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辨自序 · 跋 錢穆《評〈五德終始說下的政治和歷史〉》
錢賓四先生寫好這篇文字,承他的厚意,先送給我讀,至感。他在這篇文中勸我研究古史不要引用今文家的學說,意思自然很好,但我對於清代的今文家的話,並非無條件的信仰,也不是相信他們所謂的微言大義,乃是相信他們的歷史考證。他們的歷史考證,固然有些地方受了家派的束縛,流於牽強武斷,但他們揭發西漢末年一段騙案,這是不錯的。孔璧發得古文經傳,為什麼《史記》沒有而《漢書》有?為什麼起初甚少而後來逐漸增多?《春秋左氏傳》是孔子時就有的,為什麼《漢書》里說劉歆「引《傳》文以解《經》,轉相發明,由是章句義理備焉」?漢高祖為赤帝子,旗章尚赤,為什麼西漢人只爭漢為水德或土德,而直到劉向父子始「以為帝出於《震》,故包羲氏始受木德,其後以母傳子,終而復始,自神農、黃帝下歷唐、虞、三代而漢得火」?宇宙間的種種事物,有漸變,也有突變。古史的傳說和古文籍的本子當然也不能例外。我們只要看《王莽傳》中所說的「征天下通一藝……及有《逸禮》、《古書》、《毛詩》、《周官》、《爾雅》、《月令》、《史篇》文字,通知其意者,皆詣公車……至者前後千數,皆令記說廷中,將令正乖謬,壹異說雲」,便可明白西漢末年的學術所以突變的原因。劉歆一個人,年壽有限,精力有限,要他偽造許多書自然不可能,但這個古文學運動是他於校書後開始提倡的,見本傳。是他於當權後竭力推行的,見《王莽傳》。這是極明顯的事實。在這個利祿誘引之下,自然收得許多黨徒,造成一種新風氣,自然他們所目為乖謬的都得正,所目為異說的都得壹,而學術於是乎大變。所以劉歆雖不是三頭六臂的神人,但他確是改變學術的領袖,這個改變的責任終究應歸他擔負。清代今文家在這一方面,議論雖有些流於苛刻,而大體自是不誤。
去年接於鶴年先生來信,囑我研究古史不必再走經學家的老路,勸勉之意與賓四先生相同,我一樣地感謝。我現在敢向兩先生說,我決不想做今文家,不但不想做,而且凡是今文家自己所建立的學說我一樣地要把它打破。只是西漢末的一幕今古文之爭,我們必得弄清楚,否則不但上古史和古文籍受其糾纏而弄不清楚,即研究哲學史和文學史的也要被它連累而弄不清楚了。這種難關是逃避不了的。清代今文學家的工作既沒有完了,我們現在何妨起來繼續討論呢!我以為我們現在正當各認其是,向前走去,看討論了多少年之後得到什麼樣的結論。
關於清代今文學家攻擊漢代古文學家的最精當的議論,我久有心把它理出一個頭緒來;只是困於人事,尚未動筆。今年暑假中如有些空閒,當寫出請教,並使大家知道我們研究古史所以不能不採取他們考訂文籍的學說的理由。
賓四先生在這篇文里提出三點,(一)五帝之傳說,(二)五行相勝及五行相生,(三)漢為火德及堯後。他所提出的問題有許多早就預備在《五德終始說下的政治和歷史》的下半篇中討論的。見本文末的目錄預告。惟因將作遠行,倚裝匆匆,無暇詳答,為歉。今略將鄙見陳述於左:
戰國書里的許多古帝王,除了伏羲、神農之外尚有人,如《莊子·胠篋篇》中即有十餘個。但這種是否聯成一個系統,像後來的《路史》一般,實有疑問。如果當年的傳說已有《路史》式的排列,則騶衍的五德終始早可循環了許多次,何至連一次的終始尚湊不滿呢?
賓四先生舉出《春秋繁露》之文,謂「五帝順數五而相復」及「以神農為赤帝」即是五行相生的帝系說,固甚巧合。但不幸董仲舒所說「以神農為赤帝」的乃是湯。他說,「湯受命而王,應天變夏作殷號,時正白統,親夏,故虞」,可見他以虞、夏、殷為殷代的三王。他又說,「絀唐謂之帝堯,以神農為赤帝」,可見他以神農至帝堯為殷代的五帝。自神農至帝堯,據《五帝德》及《帝系姓》,中間三人是黃帝、顓頊、帝嚳,如何容得下五行相生的系統中的少嗥?若依《月令》之說,在黃帝、顓頊間插入少皞,則湯受命而王時,便應「以軒轅為赤帝,推神農以為九皇」了。這對不對呢?
把方位配五行顏色之說,如在戰國時早已盛行,則秦的上帝就不應缺黑帝。至秦居西方,自以為主少皞之神,祠白帝,固與方位說一致,但這話靠得住嗎?照今本《封禪書》所說,秦祀青帝的為密畤,祀黃帝的為上畤,祀炎帝的為下畤,祀白帝的卻有西畤、鄜畤、畦畤三處;到漢高祖入關,添了一個祀黑帝的北畤。是秦地的上帝畤,在秦時有六,在漢時有七。何以《封禪書》中又說「秦並天下,……唯雍四畤上帝為尊」,秦只有四畤而沒有六畤呢?何以《封禪書》中又說文帝時「有司議增雍五畤車各一乘」,「黃龍見成紀……文帝始郊見雍五畤祠」,又說武帝時「郊雍,獲一角獸,若麟然……於是以薦五畤」,漢只有而減為五,再有問題的解決,《道,「雍、鄜、密立」,可見那時畤,祀炎帝的下的西畤和畦畤五畤而沒有七畤呢?秦當有六而減為四,漢當有七兩個到了哪裡去了?這兩個又是什麼畤呢?這個漢書·郊祀志》早已告與我們,它說,成帝時,匡衡奏上下畤本秦侯各以其意所立……及北畤未定時所人只數祀白帝的鄜畤,祀青帝的密畤,祀黃帝的上畤,以及後來加入的祀黑帝的北畤,而不數祀白帝。西畤是什麼呢?今本《封禪書》說是秦襄公因居西陲而作的。畦畤是什麼呢?今本《封禪書》說是秦獻公因得金瑞而作的。居西陲,得金瑞,祠白帝,這確實是把五方配合五行和五色的把戲。這樣適合漢人胃口的東西,為什麼獨獨不為漢人所關注呢?因為秦為金德的事情這樣蹊蹺,它和漢為火德的事情同樣的蹊蹺,所以我敢說「赤帝子斬白帝子」的傳說是後起的。至這說起於何人,我在本文中尚存疑,並未斷定劉歆,因為他是主張漢為火德,秦為閏水的,與這一說的一半不合。自此文發表後,我才覺得這一說應是東漢初出現的。赤帝子斬白帝子,即是光武帝滅公孫述的反映。因為公孫述居西方而自號白帝,所以以前居西方而稱帝的秦也要主少皞,得金瑞了。因為中興而受《赤伏符》的光武帝是赤帝子,所以創業而為堯後的漢高祖也應當是赤帝子了。在東漢初年崇信讖緯神道設教的當兒,造出一個斬蛇的故事以作宣傳天命的憑藉,是很可能的。《史記》內也盡有東漢的材料,如《秦始皇本紀》之錄孝明皇帝文,《司馬相如傳》之錄班固贊都是。所以這一個斬蛇的故事,兩漢之間的兩個劉秀各應當負一半的責任。
賓四先生又錄出我文,說我有秦為木德的排列。這隻因此文寫到此處,已以相生說排帝系,而少皞一名尚未出現,故不得不這樣寫。在這上,更可見少皞一代出現之晚,加入之難。如果連少皞也加入,秦就要成火德了。閏水之說,非得已也。我又很疑太皞、少皞即是太陽、少陽之義,只是方位之名而非人名,容續考。
數小時後我就起程了,一切待還來時再談。
顧頡剛。二十,四,三。
顧先生的跋文里,提出兩個較重要的論點,容我乘便加一簡單的附註。(一)秦祠白帝有三畤,我不認為偽,有詳說見近著《周官著作年代考》,容後續布。(二)少皞插入終始五德,我文中並不說在董仲舒時,只說在劉歆前,跋文只說董仲舒時還來插入少皞,於我說並無礙。(錢穆)
頡剛案:錢先生在《周官著作時代考》《燕京學報》第十一期。中,論秦祠白帝有三畤,首證古無五方帝,續申之云:
春秋時,魯國曾僭行郊天之禮。然魯國當時似乎只是郊祀上帝,並不曾祀五帝,也並非在五帝里祀了任何一帝。魯國如此,秦國亦然。我想秦襄公當時,亦只是僭行郊禮而祀上帝,和魯國一般。所以《史記》又說:「太史公讀《秦記》,以為秦雜戎翟之俗,作西畤,用事上帝,僭端見矣。位在藩臣而臚於郊祀,君子懼焉。」明白說他是用事上帝,臚於郊祀。可見秦襄公西畤所祀也只是當時惟一的上帝。而《史記》又說其「居西垂,自以為主少皞之神,作西畤,祠白帝」,這是以後人東方青帝西方白帝的觀念來追寫前代的史跡。其實前人只知道祭的是上帝,並沒有說祭的是五帝中的白帝。秦文公鄜畤所祀,也和襄公一例。所以史敦說;「此上帝之徵,君其祠之。」其為祀上帝明甚。且文公因夢黃蛇而作郊祀,若依後世五德符瑞之說,夢黃蛇應該祀黃帝。正緣當時尚無此等見解,故史敦只說是上帝之徵。而《史記》粗心,也為他下了「祀白帝」一語。秦宣公渭南密畤,秦靈公吳陽上下畤,依例類推,盡只是祀上帝,並不是祀青帝和黃帝、炎帝。
大抵五方色帝之說,起於戰國晚世。及秦帝而燕、齊之方士奏其說。始皇採用之,遂祀五帝。因以前鄜畤之舊祀白帝;因以前密畤之舊祀青帝;因以前吳陽上下畤分祀炎帝、黃帝。四畤皆是舊有,而所祀遂為青、黃、赤、白四帝,與以前只祀上帝者不同。秦人何以只祀青、黃、赤、白四帝而獨缺黑帝,這一層殊難解說。何焯以為是「秦自以水德當其一」,此說較有理,現在也更無別說可考。然而即此可見秦人始祀五帝,本也只有四個。至於西畤、畦畤,在秦人當時本只是祀上帝,而漢人則自高祖入關,因雍四畤增北畤黑帝,足成五帝祀之後,一時只知有五方色帝,不復知有原先的上帝。所以誤認雍四畤所祀在先即是分祀青、黃、赤、白四帝;而於西畤、畦畤兩處,卻把秦人處西垂,主少皞之神的觀念,強說他所祀的是白帝。比如說魯處東方,主太皞之神,其春秋時僭行郊禮,所祀乃是青帝,豈不大誤?雍四畤是鄜畤,密畤,吳陽上、下畤四個。據《〈史記·秦本紀〉正義》引《括地誌》。西畤、畦畤,不在其列。《〈史記·封禪書〉索隱》誤入畦畤,出鄜峙,不可信。
原載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日《大公報·文學副刊》
第一七一期,又收入《古史辨》第五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