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嫂情深 · 七 疑雲層層智姑娘偵探秘密情

馮玉奇 《姑嫂情深》
當時瑩英見了增輝,增輝見了瑩英,兩人臉上都浮現了無限驚駭的神色,彼此木然地愕住了。胡太太便忙著說道: 「瑩英,你怎麼乘這樣晚一班火車回來呢?還沒有吃過晚飯吧?快坐下來一同吃了。李媽,你把熱的紅燒雞再盛一碗出來,少奶奶回家來了!」 「媽,我在火車上疲勞了,你們請先用飯,我要到房中先去休息一會兒。」 「那也好,回頭叫李媽把飯菜拿到你房中來吃吧。」 胡太太對於這位媳婦是特別客氣地相待著,遂百依百順地含笑回答她說。瑩英於是一點頭,遂提著小皮箱,匆匆走到樓上房中去了。增輝的兩眼,望著已經消失了的瑩英的身子,兀自失魂落魄的樣子,呆呆地出神。愛娟在旁邊見了這個情形,芳心中不免有些暗暗猜疑,遂把他手臂撞了一下,秋波脈脈地逗給他一個神秘的白眼。增輝知道自己的神態被愛娟注目,於是立刻裝出自然的神氣,低了頭,仍舊默默地吃飯。聽文正卻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似乎有些淒涼的口吻,感喟地說道: 「唉,我宗祥真是一個沒有福氣做人的孩子,白白地給他娶了一個這麼美麗的妻子,現在一看到這個好媳婦,我心中就會覺得難受。」 「可不是?早知道他這樣短命,我們也悔不該給他成親了!」 胡太太心中有著同樣悲哀的情緒,她說完了這兩句話的時候,卻忍不住流起眼淚來了。愛娟微蹙了眉尖兒,低低地說道: 「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徒然傷心,也是沒有用了。爸爸和媽也只好想開一些了,你們一傷心,被嫂嫂知道了,她的心中不是更加要悲痛了嗎?」 「是的,爸爸和媽還是自己保重些吧!」 增輝聽愛娟勸著父母,自己當然不能呆然無語,於是也低低地說。不過他心中真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的驚異,只感到無限痛苦,口裡雖然吃著飯,但實在有些食不知味了。這一餐飯,大家吃得不歡而散,李媽上來倒茶擰毛巾,胡太太望著她悄悄地問道: 「你把飯菜端到少奶奶房中去過了嗎?」 「端去過了,少奶奶不吃,說沒有餓。我見她躺在床上,還暗暗地哭泣呢!」 李媽這兩句話聽到增輝的耳朵里,他第一個先感到心痛,臉上的表情,是極度的不安。文正也有些難過,暗暗想道:那一定是她瞧了愛娟這一對少年夫妻,她心頭多少有些觸目傷悲吧!唉,這也怨不了人家一個女孩兒呀!文正這樣想著,遂望了胡太太一眼,低低地說道: 「還是你上去安慰她幾句吧,這孩子真也太可憐了!」 胡太太點頭答應,遂匆匆地到了客堂樓房中,果然見瑩英倒在床上嚶嚶地哭泣,於是走到床邊,用了慈祥的語氣,低聲說道: 「瑩英,我的好媳婦!你為什麼好好的又傷心起來了呢?」 「哦,媽,我沒有傷心呀!」 瑩英見了胡太太慌忙從床上坐起,收束了眼淚,一面讓座倒茶,一面低低地辯說。胡太太愛憐十分的神情,逗了她一瞥關心的目光,問道: 「那你為什麼不要吃飯呢?餓壞了身子,叫我心頭不是難過嗎?」 「媽,我因為有些頭痛,所以吃不下,回頭我肚子餓了,自然會吃的。」 胡太太聽了,便走到她的身旁,用手摸了摸她的額角,遂扶著她到床邊坐下,疼愛地說道: 「那麼你休息休息吧!要不要吃片阿司匹林呢?」 「這是我剛坐了火車的緣故,沒有關係的,媽不用擔心的。」 瑩英聽胡太太這樣慈祥地關心自己,一時想到在家中後母對待自己兇惡的情景,覺得在這兒到底還有同情自己的人,所以萬分悲苦之餘,倒也還有一些安慰,遂逗了她一個感激的媚眼,輕聲地回答。胡太太想了一會兒,忽又低低地告訴著說道: 「瑩英,愛娟突然結婚了,你覺得很快速嗎?其實這頭婚姻也很巧合,令人有些意想不到的。」 「媽,是人家介紹的嗎?」 瑩英聽她忽然提起姑娘的婚事來,一時遂故意裝出隨隨便便的口氣,低低地問著。胡太太笑了一笑,一面搖頭,一面便把文正認識增輝的經過向她訴說了一遍。瑩英方才明白,心中不免暗暗怨恨,她恨增輝到了上海之後,沒有給自己一封信。但仔細一想,我恨他也沒有用,因為我自己也負了他,說不定他此刻心中也在怨恨我呢!不過他到底是得著一個嬌艷活潑的妻子了,而我的前途呢,卻是永遠沉淪在黑暗的苦海之中,再沒有撥雲見天日的日子了。瑩英這樣想著,內心是痛苦到一百二十分,但可憐她表面上卻還不能過分顯形於色,一個人到了要傷心而不敢傷心的環境之下,其內心的慘痛又豈是作者一支禿筆所能形容其萬一的呢!這時胡太太又用了安慰的口吻,說道: 「瑩英,我們的意思,愛娟若生下第一個兒子來,我就做主送給你做兒子,歸你撫養,那麼你將來自然也不會冷清了。而且宗祥也有了後代,我們兩老死後,也不會做無祀之鬼了。瑩英,我們這個意思,不知你心中也歡喜嗎?」 「媽的意思,我當然贊成,怎麼會不歡喜呢?」 「唉,你真是一個賢孝的好媳婦哩!」 瑩英為了要博得她老人家的歡心,當然也順從她的意思,很有孝心地回答。胡太太這才露了一絲淒涼的笑意,低低地頌讚著說。就在這時,愛娟也匆匆進來,她望了瑩英一眼,含笑說道: 「嫂嫂,你在鄉下住了半個多月,這次回來,帶些什麼好東西來給我吃嗎?」 「妹妹,你自己糖也不給我吃,喜酒也不給我喝,怎麼倒反而問我要東西吃了呢?」 瑩英為了不露一點痕跡,恐怕姑娘心中起疑,所以竭力裝出歡悅的表情,還向愛娟俏皮地打趣著回答。愛娟被瑩英說得啞口無言,粉頰上立刻浮現了兩朵嬌紅的桃花,赧然地一笑,說道: 「你不用怪我呀!都是父母的主意,誰料到這樣快?……害得人家書也沒有讀了,我也真恨著爸爸呢!」 「你聽,你聽,做父母的苦苦為著兒女們操心思費腦筋,誰知道還是不見情、不討好,反而恨著哩!唉!」 「媽,你聽妹妹這些口硬骨頭酥的話呢,你見了她臉上笑容可掬的樣子,也可見她是那樣感謝著爸爸和媽媽哩!」 瑩英見胡太太很灰心地嘆了一口氣,連忙笑了笑,開玩笑地插嘴。愛娟被她說得連耳根子都紅了,卻是嗯了一聲,纏繞著瑩英鬧不依。胡太太見嫁後的女兒還是那麼孩子氣,一時倒也忍不住又笑起來了。大家在房中說笑了一會兒,胡太太趁勢叫瑩英吃些飯。瑩英心中感動,遂也吃了一小碗,胡太太方這才放心,遂和愛娟也就各回房中去了。愛娟母女一走,瑩英覺得臥房裡又呈現了死沉沉的淒清,她孤單單地擁著被子,腦海里在想著愛娟和增輝新婚中的快樂,他們此刻是享受著閨中齊眉之樂,真是像糖一樣甜蜜,鴛鴦般恩愛。想不到我的意中人,卻會落在愛娟的懷抱,唉!這真是所謂各有因緣莫羨人了。可憐瑩英胡思亂想一夜未睡,痛定思痛,只覺肝腸寸斷,繡花枕上卻淌了一大堆的眼淚水。 愛娟別了瑩英,回到自己的臥房,只見增輝坐在沙發上,呆呆地出神,好像在想什麼心事的樣子,連自己走進房內,他也沒有知覺。因為增輝今天的神情和往日有異,所以愛娟心中不免再度感到懷疑起來,遂悄悄地走到他的身旁,輕輕地在他肩胛上拍了一下。因為增輝既沒有發覺,自不免吃了一驚,抬頭望到愛娟的時候,好像虛心的樣子,紅了兩頰,臉色在慌張了一陣之後,立刻又平靜下來,拉了她的縴手,親熱地笑道: 「愛娟,你什麼時候進房來的?怎麼我一些兒也沒有知道呢?」 「你這話問得奇怪了,我進來了,難道要敲鑼來通知你嗎?你自己不知在想什麼心事,所以眼睛裡就沒有我這個人了……」 愛娟聽他這樣問,故作生氣地表示,恨恨地摔脫了他的手,噘著小嘴,冷笑了一聲,便回身走到床邊去坐下了。增輝一見她這情形不對,慌忙跟到床邊,偎著她的嬌軀,親親熱熱地坐下,笑嘻嘻地說道: 「哎呀,愛娟,你這是什麼話呢?我們新婚才第三天哩,我愛你,真是比我生命還愛到十萬分哪!我怎麼眼睛裡會沒有你?你也真是太冤枉我了!」 「這種虛偽肉麻的話,我可不要聽……」 愛娟見他這個樣子,心裡又好氣又好笑,遂把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兀是生氣地說。她本來想這樣說:「你見了我的嫂嫂,莫非你已失了魂靈了嗎?」但仔細想想,這兩句話到底又忍熬住了。增輝卻伸手去挽住她的脖子,溫情蜜意地想去吻她的嘴。愛娟似乎還有些怕羞,嗯了一聲,低低地說道: 「我們睡了,別涎臉了,怪難為情的。」 「嘻嘻,在閨房之中,又沒有第三個人,你也害難為情嗎?」 增輝見她那種小女兒嬌羞的意態,真是令人愛煞。一時覺得愛娟到底童心未泯,所以忍不住笑起來。但愛娟早已脫了衣服,睡到被窩內去了。增輝遂也脫去西服,跟著跳進被窩內。這回把愛娟身子緊緊抱住了,吻著她的小嘴,笑嘻嘻說道: 「愛娟,我們在被窩裡了,你難道還怕難為情嗎?」 「當然囉,快熄了電燈吧!」 增輝見她赧然的樣子,遂不敢違拗,伸手把電燈熄了。兩人溫存了一回,方才默默地睡了。但增輝哪裡能睡得著呢?他心中在想可憐的瑩英,她如何會嫁給愛娟的哥哥呢?剛才她見了我,她的心裡自然萬分慘痛,所以她急急奔回房中去,連飯也不要吃了。唉,她一定是被後母強迫嫁人的,她內心一定有說不出的苦衷,我多麼同情她呀!增輝這樣想著,情不自禁地嘆了一口氣。愛娟其實也沒有睡著,他聽增輝又嘆起氣來,這就更加懷疑,但表面上又故作關心的模樣,低低地問道: 「你怎麼好好的又嘆氣了呀?」 「沒有什麼!愛娟,你還沒有睡熟嗎?」 增輝輕輕回答,他是故意打混過去。愛娟冷冷一笑,俏皮地說道: 「我見你今夜的神情很不好,你又何必瞞騙我,其實我也早已明白了!」 「愛娟,你明白了什麼呀?」 愛娟這句話聽到增輝的耳朵里,他的心頭馬上別別地亂跳起來,用慌張的口吻,急急地問。愛娟聽了,暗想:他明明心虛啊!一時愈加疑心層層,不過她並不拆穿他,還故意猜到別地方去,說道: 「我明白你一定是懊悔了!」 「我懊悔什麼呢?」 「哼,你懊悔跟我結婚呀!」 「愛娟,你太冤枉我了,我若有這個意思,那我還算是個人嗎?」 「既然沒有這個意思,那你為何在新婚快樂的日子中還長吁短嘆?當然,你是因為討厭我啦!」 「我若討厭你,我一定不得好死!」 增輝急得沒有了辦法,漲紅了兩頰,只好賭起咒來。愛娟聽了,冷冷一笑,卻並不放鬆的還是恨恨地說道: 「那麼你幹嗎嘆氣?你總得說出一個道理來,你道理說不出,那你就是討厭我,要想丟掉我!」 愛娟這樣緊緊地相逼著問,增輝實在沒有了辦法,在他還以為是急中生智,所以只好低低地說道: 「愛娟,我老實告訴你,因為我想到你哥哥這樣年紀輕輕的人會患肺病死了,覺得人生在世也太沒有意思。所以我情不自禁地嘆了氣,誰知道你卻誤會我討厭了你,那不是天曉得嗎?」 「是的,哥哥死得確實太可憐,不過剩下我嫂嫂一個人,她孤零零的更加可憐萬分哩!我真代她傷心!」 愛娟是個心細如髮的姑娘,她認為增輝說的替她哥哥可憐,換句話說,他就是代嫂嫂可憐。可憐固然是可憐,但要一個做姑爺的人老是鬱郁在心內,這其中當然有些緣故了。莫非增輝見了嫂嫂的美色,而存了不良之心嗎?愛娟雖然這樣想,但她表面上卻故意用十分同情的語氣,附和著說。增輝於是中其圈套,又接連嘆著氣,說道: 「可不是?我想不到她竟有這樣的苦命……」 「……你的心腸真軟,怎麼淌淚了呢?」 愛娟聽他說了一個她字,心中已經很不樂意,又聽他話聲有些淒涼的成分,這就更加有些醋心,於是假意把手摸到他的臉上去,誰知道手指上的感覺果然有些潤濕,因此益發不受用起來,向他諷刺地說。增輝忙拭了淚痕,勉強笑道: 「幾時我淌過眼淚的?你又說笑話了!」 「說說笑話不好嗎?省得你悶悶不樂呀!」 增輝也是一個聰明人,他聽愛娟說的話總是帶刺的樣子,知道自己的態度已經使愛娟有些懷疑了,於是又說了幾句笑話,便管自沉沉睡熟了。可是愛娟翻來覆去卻一夜沒有睡,她覺得總要想個計謀來偵查他們的行動不可。 第二天增輝和文正到金號去辦事,愛娟在瑩英面前先約略探了幾句口風,但瑩英也是一個有心計的姑娘,她怎麼會露出一絲一毫的馬腳呢?所以愛娟覺得這事情完全發生在增輝單方面,因此把增輝也就暗暗地懷恨起來。 黃昏的時候,增輝和文正回家了,愛娟在房中卻對鏡梳妝,換了新衣,好像要到外面去的樣子。增輝忙含笑問道: 「愛娟,你預備出去嗎?」 「嗯,我一個女同學二十歲生日,打電話來請我吃夜飯,所以我只好去一次了。」 「那你預備送些什麼呢?」 「時間這麼倉促,我也來不及買什麼東西,馬馬虎虎送些現鈔就算了!」0「你早些回來吧!人家一個人在房中多寂寞哩!」 增輝點點頭,顯出一刻不能相離的神情,媚意地叮囑。愛娟橫眸一笑,說我知道了,便匆匆地到外面去了。 吃晚飯的時候,瑩英推說頭痛,沒有下樓來吃飯,又是胡太太叫李媽端上一些去給瑩英吃的。這裡增輝在上房裡略坐片刻,也就回到樓上自己的房中,坐在沙發上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心事。覺得瑩英不肯下樓來吃飯,那明明是為了我的緣故,不知道她是為了羞見我呢,抑或是為了怨恨我而不願意見我呢?唉!總而言之,她是怕彼此見面,無非多感到一些痛苦,所以她才覺得還是不看見好嗎?不過我們是住在一個家庭之中,事實上絕不會一輩子不看見的,眼前的躲避又有什麼用呢?那麼我何不趁此刻愛娟不在家中偷偷地到她房裡去訴訴大家的苦衷呢? 增輝這樣想著,他便站起身子來,正預備跨步出房的時候,忽聽桌上時鐘噹噹地敲了八點,一時又停止了步,不免有些躊躇。暗想:我叮囑愛娟早些回來,此刻已經八點,恐怕愛娟就要回家了,萬一被她撞見我在瑩英的房中,那不是糟了嗎?增輝正在心頭亂跳、委決不下的當兒,忽見李媽匆匆上來叫道: 「姑爺,小姐打電話來,請你去接聽。」 「哦!」 增輝答應了一聲,便匆匆走到亭子間門口的扶梯上去接聽電話了。握了聽筒,只聽愛娟說道: 「你是增輝嗎?」 「是的,愛娟,你還不回來嗎?」 「因為主人要拉我打牌遊玩,我推卻不了,所以今夜要遲一些回來了。」 「那麼什麼時候回家呢?晚上天氣冷,路上很不方便,你就少打幾圈回家好嗎?」 「主人說回頭她用汽車送我回來,你放心好了,十二點之前准回家的。你一個人若怕冷清,你就去瞧場電影好了。」 「我一個人也不高興去瞧電影,那麼我先睡了。」 愛娟在那邊說聲好的,便擱下了聽筒。增輝慢慢地回到房中,心裡暗暗想著:愛娟說要在十二點之前才能回家,那麼離這時還有整整四個鐘點。我和瑩英互訴苦衷,至多也不過兩三個鐘點,那不是天賜我一個絕好的機會嗎?增輝想定了主意,這就鼓足了勇氣,悄悄地走到客堂樓來。只見房門虛掩著,並沒有關上,遂輕輕地推開房門,閃身走入房內,連忙把門關好,只聽瑩英在床邊說道: 「照這樣情形下去,我的內心不是更加感到痛苦了嗎?唉,事到如此,我還是削髮為尼,永遠為佛門子弟,或許這樣可以減少我終身的煩惱。」 「瑩英!你……千萬不能這樣做啊!」 增輝聽她自言自語地說著,可見完全是為了自己的緣故,他心中一急,便情不自禁走上去,低低地說。瑩英冷不防聽了這話,一時倒大吃了一驚,連忙站起身子。回頭見了增輝,她的臉色立刻一陣紅一陣白地變成死灰的顏色了,好像十分害怕的樣子,以口吃了語氣,又急又低聲地說道: 「增輝!……哦,不,姑爺,你……為什麼到我的房中來呀?」 「瑩英,我對不起!我……負心你……了!」 增輝聽她這一聲姑爺的叫喚,那是多麼刺耳啊!因此愁眉苦臉的神情,哀聲地說,他的眼皮已經紅了。瑩英似乎更感到痛心,她搖搖頭,沒有回答,眼淚已像一串珍珠般掛了下來。增輝繼續說道: 「可憐我自從和你分手之後,孤零零地流浪到上海來,一無親戚,二無好友,因此我就只得住在小客棧里,暫時作為安身之所,一面積極地找尋生意,但萬不料上海雖是商業薈萃之地,竟沒有我可以做事的地方。一天一天下去,我心中是多麼著急,為了怕流落街頭做乞兒,我只好不顧面子擺香菸攤做小販。本來我想寫信給你,但是我不得意到如此地步,又有什麼臉來寫信告訴你呢?因此我就沒有勇氣提這一支筆。 「事情很湊巧,那天晚上回家,為了偶一的援助,而和愛娟的爸爸認識了。他是個熱情的長者,他非常器重我、同情我,所以便叫我住到他家中來,還把金號的總賬房職位給我擔任,並且又再三要把他的女兒嫁給我。我受了人家這樣的恩惠,實在沒有拒絕的勇氣。不過愛娟的爸爸曾經允許我娶兩個妻子,因為我和他說明過,我從前是有一個情人的。不過,我萬萬也料不到愛娟的寡嫂就是你啊!那豈不是叫我太不明白了嗎?但我也知道你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一定是被後母強迫的。瑩英,你能把過去之事也告訴我一些聽聽嗎?」 對於增輝這些話,瑩英在胡太太那裡已經聽到過。不過胡太太並沒有說出增輝曾經做小販子的事,大概是爺爺當初瞞著的,所以連婆婆也不知道。瑩英既然明白增輝為自己曾經吃過這樣的苦,她心中把恨增輝的情緒倒又恨到自己的頭上來了。不過自己嫁人,又豈是心甘情願?總而言之,彼此都是萬不得已,所以悲哀欲絕地嘆了一口氣,流著慘痛的眼淚說道: 「你既然明白我嫁人是被強迫的,那麼我也不必再向你有所訴說了。反正我們的環境太惡劣,我們的遭遇太悲慘,是我沒有福氣,所以才不能和你結成這一對良緣。增輝,過去的事情,我們只把它當作一個夢吧!人生本來就像夢一樣,你……不要為我難過,還是出房去吧!」 「瑩英,這是我害你的,我假使早有能力的話,也就把你帶到上海來了,何至於今日害得你做淒涼的未亡人?唉,我負心你了!」 增輝見她痴痴呆呆地說,說到後面,把手向外一指,同時背轉身子去,表示不願再見自己,一時怎肯出房?遂反而走上一步,按著她的肩胛,悔恨萬分地回答。瑩英猛可回過身子,淚眼盈盈地望了他一眼,說道: 「你何必要說這些話呢?事情原是我先來負你,所以我先對不起你!大概是我沒有堅決的愛,所以才會遭到這樣悲慘的下場。增輝,我決不恨你,不過我也希望你不要恨我,好在你已經有一個多情的愛娟來安慰你,你當然也可以忘卻一些過去的痛苦。現在我們比不了從前,時候不早,我勸你當我死了吧!還是回房去吧!」 瑩英說到這裡,又向他連連揮手,但增輝卻遲遲不肯走,滿面含淚呆住了。他忽然搶步上前,緊緊地握住瑩英的手,說道: 「瑩英!你……難道願意永遠過著淒涼的日子嗎?不!我不忍,我……我……一定還可以愛你,和過去一樣愛你!」 「什麼?增輝!你瘋了?你……怎麼說出這些話來?被爸媽知道,這還了得嗎?」 增輝說這兩句話的時候,他的情感果然激盪得非常厲害,他的神態確實有些瘋狂,瑩英芳心怦然一動,因為她想到自己還是一個姑娘的身子,所以她的粉臉立刻漲成了喝過酒一般的血紅。不過她的情感到底被禮教束縛,頓時又冷冰冰地平靜下來,顯出淡然的表情,向他嚴厲地責問著。但增輝還是繼續說下去道: 「你是一個年輕的姑娘,禮教不應該殘忍地來束縛著你過著一輩子悲慘的生活!況且,我們本是一對愛人,我為什麼不能再愛你?我一定跟爸爸去說,去哀求,爸爸一定會答應我的!」 「增輝,請你不要再說這些瘋話吧!你是一個讀書的知識分子,你頭腦鎮靜一點,我現在是你的舅嫂了,你如今是我的姑爺了!你把名分弄得清楚一些吧!你不要為了一時的情感衝動,而使彼此的名譽掃地呀!我已經是苦命到這個地步,難道你還要來害我做個不貞潔的人嗎?那你也太狠心了!假使你真正愛我的話,我請你快快出去!」 瑩英在這個情形之下,恐怕羊肉沒有吃,反而沾了一身膻臭,所以不得不含了痛苦的心,向他一再痛責,一面背身掩臉,忍不住已嗚嗚咽咽地啜泣起來。增輝聽了,似醉似痴,還是依依不捨的樣子。不料正在這個時候,忽然門外篤篤的有人敲門,敲門聲使房中兩個人的心幾乎要從口腔里跳出來了。瑩英連忙停止了哭泣,回身見增輝早已急得兩頰發白,好像六神無主,手足無措,走到窗旁,預備要跳窗的樣子。瑩英見了,慌忙又把他急急地拖住,伸手指指床底下,是叫他躲到床底下去的意思。增輝在這個時候,哪裡還管得了許多,立刻趴在地上,鑽進床底下去了。這時敲門之聲更急,瑩英佯作剛睡醒的樣子,問道: 「是誰敲門呀?」 「是我,嫂嫂!你睡了嗎?」 這分明是愛娟的聲音,聽到瑩英和增輝的耳朵里,兩人的心頭更加像小鹿般亂撞。瑩英恐怕愛娟進來,會發現這個秘密,所以不得不圓謊說道: 「是妹妹嗎?我已經睡在床上了,你有什麼事情?我給你來開門。」 「嫂嫂,你已經睡了,那麼不用開門了,我沒有什麼事情,因為我剛從外面回來,瞧瞧你睡了沒有。那麼明兒見吧!」 瑩英聽愛娟在門外說著話,接著一陣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噔噔」地走到前廂房去了。這就伸手試試額角上的汗點,深深地透了一口冷氣,蹲著向床底下招手,用了怨恨的口吻,低低地說道: 「你快出來,你快出來吧!真是太危險,你幾乎害了我。」 「奇怪得很,她不是說在十二點之前回家嗎?怎麼此刻才九點半就回來了呢?」 增輝從床底下爬出來之後,也不免抖著身子,看了看手錶,很不明白地自言自語道。瑩英一面拍著他身上的灰塵,一面又連連催他快走。增輝到此,方才如夢初醒,匆匆開了房門,心生一計,把皮鞋脫去了,光穿著襪子,先走到樓下,然後再把皮鞋穿上,很響亮地走上扶梯,表示剛從外面回來的意思。當他走進廂房門口,只見愛娟臉色很不好看地坐在窗邊猛吸著菸捲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