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嫂情深 · 五 萬象雖更新 唯卿終生永枯萎

馮玉奇 《姑嫂情深》
正月初二的日子,家家戶戶都過著快樂的新年,每個人臉上無不笑意生春,大人們和孩子們身上都穿了新衣服新鞋子,大家見了面,嘴裡說的,不是恭喜發財,就是新春快樂,都是些吉利閒話。走進每一戶人家,就可以聽到摸牌聲和擲骰子的聲音,還有敲新年鑼鼓的聲響,真是熱鬧得震耳欲聾,一切的景物都充滿著萬象更新的氣息。 然而胡文正的家裡,則又大不相同了。原來宗祥死於臘月二十六的早晨,正月初二齊巧是頭七之期,所以家中請了一班和尚來做佛事,超度宗祥的亡魂。和尚在誦經的時候,雖然也敲著叮叮咚、叮叮咚的聲音,但這聲音和新年鑼鼓相較,悲歡的程度,是距離得太遠了。因為一面和尚喃喃地念著經,一面還有瑩英哀哀欲絕的悲泣之聲滲和其間,所以其音韻之悲慘有甚於巫峽啼猿,觸耳鼻酸,聞者無不為之涔涔淚下矣! 黃昏的時候,太陽的光,被瑩英淒切的哭聲趕著躲藏到西山腳下去了。老天的心中似乎也激起了同情的悲哀,所以愁雲密布,淅淅瀝瀝地竟落起細雨來了。瑩英聽了這個冷雨敲窗的聲音,正像點點打在心頭一樣的悲痛,因此也格外哭得哀哀欲絕起來。愛娟含了滿眶子的熱淚,一面擰著熱手巾,一面勸她不要多傷心,自己保重身子。 不料正在這個時候,忽然門外來了一個不速之客。你道此人是誰?原來就是瑩英的父親陶靜光。靜光自從文正把女兒帶回上海去之後,他心裡仔細想想,到底也有些肉痛。後來和文正通了幾封信,知道宗祥病體痊癒了,他們小兩口子十分恩愛,他才放下心來。因為洋布店裡人手稀少,他是一日不能分身,恐怕店中職員發生舞弊事情。現在新年時期,賬目結清,貨櫃都已封箱,靜光趁此機會,便放放心心地動身到上海來,預備在女兒家中歡歡喜喜地遊玩幾天。這當然出乎靜光的意料,誰知腳步剛入大門,就見了和尚拜懺的情形,同時又聽了女兒哀哀的哭聲,他心中這一吃驚,真是非同小可,情不自禁「哎呀」一聲大叫起來了。經他這一聲大叫,早已驚動了裡面的胡文正,遂急急趕到客廳外來。一見了靜光,搶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也不等他開口相問,就淚流如雨地說道: 「靜光兄,我的兒子死了!」 「啊!什麼?我的女婿死了?」 這消息自然像個晴天中的霹靂,把靜光震驚得臉如死灰,目瞪口呆,怔怔地愕住了。胡文正一面請他到廂房裡坐下,一面給他吸菸,然後長嘆了一聲,說道: 「真是家門不幸,我老了倒不死,反而把我一個命根子拔去了!我前生不知作了什麼孽,所以今生老天才待我這樣殘酷啊!」 「那麼令郎到底生了什麼病呢?難道醫生竟沒有一些救治的能力嗎?」 靜光見他已經這樣痛心疾首的樣子,自己倒也不能過分再使他悲痛了,遂皺了眉尖,向他低低地探問。文正一面流淚,一面說道: 「是肺病的底子,又患了別的病症,我給他請醫打針吃藥不算,並且又給他在肺病療養院裡住了一個多月的日子,但到底藥石無效而逝了。你想,叫我一個孤老頭活在社會上還有什麼趣味呢?」 「原來他從小就有肺病的。唉,你當初怎麼不向我明白告訴呀?」 靜光一聽這些話,心中大為不樂,暗想早知他兒子是患有肺病的,我也就不把女兒許配給他了,現在女兒這麼輕的年紀,就做了孤孀,豈不是硬生生地害了她終生嗎?這雖然一半是自己的糊塗,而大半的罪惡還在文正的身上,他既然知道自己兒子患了絕症,為何還要給他定親呢?豈不是上了他的大當嗎?靜光在這樣思忖之下,遂用了埋怨的口吻,向他恨恨地責問。文正當然用話竭力辯白道: 「我以為一個年輕的人,偶然有些咳嗽,那也不算一回事,誰知道他會就此而死了。假使我知道他這樣短命的話,我如何還肯給他結婚呢?再說這次婚姻,原是你自己說上來的,並非我來要求你。靜光兄,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埋怨我了,難道我喜歡兒子死了不成?唉!至於瑩英這個好媳婦,我是絕不會虧待她的。好在我也沒有三男四女,憑我這一份家產,將來也還不至於叫她挨到凍餓之苦吧!」 「唉,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話說?千錯萬錯終是我這個老糊塗自己的錯……」 文正這一番話,聽到靜光耳朵里,一時也不禁啞口無言。生死大數,誰又能夠料得到呢?況且人家兒子也已經死了,你就是跟他吵鬧也沒有用處,他兒子也不會再活轉來,就是女兒也不會再變成一個姑娘的身子。靜光這樣想著,左思右想,覺得事情還是自己太昏庸懦弱的不好,假使自己有一些權威的話,何至於讓麗貞這樣討厭女兒,倘然家庭中很和睦地過著生活,我也絕不會把一個年紀還幼小的女兒許配給人家做媳婦呀!所以靜光連連地怨恨著自己,表示悔恨萬分的意思。就在這個時候,瑩英在外面也聽得父親到來的消息,遂匆匆入內,一見靜光便叫了一聲爸爸,身子撲向靜光的面前跪倒了,這就又放聲大哭起來了。 靜光當然明白女兒這一聲大哭,是包含了多少悲痛和怨恨的情緒,一時再也忍熬不住,撫摸著女兒的肩胛,也哭出聲音來了。這時胡太太和愛娟也都聞聲進內,連忙把瑩英勸住。胡太太含淚說道: 「好媳婦,你爸爸遠道而來,也該讓他休息休息,快不要引逗他老人家傷心了。況且你日夜啼哭,喉嚨快啞了,自己身子也得保重些才是啊!」 靜光見了胡太太,少不得又站起來招呼了一陣。愛娟擰上面巾,一面向靜光叫姻伯父,一面給他擦淚。靜光道了謝,淚眼望著女兒清瘦的臉頰,雖有千言萬語要問她,但此刻卻是問不出一句什麼話來。這時李媽端上桂圓茶、蓮子茶,接著又是銀耳茶。因為靜光是親家,並且是第一次到來,而又值新年裡,所以招待得特別周到。但靜光怎麼能夠歡歡喜喜地吃得下茶?他是只有連聲嘆氣。瑩英這時也停止了哭泣,向靜光低低地說道: 「爸爸,你要不要到我房中去坐一會兒呢?」 「好的,我就到你房內去坐坐吧!」 靜光知道女兒有話對自己訴說,遂點頭說好。一面站起身子,一面向文正點點頭,便跟著女兒走出了廂房。經過客堂上,只見正中設著宗祥的靈座,上面掛著宗祥的十二寸大半身小照。見他身穿西服,頭梳西發,兩眼炯炯有神,丰姿英俊,實在是個很漂亮的少年,想不到天不予壽,竟中途而亡,這難道是我女兒太苦命嗎?想到這裡,遂淒切地說道: 「唉!想不到我第一次見到你,就是這一張遺照,叫我怎麼不心痛呢?」 靜光這兩句話,引得眾人忍不住又泫然淚下。大家默默地站立了一會兒,好像是憑弔著致哀的樣子,倒是文正說道: 「瑩英,那麼你就陪伴你爸爸到樓上寬坐吧!」 「爸爸,請上樓去吧。」 瑩英方才低低地說。靜光於是跟著女兒走到樓上客堂樓房中,只見裡面的家具全是紅木的,甚為考究,梳妝檯上點綴著兩盆水仙花,只聞到一陣陣幽香,觸入鼻管。雖然這是充滿著暖意的新房,但此刻也覺得有種淒涼的成分籠罩在這臥房的四周。靜光嘆了一口氣,在沙發上坐下,瑩英遞過一支菸捲,又親自倒上一杯元寶茶。靜光見女兒的臉色毫無血氣,慘澹得可怕,兼之眼皮紅腫,神色非常頹喪,這就忍不住含淚說道: 「瑩英,你今日落得這樣的結局,那是我做爸爸的害了你!唉,我怎樣對得住你?我又怎樣對得住你已死了的母親?」 「爸爸,你說這些話也已經遲了!……」 瑩英聽了無限傷悲,陡上心頭,這就掩著臉兒,失聲又哭泣起來了。靜光伸手打著自己的額角,連罵著該死該死,他的頰上也被淚水整個占據了。瑩英見爸爸這樣的舉動,可見他心中是悔恨到怎一分樣兒的程度了。因為事已至此,也不願他老人家這樣悔恨和悲痛,瑩英倒反而先收束了眼淚,安慰靜光道: 「爸爸,你不要難過了,我也不怨別人,只恨自己的命苦、命薄,所以才落得眼前的淒清。我也沒有別的希望,只希望早些讓我死了,那麼才減少些終生的痛苦。」 「不,女兒!你千萬不要說死,你還是一個年輕之人呀!假使你要說死,那麼爸爸也更加沒有臉在世界上做人了。好在文正兄已對我說過,他們絕不會虧待你的。孩子,你當初被你爺爺帶到上海來的時候,你夫婿難道已經病在床上了嗎?」 靜光一面安慰著女兒,一面趁此低低地問她。瑩英點點頭,秋波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嘆息了一聲,說道: 「那時候他已經生了病,後來在兩個多月的日子中,身子好好壞壞,有時候也能起床,有時候卻病著不能起身,這樣直到最近一個月,他的病便突然轉變得厲害起來了。」 「唉,宗祥這孩子也沒有福氣,這樣年輕就死了,還害了一個可憐的姑娘,我覺得他真有些不應該。」 靜光以為有了兩個多月好好壞壞的日子,那麼他們年輕的夫妻,自然免不了是行過房事的,這就長嘆了一聲,有些怨恨宗祥不該早死的意思。瑩英聽爸爸怨恨宗祥,她芳心裡卻起了反感,因為宗祥實在是個有理智有情感的好青年,他雖然和自己做了三個多月的夫妻,為了他的病體沒有完全復原,他不願意糟蹋我的身子,他和我純潔得像一對親兄妹一樣,我知道他的用心良苦,他所以不肯隨隨便便沾我的清白,就是預備給我另外嫁人的餘地。唉!這樣一個有真愛情的青年,除了已經死去的宗祥之外,在這個世界上還到什麼地方去找尋第二個來呢?瑩英心中雖然這樣想,但口裡當然不好意思把這些事實向爸爸訴說,所以低了頭,沒有作答。 靜光默默地吸了一會兒煙,他在想一個年輕的女孩就這樣孤零零地過著一輩子淒涼的生活,這也總不是一個道理,不過此刻我就勸她再醮,那似乎也說不出口來,還是勸她先回家去住幾天,然後再給她找個俊美的對象,那麼她自然而然會動心的。靜光打定主意,遂望了瑩英一眼,低低地說道: 「瑩英,我想你在這兒觸目傷心,恐怕對身子很有妨害,還是跟隨爸爸回家去住幾天,到鄉下去散散心,可以忘卻許多悲痛,不知道你心中的意思怎麼樣呢?」 「我想那也不用了,傷心的人到處都是傷心,在鄉下又豈能忘記痛苦呢?況且後母與我不睦,見我失意而歸,她豈不是更要嘲笑我嗎?」 瑩英搖搖頭,低低地回答,她拒絕的理由也很不錯。靜光聽她提到了麗貞,不由憤然起來,冷笑了一聲,說道: 「害得你到今日的地步,都是這賤人的罪惡。假使你們親親熱熱的話,我又何必急急地要把你嫁人呢?現在她若再敢嘲笑你,我就要她的命!」 「爸爸,你這又何苦來呢?為了我一個苦命的女兒,再使你們傷了感情,我也不願意這樣做哩!」 「其實自從你出嫁之後,你媽倒又時常記掛你,我看她的行為好像改變好多了,你放心,這次我陪你回去,她一定也會很同情你的。」 「爸爸既然一定要我回家去住幾天,女兒自當遵命,不過爸爸既來上海,也應該先在上海玩幾天才是。」 靜光見女兒答應,自己也就點頭說好。正在這時,李媽匆匆走入房來,向瑩英很小心地說道: 「新奶奶,老爺說,請新奶奶陪親家老爺到樓下吃點心去吧!」 「哦,爸爸,那麼到樓下去吧!」 瑩英聽了遂又轉向靜光說。靜光站起身子,把菸蒂丟在痰盂罐內,跟著瑩英一同又步到樓下廂房來了。只見桌子上已放著四隻冷盆、兩壺熱酒。文正見了靜光,遂招呼他坐下,還有子榮和其他幾個親戚陪席。文正自己握了酒壺,欲向靜光斟酒,但卻被子榮接來,挨次斟上了酒。靜光因為不認識他們,遂向大家一一請教,文正代為介紹一番,並且說道: 「這些都是我的子侄輩,親翁可不用客氣的,請隨意用一點。」 靜光聽了,也就握了酒杯吃喝起來。不多一會兒,熱炒一道一道上來,接著是八寶飯和豬油湯糰,最後無非是雞鴨魚肉四大菜。靜光在吃飯的時候,遂把自己欲接瑩英回鄉去住幾天的話,向文正悄悄地說了。文正因為兒子死了,在靜光面前好像擔著一份抱歉,因此不敢加以勸阻,也只好答應下來。靜光在胡家住了八天,過了宗祥的二七之期,方才帶了瑩英坐火車回家鄉去了。 麗貞見靜光帶了女兒回家,自不免顯出假情假意的態度,對瑩英敷衍了一回。當她仔細打量瑩英身上穿著素服的時候,她又表示無限驚奇的樣子,望著瑩英急急地問道: 「咦,瑩英!你怎麼戴著孝呀?莫非你公婆有了什麼三長兩短嗎?」 「媽,你女兒太苦命了,我夫君……他……在去年底死了!」 瑩英顫抖地告訴她說,她的眼眶子裡大有盈盈淚下的神氣。麗貞呀了一聲,表面上不得不顯出悲傷的樣子,嘆了一口氣,說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女婿到底得了什麼病症死的呢?」 「他……他……是患了肺病。」 「唉,可憐的孩子,是我害苦你了!」 靜光不等瑩英告訴,就搶著回答,他的語氣里有無限的悽惶。麗貞皺了眉尖,低低地說道: 「年紀輕輕的人怎麼會患肺病呢?難道他的身子這樣衰弱嗎?那麼姑爺既然新喪不久,姑娘怎麼就跑到外面來了呢?」 「這是我的主意,特地叫女兒回家來遊玩遊玩,散散心、解解悶的。女兒的意思原不肯來呢!其實人也死了,還講究這些斷命的禮節做什麼?麗貞,你快到廚房裡去燒些點心出來,姑娘今天還是第一次回門哩!」 麗貞聽著靜光這樣說,又見他向自己瞪著眼,好像是怨自己不該說這些話的意思。因為還在新年裡,什麼都要取個吉利,於是不便多說,遂管自到廚房裡去了。這裡瑩英很難受的表情,向靜光望了一眼,淒涼地說道: 「聽媽的口氣,好像有些責怪我不該回家來的意思,所以我想明天就回上海去,留在這裡恐怕也沒有什麼滋味的吧!」 「不,孩子!你不要多心,她這個人本來就有些十三點脾氣,我回頭關照她,她就絕不會再冷待你了!」 靜光用了溫和的口吻,向她低低地勸慰。瑩英沒有辦法,也只好不作聲了。不多一會兒,麗貞在廚房裡燒好了一盆炒年糕,由張媽端出來。張媽見了小姐,一面招呼一面請安,而且一面也代為可惜了一陣子。這天晚上,瑩英仍舊睡在從前自己的閨房裡,孤單單地望著那盞豆火似的油燈,忍不住又暗暗地流了一回眼淚。 靜光為了使麗貞服服帖帖地招待瑩英起見,不得不想了一個計謀。所以當夜裡麗貞跟靜光嘮叨著不該把瑩英帶回家中來的時候,靜光便故意微微一笑,顯出神秘的樣子,把手向她一指,說道: 「我瞧你這個人頂猴急的,也不問問清楚我心中到底存的是什麼意思,你就先跟我吵起來,那你也不是太呆笨一點了嗎?」 「哼!你把一個孤孀女兒帶回家來,還有什麼好事情嗎?我倒要請教你,你心中到底是存的什麼意思呢?」 「哎!你不要小覷了她啊!我告訴你,雖然姑爺死了,但她的公婆卻非常寵她,因為他是一個獨養兒子,所以把他全部家產都給瑩英承管。說起胡家的財產,我且不說別的,單拿金子一項來說,至少有十多斤。麗貞,我所以叫女兒住到家中來,就是要看重她所得的遺產啊!假使她的公婆一死,這一份產業還不是叫我們所有的嗎?所以你千萬不能得罪瑩英,你要把瑩英當作活財神般看待。老實說,金子是人人愛的東西,你難道不喜歡嗎?」 果然,這一番話聽到貪財而勢利的麗貞的耳中,她面部表情立刻浮現出歡喜的色彩來,但還有些疑心參半的樣子,悄悄問道: 「哎!哎!你這話到底是真的嗎?」 「當然真的,我如何會欺騙你呢?所以你如果對待她不客氣的話,她馬上回夫家一走,哼!金子就落到別人家的手中去了。」 靜光認乎其真的神氣,向她低低地說。麗貞逗給他一個媚眼,拍拍他的肩胛,笑嘻嘻地說道: 「你放心吧!從此以後,我就待她像太婆一般恭敬,她要吃什麼,我就燒什麼,她說屁是香的,我再也不敢說是臭的了。你說,我這樣待她,她還會向夫家走了嗎?」 「那當然不會了,麗貞,你記著,金子是多麼可愛呢!」 麗貞忍不住哧哧地一笑,夫妻兩人也就熄燈安歇了。如此以後,麗貞腦海里每天浮現著黃澄澄金子,所以對待瑩英也就特別客氣,好像上客似的看待。瑩英見她這個樣子,於是安心住下了。不過每天也沒有什麼事情,她就在閨中陳設了佛堂的模樣,一天到晚,念經吃素。靜光勸她不必如此,但瑩英執意不聽,一時也只好由她。光陰匆匆不覺過了半月,這天瑩英又在房中敲著木魚,念著經,忽然見孫得根悄悄地進來,他手裡拿了一碗淨素年糕湯,放在桌子上,笑嘻嘻地說道: 「表妹,姨媽叫我拿點心來給你吃,你不用念經,可以休息休息了。」 「啊呀,表哥,你是客人,我怎麼好意思叫你拿點心進來呢?」 瑩英在念完一篇經之後,方才回身望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歉意地回答。得根搖搖頭,賊眼滴溜地在瑩英面上打滾,笑道: 「但到了現在,我不是客,你倒是客人了。」 「我在自己父母家裡,怎麼倒變成客人了呢?」 「因為你已經做過胡家的少奶奶了呀!」 「唉,表哥,請你不要再提這些話了,謝謝你,還是請你外面去坐吧!」 瑩英聽他這樣說,不免觸痛了心事,遂低低地嘆了一口氣,是不願和他多囉唆的意思。但孫得根卻不肯就走,反而在椅子上坐下來,說道: 「表妹,我說你年紀這樣輕,而且容貌又這樣美麗,一天到晚念著經,過著這樣冷清清的生活,也太犯不著了。照我的意思,你是還可以另謀出路,保險你將來還有無限的幸福哩!」 「表哥,你這是什麼話?我瞧你年紀一年一年的大起來,說出話來怎麼還是那樣瘋瘋癲癲的叫人生氣。對不起,我沒有空閒工夫來跟你說話,你還是到外面去坐吧!」 孫得根這些話,瑩英聽了,自然十分惱怒,這就把粉臉兒一沉,顯出冷若冰霜的樣子,向他下著逐客令。不料孫得根這人卻是十分厚皮,他對於瑩英的生氣,好像一無知覺,還依舊一本正經地說下去道: 「表妹,我現在比從前懂得多了,姨媽說我一些也不戇了。當然囉,年紀大了,人自然也聰明了。其實我是一片金玉良言來勸告你,一個人總要替自己將來做個打算呀!現在表妹年紀輕,有著一股子恆心,所以還可以勉強過去。但是你到了三十歲以上,這個孤孀的滋味就不容易過下去了。表妹,你假使需要我幫忙的話,我倒可以給你一個月老。」 「什麼?什麼?你……越說越放屁了!你把我當作什麼人看待?你膽敢這樣侮辱我嗎?表哥,我警告你,你再敢向我胡說,我可對你不客氣了!」 瑩英聽他說出這樣不堪入耳的下流話來,一時氣得兩頰發青,全身忍不住瑟瑟地發起抖來。但孫得根卻向瑩英跪倒在地,用了苦苦哀求的口吻,說道: 「表妹,你……不要誤會,我長了幾顆腦袋,我敢侮辱你呢?我……實實在在地對你說了吧,因為我愛你,我喜歡你,所以我求求你,不管你是個死了丈夫的孤孀,我還希望你嫁給我呀!」 「呸,你這個無恥的東西!給我少開臭口,快些滾出去吧!」 瑩英狠狠啐了他一口,因為是氣憤過了度,所以伸手向外一指,嬌怒地叱喝著說。但得根卻拉住了瑩英的旗袍下擺,不肯給她避開,說道: 「妹妹,你就做做好事,答應我了吧!從前你是黃花閨女,也許心裡另愛別人,把我看不上眼。但現在你是個二路貨色了,難道我還高攀不上你嗎?」 瑩英聽他越說越不像話,一時氣得忍無可忍,她也罵不出什麼話來,揮手在他頰上啪的一聲,就給了他一下耳光,但她的粉頰上還是呈現了灰白的顏色,兩手都有些氣涼了。不料,孫得根忽然站起身子,上前把她抱住了,氣喘喘地說道: 「表妹,表妹,你打死了我,我也要愛你的!」 「你這混賬的下流坯!你……膽敢這樣無禮嗎?這……這……簡直是沒有王法了!媽!媽!你快來呀!瞧表哥在發瘋了呢!」 瑩英一面掙扎著反抗,一面情急生智地叫了起來。孫得根到底有些心虛,連忙放了手。就在這時候,只見麗貞匆匆奔進房來,口裡還急急地問道: 「什麼事?什麼事大驚小怪的呀!」 「媽,表哥欺侮我。」 「姨媽,我沒有欺侮她,我是在向她求婚呀!」 瑩英一面說,一面眼淚已經滾落下來了,但得根漲紅了臉兒,卻急急地辯白。麗貞聽了兩人的話,微微一笑,然後向瑩英說道: 「孩子,你只有十九歲的年紀,難道你真預備修行了嗎?」 「媽,我是一個苦命女子,今生的命運這樣悲慘,所以還是修修來生吧!」 「孩子,你這話說錯了,你雖然死了丈夫,但是你還可以嫁人呀!得根是我的外甥,他人很忠厚,而且也十分多情。因為他非常可憐你,所以事先向我要求過,要請你嫁給他做妻子。我說你這樣年輕,再找個終身的歸宿,那也是很正當的事情。所以我叫得根只管來向你求婚,這件事我原也知道的,並非是他來欺侮你呀!」 瑩英想不到麗貞不但不責罵得根,反而幫著得根來慫恿自己嫁給他,原來他們串通一氣,預備叫自己再醮的。這就冷冷地說道: 「媽,你這是什麼話呢?我是一個寡婦,我若再嫁人,這豈不是丟了你娘親的面子嗎?」 「你爸爸不是說你夫家除了公婆之外,沒有別的人了嗎?我的意思你表面上只管替你丈夫守節,暗地裡就不妨嫁給我的得根。等你公婆死了之後,你把胡家遺產統統帶到鄉下來,然後再和得根正式拜堂結婚,那你不是一舉兩得嗎?」 「媽,你弄錯了!胡家根本沒有什麼財產,我也根本不想再嫁什麼人,老實說,女兒要嫁人,也不會再嫁到鄉下來。」 麗貞別的都不急,只是聽了胡家沒有財產這句話,她便急起來了。她哎呀了一聲,慌慌張張地問道: 「什麼?胡家原來是很貧窮的嗎?那麼你爸爸怎麼說他們家中金子也有十多斤呢?」 「哼,真是在做夢了!再說胡家有錢沒錢,和你們原不相干呀!」 「這……這……是什麼話?原來這個瘟老頭子故意騙我的嗎?哦!我明白了,我是完全上了他的當了。斷命老不死!他無非叫我待你好一些呀!你是嫁出的女兒,潑出的水,我難道還要養著你嗎?哼!哼!我家雪白米飯沒有這樣多,你給我馬上滾出去好了。」 瑩英聽了她這一番話,心中方才恍然大悟了,暗想,這潑婦當初所以待我這樣好,原來還是爸爸用了一個計謀。那又何苦來?我在夫家又不是餓著,何必一定要住在這兒呢?於是怒氣沖沖地說道:「本來麼,我是一個嫁出了的女兒,我原不該住到娘家來。你也不必趕我,只管放心吧!等爸爸回來,我馬上就走!」 「好呀,你這個小賤人!你敢拿老頭子來壓勢我嗎?你這個不要臉的賤東西!抬舉不起的賤貨!你給我滾!你給我馬上就滾!你這一張孤孀臉,我是越看越不上眼,你若在我面前再多站一分鐘,我的眼睛裡將要看出血了呢!」 瑩英被她這一段辱罵,無論如何再也忍熬不住了,這就鐵青了粉頰,咬緊了牙齒,把腳一頓,才叫聲:「好!我就走!」她便急急地整理衣箱了。孫得根在旁邊瞧此情景,急得連連跺腳,拉了麗貞的衣袖,悄悄地說道: 「姨媽,你這火氣也太大了,表妹不肯答應,慢慢地勸勸她,她自然會肯的。現在被你這樣一來,事情不是完全弄僵了嗎?」 「弄僵就弄僵好了,有什麼大不了呢?這種小孤孀難道當她寶貝嗎?得根,討孤孀本來不吉利的,當初無非看在金子面上,所以馬馬虎虎叫你來向她求婚的。如今金子既然沒有,我還當她是人看待嗎?哼!一隻狗也比她值錢一些呢!你不要著急,姨媽明兒給你好好地娶一房媳婦好了。」 麗貞在安慰得根的時候,瑩英早已把皮箱整理好,她因為是氣糊塗了的緣故,所以連走路都有些跌跌沖沖的樣子。她也不再說什麼話,提著皮箱,匆匆向外就奔。孫得根還有些依依之情,遂搶步上前,叫了兩聲表妹你不要走。但是被瑩英狠命一推,得根猝不及防,竟是仰天跌了一跤。這真所謂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反而自討苦吃,等得根爬起身子,瑩英早已奔出大門去了。 瑩英氣沖沖地一路走,一路想著:我今日這樣走了,在爸爸的心中當然是莫名其妙,回頭晚娘在爸爸面前還是訴說我的不好,那我不是蒙受了不白之冤嗎?為了來去明白起見,我應該到爸爸那兒去告別一聲的。瑩英想定主意,遂急急地趕到鎮上的洋布店。靜光突然見女兒提了皮箱到來,心中自然大為吃驚,一面把她接入經理室坐下,一面奇怪地問道: 「瑩英,你怎麼啦?你預備到什麼地方去呢?」 「爸爸,我回上海去了。」 靜光聽女兒顫聲地回答,紅著眼皮,大有盈盈淚下的樣子。這就心中起了疑竇,皺了眉尖,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突然之間怎麼要回上海去了?難道又是你的娘得罪了你嗎?」 「得根表哥竟然向我求婚,媽知道了,反而幫著表哥勸我。我不答應,媽便叫我馬上就滾。她又說所以待我好,是看在我有金子的面子上,如今知道我沒有金子,她便把我當作冤家一樣對待了。」 「誰說你沒有金子呢?」 「我自己說的,因為我知道爸爸雖然是為了我費這一番苦心,但我卻不願意這麼欺騙人。反正我在胡家可以平安過活,我又何必一定要住在鄉下受氣呢?因為怕爸爸不明真相,所以我特地來拜別您老人家的。爸爸,女兒去了,您老人家保重身子吧!」 靜光聽了,方知女兒到來的原因,心中雖有依戀不舍之情,但到底生性懦弱,不敢回家去和麗貞爭論,只好在店內取了五百元錢,給她作為路費,並且送她到火車站,父女兩人方才灑淚而別了。 瑩英到了上海,這是出乎意料的事情,誰知文正給愛娟在家中已招了一個女婿。當晚吃夜飯的時候,在席上舅嫂和姑爺相見,文正還給他們互相介紹。誰知這個姑爺不是別人,卻是瑩英的舊情侶全增輝。當時兩人怔了一怔,彼此不免有些哭笑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