安固陋,執泥目前,澆刻居心,薄惡成俗,一旦有人焉起而言之,不以為迂,則以為妄。夫以為迂,吾甘之,以為妄,吾受之,而獨惜此道之不足見信於人,則可恨之至也。昔堯舜在上,此道明於天下,如日中天,光輝無處不到,三代之盛,君明臣良,家齊國治,而一時之風俗人心,還淳返樸,禮明樂備,仁育義正,蓋莫不淪於肌膚,浹於骨髓,固已舉斯世而登之仁壽之域,孔子所謂明明德於天下也,夫此道,久大之道,亦即合內外道也。本即天德,施為王道。王道者何?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也。天德者何?乃天之所以與我,而我所受於天者。惟其實有以得之於已,故曰:德也。夫是德也,即天也,上之無上也,下之無下也,始之無始也,終之無終也。推之極東,而極東無盡;推之極西,而極西無盡。推之極南極北,莫不皆然。此非創為是說,蓋天如是,德如是,道如是,此說不容非也。世人不察,往往才聞性命之說,便目為禪。嗚呼!天命之謂性,乃《中庸》首章開口一句,村農牧豎,誰不讀誰不聞?而忽將此兩字,認為異端所有,則惑之甚矣。昔程子聞人講《中庸》,笑曰:「只怕開口一句,便已道錯」。由今思之,道錯尤善,只怕今人開口一句,便記不得。噫!蔽甚矣。夫人心之靈,千古有如一日,東海有聖人出焉,西南北海有聖人出焉,此心此理,莫不皆同。象山子之言,豈欺我乎。故不肖嘗謂乞丐之徒,皆有道體。蓋嘗於街衢間,聞其片言邇論,時或言近道合理可聽者,故知其中心之靈,未嘗無也。豈惟人哉,雖鳥獸昆蟲亦有之,觀其飲啄自如,遊行自適,乃知天之生物,莫不各賦以性,各給以命,有如此。奈何世之儒者,朝夕讀書,說華掞藻,而毫不問此。與之言退藏於密,則曰無乃太深;與之言無方無體,則曰無乃太元;與之言大莫載小莫破,則曰荒唐渺茫;與之言規矩繩墨,則曰腐儒拘士;與之言聖神君子,則曰瘋癲痴厥。少者聞此言,則曰生死之說,此老年人當講求,吾輩正當英發用事,何不祥如此;老者聞此言,則曰倘前此幾年,吾力尤能為之,今衰耄不須提矣。且窘於財者,多以豐厚為先圖;而富家多累,又曰待吾事少清為之。時值安常,則今日待明日;及紛煩從雜,又曰匪不欲,不暇也。噫!人言如此,將必如何而可。不肖忱竊以為總歸自暴自異而已。夫以如是之大,如是之久,而又人皆具足,人皆可為,何苦自暴自棄,甘為湮沒朽腐而同入禽獸鬼域之歸?吾不知其何心也。忱愚不肖,去聖逾遠,去古雲遙,稟賦既庸,習染愈甚,豈惟不敢希聖,亦胡敢希賢。然道則高矣美矣,即使若登天然,全不可幾及,而亦思有以日孳孳也。蓋此道雖不易幾及,而實有可學而至者,則惟其存心而已。曷存之?曰操之則存之。曷操之?曰求之則操之。曷求之?曰覺之則求之。故曰學者,覺也。吾人為學,常守此心,如龍養珠,如雞抱卵,如顧嬰兒入市,一步一顧,耳目之近,使不限於大過,意念之動,使不喪其天真,其庶幾乎。然則覺也者何也,曰是吾所謂冥悟默會而有所得者也。冥悟默會,不著一意,不落—想而澄然湛然,了了獨喻者,所謂覺也。然世人之不覺亦久矣,冥冥而趨,闇闇而行,比比皆是。可惜此天人好事,自己拋卻不理,到頭時戚戚身家兒女,絲毫無用,悔何及,恨何益也。然則今者未雨之綢,會宜早計,雖竭蹶趨去奔赴之不暇,而又何暇他求乎哉!舍是而他圖,是養其一指而失其肩背也。且此事則又非為之而無效者,一日為之有一日之效,終身為之,有終身之效。忱以為即或未必果有成立,猶勝不為。況先難後獲,在所斷然。故人之為人,莫先夫學,而莫要於志也。孔子一志學,直到曳枝逍遙時方歇手。孟子一生願學孔子。吾人今日仰秦山之高,望滄海之大,巍乎岌岌,浩乎茫茫,真令人無可著想處。然而有此覺焉,則攀躋之路,而渡涉之航也。先儒謂學者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業,為萬世開太平。向嘗誦習此語,以為大丈夫之志,原當如此。今思之,豈不誠然乎哉。果克志此志,學此學,以聖賢為己任,則所得益進而日深。此點靈明,充塞天地,至大至久,皆非虛語。但祈提定此中,逐細看過,自知用意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