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辨自序 · 附 錢穆:評顧頡剛《五德終始說下的政治和歷史》

顧頡剛 《古史辨自序》
顧頡剛先生屢次要我批評他的近著《五德終始說下的政治和歷史》,為我在他那文以前,曾有一篇《劉向歆王莽年譜》,載《燕京學報》第七期。和他的議論正好相反,我讀了他的文章,自應有一些異同的見解。只為久久無暇,未能著筆,最近始草此篇,以答顧先生之雅意。惟此問題牽涉極廣,顧先生原文篇幅甚長,茲所評說只及大體,簡率處請顧先生及讀者原諒。 曾記梁任公在《清代學術概論》里有一番話,大意是說,手邊無其書,不能直引。清代一代學術,以復古為解放;最後到今文學家上復西漢之古來解放東漢鄭、許之學,譬如高山下石,不達不止,為學術思想上必有之一境。其說良是。惟尚不免自站在今文學家一面,專為清代學術立說,其實所謂以復古為解放者,至於晚清今文學派,尚未達到最後之一境。自今以往,正該復先秦七國之古來解放西漢,再復東周春秋之古來解放七國,復西周之古來解放東周,復殷商之古來解放西周,復虞夏之古來解放殷商,溯源尋根,把中國從來的文化學術思想從頭整理一過,給與一種較為新鮮而近真的認識,對於將來新文化新思想的發展上定有極大的幫助。而且這種趨勢,正如梁氏所謂高山下石,不達不止;若從西漢以上一段古史,還是渾混模糊,繳繞不清,無論其是喜新或篤舊的學者,總覺是一件不痛快而急待解決的事。我想整理古代文化學術思想,雖則文獻無征,有許多困難存在,而或者還認為是不急之務,然而在此學術思想新舊交替劇變的時代,又恰承著清儒那種以復古為解放的未竟之餘波,讓一輩合宜做古史考辨的學者,粗枝大葉地,先整理出一個中國古代文化學術思想的較近真的面相來,為此後新文化萌茁生機的一個旁助,實是件至要的事。而或者因種種緣力,在最近五十年百年之間能達到此種期望,也未可知。 顧先生的《古史辨》,不用說是一個應著上述的趨勢和需要而產生的可寶貴的新芽。在他刊行《古史辨》第一第二兩集裡,便可看出近時一輩學者對此問題的興趣和肯出力討論的情形;至於顧先生自己的見解,有胡適之先生一段話說來最清楚。《古史討論的讀後感》,見收《古史辨》第一集。他說: 顧先生的層累地造成的古史觀的見解,真是今日史學界一大貢獻。顧先生自己說:「層累地造成的古史有三個意思:(一)可以說明時代愈後,傳說的古史期愈長。(二)可以說明時代愈後,傳說中的中心人物愈放愈大。(三)我們在這裡,即不能知道某一件事的真確狀況,也可以知道某一件事在傳說中的最早狀況。」這三層意思,都是治古史的重要工具。顧先生這個見解,我想叫他剝皮主義,這個見解起於崔述。崔述剝古史的皮,僅剝到「經」為止,還不算徹底;顧先生還要進一步,不但剝的更深,並且還要研究那一層一層的皮是怎樣地堆砌起來的。他說:「我們看史跡的整理還輕,而看傳說的經歷卻重。凡是一件史事,應看他最先是怎樣,以後逐步的變遷是怎樣。」這種見解,重在每一種傳說的經歷和演進,這是用歷史演進的見解來觀察歷史上的傳說,這是顧先生這次討論古史的根本見解,也就是他的根本方法。 胡先生的說話如此。我對這個見解和方法,也抱著相當的贊同。不過在此並不想批評這個見解和方法之是非,及其使用的際限,我只預備根據胡先生這一番話來認辨顧先生的《古史辨》和晚清今文學的異同。 上面已說過,《古史辨》也是一種以復古為解放的運動,沿襲清代今文學的趨勢而來,可是其間也確有幾許相異。當乾、嘉考證學發展到最高潮的時候,盛極而衰,接著就發現很多反抗的思想,尤著的像章實齋、方植之之類,而名物訓詁的疆土也已墾闢垂盡,於是有一部分人變而考論《公羊》之所謂微言大義,又值外患逼來,變法改制之說興,遂成晚清之所謂今文學。今文學的完成,一面承襲著乾、嘉經學的舊觀念,要保持孔子和經籍的尊嚴,一面採納了一輩反對派的見解,略於名物訓詁之瑣碎考據,而注重到大義的會通,一面又受了敵國外患的逼凌,急圖變法維新,卻把舊的經學來勉強裝點門面。今文學是如此般完成的。至於顧先生的《古史辨》,所處時代已和晚清的今文學家不同,他一面接受西洋新文化的刺戟,要回頭來辨認本國舊文化的真相,而為一種尋根究源之追討,一面又採取了近代西洋史學界上種種新起的科學的見解和方法,來整理本國的舊史料,自然和晚清的今文學未可一概而論。即如胡適之先生所指顧先生討論古史里那個根本的見解和方法,是重在傳說的經歷和演進,而康有為一輩人所主張的今文學,卻說是孔子托古改制,六經為《儒家》偽造,此後又經劉歆、王莽一番偽造,而成所謂新學偽經。偽造與傳說,其間究是兩樣。傳說是演進生長的,而偽造卻可以一氣呵成,一手創立。傳說是社會上共同的有意無意——而無意為多——的一種演進生長,而偽造卻專是一人或一派人的特意製造。傳說是自然的,而偽造是人為的。傳說是連續的,而偽造是改換的。傳說漸變,而偽造突異。我們把顧先生的傳說演進的見解,和康有為孔子改制新學偽經等說法兩兩比較,似覺康氏之說有些粗糙武斷,不合情理,不如傳說演進的說法較近實際。而且胡適之先生還說:崔述的古史剝皮,僅剝到「經」為止,還不徹底,而今文學家卻在「經」的裡面,牢牢守著今文古文的一重關界,較之崔述之不徹底,只有增,沒有減。顧先生的古史剝皮,比崔述還要深進一步,決不肯再受今文學那重關界的阻礙,自無待言。 不過顧先生傳說演進的古史觀,一時新起,自不免有幾許罅漏,自不免要招幾許懷疑和批評。顧先生在此上,對晚清今文學家那種辨偽疑古的態度和精神,自不免要引為知己同調。所以《古史辨》和今文學,雖則盡不妨分為兩事,而在一般的見解,常認其為一流,而顧先生也時時不免根據今文學派的態度和議論來為自己的古史觀張目。這一點,似乎在《古史辨》發展的途程上,要橫添許多無謂的不必的迂迴和歧迷。 《五德終始說下的政治和歷史》那篇論文,便是一個例子。無論政治和學說,在我看來,從漢武到王莽,從董仲舒到劉歆,也只是一線的演進和生長,而今文學家見解,則認為其間定有一番盛大的偽造和突異的改換。顧先生那篇文里,蒙其採納我《劉向歆王莽年譜》里不少的取材和意見,而同時顧先生和今文學家同樣主張歆、莽一切的作偽。下面想就顧先生原文,略略提出幾點商榷,敬請教於顧先生,及當代注意此問題的學者。 一、五帝之傳說 五帝的傳說確是發生在戰國晚期,然而當時關於五帝傳說似乎沒有公認的一致。至於騶衍的五德終始之運,當時好像本沒有把五帝按德分配,這一層顧先生已說過。《淮南子·齊俗訓》也可為顧先生說作證。而同時另有一種像如淳所謂「五行相次轉用事,隨方面為服」的五帝說,為《呂覽·十二紀》及《月令》所載,並不與五德終始相同。騶衍書本有兩種,如淳此注指《主運》,不指《終始》,原文將如淳《主運》注誤解《終始》,似誤。五德終始,是「五德之次從所不勝」的,所以說「虞土,夏木,殷金,周火」。見《淮南·齊俗訓》高誘《注》。而「五行相次轉用事隨方面為服」,是東方木,南方火,中央土,西方金,北方水,春夏秋冬相次用事的,如《呂紀》、《月令》及《淮南·天文訓》及魏相奏議所說。照次序排列,五行始木,而火,而土,而金,而水,恰恰是五行相生,與終始的相勝說正屬相反。而且一年的春夏秋冬,天子所服,應該隨時不同,也和終始的虞土尚黃,夏木尚青,殷金尚白,周火尚赤全異。一說注重在時月的政令,而一說則注重在帝德的運移,兩說本不同。顧先生原文,好似只著眼在五德終始一派,沒有理會另一派的所謂「五行相次轉用事」。顧先生雖說: 《呂氏春秋·十二紀》及《淮南子·時則訓》、《天文訓》,俱有另一種五帝系統,但此系統決不能出現於秦及漢初。下有詳辨,茲故缺之。附表注二。 但在顧先生的詳辨未及發表以前,我們只覺顧先生是先否認了上面的《呂覽》、《淮南》,才興起下面的辨論。故如少嗥在「五行相次轉用事」說的諸家裡早有,而顧先生認其為劉歆偽造,因而不信「五行相次轉用事」說的諸家。 《史記·三代世表》說:「余讀諜記,黃帝以來皆有年數,稽其歷譜諜終始五德之傳,古文咸不同,乖異。」可征史公所見先秦古文論終始五德之傳,也已咸不同乖異,非止一說了。在史公的《五帝本紀》里寫定了黃帝、顓頊、帝嚳、堯、舜五人,不能說以前沒有其他與此不同的傳說。最難說的是《國語》里也有少昊。今文學家既說劉歆割裂《國語》偽造《春秋左氏傳》,顧先生又說「《國語》里的少昊,也是劉歆偽羼」,劉歆何不羼諸《左傳》,偏又羼入割裂所余之《國語》,此層極難說明。今文學家遇到要證成劉歆作偽而難說明處,則謂此乃劉歆之巧,或遇過分矛盾不像作偽處,便說是劉歆之疏或拙,恐不能據此以為定讞。 以上是說騶衍的五德終始並不分列五帝,而除《史記·五帝本紀》外,不能斷定更沒有他種五帝的說法,繼此我們也不能說在騶衍以前的古史傳說沒有題過黃帝以上。 顧先生的《〈世經〉前古史系統》只從《史記·騶衍傳》敘起,他根據《史記》定一騶衍之世所共術及騶衍自造的古史系統如下: 騶衍所造  學者共術 天地未生→天地剖判→黃帝→夏→商→周 其實《史記》所謂「先序今以上至黃帝,學者所共術」,是史公語,非騶衍語,黃帝為學者所共術,只是史公加注的他自己的見解,不能據此斷定在騶衍以前沒有黃帝上面的種種古史傳說。荀子是騶衍前的人,早已說五帝,又說太皞、燧人,《正論篇》。說伏羲,《成相篇》。孟子更在前,有為神農之言的許行;《秦策》蘇秦說秦惠王,亦稱神農在黃帝前;莊子的《人間世》、《大宗師》也都說到伏羲,《應帝王》說泰氏,成玄英謂即太皞,這些都在《內篇》七篇里,也不在騶衍之後。原文於此諸條均未引及。至於《趙策》引宓羲、神農、黃帝、堯、舜,原文已見。所以說騶衍以前古史傳說只至黃帝為止,也恐未必。 二、五行相勝及五行相生 《宋書·符瑞志》說:「五德遞王,有二家之說,鄒衍以相勝立體,劉向以相生為義。」其實五行相生,是上舉「五行相次轉用事」的說法,他們本只說時月政令,並不是說五德遞王;用五行相生來配搭上五德遞王的,在董仲舒的《春秋繁露》里有過,以前有否不可考。《春秋繁露》第五十八為《五行相勝》,第五十九即為《五行相生》。《五行相生篇》里說:東方木,南方火,中央土,西方金,北方水,天地之氣,判為四時,列為五行,這些話是承《呂覽》、《淮南》而來的,便是「五行相次轉用事」的說法。而《三代改制質文篇》里則把相生相勝兩說一併採用。他說: 王者改製作科,當十二色,歷各法其正色,逆數三而復。絀三之前曰五帝,帝迭首一色,順數五而相復。逆數三而復者,如黑統之前為赤統,赤統之前為白統,白統之前仍為黑統,黑赤白共三統,黑屬水,白屬金,赤屬火,水克火,火克金,是逆數相勝的。 至於順數五而復,則如赤帝神農之後為黃帝,赤帝屬火,黃帝屬土,火生土,是相生的。可征《時則》、《月令》的相生說,和五德帝運的相勝說,在董仲舒的書里是混並為一的了。董仲舒的三統說在「行夏之時」的需要里造成,顧先生已明白指出,然而三統說從周后一代上推至周,更由周上推至商,還恰恰合於五行相勝的次序,而從商上推至夏,便已不合,為這上不得不使主張三統說的人別尋其他的說法,而且黃帝土德,似乎已是固定的事,難於改動,因此主張三統說的人,不得不旁采「五行相次轉用事」說里的五行相生來彌縫其闕,因此要分為三王五帝,說逆數三而復,絀三為五,五數順而復了。這一來早已把《時則》、《月令》一派的五行相生和帝德運移的相勝說羼合,全不是五德終始本來的舊觀了。 據上所說,五行相生的排列法,在董仲舒的書里早已採用,不俟到劉向,更何論於劉歆、王莽。 五行始木的議論,在《繁露》的《五行始末》、《五行對》、《五行之義》幾篇里也屢次提到。五德終始說從土數起,而《呂紀》、《淮南》的《時則》、《月令》則從木數起。《洪範》五行,一水,二火,三木,四金,五土,又自不同。董鍾舒書里講五行,無寧說是《呂覽》、《淮南》一路的氣味多些。五德終始說的改造,似乎不用到劉歆時才發動。 三、漢為火德及堯後 漢初尚赤一層,顧先生疑為劉歆偽造。其實《淮陰侯列傳》「拔趙幟立漢赤幟」一語,是漢初旗章尚赤之的證,不能說這是劉歆偽造的本領強,所以在「拔趙幟立漢幟」一語裡,又偷偷暗加了一赤字。本來把方位配五行顏色之說,在戰國時早已盛行,所以秦襄公自以居西陲而祠白帝,漢高祖起兵,自稱赤帝子殺白帝子,民間只知秦在西方是白帝子,楚在南方是赤帝子,不知道朝廷禮制早是改尚水德。顧先生因疑漢初尚赤是劉歆偽造,遂疑及《秦本紀》、《十二諸侯年表》、《六國表》、《封禪書》秦祠白帝的話,全是作偽插入。若果如此,《史記》各處秦祠白帝的話,全是劉歆插入,何以造全史五德終始表的定本,又定秦為閏水,這又是自造矛盾。劉歆在《淮陰侯列傳》里的偽造太精密,而在《秦本紀》、《十二諸侯年表》、《六國表》、《封禪書》里的偽造,不免又太拙劣罷?正為今文學家先存一個劉歆偽造的主觀見解,一見劉歆主張漢應火德,便疑心到漢初尚赤是劉歆的偽造,再推論到秦人初祠白帝也是劉歆偽造了;又見劉歆說五帝有少昊,便疑心到凡說到少昊的書儘是劉歆偽造,便從此推及《左傳》、《國語》、《呂覽》、《淮南》、《史記》全靠不住了。今文學家本承著乾、嘉正統經學而來,他們要講家法,他們要上復漢經師專門名家的風氣,他們因此擺脫不了門戶之見,也尚不失為經學家一種本色,至於顧先生治古史,卻不當再走上這條路。 現在綜括說來,漢廷五德服色之議,前後凡四變:漢初尚赤,只是倉猝起事,承用民間南方赤帝西方白帝的傳說。東陽少年的異軍蒼頭特起,便是要另組織東方蒼色軍,不和南方赤色軍合作。到後正位稱帝,因「天下初定,方綱紀大基」,未遑改制,實在也因沒有相當的學者來幹這麻煩的事,故襲秦正朔服色而主水德。這是一變。至漢武帝太初改歷,用夏正建寅,而服尚黃,主土德,因為秦為水德,土克水,漢承秦後,用五行相勝之說自應尚黃。這是再變。然而從此以後,又有一輩學者出來主張漢為火德的,直到王莽篡漢,自居土德,火生土已改用了五行相生說,是為三變。前後共成四變。何以漢武以後一輩學者又要翻新說漢為火德呢?這裡也有一種原因。 上面說過,董仲舒「絀三為五,五數順而復」的學說,把五帝編配入五德,而又改用了相生說,早和本來的五德終始不同。《史記·五帝本紀》斷自黃帝,恐也多少受董鍾舒的影響。黃帝之前為神農,便是董仲舒自周起算,上推為九皇的。照五行相生順數,黃帝土德,其前神農,火生土,神農自該屬火德,故說以神農為赤帝。《史記·五帝紀》里的炎帝,明是董子《繁露》里的赤帝,顧先生卻把炎帝和神農分開,說神農是黃帝以前的天子,而炎帝大約是當時諸侯中的一個。然而若是諸侯中的一個,便不該稱炎帝。顧先生的辨論本於崔述,《上古考信錄》謂:「要之自司馬遷以前,未有言炎帝之為神農者,而自劉歆以後始有之。」顧先生說:「這是一個理直氣壯的駁詰,可惜不能起劉歆於地下而問之。」炎帝是否神農,我們暫勿詳論,然我們不能不懷疑炎帝之即赤帝,秦祠白帝、青帝、黃帝、炎帝而獨缺一黑帝,似乎炎帝准即是赤帝了。而以神農為赤帝,董仲舒《春秋繁露》早先司馬遷言之。在炎帝決非赤帝的論證未確立以前,崔述的駁詰,劉歆暫可勿負其責。 這是旁枝,再及正文。董仲舒於五帝轉移,早採取五行相生之說,而三王循環,仍主逆數,只因為遷就子丑寅三正,主張漢該行夏時之故,上面也說及。一到太初改歷以後,曆法的爭議既決,對五行轉移的系統上,無所用其順逆兩數之並行,所以一輩學者自然而然地走上採取一致順數的路了。因為董仲舒的書里,也早已似偏向於五行相生的順數一邊,上面也說過。既然採取五行相生順數的一邊,《呂覽》、《淮南》之說自當為一輩學者所引據,而伏羲、少皞自然要加入古史系統里來。《漢書·郊祀志》說:「劉向父子以為帝出於震,故包羲氏始受木德,其後以母傳子,終而復始,自神農、黃帝下歷唐、虞、三代而漢得火。」荀悅《漢紀》也說:「劉向父子推五行之運,以子承母,始自伏羲,迄於漢,宜為火德。」這是一致採取相生順數的主張。五行始木,從《呂覽》、《淮南》到董仲舒,是一路的;至於漢為火德,當時甘忠可、谷永一輩人似都這樣說。谷永的奏議有云:「彗星土精所生,兵亂作矣。」五行相生,火生土,彗星土精,正是代漢而起之象,故谷永推為兵亂作,可證谷永推五行也主相生說。據此在當時據五行相生說而定漢屬火德的,決不止劉向、歆父子一家私議,更不是劉歆一人偽造。 此外還有漢為堯後之說,昭帝時,眭弘上書明說「漢為堯後,有傳國之運」。漢是否堯後,自為另一問題,然在昭帝時已有此說,決非以後劉歆偽造,也可斷然無疑了。總述上論: 1.五德轉移改取相生說,不取相勝說,遠在劉向前。 2.重新主張漢為火德說,在劉向同時稍前。 3.漢為堯後說,也起劉向前。 而五行相生取諸《呂覽》、《淮南》一派。即取《呂覽》、《淮南》,自可有伏羲、少皞。現在為之排列如下式: 木(伏羲)火(神農) 土(黃帝) 金(少昊)水(顓頊) (帝嚳)  (堯)  (舜)  (夏)  (商) (周)   (漢) 可見承認上三點,則少昊插入五帝里已是必然的了。至於漢人不認秦承周而漢承秦,所以秦人不能占一德位,這也是董仲舒以下幾乎可說是公認的理論。何以今文學家定要說劉向云云儘是劉歆假託,而把劉向以前的一切證據一概抹殺,要歸納成劉歆一人的罪狀呢?遵守今文家法的人如此說,考辨古史真相的為何也要隨著如此說呢? 顧先生也說,漢為赤帝子,在新的五德終始系統里,應當如此,因為 伏羲木 神農火 黃帝土 顓頊金 帝嚳水 堯木 舜火 夏土 商金 周水 秦木 漢自當為火 這也恐錯了。秦為木德,漢人絕少說及,並且和漢為堯後一說不能貫通。 以上推論,只說明少昊插入五德終始里決不是到劉歆時無端偽造出來,不過在劉歆手裡才正式大規模地寫定一遍,正如《史記》的《五帝本紀》,也只是到司馬遷手裡把以前傳說正式像模像樣地寫定一遍,卻不能說這全是司馬遷偽造。 現在再綜述上陳意見: 1.五帝傳說雖出戰國晚期,然騶衍以前,古史上的傳說早有遠在黃帝以前的,不能說黃帝前的古史傳說盡出衍後。 2.騶衍五德終始與《呂覽》、《月令》等所說五行相次用事並不同,不能並為一談。 3.黃帝以下的古帝傳統,先秦古文頗有乖異,不能即據《史記》一家否認其他的傳說。 4.秦襄公祠白帝,漢高祖稱赤帝子,乃據五方色帝的傳說,與始終五德說無涉。 5.秦尚水德,漢尚土德,始是根據五德終始以相勝為受的說法。 6.董仲舒《春秋繁露》里並采五行相勝相生兩說,而五帝分配五德,早取相生說,已與五德終始說不同。 7.太初改歷後,學者多趨向改用五行相生說的一邊,乃承董仲舒而來,並非劉向創始。 8.五行相生說自《呂覽》、《淮南》五方色帝而來,本有少皞,並非劉歆在後橫添。 9.以漢為堯後,為火德,及主五行相生三說互推,知少昊加入古史系統決不俟劉歆始,劉歆只把當時已有的傳說和意見加以寫定。或可說加以利用。 10.劉歆、王莽一切說法皆有沿襲,並非無端偽造。 若根據上列見解,顧先生原文所引各種史料及疑點,均可用歷史演進的原則和傳說的流變來加以說明,不必用今文家說把大規模的作偽及急劇的改換來歸罪於劉歆一人。 臨了讓我引一節顧先生自己的說話作結。顧先生在《古史辨》第二集的自序里說: 我承認我的工作是清代學者把今古文問題討論了百餘年後所應有的工作,就是說,我們現在的工作應比清代的今文家更進一步。從前葉德輝說:「有漢學之攘宋,必有西漢之攘東漢,吾恐異日必更有以戰國諸子之學攘西漢者矣。」我真想拿戰國之學來打破西漢之學,還拿了戰國以前的材料來打破戰國之學,攻進這最後兩道防線,完成清代學者所未完之工。 這一篇簡率的批評,並不想為劉歆、王莽做辨護,更不想為東漢古文學燃死灰,也只想比西漢的今文家更進一步,本著戰國之學來打破西漢之學,其實還是晚清今文家的西漢之學。也只想為顧先生助攻那西漢今文學家的一道防線,其實還是晚清今文學家的防線。好讓《古史辨》的勝利再展進一程。至於顧先生原文幾許積極的貢獻,本篇不想再逐一的稱譽。 原載一九三一,四,十三《大公報·文學副刊》 第一七〇期,又收入《古史辨》第五冊。 【注釋】 [1]近年研究周公東征時的東方民族,知少皞實為東方嬴姓族的祖先或宗神,鳥為彼族之圖騰,《秦本紀》中所記可證。此文須改正。一九六九年十月,頡剛記,病中。(王煦華案:此為作者在自藏《古史辨》第五冊上的眉批。) 崑崙傳說和羌戎文化 一、引言 要寫一部《中國民族史》是不容易的。中國的民族由許多大小種族混合而成,這是無疑的事;可是這許多原始的種族當初生長何地,移植何地,如何創造自己的文化,如何吸收他方的文化,又如何與遠近諸種族交通聯繫而建立一個大民族,歷史書上空白太多,或者除了一個種族名之外其他全是空白。我們對著這些空白只有嘆氣,恨古人不該這般不愛惜史料,讓他大量的澌滅。但嘆氣是無用的,我們該得盡力尋覓。尋覓的方法有兩種:一是用考古學的方法到地底下去找;一是用歷史學的方法,從許多零斷的文字記載中,拼拼湊湊來看出一點的跡象,試作系統的說明。這都是極辛苦的工作,我們為了完成這重大的任務是不得不做的。 自從殷虛經過大規模的發掘,我們對於商代文化,即中國東部文化,已有了一個大體的認識。至於中國西部文化,也曾有瑞典安特生(J.G. Andersson)在中國地質調查所工作時發現的仰韶型陶器;這遺址廣布於甘肅、青海境內。拿來和蘇俄西南的脫里波留(TriPolije)及蘇聯土耳其斯坦的安諾(Anau)所發現的古陶器一比較,如出一型,使我們不自禁地想像到當時東西交通路線的廣遠,知道「張騫鑿空」這句話是靠不住的了。在我們的歷史裡,講西北諸種族的,《史記》有《大宛傳》,《漢書》有《西域傳》,《後漢書》有《西羌傳》,似乎也不難窺測其崖略;但這些書里所記載的時代太近或只說漢代,或兼數周、秦,總不過兩千多年,上距彩陶文化的時代還有邁長的一段路程。在這些史書之外,不是沒有材料,只是太零碎了,不容易聯串起來,有些也不容易看出抉出,因此也就沒有人下手鉤索。我們對於西北古代史的智識,真可說是非常的貧乏。 一九三四年,我們許多史學界的朋友在北平組織禹貢學會,研究中國民族史和疆域沿革史。我個人是研究古代史的,所以要在古代的民族和疆域的範圍里理出一個頭緒來,《山海經》、《禹貢》、《職方》、《王會》、《穆天子傳》等書成為集中注意的對象。當時曾在《禹貢半月刊》中發表《九州之戎與戎禹》一文,討論禹和西方民族的關係,把我在《古史辨》第一冊中的禹為南方民族傳說中的人物的說法自行打破。我覺得,中國正統文化中很多是接受戎文化的,所謂華夏之族也不少由戎族分出,不過其中進握中原政權的已自居為華夏,不肯老實說出他們自己的前面一段歷史,而停留在原來地方的則仍稱為戎,又苦於文化較低,沒有寫作的方便。在這樣躲躲閃閃的心理和狀態之中,使得我們的民族史部門損失了好多寶貴的資料。為了關於這問題的思想略成系統,所以我想進一步對於戎的文化作專題的研究。 一九三七年,日本軍隊占據了北平,我被迫離開,悲痛地放下學術的工作。那時政府派我到甘肅等省設計教育,我想為幫助西北青年固然該去,為了實現我研究戎文化的計劃也是該去,便欣快地接受了這個使命,在河、湟、洮、渭諸流域裡走了不少地方,幼年在書本上讀到的鳥鼠、積石、西傾諸名山也一一踏到了。那邊是蒙、回、藏、土、撒拉諸種人所居,而藏民尤多,藏民,俗稱為番子,這個名稱是由吐蕃來的;依據史書所記,實即古代的羌族。他們的生產依然是畜牧;他們的政治組織依然是酋長制度。他們和古代羌人不同的地方,只是有了西藏佛教之後,他們的宗教組織是十分嚴密了。他們用宗教支配著一切生活,生活和宗教打成一片。我感到他們信仰的純潔誠摯,非常可愛;但也可惜他們太不注重歷史,使我們無從得著他們數千年來的人事記載。 我那時由蘭州向西南行,迤邐到了西傾山,走了幾個月,只有上坡路,沒有下坡路,越來越高,到超過了五千公尺時,呼吸也困難了。我才恍然於《禹本紀》所謂「崑崙,其高二千五百里」這句話,正和山東人說的泰山高四十里一樣。泰山主峰拔海一五四五公尺,合起華里才兩里半多,而謂之四十里者,乃是把上坡的路程都算作了它的高度了。崑崙,我雖沒有到,但它的高偉的氣象我已可借了這回的旅行而領略。於是我想在研究戎文化之外再作一個崑崙的研究。不過一經注意,材料就苦於太多太亂,而且在抗戰期中,常常為了逃避轟炸,生活過分不安寧,說不上干研究工作,只成為心頭許下的一個願望而已。 一九四八年,我又到了西北,在蘭州大學任教。因為功課忙,沒有遠遊。其時學校里建造一所高大的房子,象徵著崑崙山,名為崑崙堂。到了奠基的日子,囑我作一篇文字來紀念。我的文中,以為漢武帝所定的崑崙,河源說既給現代地理學界推翻,于闐南山又不雄峻,所以這個崑崙不過發表他個人的意見,不能當作事實看。真正的崑崙,當定為青海的巴顏喀喇山的主峰噶達素齊老,試看黃河蜒其東南,長江發其西南,柴達木河蟠其東北,舒嘎果勒河注其西北,形勢和《山海經》中的崑崙多麼相像;何況還有《漢書·地理志》的證據,何況大河壩一帶還出產玉石!但這只是一篇抒寫感想的短文,不能視為考證的作品。去年到了上海,假寓法華鎮,承海光圖書館供給我一切的方便,地方又靜謐,適合於構思和寫作。附近又有徐家匯天主堂藏書樓及合眾圖書館,許多的材料等待我去尋取。在這樣的環境中,我再能不工作嗎,於是我便回復了十餘年前的治學生涯,首先從事於崑崙的研究,用一年的工夫完成了這一篇。尤其高興的,李得賢君來到上海,幫助我搜集和整理材料,他是青海化隆人,記得那邊的歷史、地理、語言和風俗特別多,給我以不少的啟發,使我不致冥行迷路。還有李唐晏、胡厚宣、王善業、方詩銘、蔣孔陽、王煦華諸君對於我這工作從各方面給以助力,使這文加速完成且達到比較正確的地步。自從做了這回深入的研究之後,我才知道在崑崙傳說里即足以表現羌戎文化,要研究羌戎文化時崑崙即是一個主要題材。我怎樣的舒暢,為了得著許多朋友的合作,消釋了十多年來頓在心頭的一團血塊! 時代的潮流是不可抗拒的,在什麼樣的時代里各人就會不期而然地感到什麼樣的問題。去年武漢大學教授蘇雪林女士到上海來。她是《楚辭》研究的專家,積著多年的研究,新成《崑崙之謎》一冊,是《屈賦新探》中的一篇,她拿給我看。裡邊說崑崙不是中國的山,這山該在阿拉伯半島的西北;崑崙所出的四水即是《舊約·創世紀》中伊甸園裡流出的四水,亦即巴比倫建國處的替格里斯、幼發拉底斯諸河。她說:巴比倫遠古傳說即謂有一神山曰Khursag Kurkura,其意猶雲「大地唯一之山」,為諸神的聚居地,也即諸神的誕生地。崑崙一名即是Kurkura的音譯。這個神話分布極廣,埃及、希臘、北歐、印度都有類似的說法,可以說全出於巴比倫神話的演化。這個大膽的想像並不開始於她,可是她說的最詳確。我的研究固然彀不上證明這假設,但我的論文中許多不能說明的地方,得了這個啟發之後卻可以說明多少,使我非常的忭幸。我覺得崑崙問題的根源必須有了這個假設方始放得妥貼。我深信她的著作發表之後,得到西方專家的響應和探討,必可使這個問題徹底解決。所以本篇結尾數章中很多採取她的說法,蘇女士的書因印刷困難尚未出版,請恕我先在這裡引用了。 在這篇文字發表之後,我將再寫一篇《九州四岳說和羌戎文化》。九州和四岳都是《尚書》、《王制》、《周禮》等書里的問題,是十足的中國正統文化,但一經仔細研究,實在都從羌戎區域裡發源,及至傳進了中原然後大大地擴展的。羌戎的宗教性向來強烈,崑崙是他們的宗教中心,四岳也是他們的宗教中心。這些宗教的儀式傳進了中原,於是有「封禪」的大典禮;這些宗教的故事傳進了中原,於是有整整齊齊的一大套中國古史。二十餘年前,我們研究古史,已知道古史人物即由神話人物轉變而來;但這些神話人物從哪裡來,終苦於摸索不到邊際。現在我們明白了,這是東方人接受的西方文化,也就是西方的宗教變成了東方的歷史。我欣喜我們的研究工作得到了一個結果了! 我敬致極度的感謝於法國巴黎大學漢學研究所,容許我在他們機關的刊物里發表這篇文字,並替我作若干處的訂正。本文的插圖都由上海亞光輿地學社繪製,一併致謝。我相信,關於地理問題,從前人所以討論不清楚,就為沒有正確的地圖可以作討論的憑藉。現在隨文插圖,沒有一些疑滯,討論的是與不是,自然誰都能彀很快地判斷了。 二、三千多年來的羌戎 中國是一個多民族的國家。在夏代以前,亞洲的東大陸上林立著不同種族、政治、社會組織和文化傳衍的或有關聯或無關聯的無數部落,經過了夏、商、周三個大朝的一二千年來的陶鑄和經營,才把統一的「中國」逐步建立了起來,也把「華夏」的民族意識培養成功了。但那時「華夏」的固定疆域實在不大,就以處在晚期的周朝來說,黃河流域只有龍門以下的東邊一段歸屬於它,待黃河流到滎陽之後,中國文化區就接上了濟水流域,東到泰山和黃海而止;西邊呢,渭水流域大抵西面不度隴山;南面的伊、雒(洛)、淮、泗諸水,北面的汾水和桑乾河,也不過占得一半或一部分;至於淮水以南的江、漢流域,只不過在短時期內隸屬過。這可見,由很多的少數民族融合而為一個大民族,實在是一個漫長的歷史發展過程,雖以黃河流域大平原之適宜於建立一個大帝國,也不是雄心勃勃和武力強盛的統治者可以憑著他的一古腦兒統治起來的大欲望所能統一起來的。 為什麼古代的統一的事業會得這樣地緩慢呢?首先是由於當時生產力的低下,華夏族和周圍各個少數民族經濟、文化上的交往不太密切,其次則是由於各種政治、軍事上的干擾,民族融合過程也只能在曲折縈迴的羊腸小道上慢慢地發展。各個民族都有她自己的文化,在民族的融合過程中,各民族的文化也隨著融合而為一個民族的文化,那就成為中國的正統文化,此後大家也就忘卻了追溯它的源頭了。這個追溯的責任當然應由歷史學者擔負著,只是以前的歷史學者還想不到這件事,他們把這塊豐腴的園地留給我們了。我們現在明白了許多中國文化並不是發生於華夏族的,我們就得轉向其他民族中找去。像崑崙山問題,就是其中最顯著的一個。 (一)古代所謂華夏族四周的少數民族 古代所謂華夏族四周的少數民族,部類名稱分別甚繁。就其犖犖大者而言,則東方為「夷」,南方為「越」,北方為「胡」,西方為「羌」。實際上,在每一個大名之下又決不是一個單純的種族。例如越,當時有「東越」、「西甌」、「閩越」、「揚越」、「越裳」、「山越」諸名,或姓為「羋」,或姓為「騶」,或托姓為「姒」,自從長江流域的東頭,沿海直到印度支那半島,都包括在「越」的一名之下。因為部類太多,又總稱為「百越」,在沒有得著體質人類學家在得著地下的豐富物質材料里作出研究的結論之前,我們決不能判定他們是一族或含有幾個種族,而只能在歷史材料里盡力推尋其分合的跡象,以提供於人類學家,作為他們研究時的參考。 戰國以下的人總喜歡把「夷、蠻、戎、狄」四名分配「東、南、西、北」四方。例如《禮記·王制》里說: 東方曰夷,被發文身,有不火食者矣。南方曰蠻,雕題交恥,有不火食者矣。西方曰戎,被發衣皮,有不粒食者矣。北方曰狄,衣羽毛穴居,有不粒食者矣。 又如《大戴禮記》的《千乘》說: 東辟之民曰夷,精以僥……南辟之民曰蠻,信以朴……西辟之民曰戎,勁以剛……北辟之民曰狄,肥以戾。…… 他們都是把一個名詞非常確定地分配為固定的規律,好像絕對沒有疑義似的。不過從我們看來,這事卻大有磋商的餘地。例如《詩·大雅·韓奕》說: 溥彼韓城,燕師所完。以先祖受命,因時百蠻。王錫韓侯,其追其貊,奄受北國,因以其伯。 西周時的韓國,春秋時是晉的韓原,依江永考定,在今山西的河津、萬泉兩縣間。見《春秋地理考實》。當時周王命韓侯管領「北國」的追、貊諸族,做他們的長官,伯。而曰「因時百蠻」,可見北方的異族也可稱「蠻」,「蠻」字決不能單屬於南方。又如《大雅·綿》說: 柞棫拔矣,行道兌矣。混夷矣,維其喙矣。 這是說周家自在周原建國之後,木拔道通,混夷奔竄不遑,只得輸誠降服。「混夷」,即《孟子·梁惠王下》說的: 惟仁者為能以大事小,是故……文王事「昆夷」。 鄭玄《毛詩箋》於《小雅·採薇》也說: 「昆夷」,西戎也。 這明明是西方的人民,乃不稱為「戎」而稱為「夷」,可見這「夷」字也不能單屬東方。又《竹書紀年》說: 武乙三十五年,周王季伐西落鬼戎,俘二十翟王。《後漢書·西羌傳》李賢《注》引。 王季國於岐山,他所伐的戎當然是西戎,所以稱它為「西落鬼戎」;然而「翟」即「狄」,他伐西戎時所俘獲的王卻稱為「狄王」,那麼這個狄究竟在西呢,還是在北呢?所以拿「夷、蠻、戎、狄」四名分配到四方,固也可以得其大齊,可是決不能看作有嚴密界限的稱謂。 (二)羌的由來及其在商代的活動 在西方,「羌」與「戎」都是大名,戎是西方諸族的通稱,為表示其地望則曰「西戎」。羌自是某一族的專名,但因他們所占的地方太大,漸漸也成了通稱,例如范曄《後漢書》的《西羌傳》就是把西方各族都收了進去的,因此西方諸族也不妨稱為「西羌」或「羌戎」。又因西方諸族之中,氐亦甚大,所以往往連稱「氐羌」。我們現在要作細密的分析,使得這一族不為那一族所混淆,幾乎成為不可想像的事。本章題目上的「羌戎」字樣,也僅作為西方諸族的通稱,並不專限於羌這一族,這是要先聲明的。 「羌」是一個象形字。《說文·羊部》: ,西戎牧羊人也。從人,從羊;羊亦聲。 應劭《風俗通》亦說: 羌,本西戎卑賤者也,主牧羊。故「羌」字從羊、人,因以為號。《太平御覽》卷七九四引。嚴可均輯入《全後漢文·風俗通義佚文》。 從這些話里,可見羌即「牧羊人」的意思,是以生產的職業為其族號的。但新、舊《唐書》的《吐蕃傳》卻說: 其俗重鬼右巫,事羱羝為大神。 「羱」是大角的羊,「羝」是牡羊。吐蕃為羌人所建之國,他們貴重大角的牡羊,尊為大神,說不定他們是把羊作為圖騰的。按甲骨文中有「虎方」、「馬方」諸國名,疑都是用了他們的圖騰稱呼他們的部落;還有「羊方」,當然即是羌方了。在甲骨文中羌字寫作: 《殷虛書契前編》弌四一。《前》弌四二。《後上》二六。日本林泰輔《龜甲獸骨文字》弌、一四。 等樣。依照董作賓的《甲骨文斷代研究例》,這是武丁以前的寫法,到祖甲以後,變成了 《前》弌、四一。《前》弌、四二。《前》弌、三五。《鐵雲藏龜之餘》七、一。 諸體。是索子的象形。何以「羌」字上要加一條索子呢?羅振玉以為是象羌人的以索牽羊,因為羊行每居人先,所以這條索子在後而不在前。見《殷虛書契考釋》。董作賓則以為人的頸上加寫一條繩索,是表示羈縻的意思。見《殷代的羌與蜀》,《說文月刊》三卷七期。我覺得商代俘虜羌人甚多,祭祀時每把他們作為犧牲,可見平時也必把他們作為奴隸。奴隸為「奚」,甲骨文作「」《前》弍、四二。或,《前》弌、三。羅氏釋為從手持索以拘罪人。《書契考釋》。可是四川漢墓里發見的土俑,奴隸結髮為辮而上翹,見四川省立博物館所藏。正和甲骨文的奚字相合。因此想到,羌人結辮,似即是字的來源。當時製成這字,一方面指出他們不和中國人一樣地束髮加冠,一方面又鄙視他們是奴隸。《風俗通》說的「羌,本西戎卑賤者也」,即是此意。只是奚的辮髮上翹而羌的辮髮下垂,有一點不同。如果這個猜想還有可疑,那末,這簡直是用了索子繫著被俘虜的羌人的象形。 羌和華夏發生關係,不知始於何時。夏、周兩大朝均由西方勃興,羌對華夏的歷史關係一定非常深切。就經典資料看,至少在商湯時已有往來。《詩·商頌·殷武》說: 昔有成湯,自彼氐、羌,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曰商是常。 因為商湯滅夏之後成為東方唯一的大國,所以西邊的氐、羌都不敢不來臣服貢獻,承認商是他們的宗主國,依據一般記錄的年代來說,這已是三千六百餘年前的事情了。 自從甲骨文大量出土,關於羌人的記載發現了很多。研究的結果,知道「羌方」是當時西方的一個大國,他們地廣人眾,和商朝的爭奪關係最多。他們大致分為兩個大部落,一個是「北羌」,如: 己酉,卜,貞,王叀惟。北羌伐。《前》四、三七、一。一個是「馬羌」,如: 口口,卜,貞:令多馬羌御方於口。《續》五、二五、九。 為什麼叫作馬羌,或者是為了他們善於養馬的緣故;否則便是他們以馬為圖騰。後來的「白馬羌」疑即馬羌的苗裔。羌的疆域相當地大,北面和鬼方、方為鄰,東面有沚、吳、易、雀、犬、周許多國,東南近缶和蜀,大致說來,他們占有了現今甘肅省大部和陝西省西部。他們對於商朝是叛服不常的。在武丁時,卜辭說: 丁巳,卜,貞:師獲羌。十二月。《後》上、三〇、一四。 這樣的戰爭一定有大量的俘虜,所以武丁在祭祀時就常常用羌人,如: 己未,俎囝,羌人,卯十牛,左。《前》六、二、二。 「卯」是宰殺,商人宰了十頭牛,很明白他們同時也宰了十個羌人。又武乙時的卜辭說: 王其又侑。於小乙,羌五人,王受又。佑。《新獲卜辭寫本》一九八。 甲辰,貞,來甲寅,又伐上甲羌五,卯牛。 甲辰,貞,又伐於上甲九羌,卯牛一。均《後》上、二一、一三。 為了商王接受上天的福祐,所以在祭祀的時候要伐羌五人至九人。這「伐」字,董作賓以為舞干戈而祭,和《詩·大雅·皇矣》的「是伐是肆」及《禮記·樂記》是「天子夾振之而駟伐」同義,乃是商王命令羌人樂舞以助祭祀。但「伐」字甲骨文作《前》弌、一八。或,《前》叄、二九。明明是把戈按在人的頭頸後面,所以普通都用作殺義。「伐羌」和「卯牛」文正相對,該是殺羌以祭的對。春秋時,宋襄公用鄫子於次睢之社,僖十九年《左傳》。可見殺人以祭本是商人的風俗,宋是商裔,因此就沿用了。若說是樂舞,則五人至九人未免太少。在生產方面,羌人為商朝的服務,最重要的是牧畜。例如在武丁時: 甲辰,卜,亘貞:今三月光乎呼。來。王固曰:「其乎來,乞迄。至,佳乙。」旬有。二日,乙卯,允有。來自光,氐羌芻五十。金祖同《殷契遺珠》六二〇。 這是先卜這三月中王令光國來人,王又問說:「叫他們來的,是繼續要到的,大概在乙日吧?」以下是史官亘的追記:在一旬又二日自甲辰至乙卯得十二日。的乙卯那天,果然有人從光國來了,帶來了五十名羌芻。氐是帶來的意思,芻就是養牛羊的人。這是商朝對於羌人的徵發。其次是田獵: 多羌獲鹿。《前》四、四八、一。 鹿奔逃極快,中了箭也能飛馳,必待力竭而後可獲。武丁好田獵,在他田獵的時候一定有許多羌人相從,他們就替這位商王奔走,捉住了鹿了。又其次是種地。文丁時: 貞:王令多羌田。郭沫若《殷契粹編》一二二二。 這個田字寫作,甲骨文也作,正是代表著井田的遺制,乃是農田的田字的正寫。畜牧和田獵本是羌人的長技,耕種卻不是他們內行的事情,只是要使用他們的勞力罷了。 武丁的武功最盛,《周易》里說他用了三年的力量克服鬼方,這真是古代的一回大戰事,因此在鬼方南面的羌方就被他壓得伏伏貼貼。可是以後就不能這樣了。康丁時: 於父甲求災。羌方。董作賓《殷虛文字甲編》一九四六。 他祭祀祖甲時,請他的在天之靈降災於羌,可見羌人已不是對商朝服服貼貼的了。到武乙時: 王口次令五族伐羌。《後》下、四二、六。 「次」釋「母」,借作「毋」,即「勿」。當時伐羌曾擬用五族的武力,可見羌相當的強盛。到文丁時, 王於宗門逆羌。《甲》八九六。 羌方來賓時,王親自出迎了,商與羌已重歸於和好。然則羌方在商朝究竟處在什麼地位呢?按骨刻臼辭: 丙寅,羌衛示致。一矛包。岳。王襄《簠室殷契徵文·典禮》六、四七。 壬戌,羌衛示七矛。小。《遺》四二六。 一頭牛,前面的肩胛骨有一對可用,矛字正像兩個骨臼包紮起來的形狀。一頭牛的一對胛骨,叫做一包;單個的叫做「一臼」或「一角」。這種胛骨和龜版一樣,都是王的婦子和各國諸侯進貢來的。羌人進貢胛骨時,史官岳和記錄這事,稱為「羌衛」。董作賓疑羌衛是羌方君長的名字,按此說非是。《尚書·康誥》、《酒誥》及《康王之誥》等篇或說「侯甸男衛」,或說「采衛」,向來不易解釋;《周官》的作者把它演作九服,更不合事實。自從《矢令彝》出土,發見了「逮。者諸。二田甸。男」一語,才知道有國之君,諸侯是第一級,侯甸男是第二級,采衛是第三級。諸侯是大國,侯甸男為侯的附庸,是小國,皆出於王朝所封。采衛是自己建立的國家,夷狄。或是前代遺存的部落,與當時的王室並無嚴格的主屬關係,只是游離的外圍分子。羌之與商,叛服不常,正是如此,所以把她稱作「羌衛」。以上所用董氏之說,均見其所作《獲白麟解》,《安陽發掘報告》第二期,及《殷代的羌與蜀》。 (三)商末周初的羌參加了周武王伐商的活動 到了商末周初,他們又參加了周武王的陣線來打擊商朝了。《尚書·牧誓》說: 時甲子昧爽,王朝至於商郊牧野,乃誓。……王曰:「嗟,我友邦冢君……及庸、蜀、羌、髳、微、盧、彭、濮人!……」 唐孔穎達《正義》云: 此八國皆西南夷地。文王國在於西,故西南夷先屬焉。 其實不但西南,也有西北的;也不但夷人,也有周室的姻親。《後漢書·西羌傳》道: 西羌之本……姜姓之別也。 這句話說明了「羌」和「姜」本是一字:「羌」從人,作為種族之名;「姜」從女,作為羌族女子的姓。正如鬼方的「鬼」字從人,是族名;他們的女子便姓了「媿」。見《包君鼎》等器。今《左傳》誤作「隗」。章炳麟《檢論·序種姓》道: 羌者,姜也。晉世吐谷渾有先零,極乎白蘭,其子吐延為羌酋姜聰所殺,以是知羌亦姜姓。 我們看,天水姜氏是大族,名人有姜維及姜儉等,可知姜姓本是在西方的。《晉語四》云: 昔少典娶於有氏,生黃帝、炎帝。黃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異德,故黃帝為姬,炎帝為姜。 姬水雖不知道在那裡,而姜水則見於《水經·渭水注》,云: 岐水……又屈徑周城南,又歷周原下……水北即岐山矣。岐水又東,徑姜氏城南,為姜水。 岐山是周家發跡的地方,而姜水即在岐山的東南,明姬、姜兩姓當時所居處的地方極近,恐怕這所謂「姬水」即是岐水也未可知? 周的始祖后稷,相傳是無父而生的。他的母親叫作姜嫄。《詩·大雅·生民》云: 厥初生民,時維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祓。無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載震載夙,載生載育,時維后稷。 又《魯頌·宮》也說: 赫赫姜嫄,其德不回,上帝是依。無災無害。彌月不遲,是生后稷。 把兩篇文字合看,可知《生民》的「帝」就是《宮》的「上帝」。她的胎是上帝所給予的,給予的方法就是「履帝武敏歆」,這句話不容易講,《史記·周本紀》用今語譯了出來,云: 姜原出野,見巨人跡,心忻然說,欲踐之;踐之而身動,如孕者。 他以巨人釋「帝」,足跡釋「武」,身動釋「歆」,惟「敏」字未釋。鄭玄《毛詩箋》增補道: 敏,拇也。……時則有大神之跡,姜嫄履之,足不能滿,履其拇指之處,心體歆歆然……如有人道感己者也。 照這二說,是她踏上了上帝的拇指所印之處,她的肚子就震動起來了。生出來的兒子是一位種植的專家,種什麼好什麼。《生民》又說: 即有邰家室。 有邰,《毛傳》釋為「姜嫄之國」。因為后稷無父,長於母家,所以他的家室也就在有邰。有邰所在,《漢書·地理志》說: 右扶風:周后稷所封。 顏師古《注》道: 讀與邰同,音胎。依南監本。 的故城在今陝西武功縣南。地當渭水之北,漆水之南,岐山之東南。那邊正和姜氏城遙遙相望。 由於姬、姜兩姓相處極近,所以常常結為婚姻。《詩·大雅·綿》云: 綿綿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杜。沮徂。漆。古公亶父,陶復陶穴,未有家室。依王引之《經義述聞》改。 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於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 周原朊朊,堇荼如飴。爰始爰謀,爰契我龜,曰止曰時,築室於茲。…… 這詩以「綿綿瓜瓞」發端,而終於「文王蹶厥生」,顯然是一篇周家克商以前的原始要終的詩。首章言「民之初生」,與《生民》的「厥初生民」一樣,可見其時代的早。下言公亶父而加上一個「古」字,又見其時代的遠。自從孟子誤用古典,他對齊宣王說: 昔者大王好色,愛厥妃。《詩》云:「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爰及姜女,聿來胥宇。」《梁惠王下》。 於是戰國以來的人們常稱大王為「大王亶父」,如《穆天子傳》及《呂氏春秋》等書均有。把周的「先公亶父」和「先王太王」並作一人。其實太王既已稱「王」諡「太」,作詩的人就不應當再稱為「公」;詩上明說「民之初生」而即承以「太王」,時代先後也太不調和。再有一點沒法講通的,看《周本紀》公劉為太王九世祖,時代提前約三百年,《大雅·公劉》說他: 篤公劉……乃陟南岡,乃覯於京。京師之野,於時處處,於時廬旅。…… 篤公劉,於京斯依。蹌蹌濟濟,俾筵俾幾,既登乃依。……食之飲之,君之宗之。 他遷都到京,在那裡造了很多房屋,賓旅的人也有了廬舍;又立宗宙,作盛大的祭祀:可見那時周族的文化已很高超。但在《綿》篇里,公亶父過的還是「陶復陶穴,未有家室」的窯洞生活,文化程度何以竟如此地低落,比了九世祖時倒退了很多年呢?因此,我敢斷說:公亶父一定在公劉之前。后稷本是農神,未必有這人。公亶父乃是周家歷史時代的第一人,那時他從杜水流域遷到漆水流域,杜水即在〔的東邊,漆水則發源於岐山之西而經其南,於是他走到了周原,這是一塊極肥美的地方;占卜的結果,他就在那邊築起宮室,享受高級的生活了。他的妻子姜女是在岐山下娶的,她是姜水邊上的人;這位姜女是第一位從姜族裡嫁給周家的,所以後人稱為「太姜」。《周語中》云: 齊、許、申、呂由太姜。 齊、許、申、呂諸國都是姜姓,其所以在周武王得天下之後受封為諸侯,就為的是太薑母家人的緣故。又《周語下》云: 昔武王伐殷,歲在鶉火,月在天駟,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黿。星與日辰之位皆在北維,顓頊之所建也,帝嚳受之。我姬氏出自天黿。及析木者有建星及牽牛焉,則我皇妣大姜之侄,伯陵之後,逢公之所憑神也。歲之所在,則我有周之分野也。月之所在,辰馬,農祥也,我大祖后稷之所經緯也。王欲合是五位三所而用之。 這是說武王伐殷所以勝利,全為他出兵的日子揀選得好。他把歲、月、日、星、辰五位全都顧到。歲星在鶉火,是周的分野;月在天駟,是農祥,正合於周家老祖宗后稷的工作;日在析木則是姜家老祖宗逢公的神靈所在;辰在斗柄是周的始祖帝嚳所受的北維;星在天黿又是齊的分野,為太姜之後姬氏子孫所自出。這「五位」之中,周家占了三事,姜家占了二事,姜家對於周家的關係是何等地密切! 其後太王娶的也是姜姓之女。《詩·大雅·思齊》云: 思齊太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婦。 文王是太王的孫子,他的母太任是太王的兒婦,所以她孝敬她的婆婆周姜。因為公劉之世遷國到京,所以稱為「京室之婦」。其後武王娶的也是姜姓之女,稱為「邑姜」。《左氏·昭元年傳》云: 當武王邑姜方震娠。大叔,夢帝謂己:「余命而子曰虞,將與之唐。……」 為了周和姜姓有接疊不斷的婚姻,所以武王得了天下之後,除大封同姓外,受封得最多的要推姜姓了。齊太公尚父一向給戰國游士說成東海上的隱士,渭水邊的釣徒,或朝歌市的屠戶,其實乃是周室的一位舅爺。一部《左傳》,周王對齊侯說話,總稱為「伯舅」。周與姜正同耶律氏的遼帝和蕭氏一樣,凡娶皇后必是蕭氏,怪不得現在戲台上演「楊家將」時盡看見「蕭太后」了。 申、呂、齊、許諸國是羌族裡最先進中原的,他們做了諸侯,做了貴族,就把自己的出身忘了,也許故意忌諱了,不再說出自己是羌人而說是華夏;至於留在原地方的呢,當然還是羌,還是戎。《左氏·僖二十二年傳》說: 秋,秦、晉遷陸渾之戎於伊川。 陸渾是戎人在西方的原居地,到這時,秦、晉兩國就合力把他們遷到了伊水流域。這是逼近周都的,所以周王很不高興。《左氏·昭九年傳》中有下面一件事: 周甘人與晉閻嘉爭閻田。晉梁丙、張率陰戎伐潁,王使詹桓伯辭於晉曰:「……先王居檮杌於四裔以御魑魅,故允姓之奸居於瓜州。伯父惠公歸自秦,而誘以來,使逼我諸姬,入我郊甸,則戎焉取之!……」 遷戎於伊川是晉惠公在位之時,所以知道周王所指的即系此事。這條文字稱為「陰戎」,因為他們住在黃河之南,秦嶺山脈之北,山北曰「陰」,水南亦曰「陰」,故就他們所遷的地方別立「陰戎」一名。這一種戎是允姓,其原居地為瓜州。又《左氏·襄十四年傳》云: 將執戎子駒支。范宣子親數諸朝,曰:「來,姜戎氏!昔秦人迫逐乃祖吾離於瓜州,乃祖吾離被苫蓋,蒙荊棘,以來歸我先君。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與女剖分而食之。今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蓋言語漏泄,則職女之由!……」 這是「姜戎」,當然姓姜,他們原先也住在瓜州,同樣為晉惠公所遷。當時秦人逐戎,晉人便迎了進來,惠公安頓這瓜州的兩支戎人,命陸渾戎住在周的伊川,姜戎住在晉的南鄙。這個姜戎豈不很顯明地即是申、呂、齊、許的本家;但因為他們住在老地方,沒有接受華夏文化,改變他們的生活方式,所以便不能脫卻「戎」名。瓜州在今何地?杜預《解》云: 瓜州,今敦煌。 他為什麼這樣說?因為他看《漢書·地理志》敦煌縣下記著: 杜林以為古瓜州,地生美瓜。 所以他放心地襲用了。其後酈道元在《〈水經·禹貢山水澤地篇〉注》中又把杜林的話鈔得更詳細一點: 杜林云:燉煌,古瓜州也。州之貢物,地出好瓜,民因氏之。瓜州之戎,並於月氏者也。 他的話說得這樣地確切肯定,可說是令人毫無懷疑的餘地。但是秦都於雍,即今陝西鳳翔縣,離敦煌三千餘里,真所謂「風馬牛不相及」,不知道秦人為了哪種需要而興師動眾,攻打的這樣遠?而且鳳翔以西重重疊疊地住著戎人,秦國如果不先除掉這近處的戎,又哪能攻擊這遠道的戎?再說,倘使秦穆公時已真能打到敦煌,那麼到了孝公以後國勢大盛,豈不能發展到天山南北,越過蔥嶺,何以秦始皇造長城要把臨洮今甘肅岷縣。作為起點,沿著洮水而北行,等到洮水入了黃河,長城又沿了黃河而東行,竟慷慨地放棄了穆公所開發的河西一大片好地方?還有一點也是我們所萬不能解釋的,秦的大軍從鳳翔向西北開拔,迫逐住在敦煌的戎人,戎人正該沿了黨河向南逃到青海,或出猩猩峽向西北逃到哈密,或出陽關向西逃到樓蘭才是,但他們卻不然,偏偏對著秦軍迎頭趕上,反逃到了周和晉的地方呢?因為這些理由,所以我們敢說:瓜州必不在今敦煌,它一定離鳳翔不遠,所以秦人可以把他們趕出去,晉人也可以把他們引進來。關於這一個問題,將來當另作《四岳九州說與羌戎文化》一文來再加說明。 當時秦人逐戎,晉惠公為什麼偏要引他們進來呢?這說不定還是因了姻親的關係。《左氏·莊二十八年傳》云: 晉獻公……娶二女於戎:大戎狐姬生重耳,小戎子生夷吾。 這位大戎狐姬的事,《晉語四》記道: 同姓不婚,惡不殖也。狐氏出自唐叔。狐姬,伯行之子也,實生重耳,成而俊才。 唐叔為武王之子,晉君是他的一系,而大戎狐氏也是唐叔子孫,所以狐氏以姬為姓。從這點看,我們可以說:周人本來也是戎的一種,所以周王的子孫只要依舊生活於戎的文化里,還是可以稱為「戎」的。至於小戎子,則杜預《解》云: 「小戎」,允姓之戎。「子」,女也。 小戎為允姓,如杜氏確是在《世本》上找到依據的,那麼,允姓之戎本是晉惠公的舅家,無怪乎在秦人逐戎時,他要迎他們入伊川了。這年《左傳》又說: 晉伐驪戎,驪戎男女以驪姬。 這驪戎也是姬姓,可見其和大戎一樣,是周的本家。驪戎所在,《漢書·地理志》云: 京兆尹,新豐:驪山在南,故驪戎國。秦曰驪邑。 漢新豐故城在今陝西臨潼縣東,那裡既有驪山,說為驪戎所在,似甚恰當,所以韋昭注《國語》、杜預注《左傳》就確鑿取用其說。可是那時晉都於絳,西未滅耿,西南未滅魏,南未滅虞、虢,不知獻公將由何道渡河轉渭來攻伐這個住在驪山的驪戎?而且自從平王遷洛之後,秦的勢力即漸東展,《秦本紀》記武公十一年公元前六八七。「初縣杜、鄭」,鄭即今陝西華縣,正在臨潼的東面,這事在晉獻公公元前六七六一六五一。即位前十一年,不知道這位獻公是怎樣地越過了秦的鄭縣而伐驪戎?所以這事正和秦伐敦煌的戎是同樣地不可能。按驪戎當在今山西的南部。《晉語四》云: 襄王避昭叔之難,居於鄭地汜,使來告難。……子犯曰:「……啟土安疆,於此乎在矣,君其務之!」公說,乃行賂於「草中之戎」與「麗土之狄」以啟東道。二年春,公以二軍下次於陽樊:右師取昭叔於溫,殺之於隰城;左師迎王於鄭,王入於成周。 這草中之戎與麗土之狄所在的確實地點雖不可得而詳,但說「以啟東道」,則必在晉都的東面可知。晉都絳在今山西翼城縣,其東即為析城、王屋諸山,陽樊為今河南修武縣,又在析城山東,即此可知草中之戎與麗土之狄所居地必在析城、王屋一帶,所以晉文公要從翼城到修武,必須向他們借道。「麗土之狄」即是「驪戎」。古人字體或繁或簡,本無定式。即以驪山而論,《史記·始皇本紀》二十七年「自極廟道通酈山」,字作「酈」;三十五年乃「分作阿房宮或作麗山」,字又作「麗」。《水經注》里,驪山字均作「麗」。再看驪姬,《左·宣二年傳》「初,麗姬之亂,詛無畜群公子」即作「麗」;《莊子·齊物論》也說「麗之姬……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所以「驪」和「麗」是一字。至於「戎」之與「狄」雖似二族,但古人並沒有這般嚴格的分別。上引《竹書紀年》中「西落鬼戎」的王可以稱為「翟王」即是一證。《詩·小雅·出車》是一首伐狁的詩,狁明明是狄,然而詩中卻說:「赫赫南仲,薄伐西戎」,與《不敦》的上言「女以戎車宕伐允於高陵」,下言「女及戎大」,以「狁」與「戎」作互文的正相同,這又是一證。《史記·匈奴列傳》說:「隴西有翟、之戎」,漢代因以立狄道縣,既叫作「戎」,又叫作「狄」,這更是「戎」和「狄」通稱的一證。所以「驪戎」即是「麗土之狄」,可說絕無疑義。 從以上所引的諸證看來,晉、秦諸國的周圍都是戎、狄。這就是說在今山西、陝西兩省境內生活於戎、狄文化的,遠較生活於華夏文化的為多。所以《左氏·昭十五年傳》說: 晉居深山,戎、狄之與鄰,而遠於王室。王靈不及,拜戎不暇。 這是實在的情形。這些戎里也有姬姓的,也有姜姓的,使我們知道姬、姜諸姓本出於戎;自從周武王克殷之後,其接受東方文化的已號為華夏,其接受的程度緩慢的則還是戎、狄,甚至有已接受而復退出的,如唐叔子孫的一部分還是大戎。所以我們處理這些問題時,該得徹底地打消華、戎的成見。 西戎的名號應以《竹書紀年》所記的為最早。劉宋范曄作《後漢書》時,離《竹書》的發見不久,所以他在《西羌傳》中儘量採用了。唐李賢作注,又在注文里引用了些。這些新發現的材料對於我們的研究有極大的用處。這篇里說商代末年周王季與戎的關係。有以下五條。 武乙三十五年,周王季伐西落鬼戎,俘二十翟王。 大文。丁二年,周人伐燕京之戎,周師大敗。 四年,周人伐余無之戎,克之。周王季命為殷牧師。 七年,周人伐始乎之戎,克之。 十一年,周人伐翳徒之戎,捷其三大夫。 這五個戎名很難考察。「鬼戎」或即鬼方,故稱為翟。「燕京之戎」,當因居燕京之山而得名。按《淮南·地形》云: 汾出燕京。 漢高誘《注》: 燕京,山名也,在太原汾陽。 漢汾陽故城在今山西陽曲縣西北,那邊有燕京山,為汾水發源地。但《山海經》的《北山經》則云: 北次二經之首,在河之東,其首枕汾,其名曰管涔之山……汾水出焉。 照這所說,又似乎汾水所出之山不名「燕京」而名「管涔」。清郝懿行《山海經箋疏》說明其原因道: 《太平寰宇記》引郭注有「管音奸」三字,今本蓋脫去之。《記》文又云:「土人云『其山多菅』,或以為名。」是《經》文「管」當為「菅」矣。山在今山西靜樂縣北。 「燕」和「菅」是同音通假字,這也說明了燕京之戎在今山西的西北角上。王季伐燕京之戎雖大敗,但兩年以後伐余無等三戎卻連獲勝利。這三種戎的根據地雖不可知,當均在山西境。因為王季在山西境內先已擴大了他的勢力,所以到文王時就能斷虞、芮之訟,見《大雅·綿》。虞國今平陸縣,芮國今芮城縣,均在山西西南角。又能戡黎,見《尚書·西伯戡黎》。黎在今長治縣西南,山西東南角。給商朝一個極大的威脅了。 (四)西周時對犬戎的幾次征伐 西周一代,史籍零落,幸在《西羌傳》里還保存了這一點。《傳》云: 武王伐商,羌、髳率師會於牧野。至穆王時,戎、狄不貢,王乃西征犬戎,獲其五王;又得四白鹿、四白狼。王遂遷戎於太原。 穆王伐犬戎事見《周語上》,但只說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郭璞《穆天子傳注》說: 《紀年》又曰:「取其五王以東。」 可知《西羌傳》文實出自《紀年》。犬戎本在西方,穆王把他們東遷到太原,從此太原成了他們的根據地。然則這個太原在今何處呢?《尚書·禹貢》道: 既載壺口,治梁及岐;既修太原,至於岳陽。 壺口即孟門山,在今山西吉縣西,俯臨黃河。梁山,《〈水經·河水〉注》云: 大禹……疏決梁山……即《經》所謂「龍門」矣。 可知「梁」即「龍門」的異稱。此二山皆在河上,則「岐」必在今榮河鎮、永濟縣間,決不是陝西的岐山。崔述《唐虞考信錄》云: 蓋此二山樑、岐。皆當跨河,在雍、冀之界上,故能阻塞河流;而梁、岐又當在壺口之下。因其利害在冀而不在雍,故記之於冀。 這是對於《禹貢》的確解。「岳」是太岳,即霍太山,在今山西霍縣東。此文由西河說起,自西而東,以至霍山。太原在壺口、梁山之東,霍山之西,則必指今趙城鎮以南、翼城以西,永濟以東、平陸以北的一片盆地可知。又《左氏·昭元年傳》云: 宣汾、洮,障大澤,以處太原。 洮水在今聞喜縣東南,即涑水的上游;大澤為今運城縣鹽池。太原中有汾、洮二水及鹽池一澤,又可見其必在山西的西南境。《穆天子傳》說穆王出發時: 天子北征於犬戎,犬戎胡觴天子於當「當」為「雷」之誤字。水之陽。 又說在穆王回程時: 孟冬壬戌,至於雷首,犬戎胡觴天子於雷首之阿。 這二條一說雷水,即涑水的下游。一說雷首山,都在今山西永濟縣南,黃河的轉角上。可見當時犬戎的都城,憑依山水為險,山名雷首,水名雷水,其都在山南水北,故穆王經過時,戎王都須在此招待。這和「遷戎於太原」之文合看,更可見太原的地位必不在秦、漢以來的太原。今剛自縣一帶。不過他們雖一時屈服於周的武力,終究是想反抗的。《西羌傳》續道: 夷王衰弱,荒服不朝,乃命虢公率六師伐太原之戎,至於俞泉,獲馬千匹。 李賢《注》:「見《竹書紀年》。」犬戎遷到太原以後,就稱作「太原之戎」;他們挨至穆王的四世孫夷王之世,就不穩起來了。為了發現並解釋了上列紀載,使我們讀懂了《詩經》里的一首詩的歷史意義。《小雅·六月》云: 六月棲棲,戎車既飭;四牡騤騤,載是常服。狁孔熾,我是用急。王於出征,以匡王國。…… 狁匪茹,整居焦穫,侵鎬及方,至於涇陽。織文鳥章,白旆央央;元戎十乘,以先啟行。 戎車既安,如輊如軒;四牡既佶,既佶且閒。薄伐狁,至於太原。文武吉甫,萬邦為憲。 這首詩固然很早就說為周宣王時所作,但因犬戎居地向來說在鳳翔以西,所以篇中幾個地名就永遠弄不明白。現在我們看了上面的敘述,就可以確定地說狁即是犬戎,他們為穆王所遷,居住在太原里的「焦穫」。所謂焦穫者,《〈水經·沁水〉注》云: (濩澤)水出濩澤城西白澗嶺下……東徑濩澤。……得陽泉口水……水歷嶕朓山……南注濩澤水。 知道「焦」即嶕嶢山,「穫」即濩澤水,都在今山西陽城縣西,正當析城山的北面。犬戎始居涑水流域,繼遷沁水流域,在那邊休養生息,等到實力充足之後,就侵略到周的畿內,鐵蹄縱橫,先闖入方京,今山西運城縣安邑鎮。再衝進鎬京,今陝西長安縣。所以先言「鎬」而後言「方」者,為的是押韻的方便。又北掠到涇陽,今陝西涇陽縣。這是一回大規模的出軍進犯,所以周宣王只得不顧大熱天,整飭兵車,御駕親征,把他們打回了太原。以上參考王國維《鬼方昆夷狁考》、《周京考》、錢穆《周初地理考》。《西羌傳》又說: 厲王無道,戎、狄寇掠,乃入犬丘,殺秦仲之族。王命伐戎,不克。及宣王立四年,公元前八二四年。使秦仲伐戎,為戎所殺。王乃召秦仲子莊公,與兵七千人伐戎,破之,由是少卻。後二十七年,宣三十一,前七九七。王遣兵伐太原戎,不克。後五年,宣三十六,前七九二。王伐條戎、奔戎,王師敗績。後二年,宣三十八前七九〇。晉人敗北戎於汾、隰。戎人滅姜侯之邑。明年,宣三十九,前七八九。王征申戎,破之。後十年,幽三,前七七九。幽王命伯士伐六濟之戎,軍敗,伯士死焉。 李賢《注》:「見《竹書紀年》。」這裡邊的事情我們知道的就少了。秦的始封,是周孝王封非子為附庸而邑之秦,地在今甘肅天水縣的秦亭。秦本東夷族,說詳鄙著《鳥夷考》,尚未發表。在周公東征後西遷,只因那邊是戎族的大本營,不容許這新封的君主占有特殊的勢力,所以秦仲一族既被滅於先,秦仲自身又被殺於後,直到他的兒子莊公世里,得到了宣王的援助才站得住。宣王伐太原戎恐即是《詩·六月》這一役;這次出兵,《六月》詩里雖很誇張,而史書里竟說「未克」。伐條戎事見於《左氏·桓二年傳》,云: 初,晉穆侯之夫人姜氏以條之役生太子,命之曰「仇」。 可見這次戰事宣王命晉穆侯出師,結果打了一個大敗仗,所以穆侯把他新生的兒子命名為「仇」,來紀念他的慘敗。《周語上》還說了一件事: 宣王……三十九年,戰於千畝,王師敗績於姜氏之戎。 這就是《左傳》上連著記的: 其弟以千畝之戰生,命之曰「成師」。 這兩段記載一經對照,就顯出其不協調,究竟周師如《周語》所說的「敗績」呢,還是如《左傳》所說的「成師」呢?或許這次戰事,周師雖大敗,晉師尚得全師而退,所以晉穆侯生第二個兒子時就題名作成師了。「姜氏之戎」即是姜戎,這事《竹書紀年》雖失載,可是與「王征申戎」同在一年,申戎又是姜姓,是不是本為一件事呢?照說,與姜氏之戎戰是「敗績」,與申戎戰是「破之」,不像一件事情。然而「成師」這名和「破之」似有關係,則又像是一件事。究竟如何,只得待新材料的發現來解決了。申戎原即姜戎的一支而封國於申的,其後幽王廢申後,兩親家吵架,申侯便聯合了犬戎攻周,殺幽王於酈山下,這申侯無疑即申戎之君,所以和犬戎會有這般的團結。我們即此可以知道秦穆公所以要把姜戎趕出來,也就為了他們在那邊有相當大的力量的緣故。 (五)東周時秦的伐滅西戎 周室東遷之後,西戎的侵略就為秦國所獨當。《史記·秦本紀》記其事道: 莊公……生子三人,其長男世父。世父曰:「戎殺我大父仲,我非殺戎王則不敢入邑。」遂將擊戎,讓其弟襄公。……襄公元年,周幽王五,公元前七七七。以女弟繆嬴為豐王妻。……周避犬戎難,東徙雒邑,襄公以兵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為諸侯,賜之岐此岐周之岐。以西之地,曰:「戎無道,侵奪我岐、豐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十二年,周平王五,前七六六。伐戎而至岐,卒。生文公。……十六年,平二十一,前七五〇。文公以兵伐邽,戎敗走,於是文公遂收周余民有之,地至岐。……寧公二年,周桓王六、前七一四。公徙居平陽,遣兵伐盪社。三年,與亳戰,亳王奔戎,遂滅盪社。……武公元年,桓二十三,前六九七。伐彭戲氏,至於華山下。……十年,周莊王九,前六八八。伐邽、冀戎,初縣之。 司馬遷在《六國年表序》里說:「秦既得意,燒……諸侯史記尤甚,為其有所刺譏也。……獨有《秦記》,又不載日月,其文略不具。」大概上面這段文字是取材於《秦記》的。平陽,《正義》引《括地誌》說: 平陽故城在岐州岐山縣西四十六里,秦寧公徙都之處。 盪社,《索隱》云: 西戎之君號曰「亳王」,蓋成湯之胤,其邑曰「盪社」。徐廣云:「一作『湯杜』,言湯邑在杜縣之界,故曰『湯杜』也。」 秦杜縣在今陝西長安縣東南。毫王本不居此,周東遷後,占居周地,秦寧公把他趕回了老家。他的老家所在,《正義》說: 《括地誌》云:「雍州三原縣有湯陵。又有湯台,在始平縣西北八里。」按:其國蓋在三原、始平之界矣。 唐始平即今興平縣,知毫國在今渭北的三原、興平兩縣間。湯的子孫也有流落在西戎的,所以他們在西方仿建了湯的遺蹟;如其不然,則是西戎打起了湯的旗號亦未可知。又「彭戲氏」,《正義》云: 戎號也,蓋同州彭衙故城是也。 彭衙故城在今白水縣東北。「邽、冀戎」,《集解》云: 《地理志》隴西有上邽縣,應劭曰:「即邽戎邑也。」冀縣屬天水郡。 上邽故城在今甘肅天水縣南,冀縣故城在今甘谷縣南。在這段文字里,使我們知道秦國在東周初年發展的經歷。自周幽王為犬戎所滅,宗周的王畿已住滿了戎人,住在豐京的稱為「豐王」,繆嬴嫁豐王其事在東遷前,這個稱號諒據後來事言之。住在三原的稱為「毫王」。秦文公收了周的遺民,疆域開始東展到岐山。寧公就遷居到岐山西面的平陽;同時他渡過了渭水,滅了終南山下的盪社。武公再東進,又到了華山,離黃河已不遠;回頭更向西進,把郡縣設立到隴南。在短短的八十年中,這樣急速地開疆拓土,幾乎占有了渭水流域的全部,於是秦人的國家基業就打穩固了。 此下《秦本紀》所記的事實便偏向到中原的國際方面,很少說到西戎。幸而《匈奴列傳》里把西戎也附帶說了些,正好取來補足。文云: 晉文公攘戎、翟,居於河西圁、洛之間,號曰「赤翟」、「白翟」。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國服於秦。故自隴以西,有綿諸、緄戎、翟、之戎;岐、梁山、涇、漆之北,有義渠、大荔、烏氏、朐(昫)衍之戎……各分散居谿谷,自有君長,往往而聚者百有餘戎,然莫能相一。據王先謙《漢書補註》卷二十八下一改。 那時戎族所建的國總共有一百多個,失傳的實在太多了。戎有百餘而莫能相一,這是它們所以給秦人各個擊破的原因。「圁水」即今無定河,「圁、洛之間」為陝北延安、子長一帶,所以「河西」二字,《漢書·匈奴傳》改為「西河」是對的。晉文公攘戎、狄事不見於《左傳》及《國語》,不知道司馬遷這句話有何根據。文公享國日短,恐怕還顧不到這事咧。秦穆公服西戎,見於《左氏·文三年傳》: 秦伯伐晉,濟河焚舟,取王官及郊。……遂霸西戎,用孟明也。 《史記·秦本紀》說此事較詳,道: 戎王使由余於秦。由余,其先晉人也,亡入戎。……於是繆公退而問內史廖曰:「孤聞鄰國有聖人,敵國之憂也。今由余賢,寡人之害,將奈之何?」內史廖曰:「戎王處辟匿,未聞中國之聲,君試遺其女樂以奪其志,為由余請,以疏其間;留而莫遣,以失其期,戎王怪之,必疑由余,君臣有間,乃可虜也。……」繆公曰:「善!」因與由余曲席而坐,傳器而食,問其地形與其兵勢盡詧,而後令內史廖以女樂二八遺戎王,戎王受而說之,終年不還。於是秦乃歸由余。由余數諫,不聽。繆公又數使人間要由余,由余遂去降秦。繆公以客禮禮之。問伐戎之形。……三十七年,周襄王二十九,前六二三。秦用由余謀伐戎王,益國十二,開地千里,遂霸西戎。 這段文字是司馬遷從《韓非子·十過篇》鈔來的。《匈奴傳》說「西戎八國服」,這裡說「益國十二」,不知道哪一說合於事實。至於未被秦穆公所吞併的,隴山之西有綿諸、翟、等,岐山之北有義渠、大荔、烏氏、昫衍等。綿諸,在今甘肅天水縣;漢縣有綿諸道,屬天水郡。翟,在今甘肅臨洮縣;漢縣有狄翟道,屬隴西郡。,在今甘肅隴西縣北;漢縣有道,屬天水郡。義渠國地方大,《〈秦本紀〉正義》引《括地誌》云:「寧、原、慶三州,秦北地郡,戰國及春秋時為義渠戎國之地。」其都城在今甘肅寧縣;漢縣為義渠道,屬北地郡。大荔在今陝西大荔縣;漢縣為臨晉,《漢書·地理志》云:「故大荔,秦滅之,更名。」屬左馮翊。烏氏,在今甘肅平涼縣西北;漢縣為烏氏,屬安定郡。昫衍在今寧夏靈武縣東南;漢縣為昫衍,屬北地郡。在這些戎國中,只有大荔在東面,《史記》說在岐北,誤。昫衍在北面,其它都在今甘肅境:計在隴東的有義渠、烏氏,在隴南的有綿諸,在隴西的有翟、。穆公之後,秦國必然繼續不斷地向西方進展,可惜傳下來的史書都沒有記載。直到戰國中期,《秦本紀》說: 孝公元年,周顯王八,前三六一。……下令國中曰:「……賓客群臣有能出奇計強秦者。吾且尊官,與之分土!」於是乃出兵,……西斬戎之王。 可見當孝公時,秦的勢力圈又擴張到隴西的國了。又《秦本紀》云: 惠文君十一年,顯王四十二,前三二七。縣義渠。……義渠君為臣。……十四年,更為元年。……十年,周慎靚王六,前三一五。……伐取義渠二十五城。 《匈奴列傳》說: 魏有河西、上郡,以與戎界邊。其後義渠之戎築城郭以自寧,而秦稍蠶食。至於惠王,遂拔義渠二十五城。惠王擊魏,魏盡入西河及上郡於秦。秦昭王時,義渠戎王與宣太后亂,有二子;宣太后詐而殺義渠戎王於甘泉,遂起兵伐殘義渠。於是秦有隴西、北地、上郡,築長城以拒胡。 這裡所說的「秦稍蠶食」,即是《本紀》中「縣義渠」的事。杭世駿說: 此時義渠不得為縣。《犀首傳》云:「……義渠君起兵襲秦,大敗秦李伯之下。」若義渠已為縣,秦必更置令長,何至十年之後反為所敗。《清殿本〈史記〉卷五考證》。 按此說似是而非。義渠國大,秦在惠文王初年把它蠶食了些,將所得的地立為縣,這並不妨礙義渠國的存在。正如惠文后十三年攻楚漢中,取地六百里,置漢中郡,楚仍可立國,也仍可與秦作戰呢。秦新辟的三郡,上郡得自魏,北地得自義渠,隴西得自翟、;這裡說秦滅義渠而有三郡,措辭太含糊了。我們讀了這條,可知到了秦昭王時,甘肅一帶的戎國才給秦人消滅光了。從秦襄公伐戎起,到這時結束,共約經營了五百年,這真是一個艱巨的工作!《匈奴列傳》中年代多脫略,幸《六國年表》中還有文可比勘。《表》云: 厲共公六年:周元王六,公元前四七〇。義渠來賂,繇諸乞援。 又二十年:周定王十二,前四五七。公將師與綿諸戰。 又三十三年:定二十五,前四四四。伐義渠,虜其王。 躁公十三年:周考王十三,前四三〇。義渠伐秦,侵至渭陽。 惠公五年:周安王七,前三九五。伐繇。 惠文王七年:周顯王三十八,前三三一。義渠內亂,庶長操將兵定之。 又十一年:顯四十二,前三二七。義渠君為臣。 又後五年:周慎靚王元,前三二〇。王北游戎地,至河上。 又後十一年:周赧王元,前三一四。侵義渠,得二十五城。 這裡所謂「繇諸」和「繇」很明白都是「綿諸」的誤文。在這一百五十餘年中,秦和戎國的關係以義渠為最繁,占了三分之二;其次則綿諸。惠文王北游至河上,可見他是過河套的,比較趙武靈王從河套直南至秦,早了約二十年。得義渠二十五城,《本紀》為惠文王后十年,這表上卻遲了一年,不知道哪一個對。又《後漢書·西羌傳》對於這些事也有記載,文云: 是時,春秋。義渠、大荔最強,築城數十,皆自稱王。至周貞王八年,秦厲共公十六,公元前四六一。秦厲公滅大荔,取其地。趙亦滅代戎,即北戎也。韓、魏復共稍並伊、洛、陰戎,滅之。其遺脫者皆逃走,西踰汧、隴。自是中國無戎寇,唯余義渠種焉。至貞王二十五年,秦厲共公三十三,前四四四。秦伐義渠,虜其王。後十四年,周考王三十一,秦躁公十三,前四三〇。義渠侵秦,至渭陰。後百許年,秦惠文君七,前三三一。義渠敗秦師於洛。後四年,秦惠文君十一,前三二七。義渠國亂,秦惠王遣庶長操將兵定之,義渠遂臣於秦。後八年,惠文王后六年,前三一九。秦伐義渠,取郁郅。後二年,惠文后八,前三一七。義渠敗秦師於李伯。明年,惠文后十,前三一五。秦伐義渠,取徒涇(經)二十五城。及昭王立,義渠王朝秦,遂與昭王母宣太后通,生二子。至王赧四十三年,秦昭王三十五,前二七二。宣太后誘殺義渠王於甘泉宮,因起兵滅之,始置隴西、北地、上郡焉。 在這段文字里,年代和事跡記的都很明白,似乎錄自《竹書紀年》,但李賢《注》中卻未提及,不知范曄根據的資料是什麼。文中謂「義渠臣於秦」,合之《秦本紀》及《六國表》,知為惠文君十一年事;又「取徒涇二十五城」,則在《秦本紀》中為惠文王后元十年事,《六國表》則為後元十一年事,與義渠臣秦事前後相隔有十三年和十四年兩說。這裡說「後八年」、「後二年」及「明年」,只有十二年,不知《史記》與《後漢書》哪一個有誤。「渭陰」,《六國表》作「渭陽」,也不知道哪一個對。當惠文王之世,義渠曾經兩次敗秦,可見他們國力的不弱。秦所取義渠地,郁郅在漢北地郡,今甘肅慶陽縣,徒經在漢西河郡,今山西境,又可見其幅員的廣闊,伸入了河東。敗秦於李伯事,見《史記·張儀列傳》附錄的《犀首傳》,文云: 義渠君朝於魏。犀首公孫衍。聞張儀復相秦,害之,犀首乃謂義渠君曰:「……中國無事,秦得燒掇焚杆君之國;有事,秦將輕使重幣事君之國。」其後五國伐秦,會陳軫謂秦王曰:「義渠君者,蠻夷之賢君也,不如賂之以撫其志。」秦王曰:「善!」乃以文繡千純、婦女百人遺義渠君。義渠君致群臣而謀曰:「此公孫衍所謂耶?」乃起兵襲秦,大敗秦人李伯之下。 《史記》此文錄自《戰國·秦策二》。這可見秦力雖強,有時也亦頗為義渠所窘。義渠為西方大國,有如東方的中山。她和魏國發生外交關係,因為魏和她接境的原因。義渠滅亡之年,《史記》中無可稽考;這裡確定為昭王三十五年。按《秦始皇本紀》云:「昭襄王生十九年而立。」是他滅義渠時年已五十三,其母宣太后至少亦近七十。看《後漢書》文,似昭王初立時她即用「美人計」與義渠王相通,故能生二子;他們交好了三十餘年,她突然在甘泉宮裡把他殺掉,秦就立刻起兵伐滅義渠,可謂處心積慮到了極點。這種陰謀,正和趙襄子的姊姊嫁給代王。襄子請代王赴宴,就命廚師把銅枓擊殺了他,興兵伐滅代國,遙遙相對,可算戰國時最辣手的兩件事。 以上所說,都是接近內地的戎人。他們在春秋和戰國五百餘年之中,逐漸同化於華夏,到秦、漢世已無跡可尋,可見同化力量的巨大。范曄在這裡所說的「韓、魏復共稍並伊、洛、陰戎,滅之。其遺脫者皆逃走,西逾汧、隴」,大有杜撰故實的嫌疑。按《左氏·昭十七年傳》說: 晉侯使屠蒯如周,請有事於雒與三塗。萇弘謂劉子曰:「客容猛,非祭也,其伐戎乎?陸渾氏甚睦於楚,必是故也。君其備之!」乃警戎備。九月丁卯,晉荀吳帥師涉自棘津,使祭史先用牲於雒。陸渾人弗知。師從之。庚午,遂滅陸渾,數之,以其貳於楚也。陸渾子奔楚,其眾奔甘鹿。周大獲。 這是周景王二十年前五二五。的事。那時晉滅陸渾,其君奔楚,其民奔周,甘鹿,周地。陸渾就不存在了。「陰戎」即陸渾戎,自其原居的地方說,謂之「陸渾戎」,自其所遷的兩陰之地水南、山北,叫作「兩陰」。說,謂之陰戎,陸渾既滅,即無陰戎,怎能等到秦厲公時,才為韓、魏所並!而且陰戎在伊、洛間住了百餘年,早已華化,用不著逃;他們的老家本在陝西,就是逃也哪能西逾汧、隴,到了甘肅。所以從這些破綻看來,《西羌傳》的話是不可靠的。范曄誤認陸渾戎與陰戎為二族,硬替陰戎找出一結果,有此臆說,徒成笑柄。關於內地的戎人,我們講到這裡,暫時可以告一段落。 (六)秦漢時代的羌人 至於住得較遠的戎人,為了山川阻塞,言語不通,和華夏的關係絕少,因而得保存其原來的種族和文化的,那就是秦、漢時代的羌人了。羌人的早期歷史,可惜他們自己既無記載,內地的史書里也沒有保存一些事實。現在能得到的一點材料,還是在《後漢書·西羌傳》里。傳中記載的無弋爰劍,便是在史書里最早的居今青海境內的羌人領袖。《傳》云: 羌無弋爰劍者,秦厲公時為秦所拘執,以為奴隸,不知爰劍何戎之別也。後得亡歸,而秦人追之急,藏於岩穴中得免。羌人云:「爰劍初藏穴中,秦人焚之,有景象如虎,為其蔽火,得以不死。」既出,又與劓女遇於野,遂成夫婦。女恥其狀,被發覆面,羌人因以為俗,遂俱亡入三河間。諸羌見爰劍被焚不死,怪其神,共畏事之,推以為豪。河、湟間少五穀,多禽獸,以射獵為事。爰劍教之田畜,遂見敬信,廬落種人依之者日益眾。羌人謂「奴」為「無弋」,以爰劍嘗為奴隸,故因名之。 這是湟中羌人史的第一頁。爰劍當秦厲公時,前四七五——四四三。可知他是前五世紀的人。他被秦人拘執,可知他本是居今甘肅境內的羌人。當時青海境內羌人的文化水準還低,他們過的是遊獵生活,而甘肅境內的羌人則已進於半牧畜半農耕的生產,所以爰劍逃去之後,把這種進步的生產技術教給他們,就使他們對他發生了極大的信仰,歸附的人既多,勢力就雄厚了。《傳》中說他「亡入三河間」,李賢《注》道: 《續漢書》曰:「遂俱亡入河、湟間。」今此言「三河」即黃河、賜支河、湟河也。 其實這句話是不對的。《西羌傳》上文說「濱於賜支,至乎河首」,賜支即析支,為《禹貢》所言西戎國之一,她的地方鄰近黃河的發源處;所以賜支的河就近河源,不是另有一條「賜支河」。而且賜支之地離湟水頗遠,爰劍的勢力不見得就能達到阿尼馬卿山。所以司馬彪《續漢書》作「河、湟」正合事實。若定要說「三河」,那麼應加上的乃是大通河,即浩亹水。這條河是入湟水的,該為爰劍的勢力所及。至於被發覆面本是羌人的風俗。《左氏·僖二十二年傳》云: 初,平王之東遷也,辛有適伊川,見被發而祭於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禮先亡矣!」秋,秦、晉遷陸渾之戎於伊川。 陸渾戎尚是近秦、晉的,而已應了伊川披髮的預言,可見其風俗的大抵相同。至於青海方面,我曾見同仁縣北保安堡的女子現在尚是如此,何況當時。所以劓女披髮覆面的故事,一定是爰劍以後的羌人造出來的對於披髮的一個解釋,不足信。《西羌傳》續云: 其後世世為豪。至爰劍曾孫忍時,秦獻公前三八四 三六二。初立,欲復穆公之跡,兵臨渭首,滅狄、戎。忍季父印畏秦之威,將其種人附落而南,出賜支河曲西數千里,與眾羌絕遠,不復交通。其後子孫分別,各自為種,任隨所之。或為氂牛種,越巂羌是也;或為白馬種,廣漢羌是也;或為參狼種,武都羌是也。忍及弟舞獨留湟中,並多娶妻婦:忍生九子,為九種;舞生十七子,為十七種。羌之興盛從此起矣!及忍子研立,駟研時秦孝公前三六一——三三八。雄強,威服羌、戎,孝公使太子率戎、狄九十二國朝周顯王。研至豪健,故羌中號其後為種。 這一段說爰劍以後湟中羌的發展。當秦獻公兵到渭水源頭,滅了狄戎和戎,依《秦本紀》,滅的是孝公。使羌人受了極大的威脅。爰劍的孫印因此帶了他的部族走向黃河源之西數千里,從此同湟中羌斷絕了往來,這該在今青海的西界或西藏的東北角了。爰劍的子孫支分派別,各尋新居:有的到了白龍江流域,名為武都羌;有的到了涪江、岷江流域,名為廣漢羌;有的到了雅龍江流域,名為越巂羌。至於爰劍的嫡系則仍在湟中做酋豪,到他的玄孫研而更強,《傳》又云: 及秦始皇時,務並六國,以諸侯為事,兵不西行,故種人得以繁息。秦既兼天下,使蒙恬將兵略地,西逐諸戎,北卻眾狄,築長城以界之,眾羌不復南度。 自從始皇築了長城,於是長城之內為中國,長城之北為匈奴,長城之西為羌人,有了明顯的區別。說「眾羌不復南度」,亦只限於今甘肅境內而已;至於岷縣之南,更無長城,要到四川去是沒有遮闌的。到了漢朝,這長城又用不著了。《傳》云: 至於漢興,匈奴冒頓兵強,破東胡,走月氏,威震百蠻,臣服諸羌。景帝時,研種留何率種人求守隴西塞,於是徙留何等於狄道、安故,至臨洮、氐道、羌道縣。及武帝征伐四夷,開地廣境,北卻匈奴,西逐諸羌,乃度河、湟,築令居塞。初開河西,列置西郡,通道玉門,隔絕羌、胡,使南北不得交關,於是障塞亭燧出長城外數千里。 自冒頓起而匈奴大強,羌人做了他們的臣屬。其有不願依附匈奴的,便請求漢朝開放長城,於是漢景帝容許留何等率族內遷。他們內遷的地方,狄道今臨洮縣,安故今臨洮縣南境,臨洮今岷縣,氐道今西和縣東北,羌道今岷縣東南,都在甘肅的西南部。到武帝時,漢的武力又衝進湟中,在今永登縣西、大通河左岸築了令居塞,又開闢了武威、張掖、酒泉、敦煌四郡。隔絕了匈奴和羌的通道,建置了數千里的障塞亭燧。匈奴本來是聯絡了羌人共同牽扯漢朝兵力的,到這時候他們的右臂卻被砍斷了。 武帝元鼎五年,前一一二。西羌數十萬人反,和匈奴相應合,匈奴入五原,今河套。西羌圍袍罕。今臨夏。翌年,武帝命將軍李息討羌,把羌人趕到青海和鹽池,逼他們讓出了湟水流域,漢朝就在那裡立了許多縣,隸屬於隴西郡;又置護羌校尉,駐臨羌縣,統領羌中事務。到昭帝始元六年,前八一。又從隴西郡中分出金城郡。依今日的區域來說,這一個新立的金城郡的疆域應當東自榆中,西至湟源,南至夏河,北抵永登。湟水流域水草豐美,既宜於畜牧,又適於耕田,羌人雖一時離開,終究念念不忘。到宣帝時,派義渠安國巡行諸羌,先零羌的酋長向他請求,可否渡過湟水,到漢人沒有種田的地方去畜牧。安國剛把這件事情奏聞朝廷,羌人就強渡湟水,官吏禁止不住。元康三年,前六三。先零羌又會合了諸種羌的酋長二百餘人,解仇結盟,交換人質。這是有一個大舉動的先兆,宣帝聽得了,問老將趙充國,充國對道: 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種自有豪,數相攻擊,勢不一也。往三十餘歲,西羌反時,亦先解仇合約,攻令居,與漢相距,五六年乃定。至征和五年,前八八。先零豪封煎等通使匈奴,匈奴使人至小月氏,傳告諸羌曰:「漢貳師將軍眾十餘萬人降匈奴。羌人為漢事苦!張掖、酒泉本我地,地肥美,可共擊居之!」以此觀匈奴欲與羌合,非一世也。……疑匈奴更遣使至羌中,道從沙陰地,出鹽澤,過長阬,入窮水塞,南抵屬國,與先零相直。臣恐羌變未止此,且復結聯他種,宜及未然為之備!《漢書·趙充國傳》。 「沙陰」即流沙,亦即居延海。「鹽澤」即蒲昌海,今羅布淖爾。「長阬」即長城之窟,城中的夾道。「窮水塞」是張掖北的窮石山,一名蘭門山。「屬國」,是張掖屬國。這是說匈奴遣使到羌中,是由今甘肅的居延海西南行,到新疆的羅布淖爾,回經長城,由窮石山轉歸原地。那時河西四郡早開,而羌與胡仍可交通,想見隔絕兩族的不易。在趙充國這一段話里,可知羌人占地雖大,但政治組織太不健全,不但全族似一盤散沙,而且常常自相攻擊,所以漢人無須懼怕他們。只是匈奴常要和羌人結成聯合戰線,共圖進取,在匈奴的領導之下,羌人卻成了漢朝的大患,所以漢朝仍非制伏他們不可。制伏的方法,除了嚴格地隔斷他們和匈奴的交通之外,還要在羌人的肥沃之地設立郡縣,加強統制。所以趙充國要罷騎兵萬人,留湟中屯田,作長期的監視了。 爰劍五世到研,研的武力最強,自後就把「研」名作為種號。十三世到燒當,又極豪健,元帝時結合了鄉姐等七種羌寇隴西。他的子孫又改用「燒當」作種號,燒當羌常作諸羌的領袖。王莽執政,想誇耀自己的威德作篡奪漢家江山的準備,他就招誘諸種羌人教他們獻納土地,稱臣內屬,於是在湟水以西設立了西海郡。等到王莽失敗,燒當的玄孫滇良立刻把西海郡地方完全搶了回去。 東漢初年,光武帝恢復護羌校尉,就招撫方面下工夫。可是雙方的衝突到底不能避免,建武十一年,公元三五。先零羌劫掠金城、隴西諸地,被隴西太守馬援擊破。當時就發生了兩個問題:第一問題是羌人的習性反覆,只要漢朝防範稍疏,他們就故態復萌,作起亂子,如今正當他們衰敗之時,應當怎樣處置才可以防止後患?第二問題是涼州在王莽以後,經過隗囂的割據,人民已難安居,再加上羌人的擾亂,多半逃亡到別處去了,這廣大的邊方又應當怎樣安集人民?當時朝中諸臣對於第二問題的解決方法倒很簡便,他們主張把接近羌人的地方索性棄掉,免得多事,獨馬援以為不可,他說: 破羌今青海樂都縣。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令羌在湟中,則為害不休,不可棄也!《後漢書·馬援傳》。 你退讓一步,他就逼進一步,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情,所以光武帝聽了他的話,下詔給武威太守,令他把金城郡逃出的人民送回來,一時歸家的有三千餘口。馬援又上奏,請為置官長,繕城郭,起塢候,開導水田,勸他們耕牧,那裡就都可安居樂業了。他這個解決方法當然很好,可是他對於第一問題的解決竟給後人添了無窮的麻煩。《光武本紀下》云: 建武十一年,公元三五。隴西太守馬援擊破先零羌,徙致天水、隴西、扶風。 把羌人移徙於內地,就是馬援處置降羌的重要辦法,大概他以為羌民難治,若把他們搬到內地來了,在各方監督之下,一定會得伏伏貼貼,不再鬧事。自此以後,一般高級官吏都仿效了他。明帝永平元年,公元五八。竇固、馬武擊破燒當羌豪滇吾,把降人七千餘口安置於三輔。即陝西的渭水流域一帶。和帝永元十三年,公元一〇一。侯霸徙降者六千餘人於漢陽、今甘肅天水一帶。安定今甘肅鎮原一帶。及隴西諸地。其它還有許多。這原是好意,想不到後來竟成了內地變亂的導火線。 東漢一代的羌禍,以安帝時為最烈,整個的朝野都為了羌事而憂悶。這一次發動的地點不在邊外而在內地。本來徙羌的事是羌、漢間彼此溝通融洽的好機會,不幸主客既不易相容,官吏們又處置不善,只把他們當作剝削的目標,於是羌人的反抗心理越來越強。安帝永初元年,公元一〇七。詔發羌人援救西域,羌人不樂遠征,相率逃亡;其沒有逃的,郡縣逼迫騷擾太甚,也個個想反。這時有一個燒當種人名麻奴的,原徙居在安定,乘機逃出塞外,號召種人侵擾邊境,內地的羌人也都聞風而起。不過這時他們的勢力究竟有限,而官吏都畏怯怕事,紛紛請把郡縣內遷,於是他們勢焰更盛,東渡黃河,侵入河東,再及河內。先零羌酋滇零自稱天子於北地。招集武都的參狼羌及上郡、西河的雜羌,斷了隴道,抄略三輔。這時不但西北的並、涼二州和西南的益州處在鋒鏑之中,連洛陽一帶司隸校尉所部也起了烽煙,即太行山以東的魏郡、趙國、常山、中山也都不遑將息,天天在繕築塢候。直到元初三年,公元一一六。征西校尉任尚破零昌滇零子。於北地,獲其僭號文書,又遣人刺殺零昌,諸羌瓦解,才消滅了他們的中央政權。其後漢廷一方面用武力征討,一方面又用財貨招誘,諸種羌人慢慢分散,或來降附,才得平靜下去。這一次的戰事,經歷了十四年,用錢二百四十億,帑藏為之空虛,人民覆宗滅族的不計其數,真是東漢時的一回浩劫。順帝即位以後,又繼續鬧了七年,用去八十餘億,人民的元氣消耗光了。到桓帝延熹二年,公元一五九。隴西的燒當、燒何、當煎、勒姐諸羌又起來劫掠邊塞。那時統兵人員段進軍窮追,前後轉戰四十多天,出塞二千餘里,一直打到河首積石山前。他斬了燒何羌的大帥,俘虜了羌人數萬,得著一回大勝,西羌的勢力才算壓了下去。 那時的羌禍在關西一帶,真像野草一般,無地不生,結果,西羌雖說壓服,東羌又乘機起來。所謂「東羌」,原是東漢初年徙居於三輔、漢陽、安定、北地、上郡、西河一帶的西羌,也就是安、順二帝時擾亂關中的羌人;為了別於金城和隴西塞外的羌人,所以稱作東羌。他們久居內地,一有動作,所有寄居的種族也就互相響應,把安、順時的舊事重新演出。這時擔負平靖東羌的責任的是皇甫規、張奐等,他們的政策偏重於招撫,可是羌人的習性很不容易羈縻,所以依然隨降隨叛。恰好段平了西羌,朝中就把他調回,辦理關中的羌事。他覺得一邊征討,一邊招撫,不是平羌的善策,就於建寧元年公元一六八。上書靈帝請求作根本的解決。他說: 計東種所餘三萬餘落,居近塞內,路無險折,……而久亂並、涼,累侵三輔,西河、上郡已各內徙安定,北地復至單危,自雲中、五原西至漢陽二千餘里,匈奴、種羌並擅其地,是為癰疽伏疾,留滯脅下,如不加誅,轉就滋大。今若以騎五千,步萬人,車三千兩,三冬二夏足以破定,無慮用費為錢五十四億。如此,則可令群羌破盡,匈奴長服,內徙郡縣得反本土。《後漢書·皇甫張段列傳》。 靈帝聽了他的話,一意委任他,果然沒滿二年東羌又平在他的手裡。《後漢書》本傳記載這回成功是「百八十戰,斬三萬八千六百餘級,獲牛、馬、羊、騾、驢、駱駝四十二萬七千五百餘頭,費用四十四億」。經過這次大殺戮後,羌人勢力微弱,就不能再起什麼大亂子了。以上敘述,大體根據《後漢書·西羌傳》,參以《漢書·趙充國傳》、《後漢書·馬援傳》、《皇甫規、張奐、段傳》等。 在兩漢的歷史裡,爰劍的子孫是羌人中最主要的一系。他的子孫的支派分得很多,《西羌傳》說: 自爰劍後,子孫支分凡百五十種,其九種在賜支、河首以西,及在蜀、漢徼北……唯參狼在武都……其五十二種,衰少不能自立,分散為附落,或絕滅無後,或引而遠去;其八十九種,唯鍾最強……發羌、唐旄等絕遠,未嘗往來,氂牛、白馬羌在蜀、漢,其種名別號皆不可紀知也。 可見他的子孫在今青海境內的不過幾種,其他一百數十種,則或東遷甘肅,或東南徙四川,或跑到更遠的地方,大都無從查考了。在爰劍一系之外,見於史書的,有先零、罕、開、當煎、勒姐、牢姐、鄉姐、累姐、封養、燒何、卑湳、離湳、狐奴、當闐、虔人、全無、沈氐、且凍、傳難、鳥吾、效功、莫須、鞏唐、鍾存諸名,不知道這些種的系統如何,關係如何。其中或有一名的異譯,如「勒姐」和「牢姐」聲音太相似了,恐只是一種。「罕、開」二名常常連舉,也很容易使人誤認為一種。《漢書·趙充國傳》顏師古《注》云: 罕、開,羌之別種也。此下言「遣開豪雕庫宣天子至德,罕、開之屬皆聞知明詔」,其下又雲「河南大開、小開」,則罕羌、開羌姓族殊矣。……《地理志》,天水有罕開縣,蓋以此二種羌來降,處之此地,因以名縣也。 他說的很對。《後漢書·西羌傳》中也說: 罕種羌千餘寇北地。……漢安元年,以趙沖為護羌校封。沖招懷叛羌,罕眾乃率邑落五千餘戶詣沖降。 羌中罕、開二種雖然關係較密,常作共同行動,但也有單獨行動的時候。這二族住在青海的海邊。見《趙充國傳》。其他諸族原居何地,後遷何地,史書中殊難一一尋覓。茲就所記居地及其進攻之地,大概說來,住在隴西、金城二郡及其塞外的,有先零、勒姐、當煎、當闐、封養、牢姐、彡姐、卑湳、離湳、狐奴、鳥吾、種存、鞏唐、且凍、傳難諸族;在上郡的,有全無、沈氐、牢姐諸族;在西河郡的,有虔人、卑湳諸族;徙置安定郡的,有燒何族。此中有重複的,或是一族的居地先後有不同,或是一族分為數部而居地遂不同的。為了材料太少,一切問題無從解決。大致看來,在這些族裡,以先零為最強,常在諸羌中取得領袖的地位。 以上所說的大都是住在今青海省及甘肅西部的羌人。這部分羌人的遺裔,因為在唐代屬於吐蕃,所以稱為番民;又因為接受西藏佛教和文化,和西藏沒有不同,所以稱為藏民。此外,還有住在今四川境內的羌人。關於這方面,《後漢書·西羌傳》也曾作一個約略的記載,云: 建武十三年,公元三七。廣漢塞外白馬羌豪樓登等率種人五千餘戶內屬,光武封樓登為歸義君長。至和帝永元六年,公元九四。蜀郡徼外大牂夷種羌豪造頭等率種人五十餘萬口內屬,拜造頭為邑君長,賜印綬。至安帝永初元年,公元一〇七。蜀郡徼外羌龍橋等六種萬七十二百八十口內屬。明年,公元一〇八。蜀郡徼外羌薄申等八種三萬六千九百口復舉土內屬。冬,廣漢塞外參狼神羌二千四百口復來內屬。桓帝建和二年,公元一四八。白馬羌千餘人寇廣漢屬國,殺長吏,益州刺史率板楣蠻討破之。 這裡,我們又見到大牂夷、龍橋、薄申三個羌種名。這些羌人的後裔,大部分當已融化在漢人裡頭,其一部分則為現今四川中部松潘、理茂、懋功、汶川等縣裡的羌人。這部分羌人因為沒有接受佛教,所以還得保存古代的羌人文化。 此外,還有住在今甘肅西部的羌人。這在《西羌傳》里沒有材料,但在《漢書·地理志》里卻可以尋出一點痕跡來。文云: 張掖郡得:……羌谷水出羌中,東北至居延入海,過郡二,行二千一百里。 按羌谷水即桑欽所說的「弱水」,今上游稱黑河,下游稱額濟納河。水出酒泉祁連山下,《地理志》說「出羌中」,可見酒泉祁連山一帶是羌人的居地,所以地號「羌中」,水名「羌谷水」了。又: 酒泉郡祿福;呼蠶水出南羌中,東北至會水入羌谷。 呼蠶水今名洮賴河,出今玉門市南的祁連山,東北至高台縣北合於羌谷水。從這一條上,知道玉門市南也是羌人所居。又: 敦煌郡冥安:南籍端水出南羌中,西北入其澤,溉民田。 南籍端水上游今名疏勒河,下游名布隆吉河,入於冥澤,今哈拉湖。這水的發源地離開呼蠶水不遠。和上條合看,知道漢代人喚這一帶為「南羌中」,表示它離開北面所設的郡縣較遠,所以加上一個「南」字。漢代所立的河西四郡,武威為故匈奴休屠王地,張掖為故匈奴昆邪王地,都是平原美草,比較適於居住的地方;至於南面的山嶽地帶則留給羌人,匈奴是這樣,漢朝也是這樣。 此外,還有住在今新疆天山南路的羌人。這有《漢書·西域傳》的材料可以依據。《傳》云: 出陽關自近者始,曰婼羌。婼羌國王號「去胡來王」。去陽關千八百里。去長安六千三百里。辟在西南,不當孔道。戶四百五十,口千七百五十,勝兵者五百人。西與且末接。隨畜逐水草,不田作;仰鄯善、且末谷。山有鐵,自作兵,兵有弓、矛、服刀、劍、甲。西北至鄯善,乃當道雲。 這一個羌國,人口只有一千多,地又不當孔道,似乎無足輕重,然而漢朝人卻很看重他。如《說文·羊部》: 羌,西婼羌戎牧羊人,從人牧羊。依宋本《太平御覽》卷七九二引補。 又《漢書·韋玄成傳》記王舜、劉歆議宗廟制,說: 孝武皇帝愍中國罷勞,無安寧之時……西伐大宛,並三十六國,結烏孫,起敦煌、酒泉、張掖,以鬲婼羌,裂匈奴之右臂。 似乎他們都把婼羌看作羌人的代表。為什麼會這樣?我們推測起來大概有兩個原因。第一,她是最先歸漢的一國,所以封為「去胡來王」。這個名詞,顏師古《注》道: 言去離胡戎,來附漢也。 又《漢書·趙充國傳》載宣帝《讓充國書敕》云: 今詔……長水校尉富昌、酒泉侯奉世將婼、月氏兵四千人……擊罕羌,入鮮水北句廉上。 這可見婼羌的領袖確是站在漢朝的一邊,所以肯自擊其同類的罕羌;封為王爵,自因其忠順的緣故。第二,她的國境很大。《西域傳》中有以下的資料: 小宛國……東與婼羌接,辟南不當道。 戎盧國……東與小宛,南與婼羌,西與渠勒接,辟南不當道。 渠勒國……東與戎盧,西與婼羌,北與扦彌接。 于闐國……南與婼羌接,北與姑墨接。 難兜國……南與婼羌,北與休循,西與大月氏接。 這五個國都在天山南路:小宛最東,在今羅布泊之南;次則戎盧、渠勒,在今克里雅河流域;又次則于闐,在今和闐河流域;難兜最西,在今蘇聯土庫曼(Turkmen S.S.R)阿母河之南。而小宛之東,戎盧之南,渠勒之西,于闐之南,難兜之南都和婼羌相接,可見婼羌國境占有今新疆境內的全部崑崙山脈,而且越過了蔥嶺,東西延袤約二千餘公里,實在是一個泱泱大國。《西域傳》所說的「戶四百五十,口千七百五十,勝兵者五百人」,恐怕是專就她的國都中說的吧?這一國里,雖度遊牧生涯,沒有農業,卻有兵器工業,而且鑄的是鐵兵,不能不說他們的生產技術是很進步的。此外,《西域傳》又說: 西夜國,王號子合王,治呼犍谷,去長安萬二百五十里。戶三百五十,口四千,勝兵千人。……西與蒲犁接,蒲犁及依耐、無雷國皆西夜類也。西夜與胡異,其種類羌、氐行國,隨畜逐水草往來。而子合土地出玉石。 這段文字據《後漢書·西域傳》則為: 西夜國一名漂沙,去洛陽萬四千里。……子合國居呼鞬谷,去疏勒千里。…… 故范曄云: 《漢書》中誤雲西夜、子合是一國,今各自有王。 清徐松因之,他在所著《西域傳補註》中以為「傳本脫爛」。按《魏書·西域傳》說: 悉居半國,故西夜國也,一名子合。其王號子,治呼犍。 魏收作史在北齊時,是不是《漢書》的本子在那時已脫爛了呢?看「其王號子」一語,實有脫爛的可能,但為什麼又說「一名子合」呢?這個國該在於闐南山的西南,雖未有羌名,然而他們的生產則是羌人的方式。《傳》又說: 蒲犁國,王治蒲犁谷,去長安九千五百五十里。戶六百五十,口五千,勝兵二千人。……寄田莎車。種俗與子合同。 依耐國……去長安萬一百五十里。戶一百二十五。口六百七十,勝兵三百五十人。……南與子合接,俗與相同。少谷,寄田疏勒、莎車。 無雷國,王治盧城,去長安九千九百五十里。戶千,口七千,勝兵三千人。……衣服類烏孫,俗與子合同。 這三國都在於闐南山之西,蔥嶺之東。他們的種和俗都和西夜子合。相同,不務農業,寄田他國,也都有為羌族的可能。《漢書·西域傳》的材料想系班超供給班固的,所以治所、道理、戶口都記的很詳。在當時漢人的眼光里,婼羌、西夜子合。蒲犁、依耐、無雷這五六個沿著蔥嶺和南山今稱崑崙山脈。的國家都屬於氐羌行國一類的。這些羌人的遺裔不知道後來混合到哪個種族裡邊去了。 除此以外,魏明帝時魚豢所著的《魏略》里又有關於西域的羌人的一段話,云: 燉煌西域之南山中,從婼羌西至蔥嶺數千里,有月氐種蔥茈羌、白馬、黃牛羌,各有酋豪;北與諸國接,不知其道里廣狹。傳聞黃牛羌各有種類,孕身六月生;南與白馬羌鄰。《三國志·烏桓鮮卑東夷傳》裴松之《注》引。 這三種羌是兩《漢書》里所沒有說到的,可見當時居今新疆南部的羌人種類之多。《〈水經·河水〉注》云: 河水又東注於泑澤,即經所謂蒲昌海也,水積鄯善之東北,龍城之西南。龍城,故姜賴之虛,胡之大國也。蒲昌海溢,盪覆其國。城基尚存而至大。晨發西門,暮達東門。澮其崖岸,余溜風吹,稍成龍形,西面向海,因名龍城。地廣千里,皆為鹽而剛堅也。 按《涼州異物志》云: 姜賴之虛,今稱龍城。恆溪無道,以感天庭。上帝赫怒,海溢盪傾。剛鹵千里,蒺藜之形。其下有鹽,累棋而生。《御覽》卷八六五引。 所詠的即是此事。這是新疆羌人的洪水說,也歸根於上帝的赫然震怒。他們指為蒲昌海水溢,也正同秦、晉間人提到洪水便說是孟門、龍門水溢一樣。龍城遺址大得可以走一天,可見羌人實有很高的文化和很密的人口。巧得很,六十年前,英國派出的文化間諜斯坦因到新疆考古,得到了許多竹簡和紙片,其中有一封羌女的信,出於羅布泊北面的古城裡,大約是三國到前涼這個時期內公元三四世紀。所寫,文云: 羌女曰:取別之後,便爾西邁,相見無緣,書問疏簡,每念茲對,不舍心懷,情用勞結。倉卒復致消息,不能別有書裁,因數字值信復表。馬羌。《流沙墜簡》卷三。 這位羌女的漢文太文雅了,是出於她的親筆呢,還是請漢人代筆的?末了署「馬羌」,顯得她是屬於白馬羌的一族,正好和《魏略》所說的相印證。 自此以後,在《魏書》傳八十九。里又見兩種居今甘肅南境的羌名: 宕昌羌者,其先蓋三苗之胤。……其地東接中華,西通西域,南北數千里,姓別自為部落,酋帥皆有地分,不相統攝,宕昌即其一也。……有梁懃者,世為酋帥,得羌豪心,乃自稱王焉。懃孫彌忽,世祖初,遣子彌黃奉表求內附。世祖嘉之,遣使拜彌忽為宕昌王,賜彌黃爵甘松侯。……其地自仇池以西,東西千里;水以南,南北八百里,地多山阜。人二萬餘落。世修職貢。……彌機立……高祖遣鴻臚劉歸、謁者張察拜彌機征南大將軍、西戎校尉、梁益二州牧、河南公、宕昌王。…… 宕昌在今甘肅岷縣和臨潭縣的南部,水即今甘谷縣南的藉水,可見這個羌國占有洮河及白龍江兩流域。《魏書》又云: 鄧至者,白水羌也。世為羌豪。因地名號,自稱鄧至。其地自亭街以東,平武以西,汶嶺以北,宕昌以南。土風習俗亦與宕昌同。其王像舒治遣使內附,高祖拜龍驤將軍、鄧至王。遣貢不絕。鄧至之西有赫羊等二十國,時遣使朝貢,朝庭皆授以雜號將軍、子男渠帥之名。 這國在宕昌之南,從今甘肅文縣到四川松潘,占有白水江、涪江、岷江流域各一部分。這恐怕就是《後漢書》里所說的「廣漢羌」。在《周書》傳四十一。里,又見一種居今青海的羌名: 白蘭者,羌之別種也。其地東北接吐谷渾,西北至利模徒。南界那。鄂。風俗物產與宕昌略同。保定元年。周武帝年號,公元五六一。遣使獻犀甲、鐵鎧。 這是今青海西南部的一種羌人,因住在白蘭山而得名。東晉後這一族屬於吐谷渾。在《魏書》傳九十。里又得一種新疆的羌名: 阿鉤羌國,在莎車西南,去代一萬三千里。國西有縣度山,其間四百里,中往往有棧道,下臨不測之淵,人行以繩索相持而度,因以名之。土有五穀、諸果。市用錢為貨;居止立宮室。有兵器。土出金珠。 波路國,在阿鉤羌西北,去代一萬三千九百里。其地濕熱。有蜀馬。土平。物產國俗與阿鉤羌同。 阿鉤羌當在今乾竺特,或阿富汗、印度間,疑即婼羌的後裔。波路國地平而濕熱,當在今蘇屬中亞細亞錫爾河流域;他們雖無羌名,可是國俗相同,當亦西夜、無雷之類。 (七)氐的來歷及其在秦漢時代的活動 羌的材料搜羅到這些,暫可告一段落。現在再講氐。古人每把氐、羌兩族連稱,甚或看作一種。如《山海經》中《海內經》便說: 伯夷父生西嶽;西嶽生先龍;先龍是始生氐羌。氐羌,乞姓。 從此處看,氐羌好似一個人的名號;如是兩人,也該是同父的昆弟。《逸周書·王會》云: 氐羌以鸞鳥。 孔晁《注》云: 氐,羌地。羌不同,故謂之「氐羌」;今謂之「氐」矣。 照孔氏的說法,羌是大名。氐是羌中的一種;因為羌的種類很多,所以稱氐為「氐羌」,正如稱婼羌、鍾羌、發羌一樣。不過既是氐小而羌大,那麼《王會》里除氐羌外當還有某羌、某羌,何以篇中不再見相類的名號?因此,我以為這還是平列的兩名。《漢書·賈捐之傳》說: 成王……地西不過氐、羌。 《說文·鳥部》: 鸞,赤色五采,雞形,鳴中五音,頌聲作則至;周成王時,氐、羌獻鸞鳥。 為什麼許慎要確定這事在成王時?只因《王會》開頭便寫了: 成周之會……天子南面立……唐叔、荀叔、周公在左,太公望在右。…… 成周是成王造的;在成周里大會諸侯和四夷,而周公和太公望夾侍在天子的左右,那便非成王時不可。文中既說「氐、羌以鸞鳥」,所以《說文》就這樣講了。 古籍中單言氐的不多。《山海經·海內南經》道: 氐人國在建木西,其為人人面而魚身,無足。 這當然不能算作可靠的史料。又《大荒西經》云: 有互人之國,人面魚身,炎帝之孫名曰靈恝。靈恝生互人,是能上下於天。 郝懿行《山海經箋疏》道: 互人,即《海內西經》氐人國也。「氐」、「互」二字蓋以形近而訛,以俗「氐」正作「互」字也。 「氐」作「互」,是六朝、隋、唐時的別體,新發見的敦煌寫本書里就不少。這條固然也和上條差不多相同,但它說氐人是炎帝的曾孫,卻和上面引的「炎帝,姜姓」及「羌人,姜姓」之說合拍,可見氐和羌都自認出於炎帝,二族同源而異派。《周書·異域傳》云: 氐帥蓋鬧等相率作亂……姜樊噲亂武階……共推蓋鬧為主。 又說, 氐酋姜多復率廚中氐、蜀攻陷落叢郡。……宇文琦率兵入廚中。……斬姜多……於是群氐並平。 似乎確可證明氐、羌同為姜姓,即同出於炎帝。漢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一一一。平了西南夷,派司馬遷等前往考察設計。《史記·太史公自序》說: 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 他在邛、笮、昆明等剛滅亡了的國家裡走了一趟,所見所聞著實豐富,所以他做了一篇《西南夷列傳》,仿佛考察報告似的,這篇傳的開頭說: 西南夷君長以什數,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屬以什數,滇最大。自滇以北,君長以什數,邛都最大。此皆結,耕田,有邑聚。其外西自同師以東,北至楪榆,名為巂、昆明,皆編髮,隨畜遷徙,毋常處,毋君長,地方可數千里。自巂以東北,君長以什數,徙、筰都最大;自筰以東北,君長以什數,冉最大。其俗或土著,或移徙,在蜀之西。自冉以東北,君長以什數,白馬最大。皆氐類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蠻夷也。 他從文化上著眼,分西南夷的幾十個國家為三類。第一類是夜郎、滇、邛都等,他們把頭髮盤在頂上,種田,有城鎮的,這種國家是農業文化。第二類是巂、昆明等,他們把頭髮編成辮子,牧畜,逐水草遷徙,沒有君長,這種國家是遊牧文化。再有第三類是徙、筰都、冉等,他們有君長,人民或定居,或移徙,這種國家是農牧兼營的文化。他在這段的結尾說:這都是氐類;這都是巴、蜀西南的蠻夷。所以陳奐《詩毛氏傳疏》說: 《西南夷傳》夜郎、滇、邛都、筰都、冉、白馬,皆氐類也。《殷武》。 但因這「皆氐類也」四字寫在「白馬」之下,所以很容易使人覺到冉東北的許多國家是氐類,其他則不是。可是自《魏書》以下都說: 氐者,西夷之別種,號曰白馬。……秦、漢以來,世居岐、隴以南,漢川以西,自立豪帥。漢武帝遣中郎將郭昌、衛廣滅之,以其地為武都郡。自汧、渭抵於巴、蜀,種類實繁。《魏書》傳八十九;《周書》傳四十一,《北史》傳八十四並同。 從陳奐說,凡西南夷都是氐,氐的區域是夠大的。從魏收說,氐的區域只限於武都郡及巴、蜀一角,又嫌太少了。這個問題,不是文字材料所能解決。只恨司馬遷這篇報告寫的不仔細,我們推敲不出他的原意來。按氐所居地,從《漢書·地理志》看來,隴西郡有氐道,廣漢郡有甸氐道和剛氐道,蜀郡有湔氐道,張掖郡有氐池,武都郡有氐道水,敦煌郡有氐置水,可見其占有之地雖沒有羌大,但也不算太小。何況《後漢書·西南夷傳》明白說冉內有「九氐」,使我們知道《史記》所說的「氐類」決不限於冉東北的國家。更何況《史記》所說的巂、昆明的編髮,隨畜遷徙,無君長,都和羌人風俗一致,氐、羌種俗大抵相同,從文化上看來,此種人可為氐類,也正和西夜、無雷的可為羌類是一樣的呢。 漢平西南夷,據《史記·西南夷列傳》的贊語,是「卒為七郡」。《集解》引徐廣《注》,這七郡是: 犍為 牂柯 越巂 益州 武都 沈黎 汶山 拿它們原來的國家和現今的地名說來,是: 武都,是原來的白馬國,在今甘肅南部及陝西的西南一角。 汶山,是原來的冉國,在今四川中北部。 犍為,是原來的夜郎國及僰夷、巴夷,在今四川中南部、雲南東北部及貴州西北部。 越巂,是原來的邛都國,沈黎,是原來的筰都國和徙國,這兩郡都在今四川西南部和雲南西北部。 牂柯,是原來的夜郎、牂柯、且蘭、鉤町諸國,在今貴州,兼有雲南東部。 益州,是原來的滇、巂、昆明、勞深、靡莫諸國,在今雲南中、南部及西部。 後來武帝天漢中,把汶山併入蜀郡,故《漢書·地理志》記載蜀郡的縣有汶江、綿虒、湔氐道;沈黎的一部分也併入蜀郡,故蜀郡有徙縣。到宣帝地節三年,沈黎又並了越巂,故越巂的縣有定莋、莋蓁、大莋諸名。莋與筰通。如果司馬遷的意思真以為他們都是「氐類」,那麼我們可以知道氐在東而羌在西,兩族各作自北而南的縱貫式的發展了。 魚豢《魏略》中又有一大段關於西北方面的氐的記載: 《西戎傳》曰:氐人有王,所從來久矣。自漢開益州,置武都郡,排其種人,分竄山谷間,或在祿福,或在汧、隴左右。其種非一,稱槃瓠之後;或號青氐,或號白氐,或號蚺氐,此蓋……即其服色而名之也。其自相號曰「盍稚」。各有王侯,多受中國封拜。……其俗、語不與中國同,及羌、雜胡同;各自有姓,姓如中國之姓矣。其衣服尚青絳。俗能織布,善田種,畜養豕、牛、馬、驢、騾。其婦人嫁時著衽露,其緣飾之制有似羌,衽露有似中國袍。皆編髮。多知中國語,由與中國錯居故也;其自還種落間則自氐語。其嫁娶有似於羌。此蓋乃昔所謂西戎在於邽、冀、獂道者也。今雖都統於郡國,然故自有王侯在其虛落間。又故武都地,陰平街左右亦有萬餘落。《三國志·烏丸鮮卑東夷傳》裴松之《注》引。 他所引的《西戎傳》不知是誰做的,或即《魏略》的一部分。這一段文字講得很好,使我們知道氐是介於華、羌之間的一種人。他們都有中國姓,多能說中原話,其生產方式為織布、種田、養豕,已完全和漢人相同;惟衣服和結婚禮節則仍似羌。漢祿福縣即今甘肅酒泉縣治。《後漢書·西南夷傳》云: 白馬氐……數為邊寇。……元封三年,氐人反叛,遣兵破之,分徙酒泉郡。 這是他們住到祿福的由來。其稱「槃瓠之後」恐非事實,乃是三國時人的一種想像。吳整《三五歷年記》講盤古事最早,即三國時的作品。這一族人因為華化的深澈,所以他們的後裔已大都加入漢人中了。 氐和羌固然可以分,而實際上卻很難分。《後漢書·西南夷傳》說: 冉夷者,……其山有六夷、七羌、九氐,各有部落。 可知冉一地實有夷、羌、氐三種人,而這三種人中還可以分成二十二部。因此,其人為羌為氐常常鬧不清楚。例如唐魏王李泰所作的《括地誌》就說: 筰州本西蜀徼外,曰貓羌巂。 蜀西徼外羌,茂州、冉州,本冉國地也。均《〈史記·西南夷列傳〉正義》引。 那麼對於筰都,冉的人種,司馬遷名之曰「氐」的,這裡又稱之曰「羌」了。所以這一問題要求分析清楚,徹底解決,至少在現存的材料里是沒有希望的。 (八)五胡和南北朝的動亂中羌、胡和漢族的融合 自從漢朝與羌、胡連兵,每打一次勝仗,一定把俘虜移了進來,令和土著雜居,投降的亦然,而又沒有適當的民族政策,一切聽其自然,他們對於官吏和豪紳,積怨既久,逢到一個機會就爆發了起來。而且羌、胡移進來的愈多,他們的力量也就愈大了,在腹心之地作起大舉動,比了邊疆的變亂更難防禦。到了晉朝,這種形勢一天天緊張了,所以當時的有心人都作徙「戎」之論。武帝時,侍御史郭欽上疏,略云: 魏初人寡,西北諸郡皆為戎居。今雖服從,若百年之後有風塵之警,胡騎自平陽、上黨,不三日而至孟津,北地、西河、太原、馮翊、安定、上郡盡為狄庭矣。宜……漸徙平陽、弘農、魏郡、京兆、上黨雜胡,峻四夷出入之防,……萬世之長策也。《晉書·匈奴傳》。 這說的是匈奴。他以為在現今山西、陝西、甘肅諸地住的匈奴人太多,倘有不測,三天裡便可以包圍著國都洛陽。但他這忠告,武帝沒有接受。到惠帝時,山陰令江統又作長篇的《徙戎論》痛論其事,略云: 魏興之初,與蜀分隔,疆場之戎,一彼一此。魏武皇帝令將軍夏侯妙才討叛氐阿貴、千萬等;後因拔棄漢中,遂徙武都之種於秦川,欲以弱寇強國,扦御蜀虜。此蓋權宜之計,一時之勢,非所以為萬世之利也。今者當之,已受其弊矣。夫關中土沃物豐,厥田上上,加以涇、渭之流溉其舃鹵,鄭國、白渠灌浸相通,黍稷之饒,畝號一鍾,百姓謠詠其殷實,帝王之都,每以為居,未聞戎狄宜在此土也。……當今之宜,宜及兵威方盛,眾事未罷,徙馮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內諸羌,著先零、罕開、析支之地;徙扶風、始平、京兆之氐,出還隴右,著陰平、武都之界。……各附本種,反其舊土,使屬國、撫夷就安集之,戎、晉不雜,並得其所。《晉書·江統傳》。 這說的是氐、羌。在魏武帝時,討平叛氐,為了氐地近蜀,怕他們為劉先主所用,就把他們從武都遷到陝西中部,那裡正是涇、渭流域,上上的好地方,讓他們坐大了起來。江統以為應當把陝、馮翊、新平。甘北地、安定。境內的羌人遷回青海,把陝西境內的氐人遷回武都,這樣可以免去將來的許多危險。但那時正值賈后之亂,接上八王之亂,朝廷上哪裡顧得到這些事。到惠帝永興元年,公元三〇四。離江統作論還未滿十年,居今山西離石的南匈奴單于劉淵就自立為漢王,繼稱皇帝,國號漢,從此各地的異族紛紛稱王稱帝,演成了「五胡十六國」的局面,直亂了一百三十六年方才平息,生靈的塗炭竟至不可數計。 所謂五胡,只就五個大種而言,其實還有些小種,又有本是漢人所建之國而並算在十六國內的。這五個大種是匈奴、羯、鮮卑、氐、羌。鮮卑占地最大,自北匈奴入歐洲,南匈奴內遷之後,匈奴原地都為鮮卑所有。依照現今史學界的分類,匈奴是突厥種,鮮卑是東胡種,這裡可以不提。羯種,據《晉書》云: 石勒……上黨武鄉羯人也,其先匈奴別部,羌渠之胄。《載記四》。 武鄉縣在今山西榆社縣北,因為這裡說是「匈奴別部」,所以向來也放在突厥族裡。但近人呂思勉說,羯人有火葬之俗,和氐、羌同,疑是氐、羌與匈奴的混血種;其成分或且以氐、羌為多。「羯室」正以羯人居此得名,並非匈奴的一支,因住在羯室而稱羯。見《中國通史》第三十三章。這個說法,我看是對的。 「羯」字從羊,與「羌」正同,「羯」和「羌」又都是齒音,說不定即是一字的分化。而且《晉書》上說羯是「羌渠之胄」,這句話的意義應是羌中渠帥的子孫,那麼羯為羌族尤為有徵。 劉淵稱「漢」,到劉曜時改為「趙」。晉元帝太興二年,公元三一九。其將羯人石勒自號趙王,後來他殺了劉曜,以成帝咸和五年三三〇。即皇帝位,建都襄國。今河北邢台縣。他兵力強大,今長城以南、長江以北差不多全歸了他。史家稱他為「後趙」。可是這一個大朝只傳了短短的二十五年,他的子孫和同族給冉閔殺光了。 苻洪是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縣東南。的氐人,世世做著酋長。他投靠劉曜,拜率義侯。後累有戰功,封西平郡公。冉閔之亂,西北人民都歸依他,他有眾十餘萬。晉穆帝永和六年,公元三五〇。他自稱大將軍、大單于、三秦王。其子健進據長安,稱天王、大單于,建元皇始,國號「大秦」;隔了一年三五二。又即皇帝位。其子生嗣祚,他性情殘暴,為苻堅所殺。堅立,改稱天王。晉帝奕太和五年,三七〇。他伐燕克鄴,擒慕容,前燕亡。孝武帝寧康元年,三七三。他攻克晉漢中,取成都,西南諸夷悉來歸附。太元元年三七六。滅代,拓跋氏。又滅涼,張氏。又平西域諸國。疆域之廣,為十六國中第一。他又注意內政,振興學校,修驛亭,樹槐柳,百姓得過豐樂的日子。太元八年,三八三。他大舉伐晉,戎卒六十餘萬,騎二十七萬,千裡間旗鼓相望。可是這回他太輕敵了,給謝玄大破於淝水之上,他也給羌酋姚萇所殺,前秦由是遂亡。 漢時,燒當羌的子孫有請求內附的,漢朝把他們放到南安今甘肅隴西縣。的赤亭。到三國,酋長柯回幫助魏將平蜀,得任鎮西將軍、西羌都督。他的兒子姚弋仲英猛果毅,劉曜封他為平襄公。永和七年三五一。後趙衰亂,弋仲降了晉朝,受最高級的職位。他的兒子姚萇降了苻堅,官龍驤將軍;後來叛了,自稱「萬年秦王」。苻堅淝水之敗,奔回五將山在今陝西岐山縣。給他捉住,逼他交出傳國璽。堅瞋目叱道: 小羌,乃敢幹逼天子!豈以傳圖璽授汝羌也!圖緯符命,何所依據?五胡次序,無汝羌名!違天不祥,其能久乎!《晉書·載記苻堅下》。 似乎羌於五胡中最為卑賤,決無作天子的福分的。想來五胡之中,別種早已華化,惟羌進步最遲,故有此說。看姚弋仲戒諸子說: 今石氏已滅,中原無主。自古以來,未有戎狄作天子者。我死,汝便歸晉,當竭盡臣節,無為不義之事!《晉書·載記姚弋仲》。 也是出於這種自卑的心理。可是他的兒子姚萇卻非過皇帝癮不可,終於在晉孝武帝太元十一年三八六。即皇帝位於長安,改元建初,國號大秦。打破了「小羌不能做天子」的迷信。傳了兩代,到晉安帝義熙十三年四一七。為劉裕所滅。這是史家所稱的「後秦」。 此外還有兩個苻家的同鄉所建的小帝國。一個是呂家。呂婆樓,略陽的氐人,在苻堅處做到太尉。他的兒子呂光做苻堅的驃騎將軍。堅既平定了東方,士馬強盛,就想進圖西域,任光為都督西討諸軍事,總兵七萬,鐵騎五千,穿過沙漠,到了焉耆,其王泥流率領旁國請降。只是龜茲不服,又把她打敗,降的三十餘國。龜茲宮室壯麗,珍寶充牣,先用了駱駝二萬餘頭把珍貴載了回來,那時苻堅已失敗,光遂入姑臧,今甘肅武威縣。自署涼州牧,這是晉孝武帝太元十年。三八五。明年,又稱酒泉公,再進位三河王。到太元二十一年,三九六。更進號天王,年號龍飛,國號曰涼。他死後,傳了兩代,為後秦所滅。這就是史上的「後涼」。 還有一個是李家。他們本是巴西宕渠今四川渠縣。的民,為了信從張魯的道教,遷到漢中楊車坂,稱為楊車巴。魏武帝克漢中,李家帶領了五百家歸他,拜為將軍,遷到略陽,北方人又稱他們為「巴氐」。晉惠帝元康六年,二九六。氐人齊萬年反,關西擾亂,又逢大饑荒,百姓流移就谷,南到蜀中。那時李家傳到李特,仍是領袖,他掌握了流民數萬家,分散在漢中和成都平原。益州刺史趙謀叛,李特的弟庠和氐人苻成、隗伯等歸了他。趙怕李庠不易制,借端殺了,李特就集合七千人打進成都。朝廷因他平亂有功,拜為宣威將軍,封長樂鄉侯。那時諸流人聚在蜀中的已逾十萬,性情剽悍,蜀人軟弱,主客不相制,朝中防其為患,令流人一齊還鄉;於是他們推李特作主,和當地官吏廝拼起來。官吏出賞格緝拿他們,他們把賞格改了,只見上面寫的是: 能送六郡之豪李、任、閻、趙、楊、上官及氐、叟侯王一首,賞百匹。《晉書·載記李特》。 於是跟從他們造反的益多。晉惠帝太安元年三〇二。李特自稱益州牧,都督梁、益二州諸軍事,改元建初。但第二年他就為晉師所殺。後來他的兒子李雄立,據有全蜀,永興元年三〇四。自稱成都王,國號大成。隔了兩年,又稱帝。傳了四代,到晉穆帝永和三年三四七。為桓溫所滅。史家稱為「前蜀」。又過了五十八年,到晉安帝義熙元年,四〇五。安西府參軍譙縱受命率領諸縣氐兵東下,為諸將所逼,入成都,自稱成都王,做後秦的藩屬;不過九年功夫,就為晉將所滅。史家稱為「後蜀」。這兩個蜀雖不是氐人所建,可是和氐都有關係,或者可以稱為半氐族的國家。以上諸節均據《晉書·載記》。 以上是十六國里的氐、羌國家,都是在短短時期中消滅的。還有一個氐國,一個羌國,因為地點較為偏僻,所以傳衍甚久。 武都本是白馬氐的大本營,那邊有一座大山,在今甘肅成縣的西面。這山四面斗絕,形若覆壺,上有平地,方二十餘里,上下羊腸盤道三十六轉,惟有東西二門可以出入。為了這座山上有田百頃,故名「百頃山」;又因上有大池,可以煮鹽,亦名「仇池山」。這是氐人的形勢險要之地,每有軍事,就據了自守。漢獻帝建安一九六二一九。中,氐帥楊駒徙居到這裡,漢朝封他為「百頃氐王」。楊駒的後人千萬和興國在今甘肅秦安縣東北。的氐王阿貴各有部落萬餘。到建安十六年,二一一。他們跟了馬超在隴西起兵,曹操派夏侯淵前往擊滅。千萬逃向蜀中,其部落不能走的,留居在天水和南安境內;為了裡邊有些不穩分子,又內遷到扶風的美陽縣。今陝西武功縣西南。到千萬的孫子飛龍,又漸強盛,住在略陽;他無子,撫外甥令狐茂搜為子。晉惠帝元康六年,二九六。關中氐、羌變亂,楊茂搜領了部落回到百頃,自號輔國將軍、右賢王;群氐推為領袖,據有武都。到他兒子難敵時,仇池曾給前趙占了,但難敵終於奪回。晉簡文帝咸安元年三七一。又給前秦攻下,把那邊的氐人搬到關中,在百頃置南秦州。這是「前仇池國」,凡歷七十六年。待至前秦滅亡,難敵的曾孫楊定又收集舊眾,徙治歷城,在今成縣北。自號隴西王。他的後人難當自號大秦王,繼又降稱武都王。至宋文帝元嘉十九年,四四二。又為宋將所克,難當逃魏。這是「後仇池國」,凡歷五十八年。過了幾年,楊文德據葭蘆,在今武都縣東南。攻克陰平在今文縣西北。和平武,今四川平武縣。是為「武都國」;傳了兩代,歷三十二年,四四七——四七八。為魏所滅。此後國分為二:楊文弘為白水太守,屯武興,在今陝西略陽縣。是為「武興國」;共歷五代,八十四年,四七〇——五五三。為魏所滅,其中楊紹先一代曾經稱帝。南齊任楊廣香為西秦州刺史,居陰平,是為「陰平國」;共歷七代,一百〇三年,四七九——五八一。為隋文帝所滅。這五個先後建立的國家,斷斷續續地傳衍了二百八十六年,若從楊駒算起便近四百年,與動盪的中原政局相終始,真可說是長命的了。本節據《北史》列傳八十四及張維《仇池國志》,一九四九年出版。 這一個氐國,漢化已深,姓和名都是漢式的,和中央政府發生的隸屬關係也深。同時還有一個羌國,她的統治者則是鮮卑人,他們似乎沒有漢化,對於中朝的來往也比較稀少。 慕容氏本是遼西的鮮卑渠帥。至涉歸,受晉封為鮮卑單于。他有一個庶出的長子,名吐谷渾;又有一個嫡出的兒子,名弈洛環,這就是前燕的宣帝慕容廆。涉歸把部落七百家分給吐谷渾。他死後,廆繼位,弟兄因小事爭論,吐谷渾就率部西去陰山。今內蒙古呼和浩特市大青山。值永嘉之亂,三〇九——三一二。他又度過隴山,止於袍罕。今甘肅臨夏縣東北。《北史》說他占有的地方,是: 自枹罕暨甘松,南界昴城、龍涸,從〔渄〕(洮)水西,南極白蘭,數千里中。卷八十四《吐谷渾傳》。 按:甘松山在今四川松潘縣西南。龍涸為北周所置郡,治所在今松潘;《魏書·穆亮傳》作「龍鵠」,《華陽國志》作「龍鶴」,並一音之轉。吐谷渾度隴以後的疆城,東南包有今四川西北隅地,東面占著今甘肅西部的洮、岷及臨夏、永靖諸縣地,已無待考。只是白蘭一地,紀載闕略,史家迄不能確指。按《北史》有《白蘭傳》云: 白蘭者,羌之別種也。卷九十六。 是白蘭本群羌部族的一支。惟這一支起得不早。杜佑《通典》云: 白蘭,羌之別種,周時興焉。卷一百九十《邊防六》。 這「周」是指宇文周而言,可見他們興起的時候已屆南北朝之末,故其名不見於以前諸書。白蘭這國名,得於境內的白蘭山。見《隋書·吐谷渾傳》。清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云: 白蘭山,在吐谷渾西南。慕容廆庶兄吐谷渾國於洮水之西,南極白蘭。其後每被侵伐,輒保白蘭以自固。又西南即伏羅川。劉宋元嘉二十九年,吐谷渾王拾寅始居伏羅川,蓋未離白蘭之險也。卷六十五,陝西十五。 這雖舉出了些事實,依然沒有能指定實在的地方。按《北史·白蘭傳》又云: 其地東北接吐谷渾,西北利模徒,南界那鄂。 《通典》、《通志》引用此文都作「西至叱利模徒」,「北」與「叱」形似,當以涉上「東北」而誤。叱利模徒和那鄂兩地當時既未說明,後人自難懸猜。今按《北史·附國傳》云: 附國者,蜀郡西北二千餘里,即漢之西南夷也。有嘉良夷……土俗與附國同。……嘉良有水闊六七十丈,附國有水闊百餘丈,並南流,用皮為舟而濟。附國……西有女國,其東北連山綿亘數千里,接於党項,往往有羌:大小左封、昔衛、葛延、白狗、向人、望族、林台、舂桑、《隋書·附國傳》作「春桑」。利豆、迷桑、婢藥、大硤、白蘭、北利模徒、郍鄂、當迷、渠步、桑悟、千碉,並在深山窮谷,無大君長。其風俗略同於党項,或役屬吐谷渾,或附國。 在這一段里,見到了二十個羌國名,都在附國的東北。附國所在,從「嘉良有水闊六七十丈,附國有水闊百餘丈,並南流」的話看來,知道必是流經四川西部及雲南境內的橫斷山脈的大水。附國既去蜀郡西北二千餘里,可見這二水必為雅龍江與金沙江,都是長江的上源。由此可知,附國應在邛崍山之西,寧靜山之東,巴顏喀喇山之南。附國所在既定,則叱利模徒與郍鄂均在其東北,一定是現在青、川兩省交界的俄洛或作果洛、郭洛。或玉樹等地。根據這一點,可知白蘭疆域在今青海、四川間,離甘肅的西南部也不遠,故《北史》、《通典》等書都說: 其風俗與宕昌略同。《白蘭傳》。 宕昌羌所居在今甘肅臨潭、岷縣的南部,當西傾山之東,那麼白蘭當在西傾山之西。按青海境內大山,一為祁連山,在省境西北,《北史·吐谷渾傳》已明書為「南山」,其非白蘭山可知;一為巴顏喀喇山,在省境西南,適當白蘭及吐谷渾活動中心。《北史·吐谷渾傳》云: 白蘭山西北,又有可蘭國,風俗亦同。目不識五色,耳不聞五聲,是夷蠻戎狄之中醜類也。 可蘭今無考,而音與「喀喇」極似,疑即在今巴顏喀喇山西脈巴顏喀喇得里本山一帶。《吐谷渾傳》又云: 白蘭西南二千五百里,隔大嶺,又度四十裏海,有女王國。 這女王國即《附國傳》中的女國,當指今藏中。所說的「大嶺」當為今唐古喇山脈。據此推求,可見所謂白蘭山必即巴顏喀喇山。「巴白」,「喀喇」的縮音為「蘭」,為求簡煉起見,當時的顏」的縮音為「蘭」,為求簡煉起見,當時的人們就寫作「白蘭」了。 吐谷渾立國於青海,除去王族及分得的部落《北史》作七百家,《晉書》作一千七百家。外,全是羌人。所以他的兒子吐延為羌酋姜聰所刺,臨終時諄囑他的將紇拔尼道: 豎子刺吾,吾之過也,上負先公,下愧士女。所以控制諸羌者,以吾故也。吾死之後,善相葉延,速保白蘭。《晉書·吐谷渾傳》。 可見「控制諸羌」是吐谷渾立國的原則。葉延即位後,他說中國古代,男子稱氏,大都把王父祖父。的字做氏名,因此建吐谷渾為國號。到第五世視連時,他通聘於西秦武王乞伏乾歸,受封為白蘭王。到他的兒子視羆即位,乾歸又遣使拜新王為使持節都督龍涸已以。西諸軍事、沙州牧、白蘭王。可是視羆是一個英氣勃勃的君主,他不肯接受,出言不遜。乾歸進兵攻擊,視羆大敗,退保白蘭。他的兒子樹洛干嗣位,奔歸莫何川,據《通鑑》胡三省《注》,在西傾東北,則當今甘肅臨潭縣西。自稱大都督、車騎大將軍、大單于、吐谷渾王。他很有政治才,眾庶樂業,號為戊寅可汗,沙、漒諸部族歸附的益多。乞伏乾歸忌他,率騎二萬進攻,戰於赤水,樹洛干大敗,不得已降了,乾歸拜他為平狄將軍、赤水都護。其後他又南保白蘭,慚憤發病而死。其弟阿豺拓土到龍涸、平康。今四川松潘縣西南。宋少帝景平元年四二三。詔封阿豺為澆河公。按澆河郡為後涼呂光所置,北周時改為洮河郡,故城在今青海貴德縣。段國《沙州記》云: 澆河郡西南一百七十里有黃沙,南北一百二十里,東西七十里,西極大楊川,望之若人委糠於地,不生草木,蕩然黃沙,周回數百里。《通鑑·晉紀三十六》,胡三省《注》引段國說,吳士鑒《晉書斠注》以為《沙州記》文,今從之。 讀此,知道乞伏乾歸任視羆為沙州牧,原來是這裡的沙州,這沙州因這片黃沙地得名。那時西秦設立的沙州轄有西平、河湟、三河三郡,都在今青海省東部,也即吐谷渾的疆域。《沙州記》又說: 洮水出嵹台山東北徑吐谷渾中。自洮、嵹南北三百里中,地草皆是龍鬚而無樵柴,謂之嵹川。同上。 按嵹台山即西傾山,洮水出嵹台,故亦有嵹川之名。《晉書》說「沙嵹雜種」歸附樹洛干,沙即沙州,嵹即嵹川。此字或「山」旁,或「水」旁,因地而施。《北史》稱「西強山」,知又可不用偏旁標出意義。其實這就是「羌」字。《晉書·前秦載記》記苻洪的母為「姜氏」,其妻為「羌氏」,苻健的妻為「強氏」,實亦一字的異寫,都是羌女而已。西傾山和洮水流域是吐谷渾的勢力中心,所以沙州牧、澆河公封個不了。阿豺死,慕繼立,他為魏討夏,擒了赫連定,魏太武帝拜他為大將軍、西秦王,統有秦、涼、河、沙四州。他又通宋,宋封為隴西王。弟慕利延立,也學他這一套,於是魏封為西平王,宋封為河南王。但因他們國內自己鬧糾紛,魏人進兵,慕利延走向白蘭。魏又追到白蘭,慕利延只得竄至於闐國,又南征罽賓,今阿富汗境。在今新疆境內開闢了些地方。隔了七年又回到舊土。其後拾寅立,都於伏羅川。到夸呂即位,遷居伏俟城。在青海西十五里。當時吐谷渾的幅員,東西三千里,南北千餘里。周明帝武成元年,五五九。周人攻拔了洮陽、洪和二城,置洮州。周武帝天和元年,五六六。龍涸王莫昌率戶內附,又置扶州。今松潘縣治。至隋文帝開皇元年,五八一。遣步騎數萬擊之,夸呂遠遁,名王十三人率了部落迎降,封其高寧王移茲裒為河南王,統領降眾。十一年,五九一。夸呂死,子世伏立,隋文帝把光化公主嫁與。其弟伏允繼位,煬帝令鐵勒居今蒙古。進擊,破之;伏允東走,保西平境。今西寧一帶。煬帝復令觀德王雄出澆河,許公宇文述出西平掩襲,大破其眾;伏允逃入山谷。其原有的地方,自西平臨羌城以西,且末以東,祁連山以南,雪山以北,盡為隋有,置立了鄯善、且末、西海、河源四郡。這是大業五年六〇九。的事。伏允沒法生活,寄居在党項。到大業末六一六。天下大亂,他又回到原地,收拾殘餘,重新建國。唐太宗貞觀八年六三四。吐蕃贊普奉表求婚,太宗未許,那時適值吐谷渾王入朝,吐蕃疑是他的離間,於是北擊吐谷渾。吐谷渾不能支,逃到青海邊上,人畜並給吐蕃掠走。吐蕃乘勝打到党項和白蘭。唐高宗時,兩國又失了和,吐蕃大敗吐谷渾,河源王慕容諾曷缽走投涼州,遣使告急。咸亨元年,六七〇。令薛仁貴率眾十餘萬討吐蕃;軍至大非川,為吐蕃所敗,吐谷渾全國盡沒。諾曷缽及其親信數千帳來內屬,徒居靈州。這一國自從吐谷渾度隴起直到這時被吐蕃所滅,延續了三百六十三年,比了仇池國還要長久。本節據《北史》、《晉書》、《隋書》的《吐谷渾傳》和兩《唐書·吐蕃傳》。 現在青海的民和、樂都、互助、大通、亹源等縣和甘肅的臨夏、永靖等縣都有「土人」,一般人謂即青海土著,或疑為土司的部民。按這種土人並無族名,其自稱則為「土谷家的」谷讀如故。或「土戶家的」。「土谷」、「土戶」實均為「吐谷渾」一音之轉。其稱「某家」則與今黃河南番族的習慣相同。例如番族稱前青海軍閥馬麒家族及其部下為「馬麒倉」,「倉」的意義就是「家」。浩亹河和湟水流域,以前都是吐谷渾建都所在,所以語言上還有這一點留遺。至於他們在青海的大部分人民,則以滅於吐蕃的緣故,其子孫已全為吐蕃及西藏所同化,那就是現今的西蕃和南蕃。南蕃在積石山南,即俄洛族。土人分布零星稀落,除在亹源、互助的差可成部落之外,其他都和漢、回雜居,染了漢化,婦女們穿紅裙,掛佩巾,而且以前還裹小腳,根本和番女不同。他們的說話另是一種,非蒙,非藏,非漢,說不定還保存著若干古代的羌語,這是要請語言學家進一步研究的。又吐谷渾族最後遷到靈州和河東的,自稱為「退渾」,而唐以後的吐谷渾,記載多稱為「吐渾」,同是省音,恰好和「土谷」、「土戶」相似,這也是現今青海的土人為吐谷渾遺裔的一個旁證。 五胡和南北朝的動亂,當時人民的痛苦不言可知,但那時既付出了這極大的代價,自該有很大的收穫,這就是許多的種族都混合了起來,把中華民族的基礎擴大了。隋、唐的大一統,就是這許多種族在共同結合的中華民族之下努力合作的結果。這單從氐、羌看也是很明白的。當時江統主張把他們徙歸原地,晉朝不能實行,不久這些酋長就自稱尊號,成為煊赫一時的統治階級,他們始終沒有遷回原地,但他們的子孫到了哪裡去了?不是都成為漢人了嗎?所以「漢人」這個名詞,是無以名之的強為之名,實際應當說:漢人和少數民族化為一個民族了。 (九)唐、宋時期吐蕃和西夏的興起及其衰落 地點接近的少數民族和內地人民混合之後,遠的少數民族又追蹤而至,於是羌人再在西陲建立了一個大國,那就是「吐蕃」。《舊唐書·吐蕃傳》道: 吐蕃,在長安之西八千里,本漢西羌之地也。其種落莫知所出也,或雲南涼禿利鹿孤之後也。利鹿孤有子曰樊尼。及利鹿孤卒,樊尼尚幼,弟傉檀嗣位,以樊尼為安西將軍。後魏神瑞元年,傉檀為西秦乞佛熾盤所滅,樊尼招集餘眾,以投沮渠蒙遜,蒙遜以為臨松太守。及蒙遜滅,樊尼乃率眾西奔,濟黃河,逾積石,於羌中建國,開地千里。樊尼威惠夙著,為群羌所懷,皆撫以恩信,歸之如市。遂改姓為窣勃野,以「禿」為國號,語訛謂之「吐蕃」。其後子孫繁昌,又侵伐不息,土宇漸廣。歷周及隋,猶隔諸羌,未通於中國。其國人號其王為「贊普」。……貞觀八年,其贊普棄宗弄贊始遣使朝貢。 在這段記載里,說吐蕃為西羌之地,又說樊尼為群羌所懷,可見其地其民本來都是屬於羌的;但統治者則為南涼的後人樊尼,他是住在河西的鮮卑族,正同吐谷渾一樣。因為樊尼姓禿髮,所以用「禿髮」作了國號,音訛而轉為「吐蕃」,這是一種說法。《新唐書》的《吐蕃傳》卻另有一種說法: 吐蕃本西羌屬,蓋百有五十種,散處河、湟、江、岷間,有發羌、唐旄等,然未始與中國通。居析支水西。祖曰鶻提勃悉野,健武多智,稍並諸羌,據其地。「蕃」、「發」聲近,故其子孫曰「吐蕃」而姓「勃窣野」。 這是說吐蕃一名的來源由於「發羌」而不由於禿髮;勃悉野為其祖名,亦不由於樊尼的改姓。按發羌一名,始見於《後漢書·西羌傳》,雲「絕遠,未嘗往來」,與《舊唐書》所說的「未通於中國」合。又雲「迷唐遂弱,其眾不滿千人,遠逾賜支河首,依發羌居」,可見當東漢和帝時,發羌尚居於黃河源頭,是一個相當大的部落,故能為失敗者所依附。近人姚薇元同志作《藏族考原》,論之曰: 《新唐書·吐蕃傳》謂發羌並諸羌,據其地。「蕃」、「發」聲近,故其子孫曰「吐蕃」。按「發」、「蕃」雙聲字,古可通轉。今藏人自稱其族為「博特」(Bod)。古無輕唇音,凡輕唇之音,古讀皆為重唇。「發」,古讀為「撥」。《詩》:「鱣鮪發發。」《釋文》:「發,補末反。」「一之日觱發」,《說文》作「」,故發羌之「發」古音讀「撥」,正Bod之對音也。至吐蕃之「吐」,藏語讀teu,含有崇高之義,實即漢語「大」字;今滬語猶讀「大」如「吐」。《唐書》所謂「吐蕃」,即「大發」(Gteat Bod)之異譯也。蓋此族在漢僅為諸羌中之一部落,故以「發羌」之名聞於中國。至唐時,已統一諸羌而建一大國,聲勢之盛不在唐下,唐封之稱「大唐」,彼對唐亦自尊為「大發」。唐人書作「吐蕃」,亦猶漢稱葷粥為「匈奴」,魏呼柔然為「蠕蠕」之意耳。唐穆宗長慶元年公元八二一。與吐蕃所立《會盟碑》文,稱吐蕃正作「大蕃」,可為明證。 要言之,今之藏族即古之羌人,部落繁多。約當東晉時,其中一部名「發」羌者統一諸部建立大國,諸羌因皆號發族,而對異族則稱「大發」(Teu Bod)。《唐書》之「吐蕃」,蒙古語之「土伯特」,阿拉伯語之「Tubbot」,英語之「Tibet」,皆「大發」古讀「杜撥」。一名之譯音或轉呼也。《邊政公論》第三卷第一期,一九四四年一月出版。 這是一個最近情理也最合事實的解釋。西藏自從接受佛教文化以來,對於其自己種族的起源,照《西藏王統記》所說,乃是觀音菩薩派遣一個受了戒律的獼猴到西藏雪國一岩洞中修法,有一羅剎女魔愛它,請成夫婦,獼猴到觀音前請示,得其許可,從此傳下種來。對於其統治階層,則說印度釋迦族中阿育王的後裔有孿生子二人,一名瑪甲巴,一名結丁,因政見不睦,瑪甲巴太子依神授記,喬作女裝,逃到藏土:行經雪山,被牧人所見,驚為天降,就把他背回部中,擁他為王,號為仰賜贊普,這是西藏有王的開頭。據王沂暖譯本兼及《藏族考原》所引的《西藏紀年史》。這種說法都是印度化和神話化的歷史,定系佛教輸入藏中之後,藏人造了這個神話以自誇其為佛種的。至於以獼猴為始祖,則是羌中本有的傳說。《北史·党項傳》說: 党項羌……其種有宕昌、白狼,皆自稱獼猴種。 可見這一說起得很早,自從佛教傳入而發生了變化。我們對於這些,只能把它看作真的想像,而決不能看作真的史實。現在既知道西藏人即是爰劍子孫百五十種里的發羌,印度化的說法自然可以一下子推翻了。吐蕃一名,姚同志解釋最好,我還想加上一點:唐人所以不稱為「發」而稱為「蕃」的原因,乃由《周官·大行人》「九州之外謂之蕃國」一語而來。「蕃」即「藩」,是把她看作藩屬,正是漢人用「奴」譯「鬻」,把匈奴看成了奴隸,一樣是民族自大狂的表現。 吐蕃吞併諸羌,成為大國。自從唐太宗貞觀八年六三四。始通於唐,其王棄宗弄贊就遣使求婚。太宗不許,吐蕃疑是吐谷渾方面的離間,即發兵攻擊,已見前文。唐朝看他們力量強大,便將文成公主嫁去,許多中國文化如音樂、絲織、釀酒、造紙等。隨著這位公主進去了。到高宗時,封棄宗弄贊為西海郡王。咸亨元年,六七〇。吐谷渾地盡沒於吐蕃。從此今青海境內的羌地和羌人差不多都為吐蕃所統一。中國方面,洮河一帶和河西的甘、涼,川中的松、茂等州全成了國防要塞。不但這樣,他們又向西北進展,攻陷了龜茲、于闐、疏勒、碎葉四鎮,北和突厥相接,地方萬餘里,成為破天荒的羌人第一大國,和唐朝成了敵體的國家。武后長壽元年六九三。唐將王孝傑大破吐蕃,克復四鎮,乃於龜茲置安西都護府,發兵鎮守。中宗神龍元年七〇五。又請婚,唐把金城公主配給贊普棄隸蹜贊。睿宗景雲元年,七一〇。吐蕃厚賂鄯州都督楊矩,請把河西九曲之地為金城公主的湯沐邑,矩遂奏准給他。吐蕃既得九曲之地,其土肥沃,可以頓兵,又與唐境接近,開了一條入寇的路線,於是臨洮、渭州、蘭州等地連年不得安靜。安祿山、史思明亂中,他們大量擴充地盤,西北數十州相繼淪沒。到代宗廣德元年,七六三。上都長安竟被他們攻陷,代宗逃到陝州,不久為郭子儀所收復。德宗建中四年七八三。唐、蕃盟於清水,商定疆界。其盟文云: 今國家所守界:涇州西至彈箏峽西口,隴州西至清水縣,鳳州西至同谷縣,暨劍南西山大渡河東,為漢界。蕃國守鎮在蘭、渭、原、會,西至臨洮,東至成州,抵劍南西界磨些諸蠻,大渡河西南,為蕃界。……其黃河以北,從故新泉軍,直北至大磧,直南至賀蘭山駱施嶺為界,中間悉為閒田。《舊唐書·吐蕃傳下》。 彈箏峽在今甘肅涇川縣,同谷縣在今成縣,唐朝境界縮到了這裡。蘭州今皋蘭縣,渭州今隴西縣,原州今固原縣,會州今會寧縣,蕃境伸到了那兒。新泉軍今靖遠縣,直到賀蘭山,為緩衝區,兩不設防。這除把今青海省及四川西部地全都屬了吐蕃之外,寧夏只留出東邊靈武、鹽池一角,甘肅也只留出東邊一小部份,從東經七五度至一〇五度,北緯二八度至四〇度,中國原有的地方一概放棄,這個羌人的國家真夠大了!但會盟劃界是無用的,他們依然連年用兵。穆宗長慶元年,八二一。又盟於長安王會寺。盟詞很典雅,略云: 中夏見管,維唐是君。西裔一方,大蕃為主。自今而後,屏去兵革……襟帶要害,謹守如故。……塞山崇崇。河水湯湯,日吉辰良,奠其兩疆:西為大蕃,東實巨唐。……《舊唐書·吐蕃傳下》 但另有《會盟碑》,則因漢、蕃文對照的原因便很質直,略云: 大唐文武孝德皇帝與大蕃聖神贊普舅甥二主……結立大和盟約,永無淪替。……今蕃、漢二國所守見管本界……蕃、漢並於將軍谷交馬;其綏戎柵以東,大唐祗應;清水縣以西,大蕃供應。…… 這塊碑今仍保存於西藏拉薩大昭寺的大門右,惜文已殘泐不全。綏戎柵,據姚薇元同志考證,在今陝西隴縣隴山上;將軍谷為隴坻中的一個谷名。蕃守在清水,唐守在隴山,比較德宗時的舊界,推進還不算多,所以盟詞上說「襟帶要害,謹守如故」。兩文中屢稱「大蕃」,又稱「蕃」,並無「吐蕃」之稱,可見兩國交涉,蕃對唐本稱「大蕃」,盟時無可諱飾,只得實書;可是史官不願意把這個美稱給與敵人,改「大」為「吐」,這就使得後人誤會他們的族號本是「吐蕃」了。見姚氏所著《唐蕃會盟碑跋》,《燕京學報》第十五期,又《藏族考源》。 吐蕃的勢力這時到達了最高峰;此後為有內亂,漸漸衰頹下去。宣宗大中三年,八四九。唐朝收復了清水、安樂、秦、原等州。四年,又克成、維、扶三州。五年,他們的沙州刺史張義潮又獻還瓜、沙、伊、肅等十一州。吐蕃族眾分散,大的數千家,小的百十家,又回復了以前的樣子,政治上不再有高級的組織。於是他們的人民,內屬的叫作「熟戶」,沒有內屬的叫作「生戶」。元朝在陝西行省里設置吐蕃宣慰司,統治河、洮、岷、鐵、貴德以上今甘肅、青海境。和戎、雅、黎以上今四川境。等州的吐蕃人民。這就是現在的「番民」或「西番」的來源。「番」字或有認作惡意的,其實不然,這即是「蕃」字,也即是「發」字,本沒有褒貶的意義在內。 吐蕃消沈了之後,不久就有另一個羌族起來建國,這即是「党項」,後來喚作「西夏」的。《新五代史》說: 党項,西羌之遺種,其國在《禹貢》析支之地,東至松州,西接葉護,南界春桑,北鄰吐渾,有地三千餘里。無城邑而有室屋,以毛罽覆之。……其大姓有細封氏、費聽氏、折氏、野利氏、拓拔氏為最強。唐德宗時,党項諸部相率內附,居慶州者號「東山部落」,居夏州者號「平夏部落」。部有大姓而元君長,不相統一,散處邠、寧、鄜、延、靈、武、河西,東至麟、府之間。自同光後唐莊宗年號,公元九二三九二五。以後,大姓之強者各自來朝貢。明宗時,九二六九三三。詔沿邊置場市馬,諸夷皆入市中國,而回鶻、党項馬最多。……党項利其所得,來不可止。其在靈、慶之間者數犯邊為盜。……周太祖……廣順三年,九五三。慶州刺史郭彥欽,貪其羊馬,侵擾諸部;獨野雞族強,不可近,乃誣其族犯邊。太祖遣使招慰之。野雞族苦彥欽,不肯聽命。太祖遣邠州折從阮……等討之……擊野雞族,殺數百人;而喜玉、折思、殺牛三族……共擊之,軍投崖谷,死傷甚眾。太祖……選良吏為慶州刺史以招撫之。其佗諸族散處沿邊界上者甚眾,然其無國地、君長,故莫得而紀次雲。卷七十四《四夷附錄第三》。 松州故治即今四川松潘縣。葉護在西突厥。春桑見《北史·附國傳》,在今青海及四川西境。從「東至松州」這句話看來,知道党項原居之地在巴顏喀喇山之東,即今積石山一帶。這一族的地點和他們「無君長,不相統一」的政治狀態,都和《後漢書·西羌傳》所說的相合,知道他們確是羌的一種。其後他們遷至今陝西、甘肅、寧夏等省,而住在今陝西橫山、夏州。甘肅慶陽慶州。和寧夏靈武靈州。的尤為強悍。他們的大姓里有拓拔氏,恐是依附北魏的國姓。觀趙元昊上宋仁宗表云: 臣祖宗本出帝胄,當東晉之末運,創後魏之初基。《宋史·夏國傳》。 可知他確是這樣想的。倘使這是事實,那麼他們是北魏的後裔到党項羌里作領袖,同吐谷渾和吐蕃的情形一樣,可見鮮卑人統馭羌人的本領著實不小。到了唐的中葉,拓拔氏就大大興盛了起來。《宋史·夏國傳》說: 李彝興,夏州人也,本姓拓拔氏。唐貞觀六二七——六四九。初,有拓跋赤辭者歸唐,太宗賜姓李,置靜邊等州以處之。其後析居夏州者號平夏部。唐末拓跋思恭鎮夏州,統銀、夏、綏、宥、靜五州地,討黃巢有功,復賜李姓。思恭卒,弟思諫代為定難軍節度使。思諫卒,思恭孫彝昌嗣。梁開平中,九〇七——九一〇。彝昌遇害,將士立其族子蕃部指揮仁福。仁福卒,子彝興嗣。……顯德周世宗年號,公元九五四——九五九。初,封西平王。……宋初,加太尉。乾德五年九六七。卒……追封夏王。 靜邊州在今陝西米脂縣西。定難軍領的五州,在今陝西的北部和寧夏的東南部。因為他們在那邊握有軍政實權二百餘年,所以造成了很大的封建勢力。待到彝興的孫繼捧立,率了族人入都覲見,宋太宗賜姓趙氏,更名保忠。但是他的弟繼遷卻喜歡同宋朝搗亂,勢力日漸高漲。遼國為要聯合他攻宋,冊封他為夏國王,把義成公主嫁給他。他得到這外援,更加猖獗起來。宋真宗無可奈何,只得把定難軍地方讓給他管。但是他仍攻陷靈州,今寧夏靈武縣西南。改名西平府,建都在那裡。從此以後,河西一帶陸續為他們所拔取。待到他的孫元昊立,擁有夏、銀、綏、宥、靜、靈、鹽、會、勝、甘、涼、瓜、沙、肅、洪、定、威、龍十八個州,占今陝西、寧夏、內蒙古和甘肅的大部,遂於宋仁宗寶元元年一〇三八。即皇帝位,國號「大夏」,年號「天授禮法延祚」。又自製文字,形體方整,筆畫繁複,就是現代叫作「西夏文」的。於是宋朝的大敵,遼以外又多出了一個夏。元昊以後,稱帝十世,於宋理宗寶慶三年一二二七。為蒙古成吉思汗所滅。自繼遷為夏王到這時,共歷二百三十八年。若從思恭做夏州刺史算起,便有三百餘年了。 (十)元、明以後羌戎向西南的發展 自十四世紀以來,羌戎里沒有一族再建大朝的。元時稱他們為「吐番」或「吐蕃」,或「西蕃」,又稱為「烏斯藏」,「番」即「蕃」,「藏」乃「羌」音的轉變。清代稱為「西藏」,「西」又即「烏斯」的縮音。元代在那些地方除設宣慰使外,又賞功授地,設置土司。明代因仍其制。清雍正初年,把西南苗、番部改土歸流,但改流的大部分都是今貴州、雲南的苗、瑤,至於隸屬四川的三宣撫司,邛都、里塘、巴塘。廿一個安撫司,廿六個長官司,一個副長官司都沒有改流。這些沒有改流的番部便是今四川和青海南部的各番族。其散處川、青二省交界間的番民,計有南稱、巴彥等七十九族,這些番民在元、明時曾做蒙古的蕃屬,到清雍正九年一七一三。平定羅卜藏丹津以後,才漸次招撫,歸西藏達賴喇嘛管轄。清末曾一度要把他們改土歸流,但不久清帝退位,沒有實現。到一九二六年北伐成功,國民黨政府方按照他們所在的地域分隸於川、青、康西康。三省;其中西藏東部的納克書等三十九族則仍屬於西藏政府。至於在甘肅境內的番民土司,名義上已全部取消,設立流官統治,實際上則大的土司如卓尼楊氏。改任為保安司令,小的土司給以區長或聯保主任,依然世襲下去。 當蒙古族強盛到混一歐、亞的期間,西蕃的武力已一蹶不振。明中葉後,他們又養精蓄銳,重新興起,使得和他們雜處的蒙古人畏懼起來。到清代初年,這些番部便在各自為政的狀態之下,時時與清政府為敵。西藏、青海兩金川今四川小金、金川及丹巴等縣的一帶大、小金川流域。以及藏族別部廓爾喀今尼泊爾。和蒙古族的準噶爾、厄魯特等部,相互呼應,此伏彼起,使清政府應付得手忙腳亂。歷康、雍、乾三朝,清帝席全盛之勢,用盡了力量,才把他們壓服。其中如大、小金川,地方不過千里,在清朝的版圖中實可說是蕞爾彈丸之地,但他們起來反抗清廷,前後幾達四十年。從乾隆十四年一七四九。初受大金川投降到四十一年一七七六。兩金川再度平定,計清政府用兵的時間達五年之久。以前他們平定準噶爾和新疆回部,拓土二萬餘里,總計也不過用五年功夫,軍費三千餘萬兩。拿兩金川來比,這地方尚不及准、回的十分之一二,而用兵的時間卻相等,軍費更多到七千萬兩,可見西蕃組織的堅固和他們作戰的銳勇了。其後魏源作《聖武記》,分析他們所以致此的原因,歸納為(一)天時的多雨和久雪,(二)地勢的險固易守,(三)人心的誓死團結三點。上兩點不說,單就第三點說來,他們以少數的人力物力敢和全盛時代的清軍作殊死的鬥爭,經過了這樣的長時間才告力竭,真不愧為羌戎的後勁。設使當時各蕃部有了統一的組織,恐怕又成了一個唐朝的吐蕃呢! 元、明而後,羌戎後裔的西蕃雖說沒有能建立一個有組織的大王朝,但自元世祖封西蕃高僧八思巴為「大寶法王、大元帝師」以統領其地僧尼之後,後嗣世襲其號,西藏遂成為一個佛教國。到元順帝時,西寧湟水邊上龍本族裡產生了一個極聰明的小孩羅桑扎巴,人家稱他為「宗喀巴」,他到西藏勤苦修習了一生,創立「黃教」,把藏中原有的「黑教」壓了下去。佛法經他的整肅,更大行於番部。除土伯特四部、前藏、後藏、阿里及川西。青海廿九族、厄魯特蒙古各王旗及甘、川、滇各邊番土司等區域都奉行黃教外,連內外蒙古全部也唯西藏黃教活佛的馬首是瞻。因為西藏以宗教的法王兼政治的領袖,拿宗教來維繫政治的組織,一切的軍事、政治、法律、教育、文化等等都集中在寺院的喇嘛手裡,因此西藏佛教的區域早已超過了當年吐蕃最盛時代的政治疆域,其組織的嚴密也超過了當年的吐蕃。藏人稱甘肅西南部、青海、川西和雲南北部為「安多區」,這一區和前後藏因宗教的統一而發生民族的團結,可以說吐蕃雖亡而實際上還是存在。 羌戎住在山嶽地帶,交通困難,文化的落後是當然的;但他們有強壯的身體,虔誠的信仰和勇敢的性格,很能和外族鬥爭以求發展。他們所以不向北方去,為的是那邊先有匈奴和鮮卑,繼有柔然、突厥和回紇,其強悍的程度不在羌、戎之下,把他們的路線擋住了。他們很早就向東面走,但到了那邊就自然地同化在漢文化里,三四千年來,消融在這大洪爐里的已不知有多少人,既已同化就分別不出來了。如其他們要求在保存自己的文化里發展,那只有向南方去的一條路,因為那邊的許多部族都是比較弱小的,他們可以獲得很大的前程。說到這裡,可以附記一個猜測。暹羅的族名為泰(Thai),到一九三九年他們就用族名改了國號,這事使我們聯想到氐(Ti)。氐族可以擴展到雲南,豈不能再向南走而入印度支那半島。如果這個聯想是對的,那麼羌人南遷而為西藏,氐人南遷而為泰國,他們在無數崇山峻岭和豐草長林里一步一步的推進,忍耐了數千年的辛苦,開發了許多荒僻的地方,他們對於人類的貢獻可說是夠偉大的了! (十一)需要說明的五個問題 這篇文章寫的已不少,可是還有些材料沒經收進;為免讀者誤會起見,特在這裡說明一下: 其一是三苗。《後漢書·西羌傳》說:「西羌之本,出自三苗,姜姓之別也。」似乎說到羌人必當從三苗開頭。一部《尚書》才二十八篇,而稱說「三苗」或「苗民」的已有《堯典》、《皋陶謨》、《禹貢》、《呂刑》四篇,又似乎這是古代史上的一件大事,不容不講。我所以竟沒有講,為的是我們所見到的三苗故事只有神話的價值而沒有歷史的證明。記三苗的神話的有《呂刑》和《山海經》,我已寫在本篇論《山海經》的文章里了。至於《堯典》、《皋陶謨》、《禹貢》三篇,乃是戰國、秦、漢間人把神話加以歷史化的作品,我們不該再信。范曄的話,也只承著這幾篇而來,並無確當的根據。如果古代真有三苗,那麼他們和羌人有何關係,和現代的苗民又有何關係,也不是現存的書本材料所能解決,所以我們仍以存疑態度對付了它。 其二是鬼方。甲骨文中,西方諸國有羌方、鬼方、土方、目方:羌方在西,鬼、自在西北;土在正北。鬼方又見於《詩》、《易》及金文,殷高宗伐之三年乃克,無疑是一個大國。近百年來,東西洋歷史學者研究中國民族史,每分配邊疆各族到幾個大族裡去,這當然是該做的工作;可是為了材料的稀少,許多問題沒法論定。例如匈奴,有人放在突厥族,有人放在蒙古族,而以突厥為多,可是沒有人放在西藏族的。葷粥、獯鬻和狁的字音和匈奴極相像,當然跟匈奴可以歸在一類。鬼方和混夷亦復如是。「鬼」之為「混」,音韻上是陰陽對轉。「混」與「葷」、「獯」非獨同部,亦是同母,所以王國維《鬼方昆夷狁考》說這些名詞都是一語之變,。這樣說,鬼方該是突厥族。可是呂思勉的《中國民族史》以為鬼方的區域即是羌、戎的區域。鬼方的「鬼」即是《左傳》里「九州之戎」的「九」;九州之戎即「陸渾戎」,陸渾戎「允」姓,這允字即從「狁」來。《山海經》說「氐羌,乞姓」,「乞」即「允」字之訛。照這樣說,鬼方又該是西藏族。王說固有據,呂說亦殊不弱,在這問題還沒有討論出結果時,我就怯於下筆了。現在王說尚未被推翻,我寫這一章時雖沒有提到鬼方,但《西羌傳》所舉的「太原戎」、「犬戎」、「九州戎」等,凡王氏以為即是鬼方的,我都收了進去,這是無可奈何中的一個辦法。 其三是東部的戎。《詩》、《書》里有「徐戎」,《春秋》里有「山戎」、「北戎」、「茅戎」,這些戎也許是西邊移過來的。但因沒有得到證據,而且在本篇的討論範圍中也只限於西部,所以就不提及了。 其四是巴、蜀、庸諸國。庸和蜀是《尚書·牧誓》中和羌並稱的,巴和蜀的地方又鄰接著氐羌之地,也許溯到源頭應該同歸一系,所以梁啓超作《中國歷史上民族之研究》,就把他們放在氐羌組裡。可是在未得到確定證據的時候,我們還是慢一步集納的好,所以也暫時擱起。 其五是大月氏、小月氏。月氏本居敦煌、祁連間,自為匈奴所破,西遷到大夏。其一部分留在張掖、酒泉地方的,進入南山地區後,依了羌人共為婚姻。霍去病破匈奴,取河西地,他們來降,和漢人雜居,號為「義從胡」。月氏原住的地方極近羌人。後來小月氏更與羌人無別,自可列在羌、戎里。可是這裡既稱他們為「義從胡」,分明在漢人的眼光里,他們近於胡而不近於羌,近年外國學者亦即一族之稱照的研究,或以大月氏為突厥族,或以為蒙古族,或以為西藏族,或以為伊蘭族,或以為日爾曼族的格特人(Geth),或哥特人(Goth),尚沒有到決定的階段。為了減少些錯誤,所以在這篇文章里也就不放進去了。 本章原載《社會科學戰線》一九八〇年第一期, 題《從古籍中探索我國的西部民族——羌族》。 三、《山海經》中的崑崙區 本章頭緒較繁,特作提綱,以醒眉目: (甲)崑崙區東部 1.崇吾之山夸父逐日故事。 2.長沙之山 3.不周之山共工觸不周山及振滔洪水故事、禹殺相柳及布土故事。 4.峚山黃帝食玉投玉故事、稷與叔均作耕放事、魃除蚩尤故事。 5.鐘山鼓與欽殺葆江故事、燭龍燭九陰故事、流沙外諸國。 6.泰器之山 7.槐江之山建木、若木故事、恆山與有窮鬼、瑤水。 (乙)崑崙區本部 1.《西次三經》之崑崙之丘四水。 2.《海內西經》之崑崙之虛羿殺鑿齒、窫窳等故事,六水與東淵、巫彭等活窫窳故事。 3.《大荒西經》之崑崙之丘弱水之淵、炎火之山。 4.《淮南·地形》之崑崙虛洪水淵藪、增城、疏圃、崑崙三級、太帝之居、四水。 (丙)崑崙區西部 1.樂游之山 2.流沙及蠃母之山 3.玉山西王母與三青鳥故事、姮娥竊藥故事。 4.軒轅之丘黃帝娶螺祖故事、軒轅國。 5.積石之山禹積石故事、夸父棄杖為鄧林故事。 6.長留之山 7.章莪之山 8.陰山 9.符惕之山 10.三危之山竄三苗於三危故事。 11.山老童、祝融、重黎的故事。 12.天山湯谷帝江、帝鴻與渾沌故事。 13.泑山 14.翼望之山 中國的古書在西漢時作過一回大整理。自從漢武帝提倡儒術以後,儒家和陰陽家的思想成了正統派。他們要統一思想,所以就改竄古書,即使不改竄本文,也用他們的思想注釋,以使後來的讀者受他們的啟示而走到正統的路上。因此,我們今天要用客觀的方法整理中國古代歷史和古代思想時非常困難,處處是荊棘和葛藤,想一一清除不知要歷多少年代。然而,有一部很重要的古書卻倖免於改竄,或改竄得很少,使我們得以認識古代正統派以外的真面目,這就是《山海經》,這是我們所能看到的地理書中最早的一部。所謂地理,只是說它記載的是在當時人的觀念中看作地理的現象而已,或真或不真都未可知。不過我得鄭重地聲明一句,就是不真的事實也必定是真的想像和傳說。只要是真的想像和傳說,就可以反映當時的民族文化和社會意識,在研究上有極大的價值。但是,還須指出,這部書雖是沒有或少有。經過正統派的改竄和曲解,要讀通它還是夠困難的。 我以為,讀這部書時應注意如下三點: 第一,這是一部巫術性的地理書。在神權時代,智識界的權威者是巫,他們能和天神交通,能決定人類社會的行動,能醫治人們的疾病,能講述古今中外的故事。他們上天下地無所不通,口含天憲無所不言,所以會有離開真實很遠的假想。但因他們在那時究竟是智識最豐富的人物,所以他們對於歷史、地理、生物、礦物確也有些真實的認識。在他們的頭腦里,真中有幻,幻中有真,所以由他們寫出的《山海經》也是撲朔迷離,真幻莫辨,要做分析真幻的工作幾乎是不可能。我們現在讀它,必須隨順著它的巫術性,而不要處處用事實的眼光去看,才可顯出它的真價值來。 第二,這部書本來是圖畫和文字並載的,而圖畫更早於文字。在《海經》里最可看出這種情形。例如: 長臂國……捕魚水中,兩手各操一魚。《海內南經》。 捕魚所得或多或少,決不會次次「兩手各操一魚」,這顯得圖上如此,文字就依照圖畫寫了。又如: 窫窳,龍首,居弱水中,在狌狌知人名之西。《海內南經》。 這一定是圖上畫了個猩猩,旁寫「狌狌知人名」五字,在它右面有一個龍首的窫窳,所以作經的人又記了這條。又如: 犬戎國,狀如犬。有一女子方跪進杯食。《海內北經》。 這當然是圖中有些犬形的人據了上坐,下面跪著一個進食的女子,標題為「犬戎國」,因為他們正在吃飯,所以寫了一個「方」字。我想,《山海圖》的本子正像過去流行的《推背圖》一樣,或多或少,或先或後,隨了畫手和裝手而有不同,作經的人又喜歡加入些主觀想像的成分,以致弄得愈來愈混亂。如果舊圖還在,我們自可集合起來對勘整理;今則圖已無存,只好從文字中摸索,這就使我們不能不多倚賴郭璞《注》,因為郭氏著書時是參考《山海圖》的,他可以給我們一點引導。 第三,這部書的作者雖然不是一人,但其內容卻是連貫的。當時必是《山經》有一總圖,而作經者割為南、西、北、東、中五部,又各以分量的多少劃分為數篇,總計得二十六篇;每篇有始有終,合起來成一整體。《海經》也有一個總圖,而另一個作經者就其遠近,割為《海外》、《海內》兩部,再各分為南、西、北、東四篇;可是作者沒有用心,多鈔圖畫,毫無貫串,成了一部低手的著作。那時還有一人也為《海圖》作經,割為《大荒》、《海內》兩部,《海內》沒有再分,《大荒》則再分為東、南、西、北四篇;這位作者比上面一個高出一籌,敘述較詳。所以,《海經》實在是兩部同一對象的書的合編;其中再有「一曰」的附錄,則是劉秀即劉歆。的校記,證明他在編集的時候曾見很多本子,而他收入的則是異同特甚的兩本。山與海既是兩圖,又是兩經,《海經》又分為《海外》和《海內》兩部,猛一看來,好像當時就遠近次第畫作三圈:《山經》講的是本國地理,《海內經》是本洲地理,《海外經》是世界地理。細細比較,方知並無這等嚴格的區別。不但《海外》和《海內》沒有清楚的界線,即《山經》與《海經》也像犬牙一般的交錯。即如我們現今討論崑崙問題,這座大山在《山經》里有,在《海內經》里有,在《海外》和《大荒》經里也有。許多人不了解《山海經》有整體性,受了它分篇的名詞的蒙蔽,以為在圖和經里,這幾個崑崙山不在一處,便說「海內崑崙」怎樣,「海外崑崙」怎樣,這是大誤。再進一步說,不但遠近的分界要打通,連東南西北的方向也要打通,因為作經的人所據的圖本不同,各種圖本的畫手不同,經中的方向是很容易錯誤的。因此,我們現在讀它,應當時時注意它的整體性,把各篇打通了研究。 明白了這三點之後,我們對於《山海經》在保存神話傳說和認識實際地理兩方面的功績可以接受,它的混亂錯誤之處也可以諒解。用清代學者的術語來說,這就是「以《山海經》還《山海經》」,而不是要在它裡邊找取科學性的地理知識,也不是想用我們今天的科學知識來對它作評判。 崑崙,在中國許多古書里,《山海經》是最先的記載。它在《山海經》中是一個有特殊地位的神話中心,也是一個民族的宗教的中心,在宗教史上有它的永恆的價值。崑崙的地點是偏西的,所以在《山經》里列在《西次三經》,在《海經》里列在《海內西經》和《大荒西經》。它的方位既在西,我們就不難猜測它是哪一族的神話和宗教之所萃了。 《海經》所記的崑崙雜亂得很,《山經》則敘述甚有次序,可以看出它和附近諸山川的關係。我們現在從這書中整理崑崙材料,就以《西次三經》為主,——因為這一經是以崑崙為中心的,可以稱為「崑崙區」;——並略加解釋,而把本書別篇及他書的材料補充在各條之下,使得讀者容易看出它的整體性來。為了材料較多,我們劃分三部分來講: (甲)崑崙區東部 《西次三經》之首曰崇吾之山,在河之南,北望冢遂,南望呂之澤,西望帝之搏獸之丘,東望淵。……有獸焉,其狀如禺而文臂,豹虎(?)而善投,名曰舉父。…… 這一《經》是從東往西的,可是不知道它的東頭在何處。這條所引的地名,除河以外都不可知。既說「在河之南」,想來當在皋蘭以上,因為如在河套之南即當入列《北山經》了。《山海經》里的帝都是上帝,丘名「帝之搏獸」,即為上帝狩獵之山。「舉父」,郭璞《注》:「或作『夸父』。」夸父一名,經中常見。《大荒北經》說: 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逮之於禺谷,將飲河而不足也;將走大澤,未至,死於此。 禺谷,郭《注》:「禺淵,日所入也。今作『虞』。」是夸父逐日已快到日落之處,又道渴飲河,可能與崇吾山近。 西北三百里曰長沙之山。泚水出焉,北流注於泑水。無草木,多青雄黃。 按此山見《穆天子傳》。穆王自重氏東行,經過這裡;自此以後,到文山取採石,恐即所謂「青雄黃」。畢《注》以為青是一物,雄黃又是一物,見《中次四經》。或然。 又西北三百七十里曰不周之山。北望諸毗之山,臨彼崇岳之山。東望泑澤,河水所潛也,其原渾渾泡泡。爰有嘉果,其實如桃,其葉如棗,黃華而赤拊,食之不勞。 《大荒西經》也說: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負子。有兩黃獸守之。 為什麼這座山合不攏呢?這有一個大故事在裡頭。相傳古代有一回大洪水,把大地都淹了。洪水的起因,就為共工在這不周山上闖了一次空前絕後的大禍。《淮南·原道》說: 昔共工之力觸不周之山,使地東南傾,與高辛爭為帝,遂潛於淵,宗族殘滅,繼嗣絕祀。 《淮南·天文》又說: 天受日月星辰;地受水潦塵埃。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 天和地本來是很平正的,不幸共工為了和顓頊或高辛。爭做上帝,他生氣了,碰了一下不周山,那知他力氣太大,頓使天地失掉了平衡,於是天崩了西北角,地塌了東南角,洪水就大發了。《淮南·本經》又說: 舜之時,共工振滔洪水以薄空桑。龍門未開,呂梁未發,江淮通流,四海溟涬;民皆上丘陵,赴樹木。舜乃使禹……平通溝陸,流注東海。鴻水漏,九州干,萬民皆寧其性。 共工這個罪魁禍首,他闖的禍真不小,所以禹受命平水,第一件事就是打掉這共工。《大荒西經》云:「有禹攻共工國山。」這一座山以「禹攻共工國」為名,顯見他們必有一場惡戰,可惜《山海經》的作者沒有記下這次戰爭。不過共工雖失記,而他的臣子被禹所殺的卻有兩段記載。《海外北經》道: 共工之臣曰相柳氏,九首,以食於九山。相柳之所抵,厥為澤谿。禹殺相柳,其血腥,不可以樹五穀種。禹厥之,三仞三沮,乃以為眾帝之台,在崑崙之北,柔利之東。相柳者,九首,人面,蛇身而青;不敢北射,畏共工之台,台在其東。台四方,隅有一蛇,虎色,首沖南方。 《大荒北經》同樣記這件事而稍異其文: 共工之臣名曰相繇,九首,蛇身,自環,食於九土。其所所尼即為原澤,不辛乃苦,百獸莫能處。禹湮洪水,殺相繇,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其地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三沮,乃以為池。群帝因是以為台,在崑崙之北。……有共工之台,射者不敢北鄉。 共工的力氣大得可使天崩地塌,他的臣子雖然不及他,但也能在地下一碰馬上成為一個澤谿。可是這澤谿里的水,因為他是蛇身,所以是腥臭的,五穀也不能種,百獸也不能居。無可奈何,只得堆起土來,替許多上帝築台,如《海內北經》說: 帝堯台、帝嚳台、帝丹朱台、帝舜台,各二台,台四方。在崑崙東北。 上述幾位,在《山海經》里都是上帝,但在中國的古史里則都成了人王。這個問題複雜,暫且按下,到後面再討論。這些台在柔利東,柔利是《海外北經》里的一個國。凡相柳所碰觸的地方都成了澤谿,其地在崑崙之北,如果崑崙在青海境,那些澤谿似乎即是柴達木沮洳地了。 禹打倒共工之後,第二件大事就是平治洪水,他的平治的方法是在水上鋪起土來。《海內經》說: 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湮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殺鯀於羽郊。復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 什麼叫「息壤」呢?郭《注》說:「息壤者,言土自長息無限,故可以塞洪水也。」息是生長的意思。息壤是一點土苗,丟在洪水裡,它就能自生自長,無限的擴大,所以會把洪水區域完全填平了。這就是所謂「布土」。《詩·商頌·長發》說:「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帝立子生商。」「敷」,就是布。這是說在洪水茫茫的時候,禹從天上降下來,布好了土地,上帝就命自己的兒子到地上建了商國。禹的布土,不但用息壤而已,還有「息石」。《開筮》即《歸藏啟筮》。說:「滔滔洪水,無所止極,伯鯀乃以息石息壤以填洪水。」《海內經》郭《注》引。想來息壤是生長泥土,息石是生長石塊的,這是平地與山陵的區別。在滔天的洪水裡,將自生自長的息石息壤投下,把災區填高,這個方式本沒有錯,只是鯀太性急,等不到上帝發命令,就自己去偷竊行使,雖是救災心切,畢竟手續不合,所以上帝殺了他,叫他的兒子禹再去布土,洪水就完全平息了。 《淮南·地形》記崑崙上,「北門開以內不周之風」,可見不周山在崑崙的北面,在不周山上可以望見河水所潛的泑澤,從張騫的話看來,見後章。很像是鹽澤。新疆的羅布泊。不過我很疑心,這是不是漢人因為張騫的話而加進去的呢?如果不是,那麼,這泑澤會不會是星宿海呢?這裡所出的桃類的果子特別好,《漢武故事》里所說的「王母種桃,三千歲一著子」的故事,是不是緣此而生的呢?這都是可以研究的問題。 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峚山……丹水出焉,西流注於稷澤。其中多白玉,是有玉膏,其源沸沸湯湯,黃帝是食是饗。是生玄玉,玉膏所出以灌丹木,丹木五歲,五色乃清,五味乃馨。黃帝乃取峚山之玉榮而投之鐘山之陽。瑾瑜之玉為良,堅〔粟〕(栗)精密,濁澤而有光,五色發作以和柔剛,天地鬼神是食是饗,君子服之以御不祥。 這一段是絕好的韻文,把玉的品性和它的效用都描寫了出來。我們從這裡可以知道,玉是可以種的,黃帝投之鐘山。可以開花的,玉榮。它的德性可和柔剛,顏色能發五彩,在源頭時熱氣蒸騰,湧出來就成為膏而可食,掛在身上也可御不祥,澆到樹上又成了最好的肥料,灌丹木。正像人參湯一般,成為萬應的靈藥。玉是崑崙區的特產,所以在峚山一條里說得這般詳盡。峚,音密,所以《穆天子傳》郭璞《注》和《文選·南都賦》李善《注》均引作「密山」。《爾雅·釋地》:「西北之美者有崑崙虛之璆琳琅玕焉。」郝懿行的《義疏》道: 姚元之曰:「和闐之西南曰密爾岱者,其山綿亘不知其終。其山產玉,鑿之不竭,是曰玉山。山恆雪,回民挾大釘巨繩以上,鑿得玉,系以巨繩縋下。其玉色青。今密爾岱即古崑崙虛矣。」余按此玉青色,即璆琳也。 按密爾岱山在今新疆莎車縣南,離漢武帝所定的崑崙不遠,這和峚山非常巧合,但是不是呢? 稷澤,郭《注》道:「后稷神所憑,因名雲。」按《海內西經》說: 后稷之葬,山水環之,在氐國西。 又,《海內經》也說: 西南黑水之間有都廣之野,后稷葬焉。……爰有膏蔽、膏稻、膏黍、膏稷,百穀自生……靈壽實華,草木所聚。 這可見后稷葬地偏在西陲,為當時人所注重;而且美谷自生,草木自聚,成為崑崙區中的聖地。這因后稷本是種植穀類的神,有了他才可使人民有正常的飯食,自當特為敬重。《大荒西經》說: 有西周之國,姬姓,食谷。有人方耕,名曰叔均。帝俊生后稷,稷降以百穀。稷之弟曰台璽,生叔均;叔均是代其父及稷播百穀,始作耕。 又《海內經》云: 后稷是播百穀。稷之孫曰叔均,是始作牛耕。 叔均是后稷的好幫手,他又有始作牛耕的大功,無論他的輩分怎樣,他總是后稷的一族。可是為了稷葬在崑崙區,弄得西周國也移到了西荒中。 提到叔均,《山海經》里還有一個他的重要的故事。《大荒北經》說: 有人衣青衣,名曰「黃帝女魃」。蚩尤作兵伐黃帝,黃帝乃令應龍攻之冀州之野。應龍畜水,蚩尤請風伯、雨師,縱大風雨。黃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殺蚩尤。魃不得復上,所居不雨。叔均言之帝,後置之赤水之北。叔均乃為田祖。魃時亡之,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先除水道,決通溝瀆。 又同經: 有鐘山者,有女子衣青衣,名曰「赤水女子〔獻〕(魃)」。 這是說蚩尤作亂,黃帝和他鬥法。先派應龍去打,可是蚩尤有風伯、雨師相助,把應龍所蓄的水一齊散為大雨,應龍失了他的武器,抵抗不住。黃帝又派天女魃去,她是旱神,雨停了,蚩尤被殺了。可是黃帝雖然勝利,而魃不能再上天,地下就經常大旱。這位始作牛耕的叔均著急得很,請於黃帝,把她遠遠安置在赤水之北,中原才有收成,叔均做了田祖。赤水之北是哪裡呢?我猜想,不是河西,便是新疆,那邊的雨量是最少的,一年不過一百公厘左右,所以該是這位旱神的住處了。旱了必求雨,下雨的事仍是應龍管的。《大荒東經》道: 大荒東北隅中,有山名曰凶犁土丘。應龍處南極,殺蚩尤與夸父,不得復上,故下數旱。旱而為應龍之狀,乃得大雨。 又《大荒北經》道: 應龍已殺蚩尤,又殺夸父,乃去南方處之,故南方多雨。 奇怪得很,殺了蚩尤之後,旱神不得上天,雨神也不得上天,弄得西北常旱,南方常雨,氣候這樣的不平均!這次戰事雖在冀州之野,但發動則在崑崙區,後來魃所常住的地方赤水和鐘山。也在崑崙區,所以仍是崑崙區中的故事。又《大荒南經》道: 有宋山者……有木生山上,名曰楓木。楓木,蚩尤所棄其桎梏。 郭《注》:「蚩尤為黃帝所得,械而殺之;已摘棄其械,化而為樹也。」在這一條上,我們可以知道,蚩尤沒有死在戰場,他是為黃帝所生得而處死的。 自峚山至於鐘山,四百六十里,其間盡澤也。是多奇鳥、怪獸、奇魚,皆異物焉。 這句話很可注意,在這崑崙區的東部儘是湖泊,澤。這引誘我們聯想到青海省的東部的特徵,有青海、鹽池及都蘭、柴達木、哈拉、托索諸湖,情況恰好相合。這是不是呢?從峚山到鐘山,這裡寫「四百六十里」,下文寫「四百二十里」,必有一誤。 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鐘山。其子曰鼓,其狀如人面而龍身,是與欽殺葆江於崑崙之陽,帝乃戮之鐘山之東曰瑤崖。欽化為大鶚,其狀如雕而黑文、白首,赤喙而虎爪,其音如晨鵠,見則有大兵。鼓亦化為鳥,其狀如鴟,赤足而直喙,黃文而白首,其音如鵠,見則其邑大旱。 鐘山的神鼓和另一神欽不知為了什麼冤讎,在崑崙附近殺了葆江,或作「祖江」。上帝罰這兩神,把他們殺了,他們的靈魂變作兩頭大鳥,誰看見了它們,就要犯兵災和旱災。這個故事可惜書上不曾有詳細的記載,別的書里也沒有提到,竟使崑崙神話無法恢復,怪可惜的。《莊子·大宗師》說:「堪壞得之以襲崑崙。」經清人考證,即是欽,可見欽在崑崙區的地位的重要。顧頡剛:《〈莊子〉和〈楚辭〉中崑崙和蓬萊的兩個神話系統的融合》,《中華文史論叢》一九七九年第二輯。 鐘山這個名字,《海外北經》也說及: 鐘山之神名曰燭陰,視為晝,暝為夜,吹為冬,呼為夏;不飲,不食,不息,息為風。身長千里。……其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鐘山下。 《大荒北經》中也有類似的一條,云: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暝乃晦,其視乃明;不食,不寢,不息,風雨是謁,是燭九陰,是為燭龍。 這兩事極相像,「鍾」和「章」又是雙聲,當然是一座山;燭陰和燭龍也當然是一個神。這個神開眼即天亮,閉眼即天陰,一透氣即起風,簡直就是造物主。 《海內西經》又說: 流沙出鐘山,西行,又南行崑崙之虛,西南入海黑水之山。 這雖沒有述說故事,而地點相合,又使我們知道流沙的起點在這裡。鐘山所在,畢、郝兩家注都據《淮南子·地形》所說: 燭龍在雁門北,蔽於委羽之山,不見日。其神人面龍身而無足。 推定為五原北面的陰山,亦名大青山。可是陰山之東有什麼產玉的峚山呢?「頭齊腳不齊」,這部《山海經》真沒法擺布!《海內東經》道: 國在流沙中者,埻端璽喚,在崑崙虛東南。一曰「海內之郡不為郡縣,在流沙中」。 這「埻端璽喚」四字,向來注家都解作兩國名。日本小川琢治作《山海經考》,以為「璽」乃「皇」字傳訛,這四字原來當作「埻(端)皇(喚)」,「埻皇」為地名,即敦煌,「端、喚」為注音。劉秀所校一本作「不為郡縣」,則《海內四經》當為漢武帝置河西四郡以前所記。見《支那歷史地理研究》。其說甚是。《海內東經》又說: 國在流沙外者,大廈、豎沙、居繇、月支之國。 西胡白玉山在大夏東,蒼梧在白玉山西南,皆在流沙西,崑崙虛東南。崑崙山在西胡西,皆在西北。 王國維作《西胡考》,以為《海內經》這一篇中多漢郡縣名,是漢人所附益,這個崑崙山即今喀喇崑崙,正是西漢人稱蔥嶺以東之國為西胡的方式。他又說,睹貨邏即大夏的對音,大夏本居中國的正北,後乃移至媯水流域。希臘地理學家斯德拉仆(Strabo)所著書,記公元前百五十年時,睹貨邏等四蠻族侵入希臘人所建的拔底延王國,這樣看來,大夏的西移僅比大月氏早二十年。所以這裡所說「崑崙山在西胡西」,「西胡白玉山在大夏東」,以及「敦煌在崑崙虛東南」,一定是漢通西域以後所增加,我們可以不管。現在繼續把《西次三經》讀下去。 又西百八十里曰泰器之山。觀水出焉,西流注於流沙。是多文鰩魚,狀如鯉魚,魚身而鳥翼……常行西海,游於東海……見則天下大穰。 《呂氏春秋·本味》云: 魚之美者……雚水之魚,名曰鰩,其狀若鯉而有翼,常從西海夜飛,游於東海。 這位作者該是從這裡鈔過去的。 又西三百二十里曰槐江之山,丘時之水出焉,而北流注於泑水。其中多蠃母。其上多青雄黃,多藏琅玕、黃金、玉。其陽多丹粟。其陰多采黃金、銀。實惟帝之平圃,神英招司之,其狀馬身而人面,虎文而鳥翼,徇於四海,其音如榴。南望崑崙,其光熊熊,其氣魂魂。西望大澤,后稷所潛也,其中多玉。其陰多榣木之有若。北望諸毗,槐鬼離侖居之,鷹鸇之所宅也。東望恆山四成,有窮鬼居之,各在一搏。爰有淫水,其清洛洛。有天神焉,其狀如牛而八足,二首,馬尾,其音如勃皇,見則其邑有兵。 這也是一篇韻文。槐江山是上帝黃帝。的園囿,喚作平圃。平圃,陶潛所見本作「玄圃」,故其詩云:「迢遞槐江嶺,是謂玄圃丘。」山上山下,山陰山陽,產物極多。因為它是上帝的地方,所以派一個專神管理。在山上,東面可望恆山,南面可望崑崙,西面望稷澤,北面望諸毗。這諸毗還是不周山上望見的,一路綿延不斷,可見其大。崑崙是上帝的下都,所以熊熊的神光照耀達四百里外。 稷澤之中有若木。郭《注》云:「大木之奇靈者為若,見《尸子》。」按《海內經》云: 南海之內黑水、青水之間,有木,名曰若木。 《淮南·地形》也說: 建木在都廣,眾帝所自上下。……若木在建木西,末有十日,其華照下地。 可見建木、若木都是最高大的樹木,所以許多上帝升天降地時要從建木上下,而每個運行到西極的太陽都要掛在若木的上面。《海內經》既說「都廣之野,后稷葬焉」,那麼,稷澤的大樹應當是建木而不是若木,恐兩處中必有一處錯誤。 恆山,不是現在河北曲陽縣的恆山。按《淮南·時則》: 中央之極,自崑崙東絕兩恆山,……龍門河、濟相貫以息壤堙洪水之州,……黃帝、后土之所司者萬二千里。 可見崑崙之東有兩個恆山,遠的在太行,近的在槐江。《呂氏春秋·本味》云: 果之美者,沙棠之實。常山之北,投淵之上,有百果焉,群帝所食。 《本味》所舉的食物多出《山海經》,「沙棠之實」見崑崙丘條。這常山的百果為「群帝所食」,正與《大荒南經》所謂「雲雨之山,有木名曰欒,……黃本、赤枝、青葉,群帝焉取藥」相同,亦當出《山海經》,今本缺去了。「常山」字當作「恆山」,後人因避漢文帝諱而改為「常」,地點即在這裡。諸毗山為槐鬼離侖所居,恆山為有窮鬼所居,可見在神的階級之下還有鬼的階級。我們記得《左傳·襄公四年》說到「有窮后羿」,知道羿為有窮之君,那麼這些有窮鬼必是羿的部下了。 「淫水」,畢《注》云: 當為「瑤水」。……《史記》云:「《禹本紀》言崑崙有醴泉、瑤池。」《穆天子傳》云:「西王母觴天子於瑤池。」《呂氏春秋·本味篇》云:「伊尹曰:『水之美者,崑崙之井,沮江之丘,名曰搖水。』」皆此也。 又從陶潛《讀山海經詩》「落落清瑤流」看來,知道本條文字「淫」當作「瑤」,而「洛」當作「落」。 以上崑崙區的東部,計有崇吾、長沙、不周、峚、鍾、泰器、槐江七山,途長二千零一十里。方向是先朝西北,後向正西。 (乙)崑崙區本部 《西次三經》里敘了上面七個山之後,講到崑崙丘的本身。這是我們這篇文字的中心,該得細細地推敲。 西南四百里曰崑崙之丘。是實惟帝之下都,神陸吾司之,其神狀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時。有獸焉,其狀如羊而四角,名曰土螻,是食人。有鳥焉,其狀如蠭,大如鴛鴦,名曰欽原,蠚鳥獸則死,蠚木則枯。有鳥焉,其名曰鶉鳥,是司帝之百服。有木焉,其狀如棠,黃華赤實,其味如李而無核,名曰沙棠,可以御水,食之使人不溺。有草焉,名曰草,其狀如葵,其味如蔥,食之已勞。河水出焉,而南流東注於無達。赤水出焉,而東南流注於氾天之水。洋水出焉,而西南流注於丑塗之水。黑水出焉,而西流於大杆。是多怪鳥獸。 這是上帝設在地上的都城,所以名為「帝之下都」。可惜作者疏忽,僅僅提到了一個神、五種奇怪的草木鳥獸和四條大水,而沒有敘及下都的排場,似乎不夠味兒。《爾雅·釋丘》云: 丘一成為「敦丘」;再成為「陶丘」;再成銳上為「融丘」;三成為「崑崙丘」。 郭璞《注》:「成,猶重也。《周禮》曰:『為壇三成。』」現在說的「層」,也就是「成」的音轉。西北高原的居民往往因其層數分為頭道原、二道原、三道原,也即是崑崙三成之意。《海經》里又說「崑崙之虛」,「虛」為「丘」的繁文,正如「吳」字也可寫作「虞」。天有九野,見《呂氏春秋·有始覽》,所以說陸吾「司天之九部」。「時」,郝《疏》疑當讀為「畤」。《史記·封禪書》:「自古以雍州積高,神明之隩,故立畤郊上帝。」可見畤是上帝的神宮。上帝的都城雖好,但也有食人的土螻,螫死動植物的大蜂。《楚辭·招魂》云: 魂兮歸來,君無上天些!虎豹九關,啄害下人些。……豺狼從縱。目,往來侁侁些。懸人以娭,投之深淵些。 這是說,上帝所在,不可隨便讓人闖進,所以守衛的兇猛動物特多。《呂氏春秋·本味》又說:「菜之美者,崑崙之苹。」「」即「苹」。河水東注的「無達」即《左傳·僖公四年》的「無棣」,「達」「棣」雙聲。是齊的北境。赤水注於氾天之水,《大荒南經》云: 南海之中有氾天之山,赤水窮焉。赤水之東有蒼梧之野,舜與叔均之所葬也。 氾天之山雖不可知,而蒼梧之野則可知,在今湖南寧遠縣,然則氾天之水當在今廣西境,赤水很有為今長江的可能。洋水即《禹貢》的漾,漾為漢水的上游,出今陝西寧羌縣北的蟠冢山,和崑崙是聯不起來的。《大荒南經》云: 大荒之中,有山名塗之山,青水窮焉。 「塗」當即「丑塗」,那麼「青水」似即「洋水」。至於黑水,則是一個謎。見下論《禹貢》這一章。 為了《山經》的崑崙不夠熱鬧,所以《海經》起來補足這缺陷。《海內西經》說: 海內崑崙之虛在西北,帝之下都。崑崙之虛方八百里,高萬仞。上有木禾,長五尋,大五圍。面有九井,以玉為檻。面有九門,門有開明獸守之。百神之所在,在八隅之岩,赤水之際;非仁羿莫能上岡之岩。 在這段里,把崑崙的面積和高度都確定了。仞,有的說四尺,有的說七尺,有的說八尺。即以八尺計,萬仞是八千丈。一百八十丈為一里,計得四十四里半。《西山經》說太華之山五千仞,崑崙比它高出了一倍。尋是八尺。木禾五尋,即是四丈。這都城每面有九口井,井水最美;見《呂氏春秋》。因為產玉多,所以井闌也是玉制的。城的每一面是九座門,每一門有人面九頭的開明獸守著。百神都在裡邊,所以別人不能去,只有仁羿才容許上岡。「仁羿」,孫詒讓《札迻》卷三云: 「仁」,當作「」,其讀當為「夷」。《說文·人部》:仁,古文作,從屍。邱光庭《兼明書》引《尚書》古文,「嵎夷」、「島夷」字皆作「」,今文皆作「夷」,是「仁」「夷」兩字古文正同,故傳寫易誤。 照這說法,是本為「夷羿」而後來轉變作「仁羿」的。但此說未必然,詳下文。 提到羿,我們在崑崙區中必得講講他的故事。按《海外南經》說: 歧舌國……崑崙虛在其東,虛四方。……羿與鑿齒戰於壽華之野,羿射殺之,在崑崙虛東。羿持弓矢,鑿齒持盾。 可見這事是發生在崑崙區的。《呂氏春秋·本味》云:「菜之美者……壽木之華。」高《注》:「壽木,崑崙山上木也。華,實也。食其實者不死,故曰壽木。」恐「壽華之野」一名即由此而來。《海內經》說稷葬「靈壽實華」,亦即此義。《大荒南經》也把這個故事簡略地提及: 有人曰鑿齒,羿殺之。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淮南·本經》中說的詳細: 逮至堯之時,十日並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猰貐、鑿齒、九嬰、大風、封、脩蛇皆為民害。堯乃使羿誅鑿齒於疇華之野,殺九嬰於凶水之上,繳大風於青丘之澤,上射十日而下殺猰貐,斷脩蛇於洞庭,禽封於桑林。萬民皆喜,置堯以為天子。於是天下廣狹、險易、遠近始有道里。 可見古代是一個最可怕的時代,那時不知有多少鷙禽猛獸毒害人民。高《注》道: 猰貐,獸名也,狀若龍首。或曰:似狸,善走而食人,在西方也。鑿齒,獸名,齒長三尺,其狀如鑿,下徹頷下,而持戈盾。九嬰,水火之怪,為人害。大風,風伯也,能壞人屋舍。封,大豕,楚人謂豕為也。脩蛇,大蛇,吞象三年而出其骨。 高誘此文當是據了《山海圖》作解,使我們知道鑿齒是齒長三尺的怪物。猰貐,即《山海經》的窫窳。《海內經》云: 窫窳龍首,是食人。 又《海內南經》云: 巴蛇食象,三歲而出其骨。 這都是高《注》所本。他說大風為風伯,恐未必然。古「風」「鳳」同字,大風當為大風。正如大鵬之類,飛得低時就會撞壞人家的屋舍。羿把它們都射殺了。因為他有這樣的大功,所以《淮南·氾論》說: 羿除天下之害而死為宗布。 這「宗布」之神的專職當是替人民除害。我想:「仁羿」一名恐即由此而來,「仁」原是形容詞,正如稱禹為「神禹」。後來則因相同的字體而改為「夷羿」,就讀作「夷」了。 《海內西經》又說: 赤水出東南隅以行其東北,西南流注南海,厭火東。河水出東北隅以行其北,西南又入渤海,又出海外,即西而北,入禹所導積石。洋水、黑水出西北隅以東,東行,又東北,南入海,羽民南。弱水、青水出西南隅以東,又北,又西南,過畢方鳥東。崑崙東淵[1]深三百仞。 這是講崑崙四隅的水道。《山經》里只說河、赤、洋、黑四水,這裡除增加弱、青二水外,又多出一個東淵。按《海內北經》云: 從極之淵深三百仞,維冰夷恆都焉。……一曰「中極之淵」。 這個淵和東淵一樣深,又是河伯冰夷所都,東淵在東,也正是河水流出的方向,所以我們可以斷說東淵的正名應為從極之淵。又這裡所敘諸川的流向也和《山經》不同。《山經》里,河水南流東注,赤水東南流,洋水西南流,黑水西流。到了這經,卻是河水北行又西南流,赤水東北流又西南流,洋水和黑水都是東行又東北流而南:方向恰恰相反。是不是作者把這幅圖畫顛倒看了呢?這是一個該注意的問題。又《海外西經》這條,說赤水「注南海,厭火東」,洋水、黑水「南入海,羽民南」,弱水、青水「過畢方鳥東」,那是因為《海外南經》里有羽民國、慶火國、畢方鳥,為了表示這五條水都流向南海,所以這樣說。 《海內西經》續道: 開明獸身大類虎而九首,皆人面,東向立崑崙上。開明西有鳳皇、鸞鳥,皆戴蛇,踐蛇,膺有赤蛇。開明北有視肉、珠樹、文玉樹、玗琪樹、不死樹;鳳皇、鸞鳥皆戴;又有離朱、木禾、柏樹、甘水、聖木、曼兌。……開明東有巫彭、巫抵、巫陽、巫履、巫凡、巫相,夾窫窳之屍,皆操不死之藥以距之。——窫窳者,蛇身,人面,貳負臣所殺也;服常樹,其上有三頭人,司琅玗樹。開明南有樹鳥、六首蛟、蝮蛇、雌豹、鳥秩樹、於表池樹木、誦鳥、、視肉。 這崑崙城門外的東西怎麼多呀!珠、文玉、玗琪、琅玕都是樹上生出來的。有不死樹,只要吃到這果子就可以不死。視肉,郭《注》:「聚肉形如牛肝,有兩目也;食之無盡,尋復更生如故。」離朱,郭《注》誤與下文的「木」字連讀,然雲「今圖作赤鳥」,可知是鳥名。木禾,是高大的禾,見《淮南·地形》。蜼豹,郭《注》:「獼猴類。」,郭《注》:「雕也。」甘水,郭《注》:「即醴泉也。」按《史記·大宛列傳》: 《禹本紀》言河出崑崙……其上有醴泉、瑤池。 《禹本紀》是和《山海經》性質相同的讀物,今已亡佚。它所說的瑤池已見《山海經》的槐江山,醴泉又見於此,可見這兩書的密合。 至於巫的集團,此處提了六人,《大荒西經》又提十人: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豐沮玉門,日月所入。有靈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羅十巫,從此升降。 拿來比較,巫彭、巫抵兩經俱有,巫禮疑即巫履,不同名的有十三人。這裡面最重要的是咸、彭、陽三巫。《淮南·地形》云: 軒轅丘在西方。巫咸在其北方,立登保之山。 《海外西經》云: 巫咸國……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群巫所從上下也。 可見巫咸是巫中的領袖,所以能自成為一國。《呂氏春秋·勿躬》云: 巫彭作醫。巫咸作筮。 醫和筮是巫的基本工作而為這兩人所創作,這便是他們獲得最高的社會地位的緣故。秦惠文王《詛楚文》云: 有秦嗣王敢用吉玉瑄璧……告於丕顯大神巫咸,以厎楚王熊相之多罪。昔我君穆公及楚成王實戮力同心……袗以齊盟……親即丕顯大神巫咸而質焉。今楚王熊相庸回無道……不畏皇天上帝及丕顯大神巫咸之光烈威神,而兼倍十八世之詛盟,率諸侯之兵以臨加我。…… 為了楚王伐秦,秦王在大神面前禱告,而所舉的大神只有兩個,一個是皇天上帝,一個是巫咸,這更可見那時巫咸地位的崇高。又《楚辭·招魂》云: 帝告巫陽曰:「有人在下,我欲輔之。魂魄離散,汝筮予之!」巫陽……乃下招。 這又可見巫陽本領的偉大,可以「生死人而肉白骨」。這些材料使我們知道,凡是病人要醫,死人要招魂,作事要卜筮,國家要保護,全是巫的職司。崑崙上既有不死樹,可以製造不死藥,所以他們施行復活的手術是不難的了,像窫窳正是一例。窫窳在《淮南》里是羿所殺的惡獸,但在這裡則是給貳負臣所殺。《海內西經》又有一條: 貳負之臣曰危,危與貳負殺窫窳。帝乃梏之疏屬之山,桎其右足,反縛兩手與發,系之山上木,在開題西北。 這和欽等殺葆江的故事一般,全是報私仇,所以同樣受到上帝的責罰。上帝的國里也常常起內亂呢! 《海內西經》的崑崙部分已疏釋完畢,我們再看《大荒西經》的崑崙: 西海之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後,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崑崙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處之。其下有弱水之淵環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輒然。有人戴勝,虎齒,有豹尾,穴處,名曰西王母。此山萬物盡有。 這文中所說的人面虎身的神,即是《山經》里的陸吾。弱水在《海內西經》里本是崑崙西南的大川,到這裡變為環繞崑崙的淵了。這個淵同《海內西經》里的「崑崙東淵」有沒有關係呢?炎火之山,以前未見。槐江山上「南望崑崙,其光熊熊,其氣魂魂」,是不是因此而說崑崙外有炎火山呢?崑崙之西,長留山上的神磈氏是主反景的,泑山的神紅光是司日入的,夕陽的顏色火一般紅,又是不是因此而說崑崙外有炎火山呢?在《山經》里,西王母在崑崙丘西一千一百餘里,到了這經,似乎西王母就住在崑崙丘了。對於這個問題,郭璞《注》道:「王母亦自有離宮別館,不專住一山也。」陶潛詩云:「靈化無窮已,館宇非一山。」即因郭說。 《山海經》中的崑崙材料盡在於此,然而還嫌不夠,因為我們讀《楚辭》,增城呢,閬風呢,白水呢,這些崑崙上的地名全未看見,可見還有應當補足之處。恰好《淮南子》里有一篇《地形》,也是依據了《山海圖》而寫的,正好彌補這個缺漏。淮南王劉安即位於漢文帝十六年,公元前一六四。死於武帝元狩元年,公元前一二二。在位四十三年。他的時代上距戰國不遠,漢代的學術正統尚未造成,所以他的書里會保存許多正統學術以外的材料。《地形》里說: 凡鴻水淵藪,自三百仞以上,二億三萬三千五百五十里,有九淵。禹乃以息土填洪水以為名山,掘崑崙虛以下地。 這段文字本極難解。王念孫《讀書雜誌》依據《廣雅》,刪去「百」、「里」、「淵」三字,然後可通。那時的傳說,當洪水泛濫的時候,大地上積水的淵藪,淺的不算,自三仞以上的共有二億三萬餘處之多。禹用息土去填塞,結果,不但平了洪水,而且日益加高,崛起了很多名山。末了一個「地」字,高《注》「『地』一作『池』」,分明即是相柳的故事。 《地形》接著說: 中有增城九重,其高萬一千里,百一十四步二尺六寸。上有木禾,其修五尋。珠樹、玉樹、琁樹、不死樹在其西。沙棠、琅玕在其東。絳樹在其南。碧樹、瑤樹在其北。旁有四百四十門,門間四里。裡間九純,純丈五尺。旁有九井。玉橫維其西北之隅。北門開以內不周之風。 這一段所講的崑崙城闕,和《海內西經》大致相似,但亦很有不同之點。第一,那書說「高萬仞」,這裡說「高萬一千里」,相差至二百四十七倍。第二,那書說「面有九門」,四面為三十六門,這裡說「有四百四十門」,又放大了十二倍。似乎《淮南》後出,更為誇大。但這誇大的責任也不該由《淮南》獨負。例如《禹本紀》上說「崑崙,其高二千五百餘里」,比《海內西經》已擴展到五十六倍。「百一十四步二尺六寸」,俞樾《諸子平議》以為是城的厚度。「裡間九純」一語,俞樾也指出其誤,云: 「門間四里」,言每門相距之數也。「裡間九純」,義不可通。疑本作「門九純」,言門之廣也。「門」誤為「間」,後人遂妄加「里」字耳。 據《淮南》,一純為一丈五尺,每門廣九純即十三丈五尺。門與門間相距四里,共有四百四十門,即是這個城的周圍有一千七百六十里,面積為十九萬三千六百方里,真是古今中外絕無僅有的大城。「玉橫」下,劉文典《集解》云: 《御覽》七五六引作「旁有九井,玉橫受不死藥」,又引《注》曰:「橫,或作彭,器名也。」今高《注》亦云:「彭,受不死藥器也。」疑「玉橫」下舊有「受不死藥」四字,而今本脫之。 崑崙中的不死意味真濃重,恐怕在他們的意想中,黃帝和眾帝眾神所以能長生久視,還是全靠這不死藥哩!《地形》又說: 傾官、旋室、縣圃、涼風、樊桐在崑崙閶闔之中,是其疏圃。疏圃之池,浸之黃水。黃水三周復其原,是為丹水,飲之不死。……崑崙之丘,或上倍之,是為涼風之山,登之而不死。或上信之,是謂懸圃,登之乃靈,能使風雨。或上倍之,乃維上天,登之乃神,是謂太帝之居。 這些都是崑崙城中的大建築。《淮南·原道》云: 昔者馮夷、大丙之御也,乘雲車,入雲蜺……蹈騰崑崙,排閶闔,淪天門。 高《注》:「閭闔,始升天之門也。」進了天門就見疏圃,疏圃里有一個池塘浸著黃水,黃水轉了三次,變了顏色,喝著就可不死。「丹水」,王念孫《讀書雜誌》說: 「丹水」,本作「白水」,此後人妄改之也。……《離騷》:「朝吾將濟於白水兮。」王《注》曰:「《淮南》言白水出崑崙之原,飲之不死。」《御覽·地部》二十四亦云,「《淮南子》曰:白水出崑崙之原,飲之不死。」則舊本皆作「白水」明矣。九之四。 白水,即黃河。見本篇第八章。崑崙中樹有不死,藥有不死,水亦有不死,不死的方法真太多了!縣圃和涼風,前雖平列,後面便分了高低。《水經注》卷一引《崑崙說》云: 崑崙之山三級:下曰樊桐,一名板桐;二曰玄圃,一名閬風;上曰層城,一名天庭,是為太帝之居。 「玄圃」即「懸圃」,「閬風」即「涼風」,「層城」即「增城」。《地形》的涼風在懸圃上,這裡卻歸在一級。「或上倍之」,高《注》云:「假令高萬里,倍之二萬里。」孫詒讓以為不然,他說: 「倍」之為言乘也,登也。「或」者,又也。「或上倍之」,謂又登其上也。《莊子·逍遙遊》篇云:「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此「倍」與《莊子》之「培」義正同。《札迻》卷七。 崑崙凡三層,走上第一層的可以不死,走上第二層的便有呼風喚雨的神通,等到走上第三層時馬上就成神了,這多麼痛快!崑崙的山分為三級,往來崑崙的人也分為三級,又是多麼有秩序!只要一個人不怕艱苦,不給守衛的猛獸吃掉,盡力向上層攀躋,他就能直接由人變神,和太帝住在一塊。太帝是誰,我以為就是黃帝。《史記·封禪書》記漢武帝令公卿們議郊祀樂,他們答道: 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為二十五弦。 這件事在《世本》上則為: 皰羲氏作五十弦;黃帝使素女鼓瑟,悲不自勝,乃損為二十五弦。《〈爾雅·釋樂〉疏》引。 王嘉《拾遺記》也說: 黃帝使素女鼓庖羲之瑟,滿席悲不能已;後破為七尺二寸,二十五弦。 因為黃帝在許多上帝中處於領袖的地位,所以稱為泰帝。「泰」與「太」是一字。《莊子》和《穆天子傳》都說崑崙上有「黃帝之宮」,所以增城的最高處為「太帝之居。」 《地形》又說: 河水出崑崙東北陬,貫渤海,入禹所導積石山。赤水出其東南陬,西南注南海丹澤之東。〔赤水之東〕弱水出〔自窮石,至於合黎,餘波入於流沙〕(其西南陬),絕流沙南至南海。洋水出其西北陬,入於南海羽民之南。凡四水者,帝之神泉,以和百藥,以潤萬物。 《山經》說的崑崙四水是河、赤、洋、黑;這裡也是四水,但去了黑水而加進弱水。可是弱水數句有誤文。《讀書雜誌》錄王引之說云: 崑崙四隅為四水所出,說本《海內西經》。上文言「東北陬」,「東南陬」,下文又言「西北陬」,無獨缺「西南陬」之理。此處原文當作「弱水出其西南陬,絕流沙南至南海」。其「弱水出窮石,入於流沙」當在下文「江出岷山」諸條間。……蓋弱水本出窮石,而《海內西經》言出崑崙西南陬,故兩存其說。此文言「河出崑崙東北陬」,下文又言「河出積石」,亦是兩存其說。後人病其不合,則從而合併之,於是取下文之「弱水出窮石,入於流沙」……移置於此處,而刪去「弱水出其西南陬」七字,又妄加「赤水之東」四字,「至於合黎,餘波」六字,而《淮南》原文遂錯亂不可復識矣。九之四。 自從有了這個考訂而後,知《地形》的作者原把這四條川嚴格地分配在崑崙四隅,與《海內西經》大致相同。這四條川的水都是可以和藥的,崑崙的全部事物籠罩在「不死」觀念的下面。 《地形》是崑崙記載中最有組織的一篇。它先說崑崙與洪水的關係,繼說四條大川四周的景物,次說增城裡面的宮廷和苑囿,又次說四條大川的方向及其作用。這樣的條理遠在《山海經》之上,淮南王的一班賓客畢竟有高才! 《山海經》和《淮南子》里有關崑崙的記載敘述完了,我們試來綜合一下: 在中國的西面,有一座極高極大的神山,叫做崑崙,這是上帝的地面上的都城,遠遠望去有耀眼的光焰。走到跟前,有四條至六條大川瀠洄盤繞,浩瀚奔騰,向四方流去。山上有好多位上帝和神,其中最尊貴的是黃帝,他住在崑崙的最高層。這個城叫做增城,城裡有傾宮、旋室等最精美的建築,城牆上開著很多門,城外又浚了很多井。每一個城門都有人面九頭的開明獸守著,還有猛鷙的鳥獸蟲豸,因此能上去的人是不多的,指得出來的只有羿和群巫。山上萬物盡有,尤其多的是玉,處處的樹上結著,許多器物都是用玉制的。又有好多奇怪的動植物:動物像三個頭的琅玕樹神,六個頭的蛟,九個頭的開明;植物像四丈高的木禾,吃了不溺死的沙棠,以及結珠玉、結絳碧、結不死果的樹木。不死,是崑崙上最大的要求,他們採集神奇的草木,用了疏圃的池水和四大川的神泉,製成不死的藥劑。凡是有不當死而死的人,就令群巫用藥把他救活。這真是一個雄偉的、美麗的、生活上最能滿足的所在,哪能不使人心嚮往之! (丙)崑崙區西部 由崑崙往西,《西次三經》續說: 又西三百七十里曰樂游之山。桃水出焉,西流注於稷澤,是多白玉。…… 西水行四百里曰流沙。二百里,至於蠃母之山。神長乘司之,是天之九德也,其神狀如人而豹尾。其上多玉,其下多青石而無水。 這裡說到流沙,《海內西經》有一段材料可以比勘: 流沙出鐘山,西行又南行崑崙之虛,西南入海黑水之山。 可見自鐘山起,經過崑崙,西至蠃母山,都是沙漠區域。西北的沙漠太多了,該是哪裡呢? 自此到了西王母所在: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髮,戴勝,是司天之厲及五殘。…… 取此文和《大荒西經》所說西王母的形狀和生活一比較,這裡多了「司天之厲及五殘」,那邊多了「穴居」。郭《注》:「主知災厲及五刑殘殺之氣。」可見這是一個凶神。郝《疏》說: 厲及五殘皆星名也。……《月令》云:「季春之月……命國儺」,鄭《注》云:「此月之中,日行歷昴,昴有大陵積屍之氣,氣佚則厲鬼隨而出行。」是大陵主厲鬼,昴為西方宿,故西王母司之也。五殘者,《史記·天官書》云:「五殘星出正東,東方之野,其星狀類辰星,去地可六七丈。」《正義》云:「五殘一名五鋒……見則五穀毀敗之徵,大臣誅亡之象。」西王母主刑殺,故又司此也。 趨吉避凶是巫的專積,西王母的深入人心無疑是出於巫的宣傳。《海內北經》又說: 西王母梯幾而戴勝,杖。其南有三青鳥,為西王母取食,在崑崙虛北。 郭《注》:「梯,謂馮也。」西王母憑了幾,拄了杖,該是年老了。三青鳥,照《海內北經》說,是為西王母取食的,但到了《山經》里,則西王母所在的玉山和三青鳥所在的三危山相去一千七百八十里,要它們給使供食真不便哩!陶潛《讀山海經詩》云: 翩翩三青鳥,毛色奇可憐,朝為王母使,暮歸三危山。 似已見到了這一點。又《大荒西經》道: 西有王母之山。有沃之國,沃民是處沃之野。……有三青鳥,赤首黑目,一名曰大鶩,一名曰少鶩,一名曰青鳥。 這是把三頭鳥的個別名稱都寫出了,而三鳥所處則在沃國之野。這是又一種說法。 關於西王母的故事還有一個。《淮南·覽冥》云: 譬若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悵然有喪,無以續之。何則?不知不死之藥所由生也。 高《注》:「姮娥,羿妻。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盜食之,奔入月中為月精也。」想不到這位特許上崑崙的仁羿想請些不死之藥,乃不向黃帝而向西王母;待到他的太太偷服之後,他就再也得不到這種藥了!於是我們可以知道,在傳說中,這不死之藥不單崑崙有,西王母處也有。 從玉山再向西去,又到了黃帝所在。《西次三經》說: 又西四百八十里曰軒轅之丘。洵水出焉,南流注於黑水。其中多丹粟,多青雄黃。 這軒轅丘是黃帝居家所在。《大戴禮記·帝系》道: 黃帝居軒轅之丘,娶於西陵氏之子,謂之嫘祖氏。 由是他傳子生孫了。《帝系》道: 黃帝產昌意。昌意產高陽,是為帝顓頊。 可是《海內經》中多出一代,它道: 黃帝娶雷祖,生昌意。昌意降處若水,生韓流。韓流擢首,謹耳,人面,豕喙,麟角,渠股,豚止;取淖子曰阿女,生帝顓頊。 「雷祖」即「嫘祖」,「淖」即「蜀」,俱同音通假。若水今名鴉龍江,在蜀,故《帝系》又道:「昌意娶於蜀山氏。」又《淮南·天文》道:「軒轅者,帝妃之舍也。」這雖講的軒轅星,然而說是「帝妃之舍」,意義也正與軒轅丘合。因為黃帝家居軒轅丘,所以後人就稱他為軒轅。《大戴·五帝德》道: 黃帝,少典氏之子也,曰軒轅。 崑崙東首的峚山是黃帝取玉榮的地方,崑崙上是黃帝的宮,這西邊的軒轅丘又是他的帝妃之舍,黃帝和崑崙區的關係多麼密切呀!為有這種情形,所以我敢說,黃帝是這一區的主神。 關於軒轅丘,《海外西經》又有兩條: 軒轅之國在此窮山之際,其不壽者八百歲……人面蛇身,尾文首上。 窮山在其北,不敢西射,畏軒轅之丘。在軒轅國北。其丘方,四蛇相繞。 所謂窮山,即是槐江山上望見的有窮鬼所居的恆山。又《大荒西經》也有類似的兩條: 有軒轅之台。射罘不敢西向射,畏軒轅之台。 有軒轅之國,江山之南棲為吉,不壽者乃八百歲。 軒轅國的人所以這般的長壽,想來是為取到不死藥的方便吧? 又西三百里曰積石之山。其下有石門,河水冒以西流。是山也,萬物無不有焉。 積石山,看這字面就知道是用石塊堆起來的。誰堆的?是禹。所以《海外北經》有一條: 禹所積石之山在其東,河水所入。 《大荒北經》也有一條: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先檻大逢之山,河、濟所入,海北注焉。其西有山,名曰禹所積石。 這兩條都稱山名為「禹所積石」,可見這是禹治水時的大工程之一。河水發源崑崙而流經積石,在《山海經》里該是無疑的事。 郭《注》畢沅以為後人所附。云: 《水經》引《山海經》云:「積石山在鄧林山東,河水所入也。」《西次三經》。 這句話來得突兀,現在《山海經》既無此文,即《水經》亦無此文,可見注文的錯誤。但邢子才說:「誤書思之,亦是一適。」我憑了這一句話竟想通了一件事。《海外北經》云: 夸父與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飲,飲於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化為鄧林。 這鄧林一名很怪。《淮南·兵略》:「昔者楚人……垣之以鄧林。」高誘《注》:「鄧林,沔水上險。」因為今河南西南部原有鄧國,後滅於楚,所以鄧林應當是楚地。畢《注》:「鄧林,即桃林也,『鄧』『桃』音相近。」這說也很合理,桃林在函谷關一帶,離河、渭均近。《中次六經》說: 夸父之山……其北有林焉,名曰桃林,是廣員三百里,其中多馬。湖水出焉,而北流注於河。 這更說明了夸父與桃林的關係。據《水經注》,其地在今河南靈寶縣,原可無疑。但既得了這條郭《注》,想起《海內北經》里有一條,說: 崑崙虛南所有氾林,方三百里。《海內南經》同,惟無「崑崙虛南所右」六字。 《海外北經》里也有一條,說: 范林方三百里,在三桑東,洲環其下。 恐怕「氾林」在先,「桃林」和「鄧林」在後,是崑崙故事東向發展的結果。積石在崑崙西,氾林在崑崙南,他渴得把黃河水喝乾,當然走到崑崙的河源了;還不夠,想北飲大澤。大澤在哪裡?《海內西經》云: 大澤方百里,群鳥所生及所解,在雁門北。 這裡雖放在雁門北,可是《穆天子傳》把「群鳥解羽」的大曠原放在最西北,比西王母還遠。夸父沒有跑到大澤就死了,所以把氾林安置在崑崙的西面實在最對。有了這一發見,才知道夸父的故事也是出於崑崙區的。 又西二百里曰長留之山。其神白帝,少昊居之。其獸皆文尾,其鳥皆文首,是多文玉石。實惟員神磈氏之宮。是神也,主司反景。 這是快到西方盡頭處了,所以有神司反景。郭《注》:「日西入則景反東照,主司察之。」所以稱他為員神,正為太陽是圓的。至於「白帝、少昊」及下文的「蓐收」,恐是漢人根據了那時五行說的正統排列法插進去的;如為固有,想總要描寫幾句,不該如此的寂寞。 又西二百八十里曰章莪之山。無草木,多瑤碧。…… 又西三百里曰陰山。濁浴之水出焉,而南流注於蕃澤。其中多文貝。…… 又西二百里曰符惕之山。其上多棕楠。下多金玉。神江疑居之。是山也,多怪雨,風雲之所出也。 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鳥居之。是山也,廣員百里。 三危山至此才見,已遠在崑崙的西邊。而鄭玄注《尚書》乃說: 《河圖》及《地說》云:「三危山在鳥鼠西,南與〔岐〕(岷)山相連。」《〈史記·夏本紀〉集解》引。 這一移移到了甘肅渭源縣,又覺得太近了。為什麼這樣?我猜想:當時所謂西方邊境,有中國的西邊,有塞外的西邊。中國的西邊應以秦長城為界限。秦城起自臨洮,今岷縣。經鳥鼠山,所以鳥鼠也可以看作極邊。試看《西次四經》: ……鳥鼠同穴之山……渭水出焉,而東流注於河。……西南三百六十里曰崦嵫之山。…… 崦嵫在傳說中是太陽沒落的地方,然而只離鳥鼠三百六十里,豈非把鳥鼠看得太遠,推到了極西頭!這當然是用內地人的眼光去看的。畫圖作經的人,他們的地理知識本極有限,中國西邊和塞外西邊雜在一起,分辨不清,所以原來在鳥鼠西的三危山會忽地遠移到崑崙西了。 三危山上有一個大故事,而不曾見於《山海經》的,是竄放三苗在那裡。《尚書·舜典》說: 流共工於幽州,放兜於崇山,竄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禹貢》的《雍州章》也說: 三危既宅,三苗丕敘。 足見三苗本不住在三危,因為犯了罪,強迫遷過去的。他們犯罪的原因,《尚書·呂刑》里說的詳細: 若古有訓:蚩尤惟始作亂,延及於平民,罔不寇賊,鴟義奸宄,奪攘矯虔。苗民弗用靈,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殺戮無辜,爰始淫為劓、刵、、黥。……虐威庶戮方告無辜於上,上帝監民罔有馨香德,刑發聞惟腥。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報虐以威,遏絕苗民,無世在下。 這一段故事是講自從蚩尤創造兵器作亂之後,苗民也感染了他的亂殺亂斫的作風,造出刑法,稱為「五虐之刑」,最重的是死刑,殺戮。其次是割鼻子、劓。割耳朵、刵。割生殖器、椓。刺字黥。四種肉刑。人民受害而死的都到上帝那邊去告狀,上帝皇帝。看苗民這般血腥氣,又哀憐死的人無罪,於是就消滅苗民的生命,使他們不能再統治這世界。所謂「遏絕苗民」,恐即指苗民里的執政者而言;其餘的幫凶分子便如《舜典》、《禹貢》所說,充發到三危山去了。《山海經》里說三苗的有《海外南經》一條: 三苗國在赤水東,其為人相隨。一曰三毛國。 說苗民的有《大荒北經》一條: 西北海外,黑水之北,有人有翼,名曰苗民。顓頊生驩頭;頭生苗民。苗民,釐姓,食肉。 這一在「海外南」,一在「大荒北」,隔得太遠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南的為其故居,在北的乃其新遷的地方?不過這所謂南北並不太一定,《海外南經》是由西而東的,三苗國的東面卻是崑崙虛,可見三苗在崑崙西,正與三危一樣。《大荒經》說苗民是瑞頊的孫子,頭的兒子。這頭恐即《堯典》里放於崇山的兜。《山海經》中說到頭的很有幾條。《海外南經》說: 頭國……其為人人面,有翼,鳥喙,方捕魚。……或曰「朱國」。 「朱」與「頭」同屬舌頭音,故可通假。頭有翼,故其子苗民亦有翼。郭《注》云: 兜,堯臣,有罪,自投南海而死。帝憐之,使其子居南海而祠之。畫亦似仙人也。 這話不知他根據的什麼書。所謂「畫」,即指《山海圖》。又《大荒南經》道: 大荒之中,有人名曰頭。鯀妻士敬,士敬子曰炎融,生頭,頭人面,鳥喙,有翼,食海中魚,杖翼而行,惟宜芑、苣、穋、楊是食。有頭之國。 他雖有翅膀而不能飛,只幫助他爬行,芑、苣、穋都是黍類。他吃的是魚和黍,不像苗民專吃肉。同是《大荒經》,《北經》說頭為顓頊子,《南經》說頭為炎融子,令人摸不清他們的世系。如果他們真是顓頊的子孫;那麼,黃帝是顓頊之祖,我們據了《北經》說,則他遏絕苗民是自殺其四世孫了;如據《南經》說,頭為鯀孫,而鯀據《帝系》為顓頊子,是黃帝自殺其六世孫了。《呂刑》的「皇帝」,即黃帝。楊寬《中國上古史導論》云:「『黃』、『皇』古本通用,如《晉語》『苗棼黃』,《左傳》作『苗賁皇』;《王會》『吉黃之乘』,《說文》作『吉皇之乘』,是其證。」這可見《舜典》的「四罪」和《呂刑》的「遏絕」即是從崑崙區的神話轉過去的,惟其在那邊已有這很活躍的神話人物,所以一眨眼就成了中國的古史人物。其實在那邊,這種故事也不過同欽殺葆江一樣;只因中國的古史學家或取或舍,遂判別了熱鬧與寂寞而已。 又西一百九十里曰十山。其上多玉而無石。神耆童居之,其音常如鐘磬。 郭《注》: 耆童,老童,顓頊之子。 按《說文》老部:「耆,老也,從老省,旨聲。」這字老義而旨聲,故去掉聲符即是老字。郭璞以為即老童,按《大荒西經》云: 有榣山,其上有人,號曰太子長琴。顓頊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長琴,是處瑤山,始作樂風。 老童的孫太子長琴是「始作樂風」的,這裡山的神耆童也是「其音常如鐘磬」,可見這一家是音樂世家。晉嵇康《琴賦》用了這個故事入文,說: 情舒放而遠覽,接軒轅之遺音。慕老童於隅,欽泰容之高吟。《文選》卷十八。 他就直稱山之神為老童了。提到老童和祝融還有更重大的事。《大荒西經》道: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日月山,天樞也。……顓頊生老童;老童生重及黎。帝令重獻上天,令黎印下地。下地是生噎,處於西極,以行日月星辰之行次。 顓頊為黃帝孫,則照這裡所說,重和黎為黃帝四世孫,噎為五世孫。自從共工與顓頊爭為帝,碰折了天柱,日月星辰都移到西北,經重、黎上天下地,把宇宙重新整理了一下;黎子噎又住在西極,使日月星辰運行的度數次舍上了軌道;這豈非天上人間最偉大的工作。但《海內經》里有一段,與此頗有異同,文云: 炎帝之妻——赤水之子聽——生炎居。炎居生節並。節並生戲器。戲器生祝融。祝融降處於江水,生共工。共工生術器,術器首方顛,是復土壤,以處江水。共工生后土。后土生噎鳴。噎鳴生歲十有二。 這位噎鳴無疑即是噎,不但名噎相同,而且日月星辰的運行為的是成歲,這裡也說他生了十二個歲。歲星即木星。十二年一周天,《爾雅·釋天》記出它所在十二次的名字: 太歲在寅曰攝提格,在卯曰單閼,在辰曰執徐,在巳曰大荒落,在午曰敦牂,在未曰協洽,在申曰涒灘,在酉曰作噩,在戍曰閹茂,在亥曰大淵獻,在子曰困敦,在丑曰赤奮若。 《淮南·天文》及《史記·天官書》說的也都同。可見噎鳴生十二歲,與羲和生十日、常儀生十二月一樣,都是定出一個自然界的秩序來。不過在《大荒西經》里,祝融和噎鳴均歸入黃帝一系,而到了《海內經》,祝融竟變成炎帝的四世孫,噎鳴也成了炎帝的七世孫。這家譜的改變,恐怕含有不同種族的搶奪祖先的要求吧?又《大荒西經》云: 有互人之國,人面,魚身。炎帝之孫名曰靈恝。靈恝生互人,是能上下於天。「互」即「氐」,見前章。 這事和重上天、黎下地有些相像,又同為炎帝子孫,不知道是不是一件事。 禍融和重、黎,經典的材料很多,早成為經學裡的一個重大問題。這文中不便細說,只粗略地介紹一下,先談他們的世系。《大戴·帝系》云: 顓頊娶於滕隍氏,滕隍氏奔之子,謂之女祿氏,產老童。老童娶於竭水氏,竭水氏之子,謂之高氏,產重、黎及吳回。吳回氏產陸終。陸終氏娶於鬼方氏,鬼方氏之妹謂之女氏,產六子,孕而不粥,三年啟其左脅,六人出焉。 這六子即是彭、鄶、邾、楚等國的祖先。《史記·楚世家》說: 楚之先祖出自帝顓頊高陽。……高陽生稱。稱生卷章。卷章生重黎。重黎為帝嚳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嚳命曰「祝融」。共工氏作亂,帝嚳使重黎誅之而不盡,帝乃以庚寅日誅重黎,而以其弟吳回為重黎後,復居火正為祝融。吳回生陸終。陸終有子六人,坼剖而產焉。 拿這段文字比較《帝系》及《山海經》,就可以看出不同的幾點:(1)卷章這人,據《集解》引譙周說,即是老童的形訛,這說很對。《帝系》說顓頊生老童,和《大荒西經》一樣,而《楚世家》則顓頊、老童之間別有稱的一代,不知其何自來。(2)《大荒西經》和《海內經》都以祝融為人名,《楚世家》則以「祝融」為火正一官的徽號。(3)《大荒西經》以重、黎為兩人,《帝系》中是一是二不可知,《楚世家》則定為一人。又《帝系》和《楚世家》都說重黎之弟為吳回,吳回這人亦見於《大荒西經》,云: 有人名曰吳回,奇左,〔是無右臂〕。畢校,此四字為「奇左」的解釋,非本文。 再談他們的事業。《尚書·呂刑》道: 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報虐以威,遏絕苗民,無世在下。乃命重、黎絕地天通,罔有降格。 關於這個故事,《國語·楚語下》解釋云: 九黎亂德,民神雜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為巫史。……烝享無度,民神同位。……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無相侵瀆,是謂「絕地天通」。 本來神有神職,民有人事,各應守其本分;後來下界人民受了過度求福心理的支配,家家設祭請神,刻刻作非分的要求,弄得神和人狎成一體,不可分別,所以上帝作一次斷然的處置,命重、黎遏絕地和天的交通,回復原來的法度。南正、火正兩名,王先謙《漢書補註》引郭嵩燾說,講得最好: 太陽者南方……南正者主明之義也。……天用莫如日;人用莫如火。司天屬神者主日;司地屬民者主火。南正向明以測日;火正順時以改火。《司馬遷傳》。 重、黎慣於上天下地,所以能絕地天通;《楚語》所說已是把神話變做歷史以後的解釋,但這解釋還是比較早的。《鄭語》也說: 夫黎為高辛氏火正,以淳耀敦大,天明地德,光照四海,故命之曰「祝融」,其功大矣!……惟荊實有昭德,若周衰其必興矣! 楚祖祝融,祝融有絕地天通和昭顯天地光明的大功,所以子孫發達。作這個預言的人還在秦未強盛的當兒,那時楚國最強,所以他斷說楚必代周,想不到結果竟落了空。我們在這一節里,可以知道,楚國的祖先都是《山海經》里的西部人物,他們都具有其神話的背景。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山。多金玉,有青雄黃。英水出焉,而西南流注於湯谷。有神鳥,其狀如黃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渾敦無面目,是識歌舞,實惟帝江也。 天山之名見於《漢書·武帝紀》,云: (天漢二年)貳師將軍三萬騎出酒泉,與右賢王戰於天山。 顏師古註: 即祁連山也。匈奴謂天為祁連。 可見祁連山是譯音,天山是譯義,都是一地。湯谷本是傳說中太陽出來的地方,古籍中常見。如《海外東經》云: 黑齒國……下有湯谷。湯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 《大荒東經》也說: 大荒之中……有谷曰溫源谷。湯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載於烏。 《楚辭·天問》說: 出自湯谷,次於蒙氾,自明及晦,所行幾里? 又《大招》說: 魂乎無東,湯谷寂寥只! 《淮南·天文》也道: 日出於湯谷,浴於咸池,拂於扶桑,是謂「晨明」。見《(史記·五帝本紀)索隱》。今本作「暘谷」,乃唐以後人依《尚書·堯典》文改,實則《堯典》文本亦作「湯谷」。 因為太陽是最熱的,所以它所出的谷,取「沸沸湯湯」之義稱為湯谷。它落入的谷,《堯典》稱為「昧谷」,一本作「柳谷」,柳從卯聲,卯與昧同紐通假。《淮南·天文》稱為「蒙谷」,這是因光線的昏暗而名的。其實落下的太陽本身還是滾燙,所以仍不妨稱為湯谷。這裡說「英水……西南流注於湯谷」,即是表明這條河已接近日落處了。這也虧得這裡一見,使我們知道日出及日入之處都可以叫作湯谷的。 天山上有一個重要的故事,即是帝江。他稱為帝,當然是上帝之一。他的樣子是六足四翼的鳥,可見崑崙區中的上帝不必具備人形的。畢《注》云: 江,讀如鴻。 這就看出《左傳·文公十八年》一段話的由來: 昔帝鴻氏有不才子,掩義隱賊,好行兇德,醜類惡物,頑嚚不友,是與比周,天下之民謂之渾敦。 這個「渾敦無面目」而「識歌舞」的帝江,分明即是「天下之民謂之渾敦」的帝鴻氏之不才子。這是很清楚的從神話變成的歷史。賈逵、杜預都說:「帝鴻,黃帝。」實在,這位帝江既住在黃帝的區域裡,盡有可能是黃帝的一族。又《莊子·應帝王》云: 南海之帝為倏,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倏與忽時相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倏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渾沌」,即「渾敦」。黃帝在五行學說上,因為土德黃,土居中央,所以為中央之帝。見《禮記·月令》及《史記·封禪書》等。渾沌與黃帝一族,所以莊子也說他是「中央之帝」。《山經》只說他「無面目」而已,莊子則進一步說他沒有「七竅」。可是「鶩頸雖短,續之則憂」,他就犧牲在倏與忽的鑿子下面了! 又西二百九十里曰泑山。神蓐收居之。其上多嬰短之玉,其陽多瑾瑜之玉,其陰多青雄黃。是山也,西望日之所入,其氣員,神紅光之所司也。 西水行百里,至於翼望之山,無草木,多金玉。…… 以上崑崙區的西部,計有樂游、蠃母、玉、軒轅、積石、長留、章莪、陰、符惕、三危、、天、泑、翼望十四山,途長四千二百三十里,比崑崙東部伸展了一倍多。方向一直是正西。故事較東部為少。 凡《西次三經》之首,崇吾之山至於翼望之山,凡二十三山,六千七百四十四里。其神狀皆羊身人面。其祠之禮,用一吉玉瘞,糈用稷米。 「首」即篇。作者說這一篇里有「二十三山,」實際只有二十二山,大概他把樂游、蠃母間的流沙也誤算進去了。他說「六千七百四十四里」,實際只有六千六百四十里,如果不是他算錯,也許多出的一百零四里是穿過崑崙山座的行程。《海內西經》說:「崑崙之虛方八百里。」即是說它一面長二百里。《山經》作者也許想得沒有這麼大,所以多算進百餘里也就夠了。「其神狀皆羊身人面」,或者即是牧羊的氐、羌的象徵。篇中的神不作這樣,乃是舉出幾個特殊的。古時祭山或曰「旅」,或曰「望」,或曰「封」,每一國都有固定的祀典。「吉玉」,郭《注》:「玉加采色者也。」那時祭祀用璧,或沉於水,或埋於地。「糈」,畢《注》:「當為『』。《說文》云:『,祭具也。」』這也可見《山海經》本是一部巫師的書,所以它對於祭祀這般注重。 《山海經》中的崑崙區業已敘述完畢,其中的故事確實恢奇可喜,宮闕園囿更是極其偉大,但崑崙究竟在什麼地方,那可不容易斷說。《西次三經》中所見地名已有五十,加上他文所連及的便要近百,我們從這些地名里可以得出什麼結果呢?女魃居於赤水的北面,使得那邊雨量稀少,所以說崑崙在西北是不錯的。但它究竟坐落在西北哪裡,甘肅呢,青海呢,新疆呢?說甘肅也像,因為東北有伊克昭盟的沙漠,正北有阿拉善旗的沙漠,這正是《山海經》里的流沙。而且河水所經,也好作河伯冰夷的都城。張掖有弱水,玉門有黑水,豈不使祁連穩做了崑崙。說青海也像,因為黃河、長江現在都證明發源在那邊,而長江可能就是赤水。柴達木的一大片沮洳地區正可作「自峚山至於鐘山,其間盡澤」的解釋。至於積石一山,從來又都說在甘、青交界間的。說新疆也像,沒有地方比新疆出玉再多的了,而崑崙區中二十二山,寫明出玉的已有峚山等十二山,尚有未寫明的,例如鐘山,《穆傳》和《淮南》都說它是有名的出玉之地,甚至稷澤里也出,崑崙的樹上也生。沙漠又不少,白龍堆咧,塔里木大戈壁咧,都可以指作流沙。所以拿現在的地理記載來看這崑崙區,甘肅、青海、新疆三省都有些像,但都不能完全像。這真是古人傳給我們的難題,教我們怎樣去解答?在這無可答覆中我們勉強作的答覆,便是:崑崙區的地理和人物都是從西北傳進來的,這些人物是西北民族的想像力所構成,其地理則確實含有西北的實際背景。神話傳說永遠在變化和發展中,從遠西北傳到近西北時起了很多變化,從近西北傳到內地時,近西北的材料又加了進去了。《山海經》的作者只是把傳到面前的神話傳說作一次寫定而已,至於材料的來源及其變化的次序他是不問的。我們現在要問一個明白,可是為了古代材料的湮滅,無可著手,也只得從《山海經》問下來,下面諸章,當循著它變化的次序,從戰國起,逐漸問到清代。 本章原載《中國社會科學》一九八二年第一期。 四、《莊子》和《楚辭》中的崑崙 中國古代留傳下來的神話中,有兩個很重要的大系統:一個是崑崙神話系統;一個是蓬萊神話系統。崑崙的神話發源於西部高原地區,它那神奇瑰麗的故事,流傳到東方以後,又跟蒼莽窈冥的大海這一自然條件結合起來,在燕、吳、齊、越沿海地區形成了蓬萊神話系統。此後,這兩大神話系統各自在流傳中發展,到了戰國中後期,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又被人結合起來,形成一個新的統一的神話世界。這個神話世界的故事和人物,在它的流傳過程中,有的又逐步轉化為人的世界中的歷史事件和人物。因此,探索崑崙與蓬萊這兩個神話系統的流傳與融合,對揭示層累地造成的古史系統,回復古史的原來面貌有極其重要的意義。 崑崙的神話什麼時候開始流衍到中原雖不可知,但由於《尚書》的《禹貢》里已有了一點,而《左傳》和《國語》里則逐漸增多了,因此可以說在兩周時就已經零星地傳了進來。至於有系統地介紹,怕須待至戰國之世,否則在發抒情感的《詩經》里為什麼找不出多大的證據,只有很少的一點,「旱魃」。而一到戰國諸子的詩文里就大規模地採用了呢? 崑崙的神話所以在戰國時期大量地流傳到中原,一是由於秦國向西拓地與羌、戎的接觸日益密切,從而流傳了進來;一是由於這時的楚國疆域,已發展到古代盛產黃金的四川麗水地區,和羌、戎的接觸也很頻繁,並在雲南的楚雄、四川的滎經先後設置官吏,經管黃金的開採和東運,據徐中舒同志的《試論岷山莊王與滇王莊躋的關係》,《思想戰線》一九七七年第四期。因而崑崙的神話也隨著黃金的不斷運往郢都而在楚國廣泛傳播。 在現存的中國古書里,最先有系統地記載這些神話的是《山海經》。在《山海經》中,崑崙是一個有特殊地位的神話中心,很多古代的神話,如夸父逐日、共工觸不周山及振滔洪水、禹殺相柳及布土、黃帝食玉投玉、稷與叔均作耕、魃除蚩尤、鼓與欽殺葆江、燭龍燭九陰、建木與若木、恆山與有窮鬼、羿殺鑿齒與窫窳、巫彭等活窫窳、西王母與三青鳥、姮娥竊藥、黃帝娶嫘祖、竄三苗於三危等故事,都來源於崑崙。山上還有壯麗的宮闕,精美的園囿和各種奇花異木、珍禽怪獸。而保持長生不死,更是崑崙上最大的要求,他們採集神奇的草木,用了疏圃的池水和四大川的神泉,製成不死的藥劑。凡是有不當死而死的人,就令群巫用藥把他救活。這真是一個雄偉的、美麗的、生活上最能滿足的所在,哪能不使人嚮往這一神話世界呢! 在戰國時代里,《莊子》是最高的哲學表現,其正確性是另一問題,這裡不談。《楚辭》是最高的文學表現。這兩部書中常常提到「崑崙」,《山海經》中的人名和地名收羅得很不少,可見《山海經》一類的書必然為當時的作家們所見到或熟讀。中原人的思想本來非常平實。章炳麟說:「國民常性,所察在政事日用,所務在工商耕稼,志盡於有生,語絕於無驗。」《駁建立孔教議》。我們從幾部經書看來,很容易發生這樣的感想。崑崙神話中的那種神奇俶詭的故事和那麼美麗的遠景閃爍映現在人們的眼前,驟然開闢了一個新開地,平添了許多有趣味的想像,這多麼使人精神振奮! 同時,海洋的交通也萌芽了。《孟子·梁惠王下》說: 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附、朝,遵海而南,放於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於先王觀也?」 「轉附」,即之罘,今山東煙臺市北的芝罘島。「朝」,據清焦循《孟子正義》,即秦始皇所登的成山,今山東文登縣東的召石山。「琅邪」,令山東日照縣東北的琅玡台。齊景公在位是公元前五四七至四九〇年,可知在前六世紀,齊國的海上交通已極暢利,所以齊君也不感覺波濤的危險而想繞山東半島航行一周了。又《莊子·山木》云: 市南宜僚見魯侯,魯侯有憂色。……市南子曰:夫豐狐、文豹棲于山林,伏於岩穴……然且不免於罔羅機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為之災也。令魯國獨非君之皮邪!吾願君刳形去皮,灑心去欲,而游於無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為「建德之國」,其民愚而朴……吾願君去國捐俗,與道相輔而行!……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望之而不見其崖,愈往而愈不知其所窮,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遠矣! 這固然是一篇寓言,然而一定要有了海上交通,作者乃得這般地誇誇其談。文中說「南越」,指今廣東和越南一帶;說「涉於江而浮於海」,可見當時由中原到南越的人是由長江入海的。為了那時南方的海道暢通,所以古書里說到南方的少數民族就常常提起「交趾」,或稱為「南交」。《尚書·堯典》。可見航線已擴展到南海的東京灣了。《海內經》提起「天毒」,即印度,可見更擴展到印度洋了。《莊子·消遙游》里說「北冥」的鯤化而為鵬時: 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這般闊大無邊的想像,一定是親歷海洋生活的人在窈冥無極之中所寄託的玄想。燕、齊、吳、越等國由於沿著海岸,常有人到海里去做探尋新地的冒險工作;就是沒做這工作的人也常常會看到樣子特別的外國人,聽到許多海洋景物的描述,於是有了《齊諧》一類的志怪之書;再加上巫師們傳來的西方崑崙區的神奇故事和不死觀念,於是激起了他們「海上三神山」的傳說和求仙的欲望,而有了「方仙道」。《史記·封禪書》說: 宋毋忌、正伯僑、〔充尚〕(元谷)、羨門〔子〕高、〔最後〕(聚谷)皆燕人,為方仙道,形解銷化,依於鬼神之事。 這些人都是燕國人常常稱道的「仙人」。「充尚」,《漢書·郊祀志》作「元尚」,而《列仙傳》中有「元俗」,所以沈濤說:「『谷』,『俗』之渻。篆書『谷』字與『尚』字相近,訛而為『尚』」。《銅熨斗齋隨筆》。「最後」,王念孫以為即是《文選·高唐賦》里的「聚谷」,他說:「『聚』與『最』古字通,『谷』有『彀』音,『彀』與『後』聲相近。」《讀書雜誌》三之二。什麼是「形解銷化」呢?《集解》引: 服虔曰:「屍解也。」張晏曰:「人老如解去故骨則變化也。今山中有龍骨,世人謂之龍解骨化去。」 可知他們修煉的目的是要由人變而為仙,而變仙的方法則是把靈魂從軀體裡解放出去。一經成了仙,就得著永生了。做了仙人該住在哪裡呢?《封禪書》說: 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傳在勃海中,去人不遠。患且至,則船風引而去。蓋嘗有至者,諸仙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其物禽獸盡白,而黃金銀為宮闕。未至,望之如雲;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臨之,風輒引去,終莫能至雲。世主莫不甘心焉。 這是說齊威王、齊宣王、燕昭王的時代已經派了許多探險家到海里去尋求「仙山」了。依據今日的考定,威王在位為公元前三五七至三二〇年,宣王為前三一九至三〇一年,昭王為前三一一至二七九年,這時代是前四世紀的前半至前三世紀的後半。蓬萊等三神仙,傳說是在勃海中,那邊住著一批仙人,同崑崙一樣,有壯麗的宮闕,珍異的禽獸,還有最貴重的「不死之藥」。但是沒有脫胎換骨的凡人是去不了的,他們雖然已在船上望見了燦爛如雲的美景,可是到了那裡,三神山就潛伏到海底去了,風又把船吹走了,這豈不同崑崙一樣地「可望而不可即」。不過凡人固然到不了,可是這「不死之藥」的引誘力實在太大,所以國王們還是派人去尋找。這尋找三神山的活動延續了二百餘年,直到秦始皇、漢武帝時還有更亟劇的進展。 我們在細細讀了《山海經》之後再來看這些話,可以說西方的崑崙說傳到了東方,東方人就擷取了這中心意義,加上了自己的地理環境,創造出這一套說法。西方人說人可成神,他們的神有黃帝、西王母、禹、羿、帝江等等,是住在崑崙等山的。東方人說人可成仙,他們的仙有宋毋忌、正伯僑、羨門高等等,是住在蓬萊等島的。西方人說神之所以能長生久視,是由於「食玉膏、飲神泉」,另外還有不死樹和不死之藥;東方人說仙之所以能永生,是由於「餐六氣、飲沆瀣、漱正陽、含朝霞」,另外還有「形解銷化」,並藏著不死之藥,所以「神」和「仙」的名詞雖異,而他們的「長生不老」和「自由自在」的兩個中心觀念則沒有什麼兩樣。所以這東方的仙島本由西方的神國脫化而出,及其各自發展之後,兩種傳說又被人結合起來,更活潑了戰國人的腦筋,想在現實世界之外更找一個神仙世界。莊周和屈原都是最敏感的人,莊周居於宋、偏近東方,把這兩種說法都接到了。屈原居於楚,在郢都可以聽到大量關於崑崙的神話,所以他的書里多說崑崙;至於東方的傳說則因他受了地理環境的限制,沒有海和島可以接觸,這故事不易傳入,就不提了。這是他們兩人的作品中很不同的一點。 莊周的生卒年都不可考,只有一件事情約略可以決定他的時代。他和魏相惠施是好朋友。依據《魏策》,魏惠王在馬陵大敗之後,屈節事齊,是出於惠施的主意;馬陵之戰在魏惠王二十八年,即公元前三四三年,齊、魏會徐州互致王位在魏惠王后元年,即公元前三三四年。惠施仕魏的時間定了,莊周的年代也就可推定,他是前四世紀的人。屈原的事跡也很茫昧,清代人根據了《離騷》的「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這句話,考定他生於楚宣王二十七年,即公元前三四三年。又據《楚世家》,懷王十八年,屈原使於齊,回國時他勸懷王殺張儀,這是公元前三一一年。從這上面,可見他和莊周是同時代的,都是前四世紀前半葉的人。 這兩部書里,少數是由他們親自動筆的,多數則是些思想和文藝傾向差不多相同的人寫了而夾雜在他們著作里的。我們現在極該做些分析作者的工作,可是一時還做不好。大概說來,這是前四世紀前半到前二世紀後半約莫二百年中的哲學和文學作品的匯合。在這時期中,「崑崙」和「蓬萊」的神話正風靡著一世。 《莊子》里最多說到黃帝,而黃帝不離乎崑崙。《外篇·至樂》說: 支離叔與滑介叔觀於冥伯之丘、崑崙之虛,黃帝之所休。 唐時陸德明《經典釋文》引晉時李頤《莊子集解》云: 「支離」,忘形;「滑介」,忘智:言二子乃識化也。「冥伯之丘」,喻杳冥也。卷二十七。 這條有三個人名而作者造了兩個,有兩個地名而造了一個,寓言的成分夠重了,但是崑崙和黃帝是變不了的故事的核心,他不能杜造。又《內篇·大宗師》說: 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堪壞得之以襲崑崙,馮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處大山,黃帝得之以登雲天,顓頊得之以處玄宮,禺強得之立乎北極,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 他把得道的人說了一大串,而這些人都是出於《山經》的「西山」和「北山」、《海經》的「西荒」和「北荒」的;換句話說,即都是些崑崙區的神人。陸氏《釋文》引晉時司馬彪的《莊子注》說: 「堪壞」,神名,人面獸形。《淮南》作「欽負」。卷二十六。 清時莊逵吉《淮南子校本》引錢坫說: 古「丕」與「負」通,故《尚書》「丕子之責」,《史記》作「負子」。丕與負通,因之從丕之字亦與負通也。《齊俗》。 「欽」與「堪」皆齒音,「丕」與「負」皆唇音,故得相通。這位堪壞即是《西次三經》鐘山條中的欽。因為鐘山離崑崙不遠,所以說他「以襲崑崙」。肩吾,即陸吾,司崑崙的神。郭璞《山海經注》: (神陸吾司之)即肩吾也,莊周曰:「肩吾得之以處大山」也。 西王母所居的「少廣」,它書未見。《釋文》云: 司馬云:「穴名。」崔晉崔。云:「山名。」或云:「西方空界之名。」 究不知哪一處說得對頭。按《海內經》云: 西南黑水之間,有「都廣之野」……蓋天下之中,素女所出也。 這少廣一名恐即是都廣的分化。都廣為素女所出,少廣為西王母所居,同為女性,故有如此相似的地名,亦未可知。其餘幾位,則馮夷是河伯,見《海內北經》;顓頊是北方之帝,見《淮南·天文》和《禮記·月令》;禺強是北海之神,見《大荒北經》。 又《外篇·天地》說: 黃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崑崙之丘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離朱」索之而不得,使「喫詬」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黃帝曰:「異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這是莊子的哲學。他作一個比喻,以為要想得到真的道,玄珠。知識知。是靠不住的,聰明離朱。是靠不住的,力量喫詬,司馬彪曰:「多力也。」也是靠不住的;只有那不用心的人(象罔)才會得抓住。這即是《養生主》所說的「官知止而神欲行」,故能「依乎天理,因其固然」,什麼事情都不是勉強可以做到的。「知」和「象罔」是莊子或其信徒們造出來的人名,象徵它一有知,一無知。「離朱」,則是《山海經》上的動物,給莊子或其信徒借用了。《海外南經》云: 狄山,帝堯葬於陽,帝嚳葬於陰。爰有熊羆、文虎、雌豹、離朱、視肉、吁咽。 郭《注》釋「離朱」道: 木名也,見《莊子》。今圖作赤鳥。 他是看了圖而作注的,圖上的離朱分明是一頭赤鳥,他為什麼要解作木名?原來《海內西經》說崑崙虛時,有 開明北……有離朱木禾柏樹。 一句話,他讀作「離朱木」與「禾柏樹」二物,「離朱」下既有「木」字,所以他解作木名。其實上文已有「木禾長五尋」的話,可知「離朱、木禾、柏樹」是三件東西,離朱還應當從圖而作赤鳥。在《海經》的許多動物里,離朱可說是最交運的一個。第一個說到它的是《孟子》: 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離婁上》。 它在那時已由赤鳥而化為人了,所以漢趙岐注道: 「離婁」,古之明目者,黃帝時人也。黃帝亡其玄珠,使離朱索之。「離朱」,即「離婁」也,能視於百步之外,見秋毫之末。 因為他是跟著黃帝從崑崙區來的,所以便稱為「黃帝時人」。「朱」和「婁」都是舌音,故得相通。《大荒南經》和《北經》並作「離俞」,也是這個緣故。此外,《莊子·駢拇》也說: 是故駢於明者,亂五色,淫文章,青黃黼黻之煌煌非乎,而離朱是已。 《淮南·原道》也說: 離朱之明,察箴針。末於百步之外。 《列子·湯問》也說: 江、浦之間生麼蟲,其名為「焦螟」,群飛而集於蚊睫,弗相觸也;棲宿去來,蚊弗覺也。離朱、子羽方晝拭眥,揚眉而望之,弗見其形。 有了這許多處的宣傳,於是他真成了「黃帝臣,明目人」了。這明目的故事想來是原有的,因為鳥類的眼睛最明,也看得最遠,一隻鷹盤旋在高空里即能望見地上的一頭小雞而予以搏攫,想來離朱必有更超越的眼力。「喫詬」,疑即《山海經》里的「窫窳」。「窫」與「窫」,「詬」與「窳」,聲並相近。如果這個猜測不錯,那麼,窫窳本是「龍首、食人」的動物,也被莊子拉作了最有力氣的人了。 因為莊子造出一個名「知」的人,所以《外篇》里還有一篇《知北游》,說: 「知」北游於玄水之上,登隱弅之丘而適遭「無為謂」焉。知謂無為謂曰:「予欲有問乎若:何思何慮則知道?何處何服則安道?何從何道則得道?」三問而無為謂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問,反於白水之南,登狐闋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問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將語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問,反於帝宮,見黃帝而問焉。黃帝曰:「無思無慮始知道。無處無服始安道。無從無道始得道。」知問黃帝曰:「我與若知之,彼與彼不知也,其孰是耶?」黃帝曰:「彼無為謂真是也,狂屈似之;我與汝終不近也!」 這個寓言是《老子》的「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的演義。除了知外,這裡又造出「無為謂」、「狂屈」兩個人名和「隱弅之丘」、「狐闋」兩個地名,使得寓言更具體化。但是崑崙的背景依然可以看出。「玄水」,即黑水,不必說。至於「白水」,《離騷》說: 朝吾將濟於白水兮,登閬風而馬。 閬風是崑崙的一部分,所以白水也即在崑崙。《淮南》云: 白水出崑崙之原,飲之不死。《御覽·地部》二十四引,與今本異。 崑崙上面有黃、赤、黑、青、白五種水,所以《河圖·括地象》說: 崑崙山……出五色雲氣,五色流水。 五色的水,這篇提了兩個,也是千變萬化不離其宗的一個證據。在這個寓言裡,黃帝不是神而是哲學家,正像在《穆天子傳》里,西王母不是神而是好女子了。見下章。把神奇的故事人情化,這是戰國時人的聰敏的改造。但無論如何改造,總洗不掉崑崙區的色彩,供我們批根發伏。 屈原是楚國的貴族,在懷王朝做大夫,忠心耿耿,想貢獻他的全部力量給國家,把這祖國搞得好好的。沒奈何讒佞當道,儘量說他的壞話;懷王是個庸主,耳朵根軟,漸漸地對他疏遠了。他氣得發瘋似的,欲留既不可,欲行又不忍,在十分苦悶之中寫下了一篇《離騷》,成為世界上不朽的文學作品。在一部《楚辭》里,也只有這一篇我們可以確實相信是屈原作的。 《離騷》篇中,說他得不到女嬃傳說是他的姊。的諒解和同情,被她罵了一頓之後,他為了要接受帝舜的指導,就濟沅、湘而南征,到了蒼梧,這是楚國人把它認作舜葬所在地,正同把洞庭湖中的君山認作舜二妃墓所在一樣。《海內南經》說: 蒼梧之山,帝舜葬於陽。 又《海內經》說: 南方蒼梧之丘、蒼梧之淵,其中有九嶷山,舜之所葬。 他到了舜的陵前,把滿腹牢騷向舜吐了,在還沒有得著舜的回答時,他自覺心中已洞豁,不待解說了,那時埃風忽起,他就乘龍駕鳳,在天空里飛行起來: 朝發軔於蒼梧兮,夕余至乎縣圃, 欲少留此靈瑣兮,日忽忽其將暮。 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飲余馬於咸池兮,總余轡乎扶桑, 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遙以相羊。 前望舒使先驅兮,後飛廉使奔屬, 鸞皇為余先戒兮,雷師告余以未具。 吾令鳳鳥飛騰兮,繼之以日夜, 飄風屯其相離兮,帥雲霓而來御。 紛總總其離合兮,班陸離其上下, 吾令帝閽開關兮,倚閶闔而望予。 天空中的遊行多麼痛快,早晨從蒼梧動身,由西南向西北,旁晚便到了縣圃,已是崑崙的中層了!他這次旅行的目的原是為找同心的朋友的,可是在這段漫長的行程里竟沒有找著一個,而已迫近落日的崦嵫山了,所以他命令御車的羲和按住鞭子,慢慢地走著。「羲和」在《山海經》里是太陽的母親。《大荒南經》道: 東南海之外,甘水之間,有羲和之國。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日浴〕(浴日)於甘淵。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據《後漢書·王符傳》李《注》改。 「帝俊」是上帝之一,所以他的妻羲和能生十日。為什麼說「東南海之外」?因為太陽是每天從東南方出來的。為什麼說「十日」?因為古人紀日用十干,那時的人認為「甲」日的太陽是一個,「乙」日的太陽又是一個,……因而產生出這個神話。為什麼說「浴日」?因為太陽初升,從水裡冒出來,好像洗了一個澡似的。《淮南·天文》云: 日出於〔嚦〕(湯)谷,浴於咸池,拂於扶桑,是謂晨明。據《〈史記·五帝本紀〉索隱》改。 即是說的這件事。又因太陽天天東升西落,所以發生了羲和為日御車之說,《離騷》所言即由此來。待至這個故事傳進了儒家,羲和又變為堯、舜時的占候之官,而且一拆拆成了四位。《堯典》說: 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 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暘谷,寅賓出日,平秩東作;日中,星鳥,以殷仲春;厥民析,鳥獸孳尾。 申命羲叔:宅南交,平秩南訛,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鳥獸希革。 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餞納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虛,以殷仲秋;厥民夷,鳥獸毛毨。 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鳥獸氄毛。 帝曰:「咨,汝羲暨和: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成歲;允厘百工,庶績咸熙!」 帝堯因為耕稼之事是民生最基本的工作,知道必須定出一個正確的「農曆」來才可使人民的生活有一定的軌道,所以他就按照東、南、西、北四方,把羲、和四弟兄派到極邊,測候日影,定出二分、二至,正了四時,又以日和月的差數定出閏月,規定了一切工作的標準。從此羲、和脫離了《山海經》的神話生涯而成為研究太陽運行的天文曆法家了!這一變真變得厲害。再說,《堯典》這段文字不但「羲和」一名來自《山海經》,即所謂「厥民析」等話也來自《山海經》。《大荒東經》道: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鞠陵於天……日月所出,(有神)名曰折丹。東方曰折,來風曰俊,處東極以出入風。據郝懿行《山海經箋疏》改。「東方曰折」,郭《注》「單吁之」,吁通呼,謂神名「折丹」以單字呼之則曰「折」。 這個「折」即是「厥民析」的「析」的異體,原來是東方的神名,管東極的風的,所以《堯典》里就把他變作了農業方式,放在東方羲仲那邊,說是人民到了春天就該分散開來,從事耕種了。又《大荒南經》道: 南海渚中……有神名曰因因乎。南方曰因乎,〔夸〕(來)風曰乎民,處南極以出入風。 南方的神名「因因乎」,他管南極的風,所以《堯典》里把「厥民因」交與南方羲叔,說是到了夏天,農事愈忙,老弱的人也該幫著壯年人一起工作;因者,就也,就是說老弱的人們跟了下田了。又《大荒西經》道: 有人名曰石夷,來風曰韋,處西北隅以司日月之長短。 西方的神名「石夷」,他不但管西極的風,並且管日月的長短,這又是「日中」、「日永」、「宵中」、「日短」的由來。《堯典》里把「厥民夷」托給西方和仲,說秋天收成之後人民該安靜了,夷者安也。又《大荒東經》道: 有「女和月母之國」,有人名曰「」,北方曰,來〔之〕風曰,是處東極隅以止日月,使無相間出沒,司其短長。據郝懿行《山海經訂訛》引洪頤煊說改。 北方的神名,他兼處東極司日月的短長,所以《堯典》里就改用了一個同聲字而曰「厥民隩」,吩咐北方和叔,說冬天來了,人民應當聚居室中,避免風寒;「隩」者,奧也,「奧」者,室中西南隅也。《堯典》中口口聲聲所說的「厥民」,一考它的根源乃是《山海經》中的四方風神名,這叫人看了怎不奇怪。我們在這裡可以知道:儒家利用了流行的神話,改造為民生日用的經典,他們的改頭換面的手段是這般使用的。這就是所謂「舊瓶裝新酒」,把新意義輸入了舊名詞。其後四方之風擴大為八方之風,就成了《呂氏春秋·有始覽》及《淮南·地形》的一套,全用了理智的名詞重新安排過。把《山海經》的四方之風合於甲骨文及《堯典》的四方之風,見胡厚宣同志的《四方風名考》,收入齊魯大學出版的《甲骨學商史論叢》。 以上一段拉的遠了,現在回過頭來再看《離騷》。羲和替屈原駕了一天的車,終究沒有給他找到一位同心的朋友,所以第二天的清早,屈原就在太陽出來的地方飲了馬,折下一條「若木」當作鞭子,打著這輛太陽車又走了。他這回多帶了兩神,前導的是月御「望舒」,後擁的是風伯「飛廉」,不論白天晚上都走得。來迎迓的飄風和雲霓,乍離乍合,忽高忽低,何等好看。可惜旅行雖順利,而一到上帝的「閭闔」天門又碰上了閽人一個釘子,這人倚在門口愛理不理地把他擋住。屈原既不能排闥直入,就只得失望地離開了。在這段文字里,「縣圃」、「閭闔」、「咸池」都是見於《淮南》的,「扶桑」、「若木」、「崦嵫」都是見於《山海經》的。不過把「扶桑」和「若木」放在一處卻是他記錯了,「扶桑」原是東極的大樹,「若木」則是西極的大樹。 他飽受了帝閽的奚落之後,轉念一想:去找一個異性的伴侶吧!於是他先去追求「妃」: 朝吾將濟於白水兮,登閬風而馬, 忽反顧以流涕兮,哀高丘之無女。 溘吾游此春宮兮,折瓊枝以繼佩, 及榮華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詒。 吾令豐隆乘雲兮,求妃之所在, 解佩以結言兮,吾令蹇修以為理。 紛總總其離合兮,忽緯其遠遷, 夕歸次於窮石兮,朝濯發於洧盤。 他登上了崑崙的高丘,向遠處一望,忽然流涕了:為什麼這裡沒有好女子呢?他在黃帝宮裡折下玉樹一枝,結在帶上,心裡想著:趁這美麗的花朵還未落的時候把它送給下界的美女吧!他就命令雷師豐隆去尋求妃;解下帶子,又叫蹇修去做媒人。說到這裡,就得先講妃的故事。《天問》說: 帝降夷羿,革孽夏民,胡夫河伯而妻彼雒嬪? 漢王逸《注》: 「雒嬪」,水神,謂宓妃也。《傳》曰:「河伯化為白龍,游於水旁,羿見射之,眇其左目。……羿又夢與雒水神宓妃交接也。」 這裡所謂「傳」,現在還不知道是哪一部書。宓。妃為雒水之神,依《天問》說,她是羿的妻,依王逸說則羿不過夢中和她交接過。這就是曹植《洛神賦》的由來。「洛」,本作「雒」,魏文帝改,見《〈三國志·文帝紀〉注》引《魏略》。這個故事的詳細情形現在已不可知了,但因為是羿的事,所以下文就說「夕歸次於窮石」。《左氏·襄四年傳》: 后羿自遷於窮石,因夏民以代夏政。 此說窮石是羿的都城,所以稱為「有窮后羿」。《淮南·地形》云: 弱水出自窮石。 既為弱水所出,這故事又該流衍自崑崙區了。「洧盤」,王逸《注》引《禹大傳》云: 洧盤之水出崦磁山。 《禹大傳》不知何書,是不是即《禹本紀》?古書亡佚太多,現在查不清了。屈原本想奪取羿妻,但他終因讒人的毀謗,被她拒絕了。於是他又想到有氏之女,可是有高辛在,也不方便;又想到有虞氏之二姚,但也有少康在。他不得已,到靈氛巫名。那裡去占卜。靈氛勸他還是快些到遠處去走走才好,於是他又上車,作第三度的旅行: 為余駕飛龍兮,雜瑤象以為車, 何離心之可同兮,吾將遠逝以自疏。 邅吾道夫崑崙兮,路修遠以周流, 揚雲霓之晻藹兮,鳴玉鸞之啾啾。 朝發軔於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極, 鳳凰翼其承旂兮,高翱翔之翼翼。 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與, 麾蛟龍以梁津兮,詔西皇使涉予。 路修遠以多艱兮,騰眾車使徑待, 路不周以左轉兮,指西海以為期。 屯余車其千乘兮,齊玉軑而並馳, 駕八龍之蜿蜿兮,載雲旗之委蛇。 抑志而弭節兮,神高馳之邈邈, 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樂。 他這回更闊氣了,八條龍拉了一架象牙車,從天河裡起程,雲旗飄飄,一轉眼就到了崑崙,在流沙、赤水之間舒舒服服地行走;他叫隨從的一千輛玉車先到西海旁等著,自己停了下來,奏著《九歌》,舞著《九韶》,且以忘優。這《九歌》和《九韶》的典故也出在《山海經》上。《海外西經》道: 大樂之野,夏後啟於此九代。 郭《注》: 「九代」,馬名。「儔」,謂盤作之令舞也。 這一定是據圖作解的。但郝懿行《箋疏》據《淮南·齊俗》說「夏後氏……其樂《夏籥九成》」,疑「九代」本作「九成」,以形近而訛變。又《大荒西經》云: 西南海之外,赤水之南,流沙之西,有人珥兩青蛇,乘兩龍,名曰夏後開。開上三嬪於天,得《九辯》與《九歌》以下。此大穆之野高二千仞,開焉得始歌《九招》。 郭《注》: 「嬪」,婦也,言獻美女於天帝。《九辯》、《九歌》,皆天帝樂名也,開登天而竊以下用之也。 他為什麼說「竊以下」呢?因為《歸藏》是這樣講的。郭《注》道: 《開筮》曰:「昔彼九冥,是與帝《辯》。同宮之序,是為《九歌》。」又曰:「不可竊《辯》與《九歌》以國於下。」義具見《歸藏》也。 《歸藏》已佚,這段文字頗不好懂,但其由偷竊而得則義甚明。夏後啟漢人避景帝諱改「開」。獻了三個美女給上帝,卻從天上偷了《九辯》和《九歌》兩大套樂譜下來,就在大穆之野里儘量享受,連駿馬也訓練得會跳舞了。《九招》,即《九韶》。這件事載在《海外》和《大荒》的《西經》,也該是崑崙區的故事。這一區的故事真收拾不盡呀!在戰國,這故事成了當時盛傳的音樂史上的大事。《墨子·非樂》道: 於《武觀》曰:「啟乃淫溢康樂,野於飲食,〔將將銘莧磬以力〕,應作「鏘鏘鍠鍠,管磬以方」。湛濁於酒,渝食於野,《萬》舞翼翼。章聞於〔大〕(天),天用弗式。」據孫詒讓《墨子間詁》說改。 《古本竹書紀年》道: 啟登後九年,舞《九韶》。《路史·後紀三十》引。 《離騷》在屈原告舜的話里也說: 啟《九辯》與《九歌》兮,夏康娛以自縱,不顧難以圖後兮,五子用〔失乎家巷〕(夫家哄)。據《讀書雜誌·余編》王引之說改。 又《天問》說: 啟〔棘〕(夢)賓〔商〕(天),《九辯》、《九歌》,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依朱熹《楚辭集注》說改。 可見這必定是兩套極好聽的樂曲,所以夏後啟要從天上偷下來「夏」通「下」,《公》、《穀》僖二年《春秋》「虞師、晉師滅夏陽」,《左氏》經作「下陽」,可證。之後就儘量地放縱娛樂,弄得到他死後,兒子們會在家裡鬧了起來,害得母親一氣成病,劉永濟說:「『屠』乃『瘏』之訛;瘏,病也。」疆土也被人分割了。這真像是唐玄宗《霓裳羽衣曲》的前身!這時屈原雖然在「黃連樹底下操琴」,苦中取了一回樂,然而他在崑崙高頭望見了舊鄉,他心中又空虛了,覺得享樂不是一個歸宿,所以他結尾說: 己矣哉,國無人兮,莫我知兮,又何懷乎故都! 既莫足與為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 他就決心離開了人間。「彭咸」,以前的注家都說是商的賢大夫,氏彭名咸,諫君不聽而投水以死的。其實不然,這就是《山海經》里的「巫彭、巫咸」,是孔丘、墨翟以前的聖人。 《離騷》說到的崑崙大略如此。其次再論《九歌》,它本是楚國祀神的樂曲,因為楚國的神靈大抵在南方,所以用不著把崑崙作為文章的背景。只有《河伯》一章說: 與女汝游兮九河,衝風起兮橫波。 乘水車兮荷蓋,駕兩龍兮驂螭。 登崑崙兮四望,心飛揚兮浩蕩。…… 黃河發源崑崙而入海,將入海時分作九道,名為「九河」,所以作者窮源竟委,把這兩個地名都寫了進去。《海內北經》道: 從極之淵深三百仞,維冰夷恆都焉。冰夷,人面,乘兩龍。 冰夷為河伯,也寫作「馮夷」,他乘的是兩龍,所以《九歌》里也就說他「駕兩龍」。 《天問》是一首對故事發問的歌,一共提出了一百七十二個問題。因為它開始問的是天,所以稱為《天問》。按近代民間歌謠里有一種叫做「對山歌」的,兩人對唱,一問一答,看來《天問》該是這類體裁,所以柳宗元便根據它所提出的問題作了一篇《天對》。可惜古代的故事失傳的太多,其中許多問題我們已沒法懂得,柳氏所答的也許答非所問。大體說來,這篇文字的前半問的是神話,後半問的是歷史。這神話部分大都即是崑崙區的故事。文中先問洪水,說: 不任汩鴻,師何以尚之? 僉曰何憂,何不課而行之? 這幾句即是《尚書·堯典》里說的: 帝曰:「咨,四岳: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義?」僉曰:「於,鯀哉!」帝曰:「吁,咈哉,方命圮族!」岳曰:「異哉,試可乃已!」帝曰:「往欽哉!」九載,績用弗成。 他問鯀既不能當治(汩)洪水(鴻)的大任,為什麼許多人(師)把他推舉(尚)出來?既經堯反對用鯀,而大家還說不妨讓他試一試,堯為什麼不先小試(課)他一下,竟把全部責任交給了他呢?次說: 鴟龜曳銜,鯀何聽焉?順欲成功,帝何刑焉? 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伯禹腹鯀,夫何以變化? 鴟龜曳銜的故事現已沒法弄清楚。劉永濟《王逸〈楚辭章句〉識誤》云: 「聽」乃「聖」之通假字。問意,蓋謂鯀之治水有鴟龜曳銜相助之祥異,果何聖德所致邪?言外有反質鯀能致此祥異,何以卒被帝刑也。武漢大學《文哲季刊》二卷三號。 這是一個可能的想法。「順欲成功」,似即指「竊帝之息壤以湮洪水」,這原是鯀得意的手筆,所以問道:他既已順了自己的主意而成功了,何以上帝還要加刑於他呢?《堯典》中說舜 殛鯀於羽山, 就是「永遏」。而又雲「三年不施」,施是什麼?看《左氏·昭十四年傳》: 晉邢侯與雍子爭鄐田。……叔魚蔽罪邢侯。邢侯怒,殺叔魚與雍子於朝。……叔向曰:「三人同罪,施生戮死可也。……」乃施邢侯而屍雍子與叔魚於市。 杜《注》以「施」為「行罪」,則此問似是說為什麼三年不殺,與《海內經》所說的「帝令祝融殺鯀於羽郊」不同。至於「伯禹腹鯀」當是禹為鯀所腹。《詩·小雅·蓼莪》云: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 「腹」是懷抱的意思。這問的是禹既是鯀子,父子間所行的治水方法本沒有什麼基本上的差別,何以成敗竟會這樣不同(變化)了呢?因此再問: 纂就前緒,遂成考功,何續初繼業而厥謀不同? 洪泉極深,何以窴之?地方九則,何以墳之? 應龍何畫?河海何歷? 鯀何所營?禹何所成? 康回憑怒,地。何故以東南傾? 這是問禹治水的事。禹繼續父功,用的還是把息壤填洪水的老方法,所以說「洪泉極深,何以窴之」?「寘」,即填。《淮南·地形》說: 凡鴻水淵藪,自三仞以上,二億三萬三千五百五十九。禹乃以息土填洪水以為名山。 這就是對於《天問》這條的最適當的回答。因為息土是自生自長之土,長之不已,不但有了平地,而且還擁出了許多名山。他問:「地方九則,何以墳之?」「則」,區畫也,「墳」,高起也,即是說九州里山陵和高原是怎樣來的。「應龍」見《大荒東經》和《北經》,都說他殺蚩尤與夸父事,卻無「畫」字。王《注》云: 「歷」,過也,言河海所出至遠,應龍過歷游之而無所不窮也。或曰:禹治洪水時有神龍以尾畫地,導水所徑當決者,因而治之也。 洪興祖《補註》道: 《山海經圖》云:犁丘山有應龍者,龍之有冀也。……夏禹治水,有應龍以尾畫地,即水泉流通。 這句話倘果出在《山海經圖》里,大足補今本《山海經》的缺佚。「康回」一事即指共工。按《堯典》云: 帝曰:「疇咨若予采!」驩兜曰:「都,共工方鳩僝功!」帝曰:「吁,靜言庸違,象恭滔天!」 又《左氏·文十八年傳》云: 少皞氏有不才子,毀信廢忠,崇飾惡言,靖譖庸回,服讒搜慝,以誣盛德,天下之民謂之窮奇。 杜《注》謂「窮奇」即「共工」。按《堯典》的「靜言庸違」當然是《左傳》的「靖譖庸回」的異寫,都是說他處靜則造言生事,致用則回邪亂政。《天問》的「康回」又是「庸回」的訛文,這是把共工的品性解做了他的名號了;但也說不定先有了「庸回」一名,再意義化了而說他有「靖譖庸回」的品性。《天問》這事該列上文而卻放在此地者,大約為了湊「成」和「傾」的韻腳。下又問: 化為黃熊,巫何活焉? 咸播秬黍,莆雚是營,何由並投而鯀疾修盈? 化為黃熊是鯀的故事。《左氏·昭七年傳》: 鄭子產聘於晉。……韓宣子逆客,私焉,曰:「寡君寢疾……夢黃熊入於寢門,其何厲鬼也?」對曰:「……昔堯殛鯀於羽山,其神化為黃熊以入於羽淵,實為夏郊,三代祀之。……」韓子祀夏郊,晉侯有間。 「黃熊」一作「黃能」。《經典釋文》云: 「能」,如字;一音奴來反。亦作「熊」,音雄,獸名。能,三足鱉也。解者云:「獸非入水之物,故是鱉也。」一曰:「既為神,何妨是獸。」案《說文》及《字林》皆云:「能,熊屬,足似鹿。」然則能既熊屬,又為鱉類,今本作「能」者勝也。東海人祭禹廟,不用熊白及鱉為膳,斯豈鯀化為二物乎?卷十九。 照這裡所說,這「熊」字可作三種讀法:(1)熊;(2)熊屬的能;(3)三足鱉的能。奴來反。前二種是陸棲,後一種是水棲。看「入於羽淵」的話,似乎後一說對。《天問》說「巫何活焉」,見得鯀死後給群巫救活,好像崑崙門外的窫窳一樣。下句說鯀疾,因為這故事沒有傳下來,所以沒法講,只知道「莆雚」即是「萑苻」,是澤中的草。此事就文字看,似乎鯀當病時,把秬黍和莆雚一併吃了,使得他的病延長了下來。劉永濟說: 蓋嘆堯欲遍種秬黍,乃惑於莆雚,何以屏棄鯀於遐方,致其功用不成,而反惡名長滿,蓋亦深惜之之詞也。「秬黍」,「莆雚」,皆喻言,非實事。《王逸〈楚辭章句〉識誤》。 這也是可能的解釋。劉氏說屈原對於鯀的婞直亡身最表同情,引以與自己的遭讒遠放同樣感慨,所以有這一說。 於是問到了崑崙的本身。文云: 崑崙、縣圃,其尻安在? 增城九重,其高几里? 四方之門,其誰從焉? 西北辟啟,何氣通焉? 這些發問和《淮南·地形》文字是契合的。我們只須根據《地形》而回答,說:縣圃在閭闔之中,增城高萬一千里。至於「四方之門」,不知是指崑崙的四方呢,還是天下的四方?若是崑崙的四方,則《地形》說: 旁有四百四十門,門間四里;門九純,純丈五尺。 若是天下的四方,則《地形》說是: 八極:自東北方曰「方土之山」,曰「蒼門」;東方曰「東極之山」,曰「開明之門」;東南方曰「波母之山」,曰「陽門」;南方曰「南極之山」,曰「暑門」;西南方曰「編駒之山」,曰「白門」;西方曰「西極之山」,曰「閶闔之門」;西北方曰「不周之山」,曰「幽都之門」;北方曰「北極之山」,曰「寒門」。凡八極之雲,是雨天下;八門之風,是節寒暑。 這八門之風,《地形》也說: 東北曰「炎風」。東方曰「條風」。東南曰「景風」。南方曰「巨風」。西南曰「涼風」。西方曰「風」。西北曰「麗風」。北方曰「寒風」。 然而在崑崙里卻只說了: 北門,開以內「不周之風」。 似乎八門八風可就遠近而分成兩套。可是在八極里,「西北方曰不周之山」,在崑崙里也是「北方開以內不周之風」,又似乎只是一事,這可以看出他們思想中的迷離惝恍的狀態。然而《天問》所問的西北所通之氣必為「不周之風」無疑。下面又說: 日安不到?燭龍何照? 羲和之未揚,若華何光? 「燭龍」見《大荒北經》,它是「燭九陰」的。郭《注》引《詩緯·含神霧》云: 天不足西北,無有陰陽消息,故有龍銜精以往,照天門中。 這可見日所不到的地方是西北隅。「若木」亦見《大荒北經》,云: 大荒之中,有衡石山、九陰山。灰野之山,上有赤樹,青葉赤華,名曰「若木」。 《淮南·地形》又加以補充,說: 「若木」在建木西,末有十日,其華照下地。 我們把《天問》的話看若木,知道在太陽未出時,是由若木的花所發出來的赤光照著下地。它的花何以會有赤光?乃因處於西極,為落日所止,那裡既掛了十個太陽,所以樹也照赤了,花也照赤了。這和燭龍的光同樣可做太陽的輔助。若木附近有「九陰山」也和燭龍的「燭九陰」有關。又問: 黑水、玄趾、三危安在? 延年不死,壽何所止? 「玄趾」是「交趾」的誤文。交趾即交脛,見《海外南經》。其西不死民,《經》謂「壽不死」。《海外西經》又有軒轅國,「不壽者八百歲」。不知作者問的是哪一處?黑水的發源地離三危不遠,據《禹貢》說,它流入於南海,則是離交趾也不遠,三個地方一起問,就為著這個緣故。 《天問》此下大抵順了夏、商、周的歷史故事設問,其提及羿的有下列諸句: 羿焉日?烏焉解羽?…… 帝降夷羿革孽夏民,胡夫河伯而妻彼雒嬪? 馮珧利決,封是,何獻蒸肉之膏而後帝不若? 浞娶純狐,眩妻爰謀,何羿之革而交吞揆之? 阻窮西征,岩何越焉?…… 安得夫良藥,不能固臧? 羿的「日」和「射封」,俱見《淮南·本經》。傳說日中有烏,故《淮南·精神》說: 日中有踆烏而月中有蟾蜍。 高《注》: 「踆」,猶「蹲」也,謂三足烏。 《春秋緯·元命苞》也說: 陽數起於一,成於三,故日中有三足烏。《〈文選·蜀都賦〉注》引。 他射下九個太陽,即是殺死九頭烏,故問這些烏跌斃在哪裡。羿以天神的身份為天下除害,故這裡說他「革孽夏民」,「夏」通「下」,即是為下民革掉憂患。「射河伯」等事已見本章上文。「獻蒸肉膏」事不見他書,從這段文字看來,可以知道他後來失歡於上帝,所以雖獻蒸肉之膏而上帝仍不樂意他。浞殺羿見《左氏·襄四年傳》: 后羿……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於原獸。……寒浞,伯明氏之讒子弟也……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為己相。浞行媚於內而施賂於外……外內咸服。羿猶不悛,將歸自田,家眾殺而亨烹。之。 這裡說「浞娶純狐,眩妻爰謀」,可見奪國的事是他們夫妻的合謀。「交吞揆之」,洪氏《補註》說: 羿之射藝如此,唯不恤國事,故其眾交合而吞滅之,且揆度其必可取也。 「阻窮西征」,「阻」讀為「徂」,往也。他到西方去,先到他的窮邑。看下文「安得良藥不能固臧藏。」,知即《淮南·覽冥》所謂「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的事,則「阻窮西征」當即到西王母處請藥。「岩何越焉」,即《海內西經》所謂「崑崙之虛……非仁羿莫能上岡之岩」,言羿越崑崙之岩以到西王母處。本段參考童書業《〈天問〉「阻窮西征」解》,《古史辨》第七冊下編。 《天問》中和崑崙有關的話大略如此。在這些話里,可知《山海經》所記的崑崙的神話傳說實在不夠,須用《天問》作補充的正多。可惜《天問》的文辭太簡,我們對於這些字句還不容易讀懂咧! 一部《楚辭》,以《離騷》、《九歌》、《天問》三篇為最早;《九歌》和《天問》未必出於屈原,或尚在《離騷》之前。在這三篇里,我們可以看出:崑崙傳說是早傳到楚國了,楚國人的構思和作文已很自然地使用這傳說了。可是處於燕、齊間的方仙道卻還沒有傳去,所以這裡沒有一點兒仙人和蓬萊的成分存在。這是很重要的一點,使我們知道蓬萊傳說的發生遠在崑崙傳說之後。 但屈原以後,這個分野就沒有延長下去。從楚頃襄王二十一年前二七八。秦白起拔郢,楚遷於陳之後,到考烈王二十二年前二四一。又徙壽春,從此《楚辭》成為東方的正宗文學,當然接受了東方的神仙思想。試舉《遠遊》為例。它說: 風伯為余先驅兮,氛埃辟而清涼, 鳳凰翼其承旂兮,遇蓐收乎西皇, 好像也同屈原一樣,上了崑崙。可是又說: 春秋忽其不淹兮,奚久留此故居! 軒轅不可攀援兮,吾將從王喬而娛戲。 餐六氣而飲沆瀣兮,漱正陽而含朝霞。 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氣入而粗穢除。 順凱風以從游兮,至南巢而壹息, 見王子而宿之兮,審壹氣之和德。 軒轅是西方的神人,王喬是東方的仙人,這位作者因為攀不到軒轅就想同王喬娛戲了。在崑崙區里希望不死,是要「食玉膏、飲神泉」的,可是在蓬萊區里卻變成了「餐六氣、飲沆瀣,漱正陽、含朝霞」了。這是一個極大的轉變!什麼叫做「六氣」?王逸《注》引《陵陽子明經》道: 春食朝霞,朝霞者日始欲出赤黃氣也。秋食淪陰,淪陰者日沒以後赤黃氣也。冬飲沆瀣,沆瀣者北方夜半氣也。夏食正陽,正陽者南方日中氣也。並天地玄黃之氣,是為六氣也。文句依《楚辭補註》所錄。 這是把季侯、朝晚和呼吸的空氣作一個嚴密的分配。要能常呼吸這六種氣,就可修到仙人的境界。《莊子·刻意》也說: 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申,為壽而已矣,此道引之士、養形之人,彭祖壽考者之所好也。 他們要對著太陽光和雲霞(淪陰)行深呼吸,又飲露水或水氣(沆瀣)來「吐故納新」,同時還做柔軟體操,像熊的攀樹引氣(熊經)和鳥的嚬呻(鳥申)來幫助呼吸的運用,這就叫作「導引」,可以保持神明的清澄,可以延長人類的壽命。《莊子·大宗師》說: 真人之息以踵;眾人之息以喉。 真人是得道的人,他們的呼吸是從腳跟上起的,可見其用力的深澈。又《逍遙遊》說: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 這位神人所以能永遠保持著美少年的豐度,就因為他「不食五穀」和「吸風飲露」。不食五穀是除粗穢;吸風飲露是入精氣。這和崑崙山上還種著高大的「木禾」,意義恰好相反。《遠遊》作者心目中的標準人物是王喬,又稱為王子,他大概是春秋時周靈王的太子名為晉的。這人早慧而不壽,有仙去的傳說。《逸周書》里有一篇《太子晉》,說: 晉平公使叔譽於周,見太子晉而與之言,五稱而三窮。……歸告公曰:「太子晉行年十五而臣弗能與言,請歸聲、就,復與田。……」平公將歸之,師曠不可,曰:「請使瞑臣往與之言!……」師曠見太子。……王子曰:「……吾聞汝知人年之長短,告吾!」師曠對曰:「汝聲清汗,汝色赤白,火色不壽。」王子曰:「然,吾後三年將上賓於帝所。汝慎無言,殃將及汝!」師曠歸,未及三年,告死者至。 他只活了十七歲,而早知自己的死期,可見其具有神性。又因他的地位優越,所以被民眾捧作了仙人。《列仙傳》說: 王子喬者,周靈王太子晉也,好吹笙,作鳳凰鳴。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山。後喬于山見桓良曰:「告我家,七月七日待我於緱山頭!」果乘白鶴駐山頂,望之不到,舉手謝時人,數日而去。 這直是肉身成仙,白日飛升。比較上文,《逸周書》說他死去,豈不是唐突了他。然而《遠遊》是誰作的呢?按文中說: 奇傅說之託辰星兮,羨韓眾之得一。 我們看《史記·秦始皇本紀》: 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盧生求羨門、高誓,……使韓終、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藥。 三十五年……侯生、盧生相與謀曰:「始皇為人天性剛戾自用……未可為求仙藥!」於是乃亡去。始皇聞亡,乃大怒曰:「吾……召文學方術士甚眾……方士欲練以求奇藥。今聞韓眾去不報;徐市等費以巨萬計,終不得藥。……盧生等吾尊踢之甚厚,令乃誹謗我!……」於是使御史悉案問諸生……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皆阬之咸陽。 上文三十二年稱「韓終」,三十五年稱「韓眾」,知道即是一名,因同音而異寫。他是秦始皇時的方士,騙了始皇的錢,一去不還,後人就說他仙去了,結果卻成了坑儒的原因之一。《遠遊》里羨慕韓眾,分明作者已是秦以後人。又文中說: 朝發軔於太儀兮,夕始臨乎於微閭。 「太儀」是天帝之庭,「於微閭」即醫無閭山,在今遼寧省的阜新、北鎮兩縣間。照這句話看來,恐怕還是出於燕國人的手筆呢。 從此《楚辭》家抒寫情懷,總把崑崙、蓬萊兩區的文化合併在腕下。例如莊忌的《哀時命》: 願至崑崙之懸圃兮,采鐘山之玉英, 瑤木之橝枝兮,望閬風之板桐。 弱水汩其為難兮,路中斷而不通。 這是崑崙區的景物。下文云: 下垂釣於溪谷兮,上要求於仙者, 與赤松而結友兮,比王僑而為耦。…… 浮雲霧而入冥兮,騎白鹿而容與。王逸本《楚辭》卷十四。 這卻是蓬萊區的生活了。在那時替蓬萊區宣傳的方士人數多,說話巧,討人家的喜歡,而宣傳崑崙區的巫師就漸漸地落了伍。喜新厭舊,人之常情,這有什麼辦法!試看司馬相如的《大人賦》: 西望崑崙之軋沕洸忽兮,直徑馳乎三危, 排閶闔而入帝宮兮,載美女而與之歸。 舒閬風而搖集兮,亢烏騰而一止, 低回陰山翔以紆曲兮,吾乃今目睹西王母, 皬然白首載戴。勝而穴處兮,亦幸有三足烏為之使。 必長生若此而不死兮,雖濟萬世不足以喜! 回車朅來兮絕道不周,會食幽都。 呼吸沆瀣,餐朝霞兮,噍咀芝英兮嘰瓊華。《史記·司馬相如列傳》。 他到崑崙的帝宮裡所要取得的只是玉女,供他這位色情狂的玩弄。當他看見了西王母的皬然白首和穴處就起了反感,笑她既無伴侶,又不美好,僅有三足烏供驅使也不舒服,心想:這樣的長生算做什麼,不是成了「老厭物」嗎!於是他東歸之後,只是呼吸沆瀣而餐朝霞,走蓬萊區裡的路線了。西王母所使的本是三青鳥,這裡說了太陽里的三足烏,是相如記錯了。 在這樣的情形下,崑崙的失勢是命定的。那些巧妙的方士索性把黃帝和西王母也請來作了仙人,在蓬萊區里安置了他們的宮殿,崑崙區就更寂寞了。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我們在這一章里所該知道的,崑崙區的故事傳到了東方,東方的文學家無條件地接受了,但哲學家不能這樣,他們要加以理想化,使得這班神話人物作了先進的哲學家,實際則要他們做新哲學的宣揚者。尚有史學家和地理學家呢,他們也要把這些故事現實化了才肯接受。下面兩章——《穆天子傳》和《禹貢》——就是要看出他們怎樣發揮自己的理性把崑崙區改造了而加入中國的歷史和地理兩部門之中。請讀者們次第看下去吧! 本章原載《中華文史論叢》一九七九年第二輯, 題《〈莊子〉和〈楚辭〉中崑崙和蓬萊兩個神話系統的融合》。 五、《穆天子傳》與《竹書紀年》中的崑崙 在我國歷史上,第一次古文籍的大發現,是晉太康二年公元二八一。在汲縣魏王冢發得的數十車竹簡。經那時一班學者整理的結果,選取了比較完整的,寫定為七十五篇。可惜這些東西受了歷代戰亂的摧殘,逐漸亡佚了。到現在,完全留存的只有一部《穆天子傳》,想來是它講的故事太有趣味,當文學的資料看,因而沒有散失。再有一部《竹書紀年》,虧得晉、唐間多被人引據,所以雖然亡掉,近人還可以輯錄起來,讓我們看一個大概。 周穆王的喜歡旅行,是戰國人所常提起的。例如《左傳·昭十二年》: 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將皆必有車轍馬跡焉。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止王心,王是以獲沒於祗宮。 這位君主何等勇氣,要使天下的道路都印上他的車轍和馬跡!他的好奇心使他不滿足於王畿的游觀而要擴張到很遠的地方。 又《楚辭·天問》也說: 穆王巧挴,夫何為周流?環理天下,夫何索求? 《方言》:「挴,貪也。」這裡說他為了貪求寶物,所以要週遊尋索,這是他的占有欲發達的表現,和《左傳》說的意義有些不同。 司馬遷作《周本紀》,在穆王這一代只有根據《國語》,記上他將征犬戎,祭公謀父進諫不聽,結果「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自是荒服者不至」,再沒有提到他遠遊的故事。可是他在《秦本紀》里卻說: 造父以善御,幸於周繆王,得驥、溫(盜)驪、驊騮、耳之駟,西巡狩,樂而忘歸。徐偃王作亂,造父為繆王御,長驅歸周,一日千里,以救亂。 又《趙世家》里也說: 趙氏之先,與秦共祖。……造父取驥之乘匹與桃林盜驪、驊騮、耳,獻之繆王。繆王使造父御,西巡狩,見西王母,樂之,忘歸。而徐偃王反;繆王日馳千里馬,攻徐偃王,大破之。 這兩段話大致相同,只是《趙世家》里出多了「見西王母」一語,更可見其行蹤之遠。他乘了許多駿馬,一日馳千里,作西方的大巡狩,是何等的痛快。《穆天子傳》這部書不著錄於《漢書·藝文志》,司馬遷未必能見,而這兩篇里竟有上列的紀載,猜想起來,或是他從秦史里找到,或當時有如此的傳說例如現在民間傳說的「正德皇帝下江南」。而他聽到的。他所以不寫在《周本紀》里,是表示他不信其為確然的事實;他所以還寫在《秦本紀》和《趙世家》里,則是表示他猶信其為或然的事實。 《穆天子傳》這部書埋在墳墓里近六百年,竹簡易爛,所以晉人寫錄下來時已頗有殘缺;他們把古文寫為今文,再經傳鈔、傳刻,當然又有些錯字。我現在只把書中最重要的和最明白的地方鈔出來讓讀者認識一個大概,好和《山海經》比較。 書里說穆王作一次西北方的大旅行,他的旅行目標似乎有兩個:一是看崑崙山的寶玉,一是訪問西王母這位女王。他的出發點是洛陽,書上所謂「宗周」;但晉朝人的本子已經脫去了首頁,只從現在山西省的東部說起。書上說: 戊寅,天子北征,乃絕漳水。庚辰……至於鈃山之下。癸未,雨雪,天子獵於鈃山之西阿,於是得絕鈃山之隊,北循虖沱之陽。 漳水和虖沱都是發源山西而流向河北的。鈃山,《北堂書鈔》引作「陘山」。按《爾雅·釋山》:「山絕,陘。」這是說:凡山形連綿,中忽斷絕的,叫做陘。這陘便是天然的道路。太行山自南至北有八個陘:第五個名井陘,在今河北獲鹿縣;第六個名飛狐陘,在今察哈爾蔚縣;蔚縣西南又有平型關。「型」亦即「鈃」的異體。這裡所謂鈃山,在虖沱之南,自即井陘。「隊」即「隧」,為谷中險隘的道路。此後: 天子北征犬戎,犬戎胡觴天子於當(雷)水之陽。……甲子,天子西征,乃絕隃之關隥。 《國語》說:「穆王將征犬戎」,征是征伐;這裡說的「北征犬戎」,乃是征行的意義,否則犬戎決不會立即杯酒聯歡的。「犬戎胡」,各本均作「犬戎口胡」,似「胡」上有闕文;但看穆王回程時,「至於雷首,犬戎胡觴天子於雷首之阿」,可知胡為犬戎君名,並無脫字。隃,《爾雅·釋地》:「北陵,西隃雁門是也。」知即今雁門關。下面就到了河套: 辛丑,天子西征至於人。河宗之子孫柏(伯)絮且逆天子……先豹皮十,良馬二六。……甲辰,天子獵於滲澤,於是得白狐玄狢焉以祭於河宗。……戊寅,天子西征,鶩行至於陽紆之山,河伯無夷之所都居,是惟河宗氏。河宗伯夭逆天子燕然之山。……吉日戊午,天子大服冕褘、帔帶、曶、夾佩、奉璧,南面立於寒下。……天子授河宗璧。河宗伯天受璧西向,沈璧於河,再拜稽首。祝沈牛馬豕羊。河宗曰:「命於皇天子!」河伯號之:「帝曰:『穆滿,女當永致用峕(亯)事!』」南向再拜。河宗又號之:「帝曰:『穆滿,示女舂山之珤(寶)……乃至於崑崙之丘以觀舂山之珤!賜語晦!』」天子受命,南向再拜。 以上記穆王到河宗國祭河宗的事。《海內北經》說:「從極之淵深三百仞,維冰夷恆都焉。」《莊子·大宗師》說:「馮夷得之以游大川。」《淮南·齊俗》說:「馮夷得道以潛大川。」冰讀PjiΛη,馮讀bjiΛη,故可通用;這裡作「無夷」,無讀mjlu,發音部位亦在雙唇,和冰與馮是陰陽對轉。是河宗氏分封之國,穆王先到,次到河宗本國。河宗的先祖是馮夷,今君是伯夭。河伯都於陽紆之山,《山海經·海內北經》說:「陽紆之山,河出其中。」就「絕隃關隥」以至河宗的道路看來,似乎即是現在的大青山。穆王到了那裡,揀了一個吉日,行祭河宗的禮。因為河宗的都城在黃河北面,所以他「南向再拜」。在把璧和牲畜沉入河水之後,上帝(皇天子、帝)降臨了,河伯大聲傳下天語,直呼穆王的名,教他從今不要忘記祭享的事,教他到崑崙舂山去看寶貝,又說上帝的賜語不可泄漏。這事大可見出河宗國的神權。下文說: 己未,天子大朝於黃之山,乃披《圖》視《典》,用觀天子之珤器。曰:「天子之珤,玉果、璿珠、燭銀、黃金之膏。天子之珤萬金。……天子之馬走千里,勝人猛獸,天子之狗走百里,執虎豹。……烏鳶、鸛雞飛八百里。……狻猊、野馬走五百里。……」伯夭皆致《河典》,乃乘渠黃之乘為天子先,以極西土。 在到崑崙之前須作個預備,就是先把《河圖》和《河典》請穆王看一遍;《河圖》是圖,《河典》是說明書。在這兩部書里,可以看到有像果子一般的美玉,有光輝如燭的銀子,還有明珠、金膏等好東西,還有許多特別而且有用的禽獸。瀏覽既訖,伯夭就乘了駿馬渠黃作穆王的嚮導了。下文說: 乙丑,天子西濟於河口,爰有溫谷、樂都,河宗氏之所游居。丙寅,天子屬官效器……用伸口八駿之乘以飲於枝洔之中,積石之南河。天子之駿:赤驥、盜驪、白義、踰輪、山子、渠黃、華騮、耳;狗:重工、徹止、雚、口黃、南口、來白。天子之御:造父、三百、耿、芍及。 「西濟於河」之下脫一字,丁謙疑為「原」字,然而那裡還不是河源,恐怕是脫了一句別的話。他們從河宗國走了兩天即到積石,足見積石即在河套,又在崑崙之東,和《山海經·西山經》說在崑崙西的不同。穆王在那裡會集了官司(屬官),簡閱所得的器物(效器),名馬有八,名狗有六,御車的好手有四,這次的長征和畋獵是一定順利的了。此下看後面所記里數,當經西夏、珠余氏、河首、襄山等地,可惜這記載在出土時業已散失。於是: 戊午……遂宿於崑崙之阿,赤水之陽。……吉日辛酉,天子升於崑崙之丘以觀黃帝之宮,而封豐隆之葬以詔後世。癸亥,天子具蠲齊牲全以禋於崑崙之丘。甲子,天子北征,舍於珠澤。……季夏丁卯,天子北升於舂山之上以望四野,曰:「舂山,是唯天下之高山也。」……舂山之澤,清水出泉,溫和無風,百獸之所飲食,先王所謂縣圃。天子於是得玉榮技斯之英。曰:「舂山,百獸之所聚,飛鳥之所棲也。」爰有口獸,食虎豹如麋。……爰有赤豹、白虎、熊羆、豺狼、野馬、野牛、山羊、野豕。爰有白鳥、青,執犬羊、食豕鹿。天子五日觀於舂山之上,乃為銘跡於縣圃之上以詔後世。 這一段說的是崑崙和舂山之游,離開到積石南河時已五十多天了。他們從東邊來,先到赤水之北,再上崑崙丘。西山經說赤水出崑崙而東南流,與此正合。其後北行,走了四天,到舂山,即縣圃所在。從《淮南子》看來,縣圃是崑崙的第二層,而此書則在舂山而不在崑崙,這是特異的一點。《西山經》說「黃帝乃取峚山之玉榮而投之鐘山之陽」,此書說穆王在舂山上得著玉榮,「鍾」和「舂」音亦相近,似乎舂山即是鐘山;但《西山經》的鐘山在崑崙東九百里,和此書說的北行又不同。穆王到崑崙見了黃帝的宮和豐隆的墓,到舂山又見了許多奇禽異獸,並沒有像《山海經》上說的眾帝眾神,這個區域實在算不得神秘。《離騷》:「吾令豐隆乘雲兮求宓妃之所在。」讀了《穆傳》,方知豐隆本是崑崙上的人物。於是他又西去: 壬申,天子西征。甲戌,至於赤烏,〔赤烏〕之人丌獻酒千斛於天子。……天子……曰:「赤烏氏先出自周宗。太王亶父之始作西土,封其元子吳太伯於東吳,詔以金刃之刑,賄用周室之璧;封丌璧臣長季綽於舂山之虱,疑當作原。妻以元女,詔以玉石之刑,以為周室主。」天子乃賜赤烏之人……墨乘四,黃金四十鎰,貝帶五十,朱三百裹。丌乃膜拜而受,曰:「口山,是唯天下之良山也,寶玉之所在,嘉穀生之,草木碩美。」天子於是取嘉禾以歸,樹於中國。……己卯,天子北征。……庚辰,濟于洋水。……壬午,天子北征東還。甲申,至於黑水,西膜之所謂「鴻鷺」。……辛卯,天子北征東還,乃循黑水。癸巳,至於群玉之山,容成氏之所守。……天子於是取玉三乘,玉器服物,於是載玉萬隻。……孟秋丁酉,天子北征,口之人潛時觴天子於羽陵之上,乃獻良馬牛羊。天子以其邦之攻玉石也,不受其牢。……戊戌,天子西征。辛丑,至於剞閭氏,天子乃命剞閭氏供食六師之人於鐵山之下。壬寅,天子登於鐵山……已祭而行,乃遂西征。丙午至於鄄韓氏,爰有樂野溫和,穄麥之所草,犬馬牛羊之所昌,寶玉之所口。丁未,天子大朝於平衍之中。……庚戌,天子西征,至於玄池。天子三日休於玄池之上,乃奏廣樂,三日而終,是曰樂池。…… 這是離開舂山以後到達西王母邦以前的一段行程,這條路程線全向西北走,中間經過的國家是赤烏氏、容成氏、剞閭氏、鄄韓氏,經過的大水是洋水、黑水。《西山經》上的四條大川,到這時全經過了。赤烏氏之先季綽是周太王所封,他是太王的璧臣長,又是太王的女婿;穆王在那裡取得了嘉禾種。容成氏境內有群玉之山,穆王在那裡得了一萬塊玉石,裝滿三輛車。這證實了《天問》所謂「巧挴」和「索求」,穆王的占有欲果然是這般高的!剞閭氏境內有鐵山。鄄韓氏境內有大平原,動植礦物一概多,又有大套的音樂,可見這是一個殷富康樂的國家。西膜,當是種族之名。華和戎語言不同,中國叫作黑水,西膜叫作鴻鷺,本書作者把音譯和義譯的名詞都寫出了。這一段路程,《穆傳》作者說是三千里,崑崙山和西王母當然分家了! 癸亥,至於西王母之邦。吉日甲子,天子賓於西王母,乃執白圭玄璧。以見西王母,好獻錦組百純。……乙丑,天子觴西王母於瑤池之上。西王母為天子謠曰:「白雲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能復來!」天子答之曰:「予歸東土,和治諸夏,萬民平均,吾顧見汝。比及三年,將復而野!」……天子遂驅,升於弇山,乃紀丌(其)跡於弇山之石而樹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 這西王母太華化了,竟能和穆王唱和,所作的四言詩大有《詩經》的氣息,比了《西山經》里說的「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差的太遠了!弇山,郭璞《注》:「弇茲山,日入所也。」是西土的盡頭處了。又《西山經》里說西王母住的是玉山,這裡說是弇山,又不曾說其土產玉,這又是不同之處。再從這裡看,「瑤池」在西王母境內,而《禹本紀》《史記·大宛傳贊》引。說在崑崙山上,也算是不同的一點。 丁未,天子飲於溫山。……己酉,天子飲於溽水之上。……爰有陵衍平陸,碩鳥解羽。六師之人畢至於曠原,天子三月舍於曠原。……六師之人翔畋於曠原,得獲無疆,鳥獸絕群。六師之人大畋九日……收皮效物,債車受載。天子於是載羽百車。 這是在極西處的一回大狩獵。在三個月的休息和九天的大包圍之下,打盡了那邊的鳥獸,以致借了車輛來裝載,又作一次巧挴索求。自此以後,穆王志滿意足地回國了,《史記》所說的徐偃王作亂,趕回來討伐,在這部書里毫無蹤影了。 己亥,天子東歸。……癸未,至於……智氏之所處。乙酉,天子南征東還。己丑,至於獻水,乃遂東征。……己亥,至於瓜之山,三周若城,閼氏胡氏之所保。天子乃遂東征,南絕沙衍。辛丑,天子渴於沙衍,求飲未至。七萃之士高奔戎刺其左驂之頸,取其清血以飲天子。……天子乃遂南征。甲辰,至於積山……壽余之人命懷獻酒於天子。……庚辰,至於滔水,濁繇氏之所食。……癸未,至於蘇谷,骨氏之所衣被。……丙戌,至於長,重氏之西疆。……庚寅,至於重氏黑水之阿。……丁酉,天子升於採石之山,於是取採石焉,天子使重氏之民鑄以成器於黑水之上。……乙丑,天子東征……至於長沙之山。……柏夭曰:「重氏之先,三苗氏之口處。」……丙寅,天子東征南還。己巳,至於文山,於是取採石。癸酉,天子命駕八駿之乘,……東南翔行,馳驅千里……至於巨蒐。癸丑,天子東征。柏夭送天子至於人。……戊午,天子東征,顧命柏夭歸於其邦。……孟冬壬戌,至於雷首,犬戎胡觴天子於雷水之阿。……癸亥,天子南征,升於髭之隥。丙寅,天子至於鈃山之隊。……癸酉……南征翔行,徑絕翟道,升於太行,南濟於河,馳驅千里,遂入於宗周。 這是歸路的記載。他經過的國家是智氏、閼氏、胡氏、壽余、濁繇氏、骨訐氏、重氏、巨蒐,另走了一條路線。但重氏那邊也有黑水,見得和赤烏氏是一同流域而南北分居的。在沙衍里水竭了,穆王只得飲馬血解渴,這的確是沙漠旅行極可能遭遇的事實。從柏夭的話里,知道重氏的地方原先是三苗住的。這國中的長沙之山亦見《西山經》,在不周山東。這些國里,玉是沒有的,卻有兩處有採石。《西山經》:「山,……多採石、黃金。」郭《注》:「採石,石有采色者,今雌黃、空青、綠碧之屬。」這是天然的顏料,而穆王令重氏之民鑄以成器,那就是燒料的琉璃了。自巨蒐以下,回到老路,經過和犬戎。回到鈃山,「徑絕翟道,」只一天功夫,就從太行趕到了洛陽,宗周。這可以看出八駿的無比速率。 於是穆王把來去兩程的里數算一下: 庚辰天子大朝於宗周之廟,乃里西土之數,曰:自宗周水以西,至於河宗之邦,陽紆之山,三千有四百里。自陽紆西至於西夏氏,二千有五百里。自西夏至於珠余氏及河首,千有五百里,自河首襄山以西,南至於舂山、珠澤、崑崙之丘,七百里。自舂山以西至於赤烏氏舂山,三百里。東北還至於群玉之山,截舂山以北,自群玉之山以西至於西王母之邦,三千里。自西王母之邦北至於曠原之野,飛鳥之所解其羽,千有九百里。自宗周至於西北大曠原,萬四千里。乃還,東南復至陽紆,七千里。遂歸於周,三千里。各行兼數,三萬有五千里。 他去的時候走一萬四千里,回來時只走一萬里,大概去路多迴旋,歸路則徑直的緣故。崑崙的東北有「河首」,這名見於《後漢書·西羌傳》,而也合於《淮南子》的「河水出東北隅」。那時從河套西南行四千里,未到崑崙,已至河首,足見河源所在本無問題,到張騫以後放向遠處一猜,才猜出問題來的。 這部古書固然多斷爛,傳鈔亦多誤訛,然而它記日子,記方向,記里數,扣得很緊,似乎竟可認為一種科學性的著作。它究竟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什麼地方著作的?著作這書的背景為何?書里所寫的是否都是事實?這是我們所亟要研究的。現在且寫出我的意見。 我以為穆王西巡的故事是秦、趙二國人所傳播。秦、趙同祖,前已說到,這一族究竟從哪裡來的?試看他們自說。《史記·秦本紀》道: 秦之先,帝顓頊之苗裔孫曰女修。女修織,玄鳥隕卵,女修吞之,生子大業。大業取少典之子曰女華。女華生大費,與禹平水土……帝舜……乃妻之姚姓之玉女,大費拜受;佐舜調馴鳥獸,烏獸多馴服;是為柏翳,舜賜姓嬴氏。 大費生子二人:一曰大廉,實鳥俗氏;二曰若木,實費氏。其玄孫曰費昌,子孫或在中國,或在夷狄。費昌當夏桀之時,去夏歸商,為湯御,以敗桀於鳴條。 大廉玄孫曰孟戲、中衍,鳥身人言;帝太戊聞而卜之使御,吉,遂使御而妻之。自太戊以下,中衍之後遂世有功,以佐殷國,故嬴姓多顯,遂為諸侯。其玄孫曰中潏,在西戎,保西垂;生蜚廉。蜚廉生惡來。惡來有力,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紂。周武王之伐紂,並殺惡來。……蜚廉復有子曰季勝。季勝生孟增。孟增幸於周成王,是為宅皋狼。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以善御幸於周繆王……繆王以趙城封造父,造父族由此為趙氏。自蜚廉生季勝,已下五世至造父,別居趙,趙衰其後也。 惡來……有子曰女防。女防生旁皋。旁皋生太幾。太幾生大駱。大駱生非子。以造父之寵,皆蒙趙城姓趙氏。非子居犬丘,好馬及畜,善養息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馬於沂、渭之間,馬大蕃息。孝王欲以為大駱適嗣。申侯之女為大駱妻,生子成為適。申候乃言孝王曰:「昔我先酈山之女為戎胥軒妻,生中潏,以親故歸周,保西垂;西垂以其故和睦。今我復與大駱妻,生適子成。申、駱重婚,西戎皆服,所以為王。王其圖之!」於是孝王曰:「昔柏翳為舜主畜,畜多息,故有土,賜姓嬴。今其後世亦為朕息馬,朕其分土為附庸,邑之秦,使復續嬴氏祀,號曰秦嬴。」亦不廢申之女子為駱適者,以和西戎。 照這樣說,秦為非子之後,趙為造父之後,而兩系同出於蜚廉。試更列表以明之: 從這些材料看,可以提出兩點: (1)秦趙是戎族:這看費昌的子孫「或在夷狄」;中潏「在西戎,保西垂」;其父名「戎胥軒」;申、駱重婚則「西戎皆服」;不廢成為駱適則可「和西戎」等話可知。造父居的趙城在今山西西南,霍山之西。孟增住的皋狼在今山西離石縣東北,近呂梁山。非子住的犬丘在今甘肅天水縣西南。這些地方本是羌戎的區域。近來有人說秦為嬴姓,嬴姓如徐、江、葛、谷、黃都在江淮流域,因而說秦也是東方民族。然而東方民族可以西遷,西方民族又何嘗不能東遷?申、呂、齊、許諸國本居陝西西部而陸續移至河南、山東,就是西方民族東遷的一證。又《後漢書·西羌傳》說周宣王「征申戎,破之」,知申侯亦戎,故其女為大駱妻生子成,就要請孝王不廢他嫡子的地位以和西戎;而後來幽王廢了申後,申侯便聯絡了犬戎寇周,把幽王殺了。《國語·鄭語》說:「申、繒西戎方強,王室方騷。」從這些地方看來,申無疑是戎族而接近諸夏的。秦、趙之族當和他們是一類。 (2)秦、趙祖先以畜牧及御車著名:這看大業「佐舜調馴鳥獸」;費昌「歸商為湯御」;中衍為太戊御;造父為周穆王御;非子「好馬及畜,善養息之」及為周孝王主馬等事可見。這一族所以特善養馬,善御馬,為歷代王室所喜用,實在就因為他們是戎族,有遺傳和環境兩方面的培育的緣故。例如現在中國最善於騎馬的是馬鬃山裡的哈薩克族,就因為他們不曾接受華化,可以保存其馳驟曠野的能力,我們要養馬時就該邀請他們來幹了。秦、趙人既有御馬和養馬的能力,所以發生了八駿的傳說,而歸之於造父所御;造父是周穆王的御者,所以穆王就乘了八駿,大出風頭,長驅直入西王母之邦,又一日千里馳歸救亂了。這是穆王遠遊的傳說的起因。 至於《穆天子傳》這部書的出現,我以為在趙國。戰國初,趙氏雄主襄子一繼位,即向北開拓,吞併了代國,及三家分晉,趙氏所分到的又是北部之地,這正是《左·昭四年傳》所謂「冀之北土,馬之所生」。相傳有霍山的天使送給襄子一封天書,《趙世家》記其事道: 襄子齊三日,親自剖竹,有朱書曰:「趙毋恤!余霍泰山山陽侯天使也。……余將賜女林胡之地。至於後世,且有伉王,赤黑,龍面而鳥噣。鬢麋髭,大膺大胸,脩下而馮,左衽界乘,奄有河宗,至於休溷諸貉,南伐晉別,北滅黑姑。」 這個預言後來竟實現在趙武靈王的身上。他胡服騎射,北略中山,西略胡地至榆中,今內蒙古河套東北岸地。開闢了代、雁門、雲中三郡。因為他的疆域已到河套,所以這封天書說他「奄有河宗」。這「河宗」一名,除了這裡和《穆天子傳》外,它處從未見過,這是最可注意的一點。 其後他傳位於王子何,惠文王。想自己帶兵更向西北發展。《趙世家》道: 武靈王自號為主父。主父欲令子主治國,而身胡服將士大夫西北略胡地,而欲從雲中、九原直南襲秦。於是詐自為使者入秦。秦昭王不知,已而怪其狀甚偉。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而主父馳已脫關矣。審問之,乃主父也,秦人大驚。主父所以入秦者,欲自略地形,因觀秦王之為人也。 這種來去飄忽的樣子。很像駕了八駿馳驅天下的周穆王,而他主要的工作是「西北略胡地」。《趙世家》又說: (惠文王)二年,公元前二七九。主父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樓煩王於西河而致其兵。三年,滅中山,遷其王於膚施。起靈壽,北地方從,代道大通。還歸,行賞,大赦。 他喜歡「行新地」,所以從常山靈壽。起,西北的道路大通,這條幹路稱為「代道」。如果沒有兩子爭立的事起了內亂,逼他死在沙丘宮,他一定可以像穆王一樣,走盡了西北的地方。 他不辭旅行的辛苦,不厭地域的荒寒,要行新地,略胡地,在這種號召之下,造父御穆王的故事更活躍了,更有向西北推進的必要了。在那時,無論是《河圖》或《河典》,或是《山海圖》和《山海經》,就起了更大的效用,大家要依據它來說話了。這輩宣傳的人們或者希望武靈王以穆王為軌範而走到西北的盡頭,或者要把武靈王的工作理想化而托之於穆王,或者要使趙人諒解武靈王的舉動而「托古改制」地表示穆王的前型,都未可知,反正在此種時代需要之下出了這部《穆天子傳》。所以,我敢決然說:《穆天子傳》的著作背景即是趙武靈王的西北略地。 再有很重要的兩點可以從《穆傳》本書上直接看出是後人假託的。第一,西周東都洛邑,西都鎬京,《竹書紀年》又說:「穆王元年,築祗宮於南鄭。」《穆傳》郭《注》引。這三處無論從哪一處出發到西北去,總當沿著渭水或涇水走。何以到了《穆天子傳》,他竟不經行陝西而偏走山西,會把他的旅行線定在太行和鈃山?就說他去程為要先到犬戎國,順著這線方便,那麼回來時何以還走這條路?又旅行的終點在南鄭,即今陝西華縣,如由鳥鼠山東行,從甘肅還陝西,豈不省事,何以要這般遠兜遠轉,而從山西還陝西?依我看來,這無非因為武靈王開闢了「代道」的緣故。這條代道從靈壽起,靈壽就在滹沱河的邊上,所以穆王要「北循虖沱之陽」了。這條代道就是《穆傳》里的「翟道」。《趙世家》說:「翟犬者,代之先也。」可見「代」和「翟」是通稱。這二字又雙聲,更容易通假。郭璞注《穆傳》「翟道」說:「翟道在隴西。」這是把漢朝的狄道縣作解的。但《穆傳》里的「徑絕翟道,升於太行」,是癸酉一天的事,如為隴西的狄道,試問即使駕了八駿在一天裡能從狄道到太行嗎?再說,他如到了狄道,即已近渭水源頭了,何以不在那裡翻過鳥鼠山,順了渭水東行而至南鄭?所以反覆推勘,郭注是絕對錯誤的。想來自從武靈王開闢了這條西北幹線之後,在趙國人的心目中以為要到西北便非走此路不可,因而硬派穆王這般走去;至於陝西通西北的路線原不在趙國人的計議中呵! 第二,西周時稱西都鎬京為「宗周」,東都洛邑為「成周」,有很明白的分別。《詩經》里說:「赫赫宗周,褒姒滅之。」《小雅·正月》。又說:「宗周既滅,靡所止戾。」《小雅·雨無正》,今本作「周宗」,茲據《左·昭十六年傳》引。這是西都稱為宗周的確據。《春秋經》說;「成周宣榭災。」宣十六年,又說:「天王入於成周。」昭二十六年。這是東都稱為成周的確據。西都所以稱為宗周,為的那邊有周家的宗廟在。東都所以稱為成周,為的是作為革命成功的紀念。自從犬戎滅了西周,周的宗廟遷到東都來了,成周也該稱宗周才是,可是為它已經成了定名,沒有改變。至於穆王之世,正是西周的全盛時代,周的宗廟好好的建在鎬京,為甚麼《穆天子傳》里竟稱東都為「宗周」?司馬遷作《周本紀贊》說:「學者皆稱周伐紂,居洛邑。綜其實不然。武王營之,成王使召公卜居,居九鼎焉,而周復都豐鎬。至犬戎敗幽王。周乃東徙於洛邑。」這本是極普通的常識,然而漢朝的「學者」們已經弄不清楚了,說武王克商後即定都於洛邑的。看來《穆天子傳》的作者也是這樣的一位「學者」吧? 其他小地方的時代錯誤也多有,如「太王亶父」不是西周人的稱謂,太王和公室父合為一個人是戰國時的事見本篇第二章。又如「黃金五十鎰」是戰國時的貨幣。「閼氏胡氏」恐怕不是兩個國名而是匈奴單于後的傳訛。 趙國本有造父御穆王的故事,經了武靈王開雁門、雲中、九原的刺戟,加以《山海經》中崑崙丘和西王母的神奇的鼓吹,於是趙國的學者們把事實、想像、神話結合在一塊,替穆王做出了一部排日的遊記來。——這是我對於《穆天子傳》成書的時間和地點問題的結論。現在我再來審查裡邊的地理材料。 自從漳水直到河宗氏,都是趙國人直接的見聞,當然都有其實際性。河宗是武靈王勢力所及,他能從九原直南入秦,當然到過那邊;對於河宗及那邊的上帝的祭祀,他也許行過這些典禮。那邊都是畜牧的部落,見了趙王獻上豹皮牛馬,自是本色;其藏有《河圖》及記載出產的典冊,亦極可能;其神道設教,更無足異。自從到了「積石南河」,作者就開始採用《山海經》的名詞,加上自己的想像了。所謂「南河」,當為自今內蒙古臨河縣以下直到甘肅皋蘭縣,傍著賀蘭山南行的黃河。他把積石放在臨河附近,移的太近了。自此以後,《山海經》里的大批名詞——崑崙丘、舂山、鐘山。赤水、洋水、黑水、群玉山、玉山。西王母、弇山、崦嵫山。群鳥解羽、見《海內西經》及《大荒西經》。長沙山——就一一出現在這裡。他必然以《山海經》為底本,而硬性地規定了路程和日期,以致許多地方和《山海經》合不攏來。他作得和《山海經》不同的一點,就是他不取神話,黃帝之宮雖到了而黃帝的神靈則沒有見,西王母不是一個可怕的厲神而是一個富於文學修養的婉孌女子。《西山經》郭《注》引《穆傳》,西王母又為《天子吟》,中有一語曰「我惟帝女」,是為女性的確證。但此「女」字為今本《穆傳》所脫。他把一切現實化了,把這一個神秘區域說作很平常的鳥獸荒原,這無疑是戰國時代理性發達的結果。至於他說的特異的野獸飛禽以及沙漠裡口渴的苦痛,亦必確有所聞。趙國的政治勢力沒有達到河套之西,那邊的真實情形雖不易知,然而只要有商旅往來,總可以傳到一些塞外風光。作者能注意搜羅這些,我們自該表示敬意。 這部書本來只作文人的詞藻用的。自從清末中西交通大開,一八九四年,法國拉克柏里(Terrien de la Comperie)著了《支那太古文化西元論》(Western Origin of the Early Chinese Civilization)引起了我國某些人的錯覺,錯誤地認為不但中國文化是西來,即中國人種也是越蔥嶺而來的,穆王西行是歸視其故土,一意憑著這本《穆天子傳》,考證他所到的地方,於是丁謙《穆天子傳考證》說西王母之邦是亞西里亞(Assyria),顧實《穆天子西征今地考》及《西行講疏》說在今波斯,拉著穆王走到張騫所不曾到的地方。劉師培《穆天子傳補釋》說崑崙丘即佛經上的須彌,又拉了穆王登喜馬拉耶山的絕頂而南望印度。其實本書作者自己說,從宗周洛陽。到陽紆河套。三千四百里。從陽紆到西北的終點才七千里,算起來至多只有到新疆哈密呢! 《穆天子傳》是趙國人作了流傳到魏國去的。《竹書紀年》則是魏國的史官所作,它是一部編年的通史,可是,要做通史便不得不講古史,而既講古史則只得接受許多神話傳說,所以其中好多處是可以和《山海經》、《楚辭》、《穆天子傳》溝通的。如今只選鈔其中和崑崙有關係的幾條: 穆王北征,行流沙千里,積羽千里。《大荒北經》郭《注》。 十三年,西征,至於青鳥之所憩。《藝文類聚》九十一。 十七年,西征崑崙丘,見西王母。西王母止之,曰:「有鳥人。」《穆天子傳》郭《注》。 穆王五十七年,西王母來見,賓於昭宮。《西次三經》郭《注》,《穆天子傳》郭《注》。 穆王西征,還里天下,億有九萬里。《穆天子傳》郭《注》,又《開元占經四》略同。 這都是穆王事,顯見和《穆傳》又有不同。《穆傳》「各行兼數」才「三萬有五千里」,而《紀年》則說「億有九萬里」,竟加上了五倍多。《穆傳》自崑崙丘至西王母之邦三千三百里,分明不在一處,而《紀年》說「西征崑崙丘,見西王母」,似乎西王母就住在崑崙丘。《穆傳》的西征只一次,而《紀年》卻有十三年、十七年兩次,一次但言「至於青鳥之所憩」,按《海內北經》,「三青鳥為西王母取食」,那麼見青鳥即是見西王母。這或者是由穆王「比及三年,將復而野」的踐約吧?《穆傳》只穆王西征,《紀年》又有西王母東征,是穆王一生見西王母凡三次。這種種異同,可以證明穆王西行的故事為了秦、趙人的宣傳而傳播得太廣了,所以會得生出許多參差的說法來。 崑崙是穆王遊行故事的中心,也是古史里的最神秘的地域。現在讀了這兩部書,對於崑崙問題的解決仍沒有得著什麼益處。我們只能說:《穆傳》作者把河宗放在今包頭或五原;自從西向渡河之後到了積石,在他意想中,積石是河套西北角的一座山;從積石以下就是南河,他大概要穆王沿了賀蘭山南行;穆王走了五十餘天到了崑崙丘,崑崙分明在積石的西南,很像現在青海的巴顏喀剌山;從此以後往北往西,到了西王母之邦,這一條路似乎是順著祁連山走的,祁連山出玉,所以有群玉山。這是最平常的講法,為一般好奇者所不樂於接受的。但我們須知,這個最平常的講法在作者的腦中還是一片模糊的印象。在他的印象中,有《山海經》和《圖》的書本知識,有商隊所目睹的事實和傳聞的神話;雖然這些知識也必有從很遠地方間接又間接地傳過來的,但在他的腦中已經不能想得這麼遠,因為現在我們所覺得不遠的地方,在他看來已經是極遙遠的了。 本章原載《文史哲》第一卷第二期, 一九五一年七月,題《穆天子傳及其著作時代》。 六、《禹貢》中的崑崙 《禹貢》,是中國科學性的地理記載的第一部書,它把《山海經》淨化了。這兩部書相傳都是禹做的,然而實際上卻出現於兩個時代。《山海經》文字的寫定可以較遲,但它的傳說和圖畫必是很早的。《左傳·宣公三年》: 昔夏之方有德也,遠方圖物,……百物而為之備,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澤山林,不逢不若,依郭璞《爾雅注》引應作「禁御不若」。螭魅罔兩,莫能逢之,用能協於上下以承天休。 這種對於自然界的傷害的恐怖就是《山海經》出現的背景。這時間固不必在夏,但總是夠早的;其創作或傳播者則為巫。至於《禹貢》,其時代必在戰國越滅吳那以淮水為北界的揚州即是越州,「揚」和「越」是雙聲,越占有淮水流域在滅吳後。和秦滅蜀梁州入了中國的版圖。之後,其創作者為地理學家。那時全中國已都開發,對於自然界的恐怖業已消除,而且水利工程十分發達,或引水溉田,或灌水作戰,或溝通數川以利交通,他們有了正確的科學知識,想具體地把各處的山川、土壤、田賦、物產、交通都寫出來。不過那時是「托古改制」的時代,什麼事情總喜歡推在古人身上,要使古人作今人的指導,所以他們想起傳說中的治水祖宗禹,名義上替他做成《禹貢》這篇書,實際上則是發表各專家們的學問。書里說禹怎樣分畫土地,又怎樣治理山川,又怎樣規定人民的貢賦。除去禹的故事部分仍不免留些神話色彩如「禹敷土」、「禹錫玄圭」。外,其餘可以說十分之九是實際收集來的地理知識。還留著十分之一,因為道路遠,交通不便,不得親去,只得沿襲舊說,而舊說是實在靠不住的,所以他不自覺地留下了一些錯誤在這可寶貴的經典上了。 《禹貢》作者分天下為九州,西北方因為秦都於雍,稱為雍州。這作者好像是雍州人。這一點和《山經》的作者相同。所以那邊的山川名和種族名記得比別的州多,這章的最後一句是: 織皮:崑崙、析支、渠搜,西戎即敘。 關於這一句,西漢以上的解釋我們找不到了。我們所能見的最早的解釋是東漢馬融作的《尚書注》,他道: 崑崙在臨羌西。析支在河關西。《經典釋文》卷三引。 這是根據《漢書》及某一書這書即為後來范曄作的《後漢書·西羌傳》所採用。的,可是於渠搜無解釋。鄭玄的《尚書注》則說: 衣皮之民居此崑崙、析支、渠搜三山之野者,皆西戎也。崑崙,謂別有崑崙之山,非河所出者也。《尚書正義》卷六及《〈史記·夏本紀〉索隱》引。 他以為這是三個山名。但他為什麼說「別有崑崙之山,非河所出者」?因為到他的時代,崑崙早已移到塞外很遠的地方,不能包括在雍州里了。詳後。崑崙既不能在雍州而《禹貢》雍州明有崑崙,所以他說:雍州里的崑崙是西戎所居,此外還有一個崑崙則是河水所出。到三國,王肅作《注》,除沿襲馬融《注》外,還說了一句: 西戎,西域也。《尚書正義》卷六引。 我們知道,漢以玉門、陽關以西為「西域」,他這樣說,是有意把雍州的西界推到蔥嶺去。換一句話說,因為崑崙山已移到西域,所以西戎也跟著移去,雍州也跟著放寬了。王肅自身,或同時的人,或稍後的人,這是一個尚未徹底解決的問題。替西漢的孔安國作了一部《古文尚書孔氏傳》,說: 織皮毛布。有此四國在荒服之外,流沙之內,羌、髳之屬皆就次敘,美禹之功及戎狄也。 鄭玄釋為「三山」,他卻注為「四國」,為什麼?唐孔穎達《尚書正義》為他解釋道: 言織皮毛布有此四國:崑崙也,析支也,渠也,搜也,四國皆是戎狄也。……或亦以「渠搜」為一,通「西戎」為四也。 織皮,是用皮毛織成的布,現在西藏的氆氌即是。這幾個國家都以織皮為衣,見得和中原的文化不同。偽孔釋的四國,《正義》解為有兩個可能:一是把「渠搜」分為兩國,一是把西戎加進去。究竟哪一說對?由我們看來,這都不可通。「西戎」是戎的通稱,如何可為一國所獨有,這是很明白的事。「渠搜」,見《大戴禮記·五帝德》,云: 帝舜……南撫交趾、大教,〔西〕鮮支、渠廋、氐、羌,北山戎、發、息慎,東長〔夷〕、鳥夷、羽民。 這是說舜德及於四方夷人,故以「撫」字總括下文。「鮮支、渠廋」,《史記·五帝本紀》引作「析支、渠廋」,「廋」「搜」同音通假。《逸周書·王會》作「渠叟」,《穆天子傳》作「巨蒐」,也井是同音通假。「渠搜」二字,古籍中凡有所見,總是連文,沒有單稱過「渠」或「搜」的,實在見不出該分為兩國。所以偽孔《傳》四國的說法是講不通的。 再問馬融為什麼只釋崑崙析支所在而不釋渠搜?這有一個緣故在。漢的朔方郡里有一個渠搜縣,朔方郡為今內蒙古河套地,渠搜縣為今杭錦旗地,居於正北,如果依據《漢·志》而說「渠搜在朔方」,分明與下文「西戎即敘」相妨,所以他不提。其實朔方為漢武所立郡,他是最提倡經學的,對於新立的郡縣最高興用古典名詞,例如「朔方」即出於《詩經·小雅·出車》的「城彼朔方」。可是狁所侵的是方,《詩》中說「侵鎬及方」,可見方與鎬極近。鎬是鎬京,方在鎬京的北面,所以稱為朔方。這朔方之地原離周都不遠。必不在今河套;給武帝這樣一用,就使後人陷於迷惘中了。「渠搜」一名也不過他從《尚書》里鈔去而已,那地並沒有實際的渠搜國存在。渠搜何在?苦無實證。拿《穆天子傳》看,穆王東還,先到巨蒐,又走三十七天方到河套里的國,這見得巨蒐遠在河套的西南。好像在祁連山之南。如果這樣,那麼這國還是近於析支、崑崙。 崑崙、析支、渠搜是三個西戎的國家,因為在雍州塞外,所以《禹貢》作者記在《雍州章》里,他絲毫沒有把崑崙塗上神秘的色彩。 在《禹貢》里還有幾個地名是和本篇有關係的。第一是「積石」,書上說: 浮於積石,至於龍門西河,會於渭汭。《雍州章》。 導河積石,至於龍門,南至於華陰……入于海。《導水章》。 上一句說的是入貢的路線。從最西頭的積石起,經過河套,到今陝西韓城縣的龍門,這相傳是禹所鑿開的。再會合在渭水的北面。因為在傳說里,堯都平陽,舜都蒲板,都在山西的西南角上,所以雍州的貢品只要順著黃河走就可運到帝都。下一句是說禹的治水,從源竟委,所以治黃河得由積石起,於是依次施工,到龍門,到華陰……直到入了海而止。河出崑崙,自《山海經》以來本是確定的了,何以在這一篇里,禹不導河於崑崙而但從積石導起?從《西山經》看,河是由崑崙到積石的,《經》云:「積石之山,其下有石門,河水冒以西流。」見得積石是河水所經的山。《漢書·地理志》: 金城郡河關縣:積石山在西南羌中。河水行塞外,東北入塞內。 河水是東北經積石山而入河關縣境內的。和《西山經》所說的「西流」方向恰恰相反,這當然是《山經》的誤文。《禹貢》作者何以不說「導河崑崙」,竟放棄了這源頭?想來必是他嫌崑崙富於神秘性,所以但把這名列在西戎,其它就跳開不談了。 第二是弱水,書上說: 弱水既西。《雍州章》。 導弱水,至於合黎,餘波入於流沙。《導水章》。 按《漢書·地理志》: 張掖郡刪丹縣:桑欽以為道弱水自此,西至酒泉合黎。 又 居延縣:居延澤在東北,古文以為流沙。 可見這是河西的一條水,起刪丹至酒泉而入居延的。居延海在沙漠中,所以也有流沙之名。鄭玄依據了這說,也注道: 眾水皆東,此獨西流,故記其西下也。《尚書正義》卷六及《〈史記·夏本紀〉集解》引。 《地理志》:弱水出張掖。凡言「導」者,發源於上,未成流。……合黎,山名。《地說》云:「合黎山在酒泉會水縣東北。」《地理志》:流沙在居延西北,名居延澤。《地記》曰:「弱水西流入合黎山腹,餘波入於流沙,通於南海。」《尚書正義》卷六及《〈史記·夏本紀〉集解》、《索隱》引。 這也是《山海經》里崑崙下的一條水,而《禹貢》作者據了現實性的水道來作解釋,經桑欽考定為現今的額濟納河。可是這條河除臨澤、高台間一小段西流外,大部分是北流的,是不是它的被定為弱水是出於桑欽一人的意見呢? 第三是黑水,書上說: 華陽黑水惟梁州。《梁州章》。 黑水西河惟雍州。《雍州章》。 導黑水,至於三危,入於南海。《導水章》。 這幾句話真難死了人!黑水可以做雍、梁二州的西界,又是入於南海的,一定是一條西方極大的川流,縱貫西北和西南的,但這究竟是現在的哪一川呢?三危,《河圖》以為在鳥鼠西,杜林以為在敦煌,均見後。這兩說雖差得頗遠,總可因三危而定黑水為發源甘肅西部直南到暹羅灣入海的。但是這樣一條大川,固然地圖上找不到,也更為實際的地形所不許可。可是以前沒有作過地形的實測,許多學者想不到這一點,於是他們的解釋就紛歧了。第一派是敷衍經文,如偽孔《傳》說: 黑水自北而南,經三危,過梁州,入南海。 這樣解釋太敷衍了,見得毫無辦法,所以孔穎達《正義》就替它矯正道: 《傳》之此言,順《經》文耳。案酈元《水經》:「黑水出張掖雞山,南流至敦煌,過三危山,南流入於南海。」然張掖、敦煌並在河北,所以黑水得越河入南海者,河自積石以西皆多伏流,故黑水得越而南也。 《水經注》頗有散逸,此文為今本所無。拿了此文比較偽孔《傳》,不過多出了「張掖雞山」數字。孔《疏》鈔進了還覺得不妥,因為黃河自西而東,黑水自北而南,必然相會,為什麼《禹貢》里竟沒有「會於河」的記載?他又解釋道:因為積石以西河多伏流,所以黑水南流可以不牽涉黃河。關於這一點,趙一清駁得好: 夫崑崙為地軸,其山根連延起頓。包河南,接秦、隴,直達長安,為南山。黑水自燉煌而南,縱可越大河之伏流,其不能越河以南之南山也明矣!《水經注釋》卷四十。 這個地形上的困難問題原不是在筆頭上轉幾下所能解決的,所以偽孔、酈、孔三人的說話等於沒有說。第二派是存而不論。鄭玄說: 《地理志》益州滇池有黑水祠,而不記此山水所在,今中國無也。《〈史記·夏本紀〉集解》、《索隱》引。 杜佑也說: 按酈道元注《水經》,銳意尋討,亦不能知黑水所經之處。顧野王撰《輿地誌》,以為至僰道入江,其言與《禹貢》不同,未為實錄。至於孔、鄭通儒莫知其所,或是年代久遠,遂至埋沒無以詳焉。《通典》卷一七五《古梁州》條。 這雖不是究竟辦法,然而問題既經這般的無可奈何,也只得推出知識圈以外,置之不理,讓古人自己去負責。第三派是比較科學性的,他們要把事實和經典對勘,既尊重經典,又不抹殺事實。這工作的結果是把一條水分成幾條水,說它們在《禹貢》里是同名而異實的。胡渭《禹貢錐指》說: 黑水、三危並見雍州。梁之黑水別是一川,非界雍之西者。黑水自三危以北,杜氏杜佑。謂今已堙涸;自三危以南,則水行徼外,不可得詳,亦莫知其從何處入南海也。 照這樣說,雍州的黑水和《導水》的黑水是一條水,這水的前一半已湮涸,後一半也不可考;梁州的黑水另是一條水,依胡渭說即金沙江,古名瀘水。又蔣廷錫的《尚書地理今釋》則分黑水為三條: (1)雍州黑水——出陝西、甘肅塞外,按是時甘肅尚未從陝西分出,青海也包括在裡面,故如是說。南流至河州入積石河,今俗名大通河是也。 (2)梁州黑水——即今雲南之金沙江。其源發於西番諾莫渾五巴什山分支之東,曰阿克達母必拉;南流至塔城關,入雲南麗江府境,亦曰麗水。……又東徑敘州府南入岷。岷江。 (3)《導川》黑水——即今雲南瀾滄江,其源發於西番諾莫渾五巴什山分支之西,曰阿克必拉,南流至儞那山入雲南界。……南流至阿瓦國入南海。按瀾滄江流至印度支那半島為湄公河,入海。 大通河做雍州的分界水,金沙江做梁州的分界水,瀾滄江做入南海的川,這樣一講似乎也過得去。可是《導水》章里分明說「至於三危」而「入於南海」,三危必在雍州境裡,試問瀾滄江如何可和三危發生關係?所以他苦心分析的結果也終於不可通。 討論到這樣,我們是不是把這個問題放棄了呢?我說:不然,這個問題還是可以解決的,而解決的關鍵則在徹查《禹貢》和《水經注》所說的出典。 《禹貢》作者無疑是一個極有成就的地理學家,他處處剔去了神話而遵循著事實;但一個人必不能免於時代和環境的蒙蔽,他的時代正是《山海經》占有地理權威的寶座的時代,他鼓起勇氣,樹立了反抗的旗幟,首先把崑崙山流出六條大水的說法打破,他不信有所謂赤水和青水,他把漾水歸到蟠冢,河水歸到積石。這實在是了不起的革命,可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他竟信了黑水!我們看,《海內西經》說: 黑水出(崑崙)西北隅以東,東行,又東北,南入海,羽民南。 《海內經》說: 南海之內,黑水、青水之間,……若水出焉。 這是不是他寫黑水「入於南海」的由來?《大荒北經》說: 西北海外,黑水之北,有人有翼,名曰苗民。 苗民即三苗,在傳說里是遷於三危的,而在黑水之北,這是不是他寫「至於三危」的由來?既已北至三危,南至南海,這條黑水當然是縱貫中國西境的大川了,所以他要取它作為雍、梁二州的界水。雖說他看到的《山海經》未必即是今本,但《山海圖》及類似今本的記載他必然看到,他脫不了這影響。這原不是他偏重了書本和傳說以致受了欺騙,而在這條冥漠中的黑水離開那時的「中國」太遠了,他到不了,別的地理學者也到不了,他得不到這方面的實際知識。 至於酈道元所說,則出於《南次三經》,經文云: 又東五百里曰雞山,其上多金,其下多丹,黑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海。 他把這條經文和《禹貢》的文字合併起來,再加上「張掖」、「敦煌」等字樣,就成了「黑水出張掖雞山,南流至敦煌,過三危山,南流入於南海」這一條。可是雞山在張掖何處,《南山經》在《山海圖》里占何部位,他全未考慮。照我看來,張掖並沒有雞山,只因自杜林以來把三危放到敦煌,而《禹貢》言「至於三危」,可見黑水不發源於敦煌,而張掖在敦煌之東,弱水既可西流,黑水何獨不能,因此他就斷說發源於張掖了。至於《南山經》的部位是在南方,經文敘述自西而東,所以第一個招搖之山就是「臨於西海之上」。《南次三經》里的水如泿水、丹水、水、佐水都南流入海,這在圖里一定離南海很近。這裡的黑水該是偏處西南的,說不定和益州滇池的黑水祠倒有些淵源,卻無從見出和崑崙有關,所以雞山也決不該放到北方的張掖。後人作《張掖記》,看到《水經》此條,以為黑水可和張掖發生關係,當然是第一等的材料了,就大書道: 黑水出縣界雞山,亦名玄圃。昔娀氏女簡狄浴於玄丘之水,即黑水也。《太平御覽》卷六十五引。 於是張掖就真有了雞山和黑水! 第四是三危,《禹貢》說: 三危既宅,三苗丕敘。《雍州章》。 導黑水,至於三危,入於南海。《導水章》。 三危究在何處,有兩個說法。第一個說法是在敦煌。《漢書·地理志》說: 敦煌郡敦煌縣:杜林以為古瓜州,地生美瓜。 《尚書正義》闡述之曰: 《左傳》稱「舜去四凶,投之四裔」,《舜典》云:「竄三苗於三危。」是三危為西裔之山也。其山必是西裔,未知山之所在。《地理志》,杜林以為敦煌郡即古瓜州也。昭九年《左傳》云:「先王居禱杌於四裔,故允姓之奸居於瓜州。」杜預云:「允姓之祖與三苗俱放於三危。瓜州,今敦煌也。」卷六。 杜林是東漢初年的古文經學家,他讀了《左傳》,記得姜戎與允姓之戎居於瓜州,而經師們均未詳瓜州之地,適因避亂到敦煌,見地生美瓜,所以他就大膽地說,這裡是古瓜州。此說為班固所採用,錄入《漢書》,後人又就奉為金科玉律。杜預作《春秋左氏經傳集解》,既采進了,而又加上一句「允姓之祖與三苗俱放於三危」,見得敦煌即是三危山所在,於是敦煌又真有了三危。以後陳陳相因,大家都信從不疑。可是鄭玄的注卻說: 《河圖》及《地記》書云:「三危之山在鳥鼠之西,南當岷山。」《尚書正義》卷六引。 《續漢書·郡國志》說: 隴西郡首陽縣:有鳥鼠同穴山,渭水所出。 劉昭《注》道: 《地道記》曰:「有三危,三苗所處。」 那麼,《河圖》、《地記》和《晉書地道記》以及鄭玄和劉昭都相信三危山是在首陽的,就是現今甘肅渭源縣。這和杜林、杜預之說差的太遠了! 這兩處一在祁連山之北,一在西傾山之東,那個對呢?酈道元也弄不清,所以《水經注》附錄的《禹貢山水澤地所在》說: 〔經〕三危,山,在敦煌縣南。〔注〕《山海經》曰:「三危之山,三青鳥居之。是山也,廣員百里。」在鳥鼠山西,即《尚書》所謂「竄三苗於三危」也。 既言在敦煌南,又說在鳥鼠西,昏亂到這樣,叫人怎麼辦? 以上這四個地方——積石、弱水、黑水、三危——都和考崑崙有關係,所以敘出一個大概。凡事牽涉到經學,問題就多,材料又繁,上面所寫只是極粗略的一瞰而已。 總合這些材料和考證看來,《禹貢》作者提到「崑崙」只當它一個西戎國名看,它的地位和析支、渠搜相等,沒有什麼獨特的高超;他提到河源,又只說一個積石,跳過了這神秘區域不談。這在古人里是少有的勇氣!至於弱水、黑水、三危也都是《山海經》里的地名,只因神話色彩比較淡薄,一般人的稱說又盛,他就從寬採用了。採用的結果,除了弱水可能有現實性外,黑水便不免出了顯著的漏洞,三危也使後來人無法實定。我們對於這些,應當原諒他在那個時代、那個環境和那個條件之下作成的小小錯誤! 本章原載《歷史地理》創刊號,一九八一年十一月。 七、崑崙和河源的實定 在《山海經》和《淮南子》里,崑崙是一個神秘的區域;黃河的源頭跟隨著它,也成了不可捉摸的地方。《穆傳》和《禹貢》的作者確然有意刪汰神話,留存真實,然而這兩個地方究在何處,還是謎一般的待人猜索。直等到漢武帝之世,方始為了他開發西疆而有實際的決定。 大月氏國本居敦煌、祁連間。當漢武初年,匈奴老上單于攻破了月支,把月氏王的頭做了結盟時的酒杯。月氏人把匈奴怨的了不得,他們逃到蔥嶺以西,征服大夏,另建了一個國家。武帝想聯合了他們夾擊匈奴,招募出使的人,張騫仗著他的勇氣和好奇心應募。他剛出國境,就被匈奴人截留。後來得間逃出,輾轉到了月氏。但月氏人住在媯水今阿姆河。流域肥饒的地方,生活安定,已失去了雪恥之心。張騫得不著要領,就想沿了南山,即今新疆南界的山。從羌中歸國,不幸又給匈奴捉住,再住了一年多。適值匈奴內亂,他才得逃歸。去時帶了一百多人,回來時只剩兩個人了。他留居西域一共經歷十三年之久,到達了大宛、康居、月支、大夏諸國。在漢人里,向來沒有走過這條路的,所以那時人稱他的冒險工作為「鑿空」。怎麼叫作鑿空呢?顏師古《注》: 空,孔也,猶言始鑿其孔穴也。故此下言「當空道」,而《西域傳》謂「孔道」也。《漢書·張騫傳》。 這是表示這條中西交通的路由他硬生生地鑿開了的,真比得上哥倫布發現美洲的榮譽。自此以後,這條路就成為亞洲交通的大幹線,而漢朝也設置管理西域的官,叫作都護,把國境西展到蔥嶺。 張騫未出使前本任郎職,是一個書生,《山海經》、《禹本紀》等書諒必讀過,加上他自己是漢中人,接近西北,所以他必然注意到西北的地理問題。回國之後,他把這些新知識報告給武帝。《史記·大宛列傳》說: 具為天子言之,曰:……於窴之西,則水皆西流注西海;其東,水東流,注鹽澤。鹽澤潛行地下,其南則河源出焉。多玉石,河注中國。而樓蘭、姑師邑有城郭,臨鹽澤。鹽澤去長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鹽澤以東,至隴西長城,南接羌,鬲(隔)漢道焉。 這裡所謂西海,當是指的裏海和黑海;鹽澤,就是現在新疆的羅布泊。他說:黃河的源不在青海而在新疆的于闐,因為于闐東邊的水全東流到鹽澤,到了鹽澤之後渟蓄了起來,地面上沒有一條河從鹽澤流出的,只有地下的水潛流向南,流到了青海境再出現在地面。于闐的玉是最多的,這也合於《山經》和《穆傳》上的崑崙的名產。我們看《山海經》,《北山經》原說: 敦薨之山……敦薨之水出焉,而西流注於泑澤,出於崑崙之東北隅,實惟河原。 《西次三經》也說: 不周之山……東望泑澤,河水所潛也,其原渾渾泡泡。 《山經》的文如不是經過後人的竄改,可見古代本自有這河源問題。他們說「原」,說「潛」,都有不滿足於直接看見的現象而有別去找尋的欲求。張騫也許想:「如果把鹽澤定作泑澤,南山定作崑崙,加上大量產玉的條件,豈不是被我尋到了河的真源了呢!黃河從青海境內流出,而青海境內都是住的羌人,漢人是尋不到源頭的,哪想得到,在我的冒險旅行之下竟親眼看到了更遠的河源!這真是一個絕大的發現!」但他心裡接著又起了一個疑竇,怕崑崙還在西頭,曾把這意思對武帝說: 條枝,在安息西數千里,臨西海。……安息長老傳聞條枝有弱水、西王母而未嘗見。 照《山海經》說,弱水是環流在崑崙下面的,西王母是住在崑崙西邊的,而傳聞遠在波斯灣的條枝都有,條支西邊就是黑海和地中海,這可見崑崙該在那邊才是。所以河源問題他雖有了把握,而崑崙問題還是茫然。這西北地理上兩個重要地方合不到一起,張騫的心中該夠苦悶的。 武帝聽了這種瀛海奇聞,當然特別高興;但由於這條路上有強悍的匈奴障礙著,他也無法接近。到元狩元年,前一二二年。驃騎將軍霍去病打破匈奴數萬人,兵至祁連山。明年,渾邪王率眾降漢。從此匈奴的右臂斷了,而漢卻張開了一條膀子,河西走廊既打通,直到鹽澤再沒有匈奴的阻隔。武帝於是大派使者到西域各國,送他們黃金幣帛,聯絡情感。這些使者回來,又把經過情形報告天子。《大宛傳》說: 漢使窮河源,河源出於窴。其山多玉石,采來。天子案古圖書,名河所出山曰崑崙雲。 張騫說于闐是河源,別的使者也這樣說,河源是確定了。況且又多采來的玉石,足以證明《西次三經》的峚山、槐江山、玉山、山等的出玉為不誤。於是武帝就不理會條支的弱水、西王母,不學張騫的遲疑,很爽快地實定於闐的南山為崑崙。他所案的古圖書,無疑是《山海經》和《禹本紀》。他這一實定的影響是深遠的,直到現在兩千多年不曾變過,試看現在新疆和西藏分界的山脈,哪一張地圖上不寫上「崑崙山脈」! 卻不料過一下子卻激起了一個近臣的反對。太史令司馬遷偷偷地在《史記·大宛列傳》的末尾寫上幾句: 太史公曰:《禹本紀》言「河出崑崙;崑崙其高二千五百餘里,日月所相隱避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瑤池。」今自張騫使大夏之後也,窮河源,惡睹《本紀》所謂崑崙者乎?故言九州山川,《尚書》近之矣。至《禹本紀》、《山海經》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 想不到被人目為「好奇」的子長變得這樣拘謹,久久相傳的兩部奇書竟給他用了《尚書》的大帽子一齊壓倒!實在,世界上哪有高到二千五百餘里的高山!現在,張騫親自找到的河源,他不反對,可是于闐南山卻夠不上這高峻美麗的條件,那麼漢武帝所實定的崑崙山就不是《禹本紀》的崑崙山,而離開了《禹本紀》和《山海經》卻也無所謂崑崙,又何從實定!所以,他只願接受《尚書》的指導。《尚書》上說「導河積石」,可見同黃河發生關係的山是積石,所以,我們只該問積石在哪裡,不該問崑崙在哪裡。這態度是何等的斬截!其後東漢末鄧展作《漢書注》,便發揮司馬遷的見解,道: 漢呂(巳)窮河原,於何見崑崙乎!《尚書》曰:「導河積石。」是謂河源出於積石。積石在金城河關,不言出崑崙也。《漢書·張騫傳》顏《注》引。 這是極端摒棄崑崙的說法。但我們須知道,如果沒有崑崙的說法,也就不會發生河源的問題了。 《漢書》是《史記》的延續和補正。《史記》本是一部通史,但秦、漢以前時代久了,材料缺乏,考證又沒有達到精密的階段,在司馬遷的時代實在沒法做好。自秦始皇到漢武帝,這一百五十年中,是中國史上的大時代,一切的政治、疆域、文化莫不有劇烈的改變而成為此後二千年的規矩法度;對於這個時代,司馬遷和他的父親談卻有極超越的整理和極優秀的寫史的貢獻。到了東漢之初,史學家班彪因為《史記》止於武帝太初之間,離當前的時代空著一段,他就採集史事,作成《後傳》數十篇。到了他的兒子班固手裡,又精思二十餘年,繼承他的工作,作成了《漢書》百篇,於是從秦末到西漢末二百餘年中的事實悉得有適當的安排和正確的記載。 班固的胞弟班超留在西域三十一年,走遍了天山,越過了蔥嶺,對於那邊的事情知道的太多了。班固雖沒有到過西域,而由於他弟弟的關係,對於那邊的知識也很豐富,所以《漢書》里便把《史記·大宛傳》分做張騫、李廣利兩傳,而另做一篇《西域傳》,把那邊的大小各國和她們的人口、物產、山川、道里一一記了。他承受張騫的河源說,且加以進一步的敘述,說: 西域……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其南山東出金城,與漢南山屬焉。其河有兩原,一出蔥嶺山,一出於闐。于闐在南山下,其河北流,與蔥嶺河合,東注蒲昌海。蒲昌海一名鹽澤者也,去玉門、陽關三百餘里,廣袤三百里。其水亭居,冬夏不增減,皆以為潛行地下,南出於積石為中國河雲。 在這一段話里,我們可以看出他的西域的地理觀念和張騫、司馬遷的異同: 1.于闐南山他仍叫南山,絕口不提漢武帝的「崑崙」兩字,這可見他完全接受司馬遷的見解。 2.他說鹽澤水潛行地下,南出於積石為中國河,當然接受了張騫的見解。但他和張騫有一點不同,張騫但言「河注中國」,而他說「南出於積石」,這大概是受的《禹貢》的影響,想避免崑崙問題的牽纏。 3.張騫說河源出鹽澤之南。其他的漢使也但說河源出於闐,他則說河有兩源,一出蔥嶺,一出於闐,這是很不同的一點。 第一、二點只是對於古書的信任問題,為了不信《禹本紀》所以不提崑崙,為了信任《禹貢》所以特提積石,這沒有什麼大關係。惟第三點說及實際的地理,關係殊大。何以西漢時只說于闐河為黃河的上游,而到東漢時便加上了一條蔥嶺河?這無疑是漢朝人在這二百年中對於西域的地理知識的進步。其實蔥嶺河不止一源。清代地理學家徐松流戍新疆,親歷許多山川,放歸後作《漢書西域傳補註》,他說: 「河有兩原」者,特據兩地言之,其實河有三源也。河出蔥嶺者二:一曰蔥嶺南河,其河東源為聽雜阿布河,西源為雜普勒善河,合為葉爾羌河。一曰蔥嶺北河,其河西源為雅雅爾河,東源為烏蘭烏蘇河,合為喀什噶爾河。河出於闐者一:于闐即今和闐,其河東源為玉隴哈什河,西源為哈喇哈什河,合流為和闐河。 和闐河東北流四百餘里,到噶巴克阿克集地方,蔥嶺北河和南河都自西來會,叫作塔里木河。由此往東行一千四百餘里,到羅布泊。這都是實際的水道,毫無疑問。 至於「南出於積石為中國河」一語則顯有可商。班固在《漢書·地理志》里說: 金城郡河關:積石山在西南羌中。 《續漢書·郡國志》也說: 隴西郡河關:故屬金城;積石山在西南,河水出。 漢河關縣故城在今甘肅臨夏縣西。今永靖縣從臨夏分出的。西有積石關,臨積石山,峽中兩岸石壁森立,相去甚迫促,黃河經過那裡好象在溝瀆中行。如果《禹貢》和《漢書》所說的積石就是這個,那無異把上游二千公里的黃河截去不談。所以《偽孔傳》說: 施功發於積石。 《正義》疏通之云: 河源不始於此,記其施功處耳。 崑崙以下,積石以上的天然河流無礙於人,沒有加功的必要,所以可以不提,這是很好的調停辦法。但是唐魏王泰的《括地誌》卻說: 積石山今名小積石山,在河州枹罕縣西七里。《〈史記·夏本紀〉正義》引。 唐的袍罕即漢河關。從這上面,可以知道那時的積石是有大小之分的。張守節的《〈史記〉正義》也承著說: 黃河源……出大崑崙東北隅,東北流,經于闐,入鹽澤;即東南潛行入吐谷渾界大積石山,又東北流;至小積石山,又東北流。《夏本紀》「道黑水」下。 他們為什麼把河關的積石降為小積石,而把吐谷渾界內的大雪山稱為大積石?即今青海東南角的積石山,蒙古名阿尼馬卿山。這無非由於唐代的疆域開拓了,地理知識進步了,他們覺得導河在河關的積石未免太近,如果禹只到那裡,顯見得禹跡不廣,說來寒傖,合不上偉人的身份,應當向西推遠,使禹走近河的重源,於是就把河曲這座大山稱做積石了,《左傳》上說:「新鬼大而故鬼小。」後起的常常壓低了前任的固有地位,正是對於這個道理的絕好說明。 到了清朝,乾隆四十七年,一七八二年。清高宗命侍衛阿必達尋訪河源,他回來報告道: 星宿海西南有水名阿勒坦郭勒。更西有巨石,高數丈,名阿勒坦噶達素齊老。蒙古語「阿勒坦」為黃金,「噶達素」為北極星,「郭勒」為河,「齊老」石也。崖壁黃金色;上有池,池中泉噴涌,釃為百道,皆黃金色。入阿勒坦郭勒,迴旋三百餘里,入星宿海,為黃河真源。《清史稿》列傳七十《阿必達傳》。 這是一個新的發現。高宗大喜,就命四庫館諸臣編輯《河源記略》。可是當時君臣好古情深,在青海的真河源之上捨不得放棄新疆的「河源」,於是班固的「南出於積石為中國河」之說竟得了極適合的證明。于謙《積石山考》云: 積石之山始見《禹貢》,以禹治巨大之水皆從發源處施功,導河自積石,猶……導淮自桐柏,導渭自鳥鼠同穴也。……《山海經》言積石者四……其《海外北經》則言「禹所積石之山,河水所入」,《大荒北經》則言「其西有山,名曰禹所積石」。夫山稱積石,玩一「積」字已有人力所成之意;而《提綱》齊召南《水道提綱》。記噶達蘇齊老僅高四丈,正與人力所成情形相合。……意禹當時治水至此,特於小山之巔砌石成峰,以為導河經始之標識,猶今蒙古人積累巨石以分疆界,名曰「鄂博」是巳。惟年代久遠,土人不知古事,故以「落星石」呼之。然則噶達素齊老謂即《禹貢》積石……殆無一不相合者。……《穆天子傳考證》。 有了這一篇文章,積石山便成了巴顏喀喇山的主峰噶達素齊老,河水重源顯發就在於此,巨石高四丈更證明了人工的堆積,其地尚在星宿海之西,當然更在大積石山之西,所以有了此說之後,大積石和小積石兩個山名都可一筆勾銷了,《禹貢》所謂「導河積石」原是直從源頭導起,無所謂「河源」與「施工」之異,古今來的聚訟也都不打而自倒了,這多麼痛快!自從張騫到丁謙,逐漸的發明和考訂,所得的結論是:真正的河源是蔥嶺的南河、北河和和闐河,東流到羅布泊,潛行地下,南到青海的噶達素齊老而伏流始出;那裡有高峙的巨石,為禹治水時所堆積,作為導河經始的標識,無疑地該稱為積石山。至於崑崙山呢,雖經漢武帝實定為于闐南山,但因史學權威司馬遷、班固等連續的反對,實際也找不出一個偉大奇麗的山可以確指為崑崙的,所以歷代地理學者對它頗為冷淡,它似乎和河源可以不發生必然的連帶關係;只是已有武帝的定名在前,必要時姑且沿用而已。 本章原載《歷史地理》第三期,一九八三年十一月。 八、騶衍以後的世界觀——神州和崑崙 世界究竟有多少大?世界和人類的歷史究竟又有多少長?這是從原始社會以來大家就在猜索的問題,而直到今天也仍然是學者們研究探索的大問題。在我國探索這些問題的學者,見於文字記載的,大概要推戰國末年公元前三世紀的前半。的騶衍為第一個。他是齊國的一位有名學者,是一個偉大的探索宇宙問題的思想家,一手組織了歷史和地理的兩個大系統,奠定了後世陰陽五行學說的基礎。自西漢以來所謂「陰陽學家」的讖緯,都可以說是他的學說的流派。 現在先說他所建設的歷史學說: 先序今以上至黃帝,學者所共術,大並世盛衰,因載其祥度制,推而遠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稱引天地剖判以來,五德轉移,治各有宜,而符應若茲。《史記·孟子荀卿列傳》。 自從崑崙區的中心人物——黃帝——傳到了中原,說見第四章。巍然居百王之首,當騶衍時代一提到古代史,大家就從黃帝說起,以為他是最古的人王了。但騶衍對這還不滿足,他要從「天地剖判」以來講起;還不夠,要從「天地未生」時講起,到直「窈冥不可考而原」而止。他的目的,要把天文、地質、生物諸學科和他的歷史學相銜接,這真可說是探本尋源到了盡頭處了。自從有了天地之後,過了若干時候才有人,又過了若干時候才有政治組織,那已到了黃帝之世了。政治領袖是各有其朝代的,他說當每一個朝代興起時一定會有它的符應,就是上帝給予的祥瑞。這種符應便照著這位帝王所占著的五德就是五行的德性。之數而表現。五德象輪子一般地轉,待到這個德又銷磨到了盡頭的時候,占有下面的一德的帝王就起來接替著王位。如此終而復始,連續不斷,歷史才象真有系統了。騶衍的書已失傳了,但他的五行學說幸而在《呂氏春秋》中保留了一鱗半爪,使我們知道一個大概。《有始覽·名類》篇說: 凡帝王者之將興也,天必先見祥乎下民,黃帝之時天先見大螾大螻,黃帝曰:「土氣勝。」土氣勝,故其色尚黃,其事則土。及禹之時,天先見草木,秋冬不殺,按此句以下文例之,應為「天先見木,草秋冬不殺」,後末懂得其句讀,遂誤倒為「草木」。禹曰:「木氣勝!」木氣勝,故其色尚青,其事則木。及湯之時,天先見金,刃生於水,湯曰:「金氣勝!」金氣勝,故其色尚白,其事則金。及文王之時,天先見火,赤烏銜丹書集於周社,文王曰:「火氣勝!」火氣勝,故其色尚赤,其事則火。代火者必將水,天且先見水氣勝,水氣勝,故其色尚黑,其事則水。 這一段話,跟《史記》的「五德轉移……符應若茲」,如淳注的「五行相次轉用事,隨方面為服」,《七略》的「終始五德,從所不勝:土德後木德繼之……」的說法完全符合,故《呂氏春秋》引用的,必然是騶衍的學說。這個學說的實現是在秦始皇時,《史記》說: 騶鄒。子之徒論著終始五德之運,及秦帝而齊人奏之,故始皇採用之。《史記·封禪書》。 看了這說,見得始皇開國時所定的制度即是騶衍理想中所預定的制度。這是何等偉大又何等巧妙呀! 《史記》又說: 秦始皇既並天下而帝,或曰:「黃帝得土德,黃龍、地螾見。夏得木德,青龍止於郊,草木暢茂。殷得金德,銀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烏之符。今秦變周,水德之時。昔秦文公出獵,獲黑龍,此其水德之瑞。」同上。 可見這個五德之運是照著五行相勝後面的一德克著前面的一德。說而轉的:木從土中發出,它可勝土,所以木德的夏代繼承了土德的黃帝;金勝木,刀斧可以砍斷樹木。所以金德的殷會革掉了木德的夏代的命。所謂「符應」,即是黃龍、赤烏這一套花樣,這便是上帝降下的符瑞。中國的略近統一的大朝本只知有夏、商、周,自從崑崙故事傳入之後而後有黃帝,自始皇兼併六國而後有秦,剛剛湊滿這一次五德循環,還沒有輪到第二次的循環呢。他以為帝王一定是受了天命的,而所謂天命實在只由於一種自然力五行。的支配。 至於他所建設的地理學,則是: 先列中國名山、大川、通谷、禽獸、水土所殖,物類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以為儒者所謂中國者,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國名曰「赤縣神州」,赤縣神州內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為州數。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乃所謂「九州」也,於是有「裨海」環之,人民禽獸莫能相通者,如一區中者乃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環其外,天地之際焉。《史記·孟子荀卿列傳》。 他既有一個極長的歷史系統,又有一個極廣的地理系統,他的假想的成就有怎麼地廣大呀!可是我們在讀了《山海經》之後再看他這段話,覺得兩種東西多麼相像呀,他「先列中國名山、大川、通谷、禽獸,水土所殖,物類所珍」,好像即是五篇《山經》。「裨海」是小海,裨海之內接近中國的一大州,即中國以外的八州。好像即是《海內經》。「大瀛海」之內的九州,即大九州。又好像即是《海外經》。實際上,《山海經》並沒有如此嚴格分配,說見本篇第三章,但單就篇名看,確可令人生出這樣的觀念。這可見他的學說所受《山海經》的影響一定是很大的。《山海經》以崑崙為中心,是西北陸路交通發達的成果。騶衍生於齊,齊地濱海,那時已有海上交通,近則朝鮮、倭人,遠則交趾、天毒,應當都有海舶停留在今煙臺、青島等處登陸的碼頭。《海外經》寫定較遲,已有此類外國記載。騶衍和外人發生直接或間接的接觸是很可能的,所以他敢把中國的九州說推了再推。推出了世界的廣大,而把中國看作世界的八十一分之一。這是他大膽的想像,也是合理的創造。他把中國確定了在世界中央的地位,於是替她創立了一個在世界中的名詞,叫做「赤縣神州」,成為裨海以內的九州之一。但為什麼既稱「縣」又稱「州」呢?按《禮記·王制》云: 天子之縣內…… 鄭玄《注》: 「縣內」,夏時天子所居州界名也。 他說「夏時」固不可靠,但他說「縣內」即「天子州界」卻是對的。古代王畿千里,而《王制》說「州方千里」,可見王畿即占一州;為了天子所都,又稱為「縣」。又《逸周書·作雒》云: 制郊甸方六百里,國西土為方萬里,分以百縣。 也是說王畿之內即是立縣的地方。拿這些話來看騶衍的說法,可見「神州」是這州的本名,「赤縣」則是為了帝王建都之處而特加的一個徽號。 騶衍的著作在西漢猶存,見於《漢書·藝文志》的有《鄒子》四十九篇,《鄒子終始》五十六篇,可惜到了東漢之世全已亡佚,我們只能靠《史記》所說的這一點來推想他所建立的體系。《史記》沒有說明神州在這一大州的哪一面,使讀者感到了缺憾。幸而有王充的《論衡》在《談天篇》里已代為說明了: 鄒衍之書言天下有九州。……《禹貢》九州,所謂一州也。……《禹貢》九州,方今天下九州也,在東南隅,名曰赤縣神州;復更有八州。 又說: 鄒衍曰,方今天下在地東南,名赤縣神州。 由此可見神州確實在這一大州的東南角上。騶衍為什麼要這樣安排?因為中國的海岸線在東和南兩方,這個海即是他所說的「裨海」。 騶衍以後,約莫過了一百年。《淮南·地形》里有相似的幾段話,我們可以猜測它和騶衍有關。它說:九州之外有「八殥」,殥,《初學記·地理部上》引作「埏」,埏是地的邊際。八紘[2]之外有「八紘」;紘是系網的繩索,借言地的經界。八紘之外有「八極」。它一一記下了地名,說: 九州之大,純方千里。 九州之外乃有八殥,亦方千里。自東北方曰〔大澤〕(無通),曰〔無通〕(大澤)。東方曰大渚,曰少海。東南方曰具區,曰〔元〕(亢)澤。南方曰大夢,曰浩澤。西南方曰渚資,曰丹澤。西方曰九區,曰泉澤。西北方曰大夏,曰海澤。北方曰大冥,曰寒澤。凡八殥、八澤之雲,是雨九州。 八殥之外而有八紘,亦方千里。自東北方曰和丘,曰荒土。東方曰棘林,曰桑野。東南方曰大窮,曰眾女。南方曰都廣,曰反戶。西南方曰焦僥,曰炎土。西方曰金丘,曰沃野。西北方曰一目,曰沙所。北方曰積冰,曰委羽。凡八紘之氣,是出寒暑,以合八正,必以風雨。 八紘之外乃有八極。自東北方曰方土之山,曰蒼門。東方曰東極之山,曰開明之門。東南方曰波母之山,曰陽門。南方曰南極之山,曰暑門。西南方曰編駒之山,曰白門。西方曰西極之山,曰閶闔之門。西北方曰不周之山,曰幽都之門。北方曰北極之山,曰寒門。凡八極之雲,是雨天下;八門之風,是節寒暑:八紘、八殥、八澤之雲,以雨九州而和中土。文字的改正,依王念孫、俞樾說。 照這說法,凡是雲、雨、氣、風都有它發出的一定部位和它所達到的一定地方。這段話,我們可以斷說它模仿騶衍的大九州說的。為什麼我們只說它模仿,不說它抄襲?因為大九州說把全世界劃為(1)「不得為州數」的州,(2)九州,(3)大九州,凡三套;這段話則是劃為(1)九州,(2)八殥、八澤,(3)八紘,(4)八極,凡四套。他們都是把世界推擴的很遠;但細一算計,《淮南》還不及騶衍推想的遠。依騶衍說,中國居世界的八十一分之一。那時中國方三千里,《孟子·梁惠王》、《呂氏春秋·慎勢》、《禮記·王制》等篇都這麼說。為一州,則每一個大州的面積為方九千里,即八千一百萬方里;大九州的總面積是七億二千九百萬方里。《淮南》之說,九州州方千里,八殥亦方千里,八紘亦方千里,八極的里數則《淮南》書上未提。按此說不合事實。因為九州方三千里,則八紘在九州外須方五千里,八紘在八殥之外須方七千里。現在說八殥的每一殥方千里,便是在這個界畫內有八個方千里之地是空著的;說八紘的每一紘方千里,便是有十六個方千里之地是空著的。茲姑代為假定不空,則九州方三千里,面積為九百萬方里;八殥方五千里,去了九州部分,面積為一千六百萬方里;八紘方七千里,去了九州、八殥部分,面積為三千三百萬方里;八極方九千里,去了九州、八殥、八紘部分,面積為四千八百萬方里;合共八千一百萬方里,才抵得「大九州」里的一個州,即騶說的九分之一。至於他們所題的四十八個地名,分析起來,可以別為五類:(1)實際的地名,如「大夢」、「具區」、「大夏」。(2)《山海經》上的地名,如「都廣」、「委羽」、「焦僥」、「一目」、「不周」、「閭闔」。(3)以五行說編排出來的地名,如「金丘」、「炎土」、「蒼門」、「白門」。(4)空衍的地名,如「大澤」、「少海」、「暑門」、「寒門」、「南極」、「北極」。(5)還有由當時傳說取來的地名,如「反戶」,即《史記·始皇本紀》的「北戶」,那時人們相信極南的地方已到了太陽的南面,該向北開門了。這種分界的說法似乎後來沒有得著反應,我們可以不管。再說九州,《地形》的文是: 東南「神州」,曰農土。正南「次州」,曰沃土。西南「戎州」,曰滔土。正西「弇州」,曰土。正中「冀州」,曰中土。西北「台州」,曰肥土。正北「泲州」,曰成土。東北「薄州」,曰隱土。正東「陽州」,曰申土。 上列九州的名詞和《尚書·禹貢》、《周禮·職方》、《爾雅·釋地》及《呂氏春秋·有始覽》全然不合,可是「神州」一名卻和騶衍說的一樣,地位在東南也一樣,我們可以斷說它鈔自騶氏書。那麼,這個名單該是某一個大州里的九州之名。不過這裡有一個難解釋的地方。就是「正中冀州,曰中土」,這「冀州」卻是《禹貢》等篇里共有的名詞。「中土」又是中國人對於所居之地的通稱。這究竟在中國以內呢,還是以外呢?按《墨子·兼愛》中說: 古者禹治天下:西為西河漁竇……北為防原派……以利燕、代、胡、貉與西河之民;東方漏之陸……以楗東土之水,以利冀州之民;南為江、漢、淮、汝……以利荊楚、干(吳)、越與南夷之民。 這裡把「東土」與「冀州」連言,分明冀州就是東土的代稱。但到了後來,冀州竟變成了中國的代稱了。《楚辭·九歌》云: 覽冀州兮有餘,橫四海兮焉窮!《九歌·雲中君》。 《淮南·覽冥》也說: 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於是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足以立四極,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淫水。蒼天補,四極正,淫水涸,冀州平。 這個「冀州」是和「四海」、「四極」對舉的,當然是指全中國而言。所以高誘《注》道: 冀,九州中,謂今四海之內。 但這一句話說的有些模稜:「四海之內」,當然指中國全境;「九州中」,又象指中國的中部。這也難怪,那時冀州一名確也含有這兩種意義。例如《穀梁·桓五年傳》說: 鄭,同姓之國也,在乎冀州。 鄭國在黃河以南,正是《禹貢》的豫州,為什麼稱為冀州呢?楊士勛《疏》云: 冀州者,天下之中州。 拿這一句話來看「正中冀州,曰中土」,何等地合拍!然而中國在這個九州說里該是「正中冀州」而不是「東南神州了」。所以對於這個問題,我們如果依據實際的地形,便該從騶衍說,把中國放在這大州的東南角,稱為「神州」;如果依照向來的習慣說,又該從《淮南》說,把中國放在這大州的中央,而稱為「冀州」了。推究這個糾紛所由起,就因為小州和大州的名號混亂了,他們編造大州的名號時還不曾嚴格地和小州的名號分開來。 緯書是西漢後期和東漢初期的集體創作。那時正是陰陽家的思想風靡一世,大家覺得經書過於平正,不夠味兒,所以從直線的「經」上想出橫線的「緯」字來,替孔子造出許多緯書,使得經學好和陰陽學相調和。這種集體創作的人們現在已無從查考了,想來不會是太高級的知識分子吧。我們對於這些東西,雖然要把它驅出經學的園地,不使它攪亂了經書的真面目,可是我們同時承認它在漢代思想史里的重要性,要從它身上剝出當時的社會意識來。 古代中國人相信有兩部神秘的經典,叫做《河圖》和《雒(洛)書》。《河圖》是黃河裡浮出來的圖,《雒書》是從雒水裡發現的書。更神秘一點,就說《河圖》是由龍背出水的,《雒書》是由龜背出水的。因為這樣,所以在緯書里,《河圖緯》和《雒書緯》也特別多,約有五十種光景。我現在主要介紹的一部是《河圖括地象》,這裡講地理的一部書,而且本來有圖,也和《山海經》一樣,可惜的是同樣地失傳了。《尚書中候》里說: 伯禹曰:「臣觀河,河伯面長,人首,魚身,出曰:『吾,河精也。』授臣《河圖》,入淵。」《御、覽》八十二日。 又《注》云: 觀河,觀於河水也。《河圖》謂《括地象》。,去也。同上。 按《隋書·經籍志》:「《尚書中候》五卷,鄭玄注。」是鄭玄以為《括地象》記的即是《河圖》上的文字,相信它是由河伯授給禹,又由禹進呈堯、舜的。又《〈尚書·益稷〉正義》引鄭玄說云: 《禹所受地記書》曰:「崑崙山東南地方五千里,名曰神州。」 這是《括地象》的遺文,而稱為「禹所受地記書」,見得這是神靈特降的一部寶典,不是人間的筆墨。它神聖到這般,價值何等地高偉!只惜西晉以後圖緯一類的書屢遭帝王的焚禁,到隋煬帝時禁得更凶,所以現在不過存留了零碎的幾段話了。 崑崙,我們從《山海經》和別種古書看,都是確定在西北的。這隻因作書的人是中國人,從中國的立場看來,當然如此。但在這個傳說發生地方的人們的心目中,無疑地把崑崙區當作世界的中心。所以「帝江」這個神,已在《西次三經》的最西頭了。而《莊子·應帝王》還稱他為「中央之帝」。又《海內經》說: 西南黑水之間,有都廣之野,后稷葬焉,其城方三百里,蓋天地之中。 為什麼作者既說「西南」,又說「天地之中」呢?從我們看來,則說「西南」的是站在中國人的立場上,而說「天地之中」的則是站在崑崙區的立場上,各不相妨。這是兩種看法的並存。又《淮南·時則》說: 中央之極,自崑崙東絕兩恆山……眾民之野,五穀之所宜,龍門、河、濟相貫,以息壤堙洪水之州,東至於碣石,黃帝、后土之所司者萬二千里。 它把「崑崙」與「中國」都放在中央,這又是前兩種看法的調和。《禹本紀》說: 崑崙……去嵩高五萬里,地之中也。《水經注》卷一引。 這才是崑崙傳說的本來面目。緯書起來時,便承受了這個見解。《括地象》道: 崑崙山為柱,氣上通天。崑崙者,地之中也。地下有八柱,柱廣十萬里;有三千六百軸,互相牽制;名山、大川孔穴相通。《初學記》五、《御覽》三十六引。 大地是平的,地下有八根大柱子托著,三千六百根小軸牽制著,好像現代的鋼骨水泥的大廈一般,既極堅牢,又可互相貫通;但不知它的底層奠定在哪裡?崑崙峙其中央,又像一座輝煌的屋頂,上通天而下通地,其絕大的重量由八根柱子平均擔負,更見得它的整齊和偉大。八柱之說已見於《楚辭·天問》,云: 斡維焉系?天極焉加?八柱何當?東南何虧? 可見這是很早的崑崙說,並非緯書作者的創造。《括地象》又說: 地南北三億三萬五千五百里。地部之位,起形高大者,有崑崙山,廣萬里,高萬一千里,神物之所生,聖人、仙人之所集也。出五色雲氣,五色流水。其白水東南流入中國,名曰「河」也。其山中應於天,最居中,八十城布繞之。中國東南隅居其一分,是好城也。《博物志》卷一引,參《御覽》八及《古微書》三十二。 崑崙植根既深,透露在地面上的又極高廣。「高萬一千里」,和《淮南·地形》同;而「廣萬里」則首見於此。為了有五色流水,所以蒸發為五色雲氣。白水即黃河,合於《爾雅·釋水》所謂的: 河出崑崙虛,色白;所渠並(併)千七百一川,色黃。 又左氏《僖二十四年傳》說: 公子晉文公。曰:「所不與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投其璧於河。 投璧於黃河而誓稱「白水」,可見當時人確實相信黃河的上游是白色的。崑崙「居中」而中國在「東南隅」,那麼中國真是「神州」了。所以《括地象》又說: 地中央曰「崑崙」,崑崙東南萬五千里,名曰「神州」。中有五山,帝王居之。《〈周禮·職方〉疏》,《御覽》一五七引。 「五山」即是五嶽,神州為中國的全境更自無疑。因為神州是帝王所居,所以騶衍稱為「赤縣」,二文也正好相證。《尚書正義》錄鄭玄所引作「崑崙東南方五千里」。所謂「方五千里」,系承《禹貢》「五服」之文,指中國疆域的全面積及其聲教所被,不是距離崑崙的里數。此間作「萬五千里」,疑「方」訛為「萬」,「萬」又轉作「萬」,加上《禹本紀》的崑崙去嵩高五萬里之說,乃有這錯誤。《括地象》又分別大小九州道: 凡天下有九區,別有九州。中國九州名「赤縣神州」,即禹之九州也。九州八柱即「大九州」,非《禹貢》「赤縣小九州」也。《初學記》四引,但作《河圖》,《潛確類書》日作《括地象》。 崑崙居中為一州;八柱各頂著一州,便是「大九州」。這似乎把騶衍的學說修改了一下,騶氏以「裨海」之內為「九州」,「大瀛海」之內為「大九州」,它則只取裨海之內的「九州」而稱為「大九州」了。至於這個大九州的名目是: 東南「神州」,曰「晨土」。正南「印州」,曰「深土」。西南「戎州」,曰「滔土」。正西「弇州」,曰「土」。正中「冀州」,曰「白土」。西北「柱州」,曰「肥土」。北方「玄州」,曰「成土」。東北「咸州」,曰「隱土」。正東「陽州」,曰「信土」。《〈後漢書·張衡傳〉注》引。 把這文和《淮南》所敘比較起來,則「農土」作「晨土」,「次州」作「印州」,「沃土」作「深土」,「並土」作「土」,「中土」作「白土」,「台州」作「柱州」,「泲州」作「玄州」,「薄州」作「咸州」,「申土」作「信土」,文字別異處甚多。正西的土名「」疑由「水」、「岍山」來,與「泲州」由「濟水」來的一樣,自是正字。「申」和「信」也是同音通假。「冀州」作「白土」,疑由《禹貢》的「厥土惟白壤」來;不再稱「中土」,見得中國不在那邊。其他則不知孰正孰誤。還有一段,和這文又有些不同: 崑崙之墟,下洞含右。「赤縣」之州,是為「中則」。東南「神州」。正南「印州」。西南「戎州」。正西「弇州」。正中「冀州」。西北「括州」。正北「濟州」。東北「薄州」。正東「陽州」。《初學記》五引。 這「下洞含右」四字難解得很,不敢妄說。「中則」一名和《楚辭·天問》的「圜則九重」、「地方九則」同義。這個「則」字如作區畫解,又似乎說中國是「冀州」了。如果不然,那麼它把赤縣歸中央,神州屬東南,又將「赤縣神州」一名腰斬了。「括州」和「柱州」字形相近,不知那一個對。「濟州」即《淮南》的「泲州」。我們據此,可說「玄州」是誤文。「薄州」亦和《淮南》同,三占從二,可知「咸州」是誤文。 唐賈公彥作《周禮疏》,於「職方氏」道: 自神農以上有大九州,柱州、迎州、神州之等。至黃帝以來,德不及遠,惟於神州之內分為九州,故《括地象》曰「崑崙東南萬五千里,名曰神州」是也。 這裡的「迎州」即是《括地象》的「印州」。賈氏以為大九州是神農以前的制度,那時的中國奄有大九州中的一州;黃帝以後德衰了,疆土失去九分之八,僅僅保有了一個「神州」,於是再在神州里分出了九州來。就成為《禹貢》里的九州。這分明是莊子的「退化論」的具體表現! 騶衍的地理說必然被《淮南子》和緯書採用,但究竟採用了多少,因為比較材料的缺乏,我們無法分析。現在只敢說:神、印(次、迎)、戎、弇、冀、柱(台、括)、泲(濟、玄)、薄(咸)、陽九州的名詞可以推測其出於騶氏書中,這是一個大州裡面的九州之名;尚有七十二個州名,則已完全亡佚了。崑崙,不知騶氏有未說起?如果他所說的也和《括地象》相同,那就是他有意改變《山海經》的自然神話而成為他整理宇宙空間的一項工具了。 希望將來尚有從古墓里得到的新發現。像《老子》和《孫臏兵法》一樣,給我們認識騶衍「大九州」說的真面目及後人繼續推衍的概況。 ——一九五〇年始草於上海海光圖書館 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修改於北京醫院 本章原載《中國古代史論叢》一九八一年 第一輯,題《鄒衍及其後繼者的世界觀》。 九、《水經》中的河源 《水經》承接著《禹貢》,作科學性的地理記載,把《禹貢》的《導水》一章擴大為專書,這是中國學術界中最可紀念的偉績。 這部書是誰所著,開頭沒有人能說,直到《唐六典》始說為西漢末桑欽作。桑欽是傳《古文尚書》的專家,《漢書·地理志》里採錄了他很多考釋水道的文字,當然有此可能。但唐杜佑在《通典》里指出許多地名不是桑欽時所有,在他指出的證據中有一個最遲出的地名是永安,這是河東郡的縣,本名彘,到東漢的順帝才改名的,可見這書該出於順帝之後。後來討論日密,到清代,胡渭、全祖望、趙一清、戴震、楊守敬等找出了曹魏時的地名,因此斷為東漢後陸續增益,或直斷全文為三國魏人所作。近人鍾鳳年作《水經著作時代之研究》,詳為分析,尋出許多西漢專有的地名,以為《漢書·溝洫志》稱「王莽時征能治河者以百數,……但崇空語,無施行者」,經文當即由此百餘治河專家征至首都,各出所知,合纂而成。因為本非出自一人,故不得其主名。其著作的時間在王莽始建國三年。公元一一。河決魏郡以後。從東漢到三國,遞有修改,遂大失其本來面目。《齊魯學報》第一期。這個結論是我們可以接受的。 這些治河專家雖是想做一部科學性的《水經》,可是那個時代的工作條件還不夠,他們不容易得著遠方的正確材料,所以書中所講的河源竟是非常的迷離惝恍,十分反科學。 《水經》是酈道元注的,《經》和《注》向來混淆不清。自明朝的朱謀起,細心分析,經過清代學者的繼續工作,才可作大體的決定。王先謙本最後出,現在就根據了他所定的經文抄在下面: 崑崙墟在西北,去嵩高五萬里,地之中也。其高萬一千里。河水出其東北隅,屈從其東南流,入渤海。又出海外,南至積石山,下有石門。又南入蔥嶺山,又從蔥嶺出而東北流;其一源出於闐國南山,北流與蔥嶺所出河合。又東,注蒲昌海。又東,入塞,過敦煌、酒泉、張掖郡南。又東,過隴西河關縣北,洮水從東南來流注之。…… 經文先說崑崙在嵩山西北五萬里外,河水從那裡出來,進了渤海;再從渤海里出來,流經積石山的石門,又南到蔥嶺。這可見崑崙和積石都在蔥嶺的北面。蔥嶺的北面,現在是中央亞細亞,要從那邊尋出一個渤海來,該是巴爾喀什湖(L.Balkhash)吧?崑崙更在渤海的東北,該是分畫歐、亞兩洲的高加索山(mt.Caucasia)吧?他再說蔥嶺、于闐兩河東注蒲昌海之後,東入中國的敦煌、酒泉、張掖三郡的南面,於是再到隴西的河關縣北。天呀,在河西走廊里怎能尋出這樣一條從西到東的大川?而且三郡之南即是祁連山,難道河水能在這高山上自由的流行?漢河關縣在今甘肅臨夏縣西,即指今青海的貴德、循化兩縣的黃河,又不知張掖的河水如何跳過了祁連山而至河關? 崑崙、積石在蔥嶺之北,以前沒有人講過。河水從蒲昌海東入塞,直到張掖,以前也沒人講過。河關縣的河水上承張掖之流,以前更沒人講過。《水經》這說法,真可稱為旋乾轉坤、石破天驚的大手筆,直使我們咋舌不止! 他們為什麼會離開實際的世界而另外創造出這一個?那時沒有正確的地圖可以依據固是一個重要原因,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即是作者想匯合許多不同系統的記載,而整齊拍合,使得它不矛盾;卻不料結果自己卻陷於更矛盾的結局。 現在,我試尋這一段文字的根源來: 《禹本紀》說:「崑崙……去嵩高五萬里,天地之中也。」郭注《海內西經》及酈《注》引。所以它也說:「崑崙墟……去嵩高五萬里,地之中也。」 《淮南·地形》說:「崑崙虛……其高萬一千里。」所以它也說:「其高萬一千里。」 《海內西經》說:「河水出東北隅以行其北,西南又入渤海,又出海外,即西而北,入禹所導積石山。」《西次三經》說:「積石之山,其下有石門,河水冒以西流。」所以它也說:「河水出其東北隅,屈從其東南流,入渤海;又出海外,南至積石山,下有石門。」在這裡,作者修改了一點。就是《海內西經》的河水是西南入渤海,又西北入積石的,這位作者以為崑崙在中,中國在東,如果照《海內西經》的說法,則北去更遠,無法與蔥嶺相接,所以他改為東南入渤海,南至積石。 《漢書·西域傳》說:「其河有兩源,一出蔥嶺山,一出於闐;于闐在南山下,其河北流與蔥嶺河合,東注蒲昌海,……去玉門、陽關三百餘里。」所以它也說:「又南入蔥嶺山;又從蔥嶺出而東北流,其一源出於闐國南山,北流與蔥嶺所出河合;又東,注蒲昌海;又東,入塞,過敦煌、酒泉、張掖郡南。」這樣一比較,就知道他所以敢說「過敦煌、酒泉、張掖郡南」,即因《西域傳》有「去玉門、陽關三百餘里」之文,玉門、陽關之內就是這三郡,因此他竟大膽地寫下去了。哪知《西域傳》此語乃是說蒲昌海與玉門、陽關的距離的,並不是指河水經歷的路線!這樣看來,這段文字的寫出自在班固之後,作者讀得《漢書》,以至有此誤讀的錯謬;其為東漢至三國時人的修改,又有何疑! 這段文字所取資的材料,以上都抉摘出來了。它字字有來歷,然而作者不辨神話與歷史的分野,一起拼湊上去,造成了極大的訛誤,實在說來,就是拼湊的工作,這位作者也何嘗干好。《漢書·西域傳》明說「蒲昌海……潛行地下,南出於積石為中國河」,可見積石是中國的山,在蒲昌海之南。現在他把積石扔遠了,南出於積石的是蔥嶺河了,等到河水流進隴西河關時就再不見有積石了!這是說得過去的嗎? 錯誤到如此地步,酈道元作注也沒法替它圓謊,所以說: 余考群書,咸言河出崑崙,重源潛發,淪於蒲昌,出於海水……徑積石而為中國河。……而經文在此,似如不比。積石宜在蒲昌海下矣! 杜佑也不客氣地說: 夫山川地形固有定體。自蔥嶺、于闐之東,敦煌、酒泉、張掖之間,華人來往非少,從後漢至大唐,圖籍相承,註記不絕。大磧距數千里,未有桑田碧海之變,陵遷谷移之談,此處豈有河流!纂集者不詳斯甚。《通典》卷一七四《州郡四》。 這些話都很對,它的錯誤已指出來了。只有清朝人愛惜古書,還想在無可奈何中替它回護。胡渭《禹貢錐指》道: 案《水經》敘西域兩源,較《漢書》尤為明備。惟是積石一山,錯簡在渤海之下,蔥嶺之上,遂來後人之彈射,並其全經而疑之。而不知此非本文,乃庸妄人之所竄易也。……漢世河關以西皆為羌中地,河水所經人莫能睹,故聊假三郡之南以表之,非真謂河自鹽澤入玉門、陽關也。 其實古人的時代和我們不一樣,他們想取得正確的知識非常困難,他們的錯是可以原諒的。何必說古人無所不知,知無不合,而把實在不合的地方歸罪於「錯簡」。我們現在只從它的材料根源和作者的拼接方法看來,已可斷定這是無可辨駁的錯誤了! 再有死心眼兒包庇《水經》此文,不以為有錯的,是郝懿行的《山海經箋疏》。他說: (河水……入禹所導積石山),案《括地誌》所謂小積石也。……據《水經》說,積石山在蒲昌海之上,蓋大積石也。此及《海外北經》所說,皆小積石也。酈氏不知,誤以大積石為即小積石,故濫引此經之文,又議《水經》為非,其謬甚矣!《海內西經》。 河關縣的積石為小積石,這本是唐人之說。但大積石一名,唐人派在河關西南的大雪山,郝氏卻改派到蔥嶺的北面去了。只為回護古人,不惜杜造故實,反罵酈道元為「其謬甚矣」,其實這個「謬」正是夫子自道也!而且《海外西經》言「禹所導積石之山」,《海外北經》言「禹所積石之山」,積石之上皆冠以禹,何等鄭重,倘使禹親自積石所成的山還說是「小」,該誰所堆積的才合稱「大」呢? 然則《水經》此文沒有一點好處嗎?那也不然。自從張騫以來河水潛行地下的說法給這位作者推翻了。他只認有顯流,不認有伏流,這也算是一回革命! 本章原載《文史集林》第一輯。 一〇、酒泉崑崙的實定 崑崙,在中國古書中最早見於《山海經》,是一個神話傳說的神秘區域。究竟在哪兒?虛無飄渺,難以捉摸。漢武帝開拓西疆後,根據出使西域回來的使臣寫的報告,並查考古圖書,把于闐南山定為崑崙。可是,卻為司馬遷所否定,認為這裡根本不是《山海經》、《禹本紀》里所說的崑崙。過了四百多年,前涼張駿又依從酒泉太守馬岌的提議,定酒泉南山為崑崙。這是崑崙的第二次實定。這次實定是怎樣形成的?它的價值又怎樣?這是需要探索和評定的。 漢武帝開拓邊疆,置立初郡,把文、景以來的積蓄都用光了,只得和興利之臣桑弘羊等計劃經濟政策,吸收民間財富,弄得許多商民都破了產。從此人們怨恨漢朝,咒詛它早亡,造出種種災異的現象和說法,想把王室逼倒。平帝之世,王莽當政,他想攫取漢朝的天下,就反其道而行之,儘量替自己找祥瑞來買服人心。他既北化匈奴,南懷黃支,於是想到了西邊。《漢書·王莽傳》說: 乃遣中郎將平憲等多持金幣,誘塞外羌,使獻地願內屬。憲等奏言羌豪良願等種人口可萬二千人,願為內臣,獻鮮水海、允谷、鹽池,平地美草皆予漢民,自居險阻處為藩蔽。問良願降意,對曰:「太皇太后聖明,安漢公至仁,天下太平,五穀成熟,或禾長丈余,或一粟三米,或不種自生,或(繭)不蠶自成,甘露從天降,醴泉自地出,鳳凰來儀,神爵降集,從四歲以來,羌人無所疾苦,故思樂內屬。……」莽復奏……請受良願等所獻地為西海郡。卷九九上。 這是元始四年四年。立西海郡的由來。鮮水海,即青海。允谷,在今青海興海縣,即大河壩。青海境內最大的鹽池是柴達木盆地里的達布遜湖;這裡所謂鹽池,當指都蘭以東的茶卡。茶卡,藏語鹽池。羌人受了王莽的籠絡,把青海一帶的平地美草完全獻給中央。因為漢朝早有了東海、南海、北海郡,所以把這塊新地方喚作西海郡。所謂「西海」,無疑地就是青海。醴泉,本為崑崙所有。「禾長丈余」和崑崙上長五尋的「木禾」也相近。「不種自生」,又與《海內經》說稷葬處「膏菽、膏稻、膏黍、膏稷、百穀自生」一樣。這不是把《山海經》中的想像做一次具體的表現嗎? 王莽自從立了這西海郡,居然從那裡獲得了有名的瑞應。居攝四年,七年。東郡太守翟義起兵討莽,莽於是模仿了《尚書》里的《大誥》作成一篇新的《大誥》,歷述自己維護漢室的苦心,其中說:「太皇太后……配元生成,以興我天下之符,遂獲西王母之應,神靈之徵。」《漢書·翟方進傳》。孟康《注》:「民傳祀西王母之應也。」他所謂民傳祀西王母事見於《漢書·哀帝紀》:「(建平)四年前三年。春,大旱,關中民傳行西王母籌,經歷郡國,西入關至京師。民又會聚祠西王母,或夜持火上屋,擊鼓號呼相驚恐。」「傳行西王母籌」恐即近日「幸福連鎖」的意思,得到人家送來一籌時就自寫十籌分送。為祠西王母而持火上屋,擊鼓號呼,又大類義和團的祠黃蓮聖母。可見漢代民間對於西王母崇拜是何等的熱烈。不過太皇太后元後。所得的「神靈之徵」一定是極貴重的,遠非民間的福應可比,只恨《漢書》沒有說出,後人也無從想像。下面又說:「太皇太后臨政,有龜、龍、麟、鳳之應,五德嘉符相因而備,《河圖》、《洛書》遠自崑崙,出於重壄。古讖著言,肆今享實。此乃皇天上帝所以安我帝室,俾我成就洪烈也!」同上。這是說自從平帝即位,太皇太后臨朝,大司馬王莽秉政之後,各種祥瑞都來了。《河圖》、《洛書》從前但有傳聞,現在竟從崑崙和重野實現了。顏師古《注》:「崑崙,河所出;重壄,洛所出,皆有圖書,故本言之。壄,古野字。」可見這個《河圖》是由崑崙山下的黃河裡出來的。這真是第一等的瑞應,是皇天上帝要王莽成就大功業的最親切的表示。可惜《漢書》里對於這個寶貝東西也沒有詳細記載,任它作了一現的曇花! 東漢初年,王充作《論衡》,在《恢國篇》里說:「孝平元始……四年,金城塞外羌……良願等獻其魚鹽之地,願內屬。漢遂得西王母石室,因為西海郡。周時戎狄攻王,至漢內屬,獻其寶地,西王母國在絕極之外,而漢屬之,德孰大?壤孰廣?」這是「西王母石室」一名的初見,這西王母石室是西海郡里的一個奇蹟,所以王充雖是東南人,也覺其值得夸炫,就取它來量度周、漢兩代的短長了。 第二個記載這事的是班固,他雖然跟著司馬遷,不信于闐南山為崑崙,在《漢書·西域傳》里絕不提起這一名,可是他在《地理志》中卻又兩次說著。他道:「金城郡臨羌:西北至塞外,有西王母石室、仙海、鹽池;北則湟水所出,東至允吾入河;西有須抵池,有弱水、崑崙山祠。」這裡所說的,除了湟水以外都是臨羌縣「塞外」的山川景物。臨羌的塞外,西北有西王母石室,正西有弱水祠和崑崙山祠,當然是《山海經》里的神話區域。這些地方,王莽時本在西海郡裡面,但王莽一失敗,羌人就奪回去了。漢臨羌故城在今青海西寧縣西。允吾亦金城郡屬縣,在今甘肅皋蘭縣西北。湟水流經臨羌北,東南行到今永登縣境東南近皋蘭處入黃河,故云「東至允吾入河」。仙海,即鮮水海,「仙」與「鮮」是同音字,「青」也是一聲之轉。須抵池,不詳所在;按今布爾汗布達山之南,巴顏喀喇山之北,有阿蘭泉、托索湖等湖泊,恐即在此。弱水,按《大荒西經》所說,本是環繞崑崙的,兩地所去必近。但《地理志》不說是「弱水」和「崑崙山」,而說「弱水、崑崙山祠」,見得只是兩所祭祀山川的廟宇,那麼,真的山川在哪裡呢?臨羌的西北是祁連山脈,其正西偏南是巴顏喀喇山脈,是不是西王母所在或其神話中心在祁連山,而弱水和崑崙所在或其神話中心在巴顏喀喇山呢?這都不是容易解決的問題。《地理志》又說:「敦煌郡廣至:宜禾都尉治崑崙障。」漢廣至故城在今甘肅安西縣之西,疏勒河之南。「障」,有壅塞阻隔之義。《史記·酷吏列傳》:「居一障間」,《正義》:「障謂塞上要險之處,別築城置吏士守之,以扦寇盜也。」又通作「鄣」,《匈奴列傳》:「築城鄣列亭。」《正義》引顧胤云:「鄣,山中小城亭,候望所居也。」這可以知道崑崙障是一個堡寨之名。這個堡寨為什麼要以崑崙為名?想來不出三種原因:一是築在崑崙山上;一是山上有崑崙祠;再則或因它有如崑崙的特高,所以取這個嘉名來形容它。究竟哪一個說法最有可能性,因為本條文字既少,又沒有別的材料可以證明,所以現在無法斷定。《後漢書·明帝記》說:「(永平)十六年,七三年。伐北匈奴,竇固破呼衍王於天山,留兵屯伊吾廬城。」李賢《注》:「既破呼衍,即其地置宜禾都尉以為屯田,今伊州細職縣伊吾故城是也。」唐伊吾即漢廣至,這文說明了所以設置宜禾都尉的原因。《漢書·地理志》里本來有很多東漢材料的。 晉高陽王睦的長子司馬彪,武帝泰始中任秘書郎,他篤學不倦,接受了班固的規模,起於光武,終於獻帝,作成《續漢書》八十篇。後人因為他的書有志,范曄的《後漢書》有紀、傳,拿來並作一部書。他的《郡國志》里說:「金城郡臨羌:有崑崙山。」這是確定崑崙在臨羌縣境內的,只怕他誤讀了《漢書》。崑崙即使在那邊,也只會在臨羌的塞外而不會在臨羌的縣境呵! 其後酈道元作《水經注》,在《河水篇》說:「(河水)又東過金城允吾縣北,……〔南〕(北)有湟水,出塞外,東徑西王母石室、石釜、西海、鹽池北。故闞駰曰:『其西即湟水之源也。』」這條文字當由《漢書·地理志》抄來。但《漢書》只說「臨羌塞外有西王母石室」,他卻安排在湟水流域,正同《郡國志》一樣,把塞外地方拉進了內地。可是,青海哪會在湟源之東?湟源東又哪裡有鹽池?所以清董祐誠《水經注圖說殘稿》駁他道: 仙海,即西海,今日青海,蒙古曰庫克諾爾。鹽池在其西南,蒙古曰達布遜諾爾。「庫克」謂青,「達布遜」謂鹽,「諾爾」則積水之名也。今湟水出青海東北,實不徑青海、鹽池之北。《漢·志》:「北則湟水所出」,蓋指縣北言之,與上「西北」一例,非蒙上「仙海、鹽池」也。酈氏偶失檢耳。卷二。 讀古書真難,一不小心就弄錯。不過《水經注》總是一部古代地理材料的總匯書,這裡既在「石室」之外多出了「石釜」,又在白土川水下說: 河水又東北會兩川,右合二水。……河北有層山,山甚靈秀。山峰之上立石數百丈,亭亭桀豎,競勢爭高。……其下層岩峭舉,壁岸無階。懸岩之中多石室焉,室中若有積卷矣……因謂之「積書岩」。岩堂之內,每時見神人往還矣。……俗人不悟其仙者,乃謂之神鬼。彼羌目鬼曰「唐述」,復因名之曰「唐述山」;指其堂密之居,謂之「唐述窟」。……《秦州記》曰:「河峽崖傍有二窟:一曰唐述窟,高四十丈;西二里有時亮窟,高百丈,廣二十丈,藏古書五笥。」 這些地方是在甘肅臨夏以西,青海循化、化隆一帶。《晉書·地理志》,金城郡有白土縣,即此。那邊懸崖上洞窟特多,稱為石室,神人往還及積書等傳說由此而起。羌人只知有神和鬼這正與《山海經》合。而不知有仙,所以稱之為鬼山和鬼窟。這種鬼窟有極高大的,《漢·志》里的「西王母石室」大概就屬於這一類,《大荒西經》說西王母「穴處」也因於此。《漢·志》於臨羌的西北塞外,先言西王母石室,再說仙海,再說鹽池,分明順了由東往西的次序而寫的。那麼,我們可以說:西王母石室是在青海之東,湟與河二水之間。按著現在疆域,當在海晏縣和輝特旗附近。 祁連山雖然在漢分畫了河西四郡和金城郡,在今分畫了甘肅、青海兩省,但山南、山北的居民都是羌人,從種族的眼光看來只是一區。這一區里,看《漢書·地理志》所記,該是有崑崙的。所以到了公元四世紀,就有馬岌起來,把崑崙實定在祁連山。 自從漢武帝實定於闐南山為崑崙之後,歷四百餘年,在五胡亂中,河西為晉涼州牧張軌所據,傳子及孫,儼然世襲的大國,後人稱她為前涼。張軌的孫張駿即位,被眾推為涼王。崔鴻《十六國春秋》道: 魏昭成帝建國十年,涼張駿酒泉太守馬岌上言:「酒泉南山即崑崙之體也。周穆王見西王母,樂而忘歸,即謂此山。山有石室王母堂,珠璣鏤飾,煥若神宮。」又「刪丹西河名曰弱水,《禹貢》崑崙在臨羌之西,即此明矣。宜立西王母祠,以裨國家無窮之福。」駿從之。《〈史記·秦本紀、司馬相如列傳〉·正義》所引,其辭未完;自「宜立西王母祠」下,以《晉書·張軌傳》文補足。 按這裡所記年代有些錯誤。張駿即位於晉明帝太寧二年,三二四年。卒於晉穆帝永和元年,三四五。代什翼犍建國十年為晉永和三年,三四七年。那已是駿子重華二年;故此事如發生在張駿的世里,必當在建國八年以前,不能在十年。酒泉南山即祁連山的一部,在這山上也有西王母的石室,稱為「王母堂」,裝飾得非常美麗,又有弱水在附近,又離臨羌的崑崙祠和廣至的崑崙障都不太遠,所以馬岌以為這山顯然是古書里的崑崙。他既提出這實際的證據,可和《漢書·地理志》相互證明,所以張駿也就依從了它,立了西王母祠在那邊,定這山的名稱為「崑崙」。 這是崑崙的第二次實定。隔了三百年光景,唐李泰作《括地誌》,就寫道:「崑崙山在肅州酒泉縣南八十里。」張守節作《史記正義》,凡書中提到崑崙的必引馬岌、李泰之言,於是這一說因為有了經典的根據,它的力量竟超過了漢武帝所定的。不過張氏也覺得有一點不妥當的地方,就是崑崙必和黃河發生關係,而這裡竟找不到河源,所以他只定它為「小崑崙」。他在《史記·秦本紀》注中說:「按肅州在京長安。西北二千九百六十里,即小崑崙也,非河源出處者。」他替酒泉崑崙謙居於「小」,隱然以河源所出的為大崑崙,似乎過得去了。可是這「小崑崙」一名,從前已給人用過。晉張華(?)《博物志》道:「漢使張騫渡西海,至大秦。西海之濱有小崑崙,高萬仞,方八百里。」卷一。張騫是否到過大秦不必論,大秦即羅馬,大秦的小崑崙是歐洲第一高峰阿爾卑斯山的勃朗峰(mt. Blanc)嗎?是縱貫希臘的班都斯山(Pindus mts.)嗎?這也不可知,但這個小崑崙和那兩個大小崑崙實在隔得太遠了,究竟能不能發生關係?到了清代,畢沅作《山海經新校正》,說: 張守節云:「肅州即小崑崙,非河源出者,」後世皆仍其誤。考《博物志》云:「漢使張騫度西海,至大秦。西海之濱有小崑崙。」則古以「小崑崙」為是大秦國之山。肅州之山為《夏書》、《山海經》「崑崙」亡疑也。卷二。 他雖不信酒泉崑崙是「小崑崙」,但確信它是《禹貢》和《山海經》里的「崑崙」,所以他說: (崑崙之丘),山在今甘肅肅州南八十里。……古言崑崙皆是西北,去中國亦止數千里耳。《海內西經》云:「海內崑崙之虛在西北。」鄭君注《尚書》引《禹所受地說》書云:「崑崙東南地方五千里,名曰神州。」《說文》云:「丘字從北一,中邦之居在崑崙東南。」《漢書》云:「黃帝使泠倫自大夏之西,崑崙之陰,取竹之解谷。」大夏者,《春秋傳》所言實沈之遷,在山西境。「崑崙之陰」,《呂氏春秋》作「阮隃之陰」。案阮即代郡五阮關,隃即西隃雁門,見《說文》,亦在今山西。山西西接陝西以至甘肅,皆在西北,以知此之崑崙在肅州。……自《十洲記》、《遁甲開山圖》以下多有異說,故《水經》亦云「去嵩高五萬里」。無稽之談,蓋不取雲。卷二。 他要在域內尋崑崙,使得《禹貢》雍州和《山經》西山和崑崙都可以在甘肅境內得到實證,在勢只有酒泉這一個最為近情,所以他對馬岌之說十分願意接受。又「小崑崙」一名,在張守節前,郭璞也已用了。《海內西經》郭《注》:「言海內者,明海外復有崑崙山。」又道:「此自別有『小崑崙』也。」 郭意以海內的崑崙為小崑崙,海外的崑崙為大崑崙。畢氏辯之,云:「郭以此為小崑崙,非。《博物志》云:『漢使張騫度西海,至大秦。西海之濱有小崑崙。』則是肅州之山乃古之崑崙,小崑崙在海外,郭說正相反。」又《大荒西經》「崑崙之丘」下,畢氏也說:「此肅州崑崙也。」他把《西次三經》、《海內西經》、《大荒西經》里的崑崙都極肯定地放在肅州;至於小崑崙,則他以為《山海經》所未記,僅見於《博物志》。對於崑崙下的四水,他說河水道:「今水出於積石,當肅州崑崙之南。《海內西經》曰『出東北隅』,蓋其伏流也。」卷二。用「蓋其伏流」一語作掩護,出於積石的河水居然也跟酒泉崑崙發生了關係。赤水呢,他說:「疑即浩亹水也。」同上。按浩亹水即今大通河,出酒泉南山的東南,這自與《西次三經》所說的赤水方向完全密合。洋水,他說:「《水經注》云:闞駰說:『漢或為漾。漾水出崑崙西北隅,至氐道,重源顯發而為漾水。』據此則即甘肅秦州南之漢水也。《海內西經》雲『出西北隅』,或其潛源歟?」同上。這又用了「潛源」說把天水、酒泉兩地的山川打通了。黑水,他無說。這四條大水,他總算安排了一下,雖則並未熨貼。 畢氏固然沒有在《西次三經》提及實際的黑水,而肅州崑崙附近畢竟有條黑水,所以他在《海內西經》里又根據了《括地誌》而注黑水。按《括地誌》云: 黑水源出伊州伊〔吳〕(吾)縣北百二十里,又南流二十里而絕。三危山在沙州敦煌縣東南四十里。《〈史記·夏本紀〉正義》引。 張守節又為加上說明道: 其黑水源在伊州,從伊州東南三千餘里至鄯州,鄯州東南四百餘里至河州入黃河。……然黃河源從西南下出大崑崙東北隅,東北流,經于闐,入鹽澤,即東南潛行入吐谷渾界大積石山。又東北流,至小積石山。又東北流,來處極遠。其黑水當洪水時,合從黃河而行,何得入於南海。……《史記·夏本紀》。 他稱漢武所定的崑崙為「大崑崙」,張駿所定的崑崙為「小崑崙」,稱吐谷渾界內的積石為「大積石山」,詳見《崑崙和河源的實定》文。今永靖縣的積石為「小積石山」,這可說是地理學上的一次名詞整理。他以為黑水不能入南海,只能入黃河,也是一個正確的看法。畢沅對他的名詞整理雖然不認為滿意,而對於他所說的黑水路線則表示容納,所以他注《海內西經》時即取此說,云: 黑水源在伊州,從伊州東南三千餘里至鄯州,鄯州東南四百餘里至河州入黃河……黑水合河入海也。 按唐伊吾故城在今甘肅安西縣北,水道經安西而流至敦煌的只有現今的疏勒河,一名布隆吉爾河,古名籍端水,源出玉門縣南山,西北流至安西縣城北,又西至敦煌縣城北,會合南來的黨河,瀦為哈拉湖。《括地誌》這樣說,是確指這條河為黑水。可是這條河是由東向西北流的,到了中哈拉湖就停止了。或者李泰從地圖上看來,誤認它是由哈拉湖向東南流的,又認疏勒河的南端即是大通河的北頭,所以《括地誌》說從伊吾東南流至鄯州,今青海樂都縣。入於湟水,又至河州入黃河。這大通河即是蔣廷錫所說的「雍州黑水」,可惜已被畢沅在《西次三經》里派作赤水了。想不到他到了校注《海內西經》的時候竟又沿用了蔣廷錫之說而把它重定為黑水!它究竟是黑是赤?這問題可不悶死人! 除此之外,酒泉南山可以定為崑崙的條件,它和弱水相近是一個絕大的理由。弱水的最早記載,是《海內西經》說的:「弱水……出(崑崙之虛)西南隅以東,又北,又西南,過畢方鳥東」。出西南而東北,又西南,即是把崑崙環繞一周,所以《大荒西經》說:「崑崙之丘……其下有弱水之淵環之。」《禹貢》則說:「導弱水,至於合黎,餘波入於流沙。」《淮南·地形》也說:「弱水出自窮石,至於合黎,餘波入於流沙,絕流沙南至南海。」王引之以為後人取《禹貢》文增改,見本篇《山海經》章。 從這幾條文字看來,可知弱水發源窮石,經過合黎,進入流沙,流成一條圓線。在這幾個條件下,給漢朝人尋出了。《漢書·地理志》說:「張掖郡刪丹:桑欽以為道弱水自此,西至酒泉合黎。」又居延:「居延澤在東北,古文以為流沙。」合黎是山名,同時也是水名。這個分別,《括地誌》說得清楚:「蘭門山,一名合黎,一名窮石山,在甘州刪丹縣西南七里。」《〈史記·夏本紀〉正義》引。「合黎,一名羌谷水,一名鮮水,一名覆表水,今名副投河,亦名張掖河,南自吐谷渾界流入甘州張掖縣。」同上。刪丹,今甘肅山丹縣。窮石山,即祁連山的一部分。山丹河和洪水河都出山丹西南的祁連山,即窮石山。匯合西北行,至張掖縣,與張掖河合,俗稱黑河,蒙古人叫作額濟納河;西北流經臨澤、高台兩縣,出邊牆到鼎新縣,與白河相會,北流歧出為二,分入二泊,就是古代的居延海,經書里喚作流沙的。這白河古名呼蠶水,又名洮賚河,一作討來河,發源青海西北的洮賚山,也寫作托賴山。西北流入甘肅界,至酒泉後東北行,經金塔至鼎新,入黑河。黑、白二河異流同趨,把酒泉南山包圍了起來,正應著《大荒經》中的弱水之淵環繞崑崙之丘的一句話。所以它在酒泉崑崙中,根據的堅強實在遠出其他諸水之上。 足以證成馬岌這一說的證據還有。《〈漢書·地理志〉注》云:「(酒泉郡)應邵曰:『其水若酒,故曰酒泉也。』師古曰:『舊俗傳云:城下有金泉,泉味如酒。』」這不是《禹本紀》所說的崑崙的醴泉嗎!又段國《沙州記》云:「羊鶻嶺東北二百里有大山,遙望甚似東嶽岱山,極高大險峻,嵯峨崔嵬,頗有靈驗。羌胡父老傳云:是西王母樗蒲山。」《御覽·地部十五》引。沙州即今敦煌。看《西次三經》,西王母所居在崑崙西,而敦煌在酒泉西,不是恰恰相應嗎!又《西次三經》的近末尾處有三危山,《括地誌》云:「三危山有三峰,故曰三危,俗亦名卑羽山,在沙州敦煌縣東南三十里。」《〈史記·五帝本紀〉正義》引。三危的西面是天山,《括地誌》又云:「天山一名白山,今名初羅漫山,在伊吾縣北百二十里。」《〈史記·李將軍列傳〉正義》引。這又不是和實際的山很合符嗎!怪不得張守節和畢沅要竭力擁護這一說! 可是我們終有一點遺憾,不敢作圓滿的肯定,其故有二。其一,酒泉南山如為崑崙,何以班固在《地理志》里不把崑崙放在酒泉而偏記在金城臨羌?臨羌離酒泉固然不算太遠,究竟要翻過一座祁連山。又酒泉有西王母石室,臨羌之西也有西王母石室,所以臨羌的崑崙不見得就是酒泉的崑崙。其二,崑崙和四水是分不開的,尤其是黃河,漢武帝因河源的確定而才有崑崙的確定。酒泉崑崙說擺脫了河源問題不談,雖有弱水的合拍,黑水的近似,究竟避重就輕,逃不過明眼人的指摘。《水經》作者說:「河水過敦煌、酒泉、張掖郡南。」這是酒泉崑崙說的極大要求。可惜終是一個想像,不能提出實證替這一說張目。畢沅模仿張騫,說是伏流,這又是一個巧妙的方法,可是西域有廣袤三百里的蒲昌海,酒泉崑崙又有什麼大量蓄積的水池可以做河水伏流的源泉?所以這種想法不過紙上談兵而已,實際不但不能解決這問題,反而增加了這問題的糾紛性。 本章原載《中國史研究》一九八一年第二期, 題《酒泉崑崙說的由來及其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