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嫂情深 · 六 偶動正義感 詎料驚生意外緣

馮玉奇 《姑嫂情深》
全增輝如何又會給胡家做入贅女婿了呢?這事情當然得從頭說起,方才會明白。原來增輝這次離開家鄉,到上海來謀事情做,完全是一種冒險的試驗。因為他在上海既沒有親戚,又沒有好友。所以毅然動身,一半是為了瑩英,一半也是為了他本身不願再在叔父家中遭人家的白眼了。當時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逞了一時之勇氣,匆匆地動身到了上海。 可是偌大的一個上海,何處又是他的安身之所呢?在沒有辦法之下,只好寄身到小客棧里去了。上海雖是繁華之地,但一面是天堂,一面卻是地獄。同樣是一個旅館,也有高樓大廈和白鴿籠般的分別。增輝住的客棧就是像白鴿籠那樣侷促骯髒的一個房間。因為時值炎熱的暑夏,上海的臭蟲每在夜裡全體出動,咬得增輝寢不安席,兩隻手在身上東抓西抓,簡直一刻都沒有停過。增輝在這樣的情形之下,要想找一個職業更是多麼迫切呢!所以天天在報紙上翻閱,看有沒有商店或銀行、公司等招考職員,看準了之後,就匆匆地寫履曆書寄了去。 在他心中,是滿希望過幾天就會有覆信寫來叫自己去應考。但理想絕不會和事實恰恰相符的,增輝每次寄去的履曆書,都好像石沉大海,杳如黃鶴。增輝到此,方才又焦急又痛苦,覺得上海雖是商業最發達的地方,而找個職業實在也不是容易的事情。這樣度日如年地一天一天挨過去,不知不覺已有二十多天了。但增輝連找個最普通的職業都沒有辦法,他想這樣下去難免有流落街頭為乞的可能,於是顧不得面子,他在證券大樓的大門旁擺設了一個香菸攤,聊以度生。如此一月兩月的過去,淒風苦雨之中已帶來了寒冬的冷訊了。 增輝把小客棧當作自己固定的家裡一樣了,每當深夜回來睡覺的時候,他獨對了那盞五支光暗淡的電燈,心裡是多麼悽惶呢!想著自己到了上海近半年的時間了,但雄心勃勃地出來,到今天只落得在馬路上做一個小販,那我豈不是太慚愧了嗎?想到這裡,又暗暗地念道: 「叫我怎麼有臉寫信給瑩英告訴我的近況呢?這不是我已死父母的面子都坍完了嗎?增輝!增輝!你難道永遠就這樣沒落一輩子嗎?」 增輝自言自語地說完了這幾句話,他心中只覺一陣子悲痛,眼淚情不自禁地撲簌簌地直滾了下來。一會兒又想,瑩英在鄉下心裡一定也很記掛我,說不定她心中還怨恨我變了心呢!但這又有什麼辦法呢?一切也只有天知道了。胡思亂想了一會兒,也就沉沉地睡去了。 這樣又過了半月,不覺已到了正月初十日那一天了。在這十天之中,增輝在煙攤上還帶賣著玩具等物,所以生意倒也不錯。晚上吃過飯,增輝一個人在昏暗簡陋的房間裡,心中想著新年之中,照理是多麼快樂。從前在學校里讀書,和同學們只知遊玩,哪裡曉得愁苦兩個字呢?到如今我也沒有新年,我也沒有假日,一天到晚,只知道在西北風裡做苦生意。唉!一個高中畢業的青年,這實在太難為情了。增輝一個人越想越煩悶,尤其是聽了外面敲新年鑼鼓的聲音,更加使他心亂如麻。這就換了一套西服,披上一件大衣,把辛苦賺來的鈔票,今夜預備快活去用了。 增輝踏進了舞廳的大門,誰也不知道他是一個馬路上擺煙攤的人,還以為他是一個風度翩翩的闊少爺哩!增輝為了找尋一些刺激,在舞廳里喝著啤酒,吸著菸捲,聽著音樂,摟著舞女,沉醉了三個鐘點。直到十一點過,方才蹌蹌踉踉地走出舞廳外來。當一陣尖刀似的西北風吹在面孔上的時候,增輝的頭腦才感到清醒一點,定睛向黑漆漆的天空一望,原來在飄飛著鵝毛似的大雪哩! 在舞廳里花錢的時候,每個人都有些糊裡糊塗的,但走出舞廳大門的時候,無論誰都會覺得這些錢是花費得有些硬傷的。所以當車夫上來向他兜生意的時候,增輝搖搖頭,放開腳步,就冒雪而行了。這是一條靠近靜安寺路的馬路,本來這條馬路也很冷清,尤其在寒冬的季節,兼之落著大雪的黑夜裡,所以當然是格外冷清,連一個人影子都沒有了。 增輝低著頭,眼瞧著地上滑濘的泥水一步一步地走,他伸手摸著袋內所剩無幾的鈔票,心裡想想不免有些惱恨。自己辛辛苦苦賺來的錢,怎麼能夠荒唐地濫用呢?唉!我真是太沒有主意了。正在想時,忽然見一輛三輪車從橫馬路里駛行出來,搖搖擺擺的,顯然車夫是非常吃力。同時後面跟著一個衣衫不整的男子,他急急地攔阻著三輪車,喝聲停下。看他情形,顯見是不懷好意的樣子。增輝因為喝過了一瓶啤酒的緣故,所以膽子大了不少,遂奔近過去,見那男子手裡拿的卻是一根廣東香蕉,這就益發有了勇氣,在他肩胛上一拍,喝道: 「他×的,你這個該死的東西!膽敢把香蕉當作手槍,來搶劫人家錢財嗎?今天撞在我的手裡,這也是你的倒霉了,快快跟我到警察局裡去吧!」 「啊,先生,你……你……幫幫我的忙,我……我……實在因為活不下去,所以才不得已動這個腦筋的。唉!可憐我家中還有六七個孩子等著回去買……米燒飯呢!你……千萬做做好事饒了我吧!」 那男子正在向車內人攔劫錢財的時候,忽然被增輝喝破了秘密,一時吃了一驚,回頭向後面一望,又見增輝是個身穿西服大衣的青年,聽他口氣,顯然是警局裡暗探的神氣,因此急得跪在地上,哭喪著臉兒,苦苦地哀求著。增輝聽了他這幾句話,想到自己找不到職業的苦況,一時倒反而同情起他來。暗想:為了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因此鋌而走險,這也是社會上可憐的一群。何況他手中到底沒有真的武器,就是抓到警局裡,也沒有多大的罪名,我何必在一個可憐人面前發這些威風呢?增輝這樣想著,遂又喝他起身。那男子聽了,便即翻身欲逃。不料增輝把他又抓了回來,這一下子急得那個男子全身瑟瑟發抖,臉色都變成死灰的樣子。增輝心中卻又在暗想:我雖然是做了一件見義勇為的好事情,但這個男子若因搶不到錢財,而使他家中六七個人口全部餓肚皮,那麼說不定明天報上會登著生活壓迫一家七口自殺的消息。假使果然如此,我豈不是太傷陰騭了嗎?增輝既然考慮到這一層,他便伸手在袋內把自己用剩的鈔票摸出來,交到那男子的手裡,說道: 「這些錢,你拿去吧!」 「先……生!你……是跟我開玩笑嗎?」 這當然是出乎那男子意料的事情,所以滿面顯出驚喜萬狀的樣子,將信將疑地問。他似乎還不敢接受這些鈔票,因為他再也不相信世界上會有這樣的事實,但增輝卻一本正經地說道: 「誰和你開什麼玩笑?你拿去吧!不過,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做這些犯法的行為了。假使你是為了家中大大小小的生活沒有著落,那麼你可以找職業。就是這年頭職業很不容易找,那麼你就擺擺攤頭,做做小生意,也可以維持生活呀!你要明白這些犯法的舉動,到底不是永久解決生計的辦法啊!」 「是的,先生的金玉良言,真是太使我感動了。我以後一定不再做這些犯法的事情了!」 「好,你就去吧!」 那男子回答的話聲有些顫抖,似乎感動得要哭出來的樣子。增輝心頭卻感到一陣痛快,遂揮了揮手,是叫他可以走了的意思。那男子向增輝深深地一鞠躬,方才匆匆地走遠了。 增輝微微一笑,他也要匆匆回身走的時候,不料車內人卻已經跳了下來,伸手拉住了增輝,顯出敬佩的樣子,說道: 「先生,你不要走,我還沒有向你道謝哩!」 「不要客氣,我們年輕人應該有這種仗義的精神,算不了什麼稀奇的事情。」 「先生,你府上在什麼地方?瞧天空中的雪下得這麼大,還是坐了我車子,我來送你回家好嗎?」 增輝聽他這樣說,心中暗想:那也是人家一番感謝自己的意思,我是應該領他的情才對。於是點頭說聲謝謝你,他便跟了那人跳上三輪車去。車夫遂冒了紛紛的大雪,又繼續向前行駛了。那人在車上望了增輝一眼,低低地問道: 「先生貴姓大名?」 「在下姓全名增輝,您這位老先生貴姓呢?」 「我姓胡,名叫文正,今夜在朋友家中吃飯,飯後朋友們便拖住玩了一會兒撲克,所以回家遲了一點。假使沒有先生相救,我被搶去錢財不算,恐怕還要飽受一場虛驚哩!唉,這個社會真是太不良了!」 「唉,這是整個民生問題,民生不安定,社會就永遠沒有太平的日子。胡先生,叫車夫在浙江路停下來就好了。」 增輝在感慨了一會兒之後,又向文正低低地關照。文正於是吩咐了車夫,一面望著增輝,又輕聲地問道: 「全先生,你剛才給那個人多少錢?這些損失,我是應該賠償給你的。假使不是為了我,你又怎麼會花這一筆錢呢?」 「胡先生,這是我自己做的義事,怎麼會要你來賠償我呢?那你也太客氣了!」 「全先生,你真是一個不平凡的青年,我覺得在這個社會上除了先生有這樣熱心仗義,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來了。所以我除了感激你之外,又覺得無限敬佩!全先生,我雖然老了,但我還希望跟你交一個朋友,請你告訴我府上的地址及先生的貴業,不知道先生願意有我這樣一個老頭子做朋友嗎?」 原來胡文正自從宗祥死了之後,他心中也是萬念俱灰,終日以酒澆愁。今夜真是湊巧的事情,卻會和增輝遇在一起。因為增輝是個年輕而俊秀的青年,所以在文正的心中倒又勾引起心事來了,這就顯出萬分熱誠的表示,向他詳詳細細地探問。不料聽在增輝耳朵里,內心反而感到無限痛苦。因為他問自己住在哪裡並做什麼貴業這兩句話,簡直叫自己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這就皺了眉尖,沉吟了一會兒,方才胡亂地回答了兩句,說道: 「舍間就在浙江路口同春里三號,我沒有在做生意,還在讀書。」 「那你一定在讀大學的了?」 「是的!」 增輝口裡雖然這樣回答,但他心中卻暗暗地說了兩聲慚愧,同時他白淨的頰上,也飛過了一朵紅暈。文正聽了,卻格外歡喜,連忙又問道: 「那麼全先生的府上還有些什麼人呢?」 「爸媽,兄弟姐妹都有。」 增輝說謊說到底,他這回忍不住暗暗地笑出聲音來了。文正點點頭,他向增輝又打量了一會兒,含笑說道: 「我想全先生大概還沒有結過婚吧?」 「嗯!」 增輝聽他問到婚姻上頭去,一時更加覺得有趣,暗想:我又不和你對親結眷,何必問這些呢?遂嗯了一聲,也不再說什麼話了。就在這個時候,車夫把車子停下,回頭說浙江路口到了。增輝於是向文正說聲謝謝,便匆匆地跳下去了。文正心中的意思,是最好和增輝多談一會兒,但增輝卻沒有留戀之情,所以文正望著遠去的增輝的身子,倒忍不住暗暗地嘆了一口氣。 第二天早晨,增輝穿了一件布袍子,和昨晚相較,又變換了一個樣子了。他匆匆地又到證券大樓門口旁邊去擺香菸攤了。這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增輝忽然見昨晚碰到的那個老先生,竟坐了三輪車到證券大樓門口停了下來。增輝的心中自然非常焦慮,意欲藏身躲避,但已經來不及,只見文正已走到面前來,用了驚異的目光向增輝身上打量了一會兒,咦咦地叫起來問道: 「你……你……不就是全增輝先生嗎?」 「……不,不!你……這位先生是認錯了人吧?」 增輝被他問得兩頰緋紅,一時恨不得把身子鑽向地洞裡去,但他情急生智轉了轉烏圓眼眸,立刻又否認了。文正見他愕住了一會兒後,方才支支吾吾否認,心中當然有些猜疑起來,覺得自己雖然年紀老了,但也不至於眼花到這樣的地步。不過,昨夜遇見他的服飾和今天見到他的情景實在是大不相同。況且他說是個大學生,怎麼卻在這裡擺香菸攤呢?這個青年不是太富有神秘性了嗎?文正覺得事情必定有個緣故,他被好奇心所激發,遂上前拉住了增輝,正經地說道: 「全先生,你也不用抵賴了,事情還是昨天夜裡發生的,難道我連這一點記憶力都沒有了嗎?可是我真覺得奇怪,想不到你會幹這一行。」 「對不起!請你不必追究這些原因,幹這一行,也是自食其力,算不了低賤,難道你就看輕它了嗎?」 增輝聽他的意思大有輕視的意思,這就顯出非常高傲的態度,冷笑著回答。胡文正聽他顯然是承認了,一時立刻又含了笑容,很謙和地說道: 「不,不!我生平絕對不看輕人,而且我也認為自食其力是件最高尚的事情。但是先生為什麼要撒謊呢?我覺得撒謊總是一個青年所不應該的事啊!」 「是的,這也許是我錯了,但……我並沒有損害你什麼,你又何必一定要向我責問呢?」 「全先生,我想跟你詳細談談,你能和我找個地方去坐一會兒嗎?」 「我們也沒有什麼可談,反正像我這種人是配不上跟你老先生做朋友的。」 胡文正聽他這樣拒絕自己,心中對於增輝這個人也更加感到好奇起來,於是很誠懇地說道: 「全先生,你不要生氣,我言語之間有得罪你的地方,請你千萬原諒我吧!」 「哪裡哪裡!胡老先生,被你這麼一客氣,倒叫我太不好意思了。」 增輝見他一味地認錯說好話,一時也覺得這位老先生真有趣得好笑,不免紅了臉兒,大有羞愧的神氣,低低地回答。文正又說道: 「我實在很想知道你一些真實的身世,全先生,你能告訴我嗎?我知道你是一個有才學的青年,所以流落在上海,也許有說不出的苦衷。雖然我能力很微薄,不過我或者能夠有幫助你的地方。」 「胡老先生既然這樣看得起我,我心裡自然十二分感激。那麼今天下午兩點鐘,我們在大東茶室碰面好不好?」 增輝聽他的口氣,知道他也是一個很熱心的老者。一時暗想:我若一輩子攤著煙攤,那我還有什麼出息呢?既然他肯幫助我,那麼這真是我一個發展的好機會了。所以點了點頭,一面感激地回答,一面又向他約了一個地方。胡文正因為金號里在上午也有許多事情要接洽,所以非常贊成,並且還叮囑他下午兩時千萬不要失約,增輝點頭說好。文正去了之後,增輝也收拾煙攤回旅館去了。 到了下午兩點鐘,增輝又西裝革履,匆匆到大東茶室去赴約。只見文正早已等在那裡,兩人見面,各自招呼,大家坐了下來。文正給他斟了一杯茶,然後細問他的身世。增輝在這個時候方才從實相告,文正聽了知道他是一個沒有爹娘的孩子,心裡暗暗歡喜,遂說道: 「我在證券大樓開設一家永昌金號,營業倒也不壞。現在對於銀錢賬房一職,我的意思請你擔任,不知道你願任斯職嗎?」 「承蒙胡老先生這樣栽培提拔,我如何還有不願意的道理?不過我在上海無親無友,實在連個保人都沒處找,那可怎麼辦呢?」 胡文正見他明眸里充滿著熱情的光芒,好像有種說不出感激的樣子。但說到後面的時候,皺著眉尖,卻又表示有些憂愁,這就哈哈地笑道: 「全先生,我假使要你找保人的話,我也不會把這個職位給你做了。因為我相信你是一個誠實有為的青年,我哪裡還要你找什麼保人嗎?」 「胡老先生,你這樣恩待於我,真不知道叫我何以為報。」 「我覺得你是一個有血性的青年,所以非常敬重你,我豈望你報答我呢?全先生,那麼你在上海既然沒有安身之所,我的意思,明天你就搬到我家來住吧!」 「那叫我怎麼好意思呢?」 增輝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昨夜偶然管一下閒賬,竟會管出這樣的大好處來,一時將信將疑,他幾乎不相信這是事實了,遂紅著臉兒,驚喜地回答。胡文正笑了一笑,望著他俊美的樣子,似乎也越看越歡喜,說道: 「全先生,你不要客氣,這是所謂人生何處不相逢!總而言之,我們的相遇也絕不是偶然的事情,至少也有些緣分的吧!」 「我本來好像在黑暗之中摸索,現在遇到了胡老先生,我是得到了新生的光明!說句冒昧的話,你真是我的重生父母一樣了。」 「哈哈!我假使真有你這麼一個好人才的兒子,那倒是我前生修來的福氣了!」 增輝說這兩句話,也無非是感無可感的意思,聽到文正的耳朵里,忍不住哈哈笑起來。但笑過之後,他猛可又想起了宗祥的死,因此倒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增輝聽了,心中卻在暗想:我假使有像你這麼一個父親,那也是我前生修來的福氣了。不過他口裡自然沒有說出來,拿了茶杯,兩眼望著黃澄澄的茶汁,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兩人在大東茶室吃了一些點心,因為時已五點將敲,文正方才付了賬單,一同出了大東茶室的大門。臨別的時候,文正告訴了家裡的地址,叫他明天早晨七時到來,順便一同到永昌金號去辦事。增輝哪裡還有什麼說不好的道理嗎?當下連聲答應,這才各自回家。 第二天一清早,增輝就在那家小客棧里算清了賬目,好在他沒有什麼行李,無非是一隻皮箱,當下坐車匆匆來到胡文正的家裡。出來開門的卻是一個年輕而漂亮的姑娘,她好像預先已經知道了似的,向增輝笑盈盈地說道: 「這位就是全先生了嗎?」 「不敢,你這位小姐是……」 「哦,胡文正就是我的爸爸。全先生,請裡面兒坐吧!爸爸早已等候您好久了!」 原來這姑娘就是愛娟,她知道這全增輝就是那夜相救爸爸的青年,所以非常客氣地向他殷殷招呼。增輝方才明白鬍老先生家中還有這麼一個年輕的女兒,這就很難為情地紅了臉兒,低低叫聲胡小姐,跟著她步入客廳里去了。 文正夫婦聽到天井裡有人說話,便都已迎了出來。當時一見增輝到來,便都顯出歡迎的樣子。愛娟早已先介紹道: 「這是我的媽,這位就是全先生!」 「哦,胡老太太!小侄來得實在孟浪,還請勿責是幸。」 「全先生太客氣了,那夜要沒有你熱心相助,真是要受著一番驚嚇了呢!快請坐吧!」 彼此客氣了幾句,增輝就在椅子上坐下,李媽倒上了茶,文正叫李媽把增輝的皮箱拿到後廂房去,一面笑道: 「全先生,你睡的地方我已給你預備好了,就在樓下後廂房,你要去看看嗎?」 「一切都要老伯費心,叫我實在太感激了!」 增輝因為心中實在感激,所以情不自禁叫了一聲老伯,微紅了臉兒,低低地說。文正聽了,自然更加歡喜,當下就陪增輝到後廂房去了。胡太太因為見增輝一表人才,果然是個俊美的少年,所以也非常悅意,很喜悅地吩咐廚房裡燒好點心,請增輝文正吃畢,他們方才一同到金號里去辦事了。這裡愛娟拿了書包,也到學校里讀書去。 從此以後,增輝就在胡家住了下來,因為和愛娟早晚相見,而愛娟處處地方對待他又非常親熱,好像不避什麼嫌疑,拉了增輝的手,不是叫他一同出外看電影,就是在愛娟房中彈鋼琴唱歌遊玩。增輝在這個情形之下,對愛娟一番真摯可愛的情意固然不能推卻,同時對於瑩英的舊情又不敢忘懷,因此在這種左右為難的情形之下,他的內心實在是感到非常痛苦的了。這是已經過了一個星期後的晚上,文正和增輝在後廂房裡低低地談著話,增輝紅了兩頰,呆呆地愕住著,好像顯出非常為難的樣子。文正的心中還以為他是怕難為情,於是笑了一笑,說道: 「全先生,你不用怕難為情,你已經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了,婚姻當然有自主權。再說你又沒有了爸媽,所以對於你的婚事,就更加不用去問別的人了。本來我也不敢冒昧地跟你說這些話,因為這一星期來,我見你和愛娟的情感也很不壞,而且愛娟確實也有愛上你的意思。你該知道,可憐我的兒子已死了,這麼老年紀的人,膝下只有女兒一個人,她的終身問題我是多麼關心呢!我要給她找個品貌雙全的夫婿,那麼就是我們兩老將來也有半子之靠。我覺得全先生這樣的青年太好了,不但是我理想中的女婿,而且也是我女兒理想中的丈夫。全先生,我想你也是一個富於情感的人,大概不至於使我感到失望吧?」 增輝聽了他這一番話,他到底不是一個草木之人,怎麼會不感動呢?所以滿面顯出羞愧而又感激的表情,低低地說道: 「老伯,想我是個窮途落魄之人,流落上海,幾乎淪落街頭,因此做小販以度生計。承蒙老伯熱心提攜,始有今天一日,所以老伯吩咐,雖赴湯蹈火,亦萬死不辭。何況令愛以千金之體,委屈下嫁於我,真如彩鳳隨鴉,在我心中如何還有不喜歡感激之道理呢?」 「啊,你不要客氣,既然這麼說,你是答應了?」 文正不等他說下去,就迫不及待的樣子,自說自話地問他。增輝顯現著無限痛苦的表情,支吾了一會兒,方才期期艾艾地說道: 「不過……」 「哎,不過什麼呀?難道你還有什麼難為情的事情嗎?」 「第一,我除了一身之外,一無長物,未免太委屈了令愛。」 「你說這話太看輕我們了,難道我們就這樣勢利嗎?再說你的環境,我全都明白。假使我是貪財的人,我就根本不會跟你談起這件婚事來了。」 增輝所以這樣說,也無非是藉口而已,今聽文正一本正經地向自己解釋著,一時倒又萬分忸怩不安,遂嘆了一口氣,只好從實說道: 「不瞞老伯說,我在鄉下的時候,實在有個從小一同長大的女朋友,她的身世十分可憐,而我們的感情又非常深厚,我們臨別之前,曾經海誓山盟地定了白首之約,彼此決不相負,如今我若另外娶了妻子,這在我良心上不是太說不過去了嗎?」 「嗯,原來是還有這一種事情,那確實有些為難了……」 文正聽了,方才明白究竟,覺得增輝不忘舊侶,足見用情專一,這倒是一種美德,所以自己並不憎恨他,反而皺了眉尖,也代為焦慮起來。增輝遂又說道: 「老伯待我不薄,而且令愛又痴心愛我,以情理來說,我是應該遵從老伯的吩咐,但現在我既和別人訂約在先,我若得新忘舊,我怎麼還能算是一個有人格的好青年呢?然而,老伯和令愛心中必定失望,所以我又感到痛苦不安,唉!這真不知叫我如何是好呢。」 「全先生,你也不要著急,我現在倒給你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來了。」 「老伯,你想出一個什麼好辦法呢?」 「我的意思你只管和我愛娟結婚好了,到了明兒你到鄉下去找尋你的女朋友,假使她沒有嫁人的話,你就不妨帶她到上海來,我答應你娶兩個妻子,不分大小,都住在我家。愛娟生下的兒子給我們胡家做後代,你那個女朋友生下的兒子給你們全家做後代,這樣我覺得反而更好了呢!全先生,你心中也贊成嗎?」 增輝做夢也想不到文正會動出這一個腦筋來,一時樂得眉飛色舞,心花也幾乎朵朵樂開了。暗想,本來是熊掌與魚不能兼得,現在堂而皇之可以娶雙美為妻,而且還不做負心之人,那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豈有不好的道理呢?不過表面上還故意有所考慮的樣子,低低地問道: 「老伯這樣體諒於我,真是恩同再造,不過我怕愛娟小姐心中也許會不贊成吧?」 「你放心,只要你喜歡,愛娟這一方面,我做爸爸的可以做完全的主,絕對沒有什麼問題。」 文正聽他答應,這就笑嘻嘻回答,表示絕對有把握的意思。增輝於是馬上站起身子,向文正端端正正地拜了下去,口叫岳父大人在上,那麼小婿在這兒拜見了。文正被他這一聲稱呼,全身的骨節都覺得輕鬆十分,因此一面扶他,一面哈哈地大笑起來了。 對於愛娟和增輝這一頭親事,文正是抱定速戰速決的宗旨,所以事情在說妥當了之後,不上五天日子,就給他們在大上海酒樓舉行結婚典禮了。增輝雖然覺得這次結婚之後,和瑩英當然再不能有結婚的儀式了,那麼瑩英就是再能嫁給我,在形式上似乎已經委屈了她。不過事情已經著手進行著在辦理了,那還有什麼補救的辦法呢?因此也只好糊裡糊塗地任他們擺布,反正自己是甩著袖子做新郎的了。 新婚的夜裡,新房是在樓上前廂房愛娟的房中,兩人因為在席間曾經喝過了一些酒的緣故,所以在芙蓉帳中彼此的情愛更加濃厚。一個是羞人答答、又驚又喜,一個是心頭忐忑、又快又樂,真是說不盡的郎情如水、妾意若綿。增輝在這個溫柔鄉里,仿佛魚兒入了小溪,其樂融融,哪裡還想得到委屈瑩英這一回事情了呢? 這不但是瑩英意想不到,就是增輝的心中又怎麼能料得到呢?在他是只曉得愛娟有一個寡嫂回娘家了,哪裡知道在他們婚後第三天的晚上,愛娟的寡嫂從娘家回來,他們兩人也無怪驚駭得怔怔地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