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嫂情深 · 四 閨中泣鵠影 掛名夫妻空留痕
愛娟見她這樣羞答答的意態,心裡也覺得她很討人歡喜,一面忍不住哧哧地笑,一面指著母親,介紹道:
「嫂嫂,這位就是我媽,你快些拜見吧!」
「……媽……」
瑩英聽了,不得不厚著麵皮,走到胡太太的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她因為想不出叫什麼才算是最適當,烏圓眸珠一轉,遂也低低地叫了一聲媽。胡太太呆呆地打量著媳婦的容貌,覺得楊柳其腰,芙蓉其頰,眉也不畫而翠,唇不點而紅,真可說修短合度,纖穠得中。一時暗暗歡喜,所以站在旁邊目不轉睛地望著瑩英,咧開了嘴只是笑。此刻聽瑩英向自己叫了一聲媽,心中就更加快樂,遂連忙拉著她的手慈祥地說道:
「孩子,你們在路上還沒有吃過晚飯吧?快些坐下來,我們一同吃飯。」
「在火車上原沒有什麼可吃,我問她要不要吃些蛋炒飯,她說不餓,我想還是回家來吃比較舒服一點……哎!宗祥這孩子好些了嗎?」
文正一面含笑地說,一面又很關懷的樣子,向胡太太低低地問。李子榮在旁邊不等胡太太開口,就先打趣道:
「表弟一聽姑爸去陪伴表嫂前來結婚,他心裡一快樂,什麼病都沒有了!回頭表弟見了這樣花朵似的美麗表嫂,恐怕他立刻會起床了哩!」
「哈哈!子榮,你不要太開玩笑了,快叫人燙酒來,我要喝兩杯潤潤喉嚨。」
眾人笑過了一會兒之後,文正慌忙又認真地吩咐道。這裡早有僕婦李媽燙酒上來,文正和子榮喝著酒,胡太太、愛娟、瑩英吃著飯,大家默默地誰也不說什麼話。瑩英只吃了一小碗,就放下筷子,赧然地說了一句慢用。愛娟說道:
「嫂嫂不要怕難為情,再吃一碗吧!」
「妹妹,我真的已經很飽了哩!」
瑩英口裡雖然這麼回答,但粉臉兒早已像玫瑰花朵似的嬌紅起來,低了頭,卻退到椅子上去坐了下來。愛娟也匆匆吃完飯,遂陪了瑩英到後廂房去梳洗了。這裡文正又和胡太太商量道:
「太太,我的意思,擇日不如撞日,還是今天晚上就給他們拜了天地,成了親吧,那麼以後,瑩英也可以大大方方地在病床邊服侍宗祥了。但不知道宗祥有沒有氣力起床?你回頭吃好飯,快到樓上房中去問問兒子。」
「你這意思很好,我馬上去問他。」
胡太太點點頭,吃完了最後一口飯,便匆匆起身,走到樓上的客堂樓來了。室內亮了一盞淡藍色的電燈,是因為宗祥怕強烈光線的緣故。胡太太走到床邊,低低地叫了一聲宗祥,宗祥微微睜開眼睛,向胡太太望了一眼,也低聲回了一聲媽。胡太太說道:
「你此刻好些了嗎?」
「嗯!我給醫生打了針後,覺得精神好得多了。」
「真是菩薩保佑,阿彌陀佛!宗祥,我告訴你一個歡喜的消息,你爸爸已把那個陶小姐接來了……」
「媽,你說的陶小姐是誰呀?」
原來這件事情宗祥預先並不知道,剛才子榮向瑩英說的,無非是取笑而已。所以宗祥此刻突然聽了媽這句話,他感到驚奇,顯出莫名其妙的樣子,向她怔怔地問。胡太太含了喜悅的笑容說道:
「陶小姐名叫瑩英,她就是你的未婚妻呀!」
「啊!是我的未婚妻?這是打哪兒說起的呢?」
宗祥聽母親這樣回答,益發目瞪口呆地奇怪起來。胡太太咦了一聲,笑嘻嘻地表示無限的高興,說道:
「怎麼你忘記了呢?夏天你爸爸回鄉去的時候不是給你定好一門親事嗎?因為你的身體很衰弱,老是生病,所以你爸爸把她接回家來,預備就此予你們成了親,這樣的沖沖喜,說不定你的病根從此就會沒有了呢!好孩子,爸媽為了你,費了這麼一番苦心,你難道還不快樂嗎?」
「媽!不,你錯了!」
宗祥心中這才恍然大悟起來,但他卻覺得不以為然,皺了眉尖,搖搖頭,表示並不贊成的意思。胡太太又忙說道:
「孩子,你不要傻了,我告訴你,陶小姐雖然是個鄉下姑娘,但她的人樣兒真是生得太好了,都會裡的小姐恐怕也及不來萬分之一哩!你假使不相信,回頭你和她拜天地的時候,你就可以親眼見見她,方才知道我這些話是沒有騙著你。」
「唉!媽,你真不知道我做兒子心中的意思……她越是生得好,我也越加不忍害了人家的終身。所以……並非我還埋怨著爸媽,爸媽的心中未免是太自私自利了。」
胡太太見他連連搖頭,還深深地嘆著氣,這就很不高興的樣子,沉吟了一會兒,低低地說道:
「孩子,你這是什麼話?像你這樣一個人給她做丈夫,難道是委屈了她嗎?你如何說害了她的終身呢?我說只要你病好起來,你們這兩口子實在是一對玉人哩!」
「媽,假使我這病不會好了呢?那豈不是害了人家女孩兒嗎?」
「胡說,胡說,你這孩子也太會憂愁了!年輕人,生病是沒有稀奇的,況且我們又趕快給你請醫生診治著,所以你這病是絕對沒有什麼問題的。宗祥,你千萬不要胡思亂想,可憐我只有你這一個命根子,老天絕不忍心會……」
宗祥這兩句話把胡太太直問得急了起來,一面埋怨著,一面喉間已經哽咽住了,心中一陣悲酸,眼淚幾乎奪眶而出,以下的話便再也說不下去了。宗祥的心頭也滋長了悲哀的滋味,眼皮有些濕潤起來,說道:
「媽,你不要難過,我無非是這麼比方的說一句,難道說不會好就真的不會好了嗎?生死大數,豈是人力所能挽回的呢?」
「孩子,你爸爸老遠把人家陶小姐陪了來,他心中是存了這一份兒的熱望,你若違拗了他老人家的意思,你爸爸心裡也會難過的。孩子,你能起床嗎?你就聽從爸媽的話吧!」
「媽,你瞧我病得這個樣子,如何還能起得了床呢?我總覺得你們是太多此一舉了……」
宗祥對父母這一分意思,並沒有表示絲毫的感激,在他心中只覺得有陣說不出的怨恨,他低低地回答,話聲是包含了淒涼的成分。胡太太沉吟了一會兒,她皺了稀疏的眉毛,似乎也感到憂愁,低低地說道:
「那既然沒有氣力起床,我就跟你爸爸去商量商量,另外用別的辦法吧!」
「媽,照我的意思,還是仍舊送人家姑娘回去吧,免得葬送了一個可憐女兒的終身,倒反而增加我的罪惡。」
胡太太已經跨步走出房外去,所以對於宗祥後面的話卻沒有聽到。宗祥想到病骨支離的自己,不免傷感萬分,獨個兒掉下了不少的眼淚。胡太太到了樓下,文正和子榮也已吃好了酒飯,一見胡太太下來,便連忙開口問道:
「你瞧宗祥這孩子能起床來嗎?」
「他說沒有氣力,恐怕支撐不住。」
胡太太愁眉不展地回答,她腦海里在想宗祥說的不會好了這一句話,心裡充滿了無限的悲哀。文正搓搓手,皺了眉毛,低低地說道:
「那可怎麼辦呢?我想用人扶著他起來,馬馬虎虎地拜拜天地也就算了,其實這也無非是個應景兒的事情。」
「拜天地總要到客堂里來,從樓上到樓下確實有些麻煩。照我的意思,還是叫人代拜天地吧,你看怎樣?」
「但是,這叫誰來代拜好呢?」
「姑爸,假使你們要另找別人的話,那麼還是我來代拜一下,不知道兩位老人家心中覺得好嗎?」
子榮坐在旁邊,心裡暗想,這是一個好機會,我何不來個毛遂自薦呢?因為表弟媳的容貌太好了,實在叫人可愛,萬一宗祥弟不幸死了,那麼我以後也可以在她身上動動腦筋呢。子榮既然存了不良的心,這就開口低低地插嘴。胡文正夫婦正欲回答,忽見愛娟和瑩英理了晚妝從後廂房出來,愛娟似乎聽到了什麼似的,問道:
「爸爸,你們在說些什麼呀?」
「我想今天夜裡就給你兄嫂權行花燭,拜了天地,那麼你嫂子也可以到你哥哥房中去服侍了。不料你哥哥精神不好,說懶得起床,所以我們的意思要請子榮給你哥哥代拜天地,反正也無非是個儀式而已。」
愛娟聽爸爸這樣說,遂凝眸含翠地不免沉思了一會兒,忽然秋波一轉,似乎另有什麼好主意地說道:
「爸爸,假使你叫表哥代拜天地,我覺得還是我來代替一下子好,反正你說無非是個儀式而已,那麼我雖然是個女子,也沒有什麼問題了。再說妹妹代替哥哥做新郎,倒是情理之中,若用外姓人相代,嫂子面上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爸媽覺得女兒這話對嗎?」
「對極,對極!難為你這孩子想得那麼周到,我想準定就是你來代拜天地吧!太太,你快吩咐李媽到客堂里去陳設起來,好早些做事。」
愛娟雖是一個年輕的姑娘,但她說出來的話,卻相當老練,聽到文正的耳朵里,也深覺佩服,這就連聲地說對,一面急急地吩咐道。胡太太不敢怠慢,遂匆匆地走到客堂里去陳設供桌了。這時子榮心中卻暗暗懷恨,覺得表妹這人真是可惡,她自己不肯愛上我倒也罷了,偏偏還要搗我的亂,打破了我這一個好計劃,那實在是太讓人心痛了。他心裡雖然這麼懷恨,但表面上卻也不好顯形於色,只管目不轉睛地望著瑩英,好像失魂落魄似的。
誰知瑩英此刻的芳心卻在暗暗猜疑:聽爺爺說,我那口子不是生一些小毛病嗎?怎麼連稍微起一會兒床的精神都沒有?那不是叫人感到奇怪嗎?莫非他們故意瞞著我,也許他是生著很厲害的病,中了迷信的毒,叫我來給她沖沖喜,實際上是把我一生幸福丟到黑暗的苦海里去了嗎?瑩英在這樣的思忖之下,她的心裡只覺無限慘痛,所以垂了粉頰,眼淚幾乎要撲簌簌地滾落下來了。
這時愛娟在後廂房卻忙著穿了宗祥的藍袍黑褂,她還天真地搖搖擺擺地走進房來,笑盈盈地說道:
「你們瞧我呀,我到底還像一個新郎嗎?」
「像得很,像得很,不過你頭上多著一樣東西,而下面卻少了一樣東西,所以未免有些美中不足。」
子榮聽了,向她望著卻笑嘻嘻地打趣。愛娟紅暈了粉頰,秋波似瞋非瞋地白了他一眼,恨恨地說道:
「你這人狗嘴裡總是吐不出象牙來的。」
「哎呀,表妹!我這是正正經經的話,你為什麼要罵我呢?我說你頭上多長了一些頭髮,我說你下面少穿了一雙你哥的皮鞋,這兩句話,我難道說得不對嗎?」
子榮一本正經的表情,向她急急地辯白著。愛娟聽了,倒又忍熬不住抿嘴笑起來了。就在這時,文正和胡太太從客堂間進來,低低說道:
「外面都已擺舒齊了,愛娟,你可以扶著瑩英去拜天地了。」
「哦,曉得,曉得。我親愛的家主婆,來,來,來,不要怕難為情,我們可以拜堂成親去了。」
愛娟聽了父母的吩咐,遂笑盈盈地走到瑩英的面前,伸手拉著她,以溫情蜜意的口吻,低低地說道。文正和胡太太見她淘氣得可愛,一時倒也忍俊不禁。瑩英被她拉著,也只好委屈地站起身子,含了滿眶子痛苦的眼淚,移步跟著愛娟走到客堂間去了。
兩人拜好天地,祭畢祖先,然後雙雙拜見公婆。文正和胡太太見了這一對假新人,心中想想歡喜,但一想到兒子的病體不知何日痊癒,不免又暗暗地傷感,但表面上不得不含了笑容,連說罷了。於是由子榮手捧花燭,送入洞房。愛娟拉了瑩英,走到床邊,含笑叫道:
「哥哥,你快抬頭瞧瞧,我這位家主婆生得美麗嗎?如今我大大方方地讓給了你,你心中應該多麼歡喜,那麼你病體自然天天好起來了。嫂嫂,你不用怕難為情,在床邊坐下來,跟哥哥談談愛情吧!」
愛娟說到這裡,把瑩英身子推在床邊坐下。文正夫婦和子榮聽愛娟說得這樣有趣,一時忍不住笑了。有了這一陣笑聲,在這淒寂的氣氛之中,方才略為包含了一點溫意喜悅的成分。瑩英坐在床邊,屁股上好像有千萬枚針在刺一樣,她覺得自己是上了文正的大當,他為了兒子的性命,卻拿自己做犧牲品。人家的花燭之夜,照理該是多麼快樂,但現在自己的心頭卻相反感到無限悲哀。在她腦海里的想像中,覺得床上的宗祥,一定病得骨瘦如柴,也許只有三分像人而七分像鬼了吧!所以瑩英連望他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低了頭,眼觀鼻、鼻觀心,畢恭畢敬地呆坐著出神。
宗祥本來是朝著床里睡的,聽了妹妹的話,不由轉過身子來,向瑩英望了一眼。雖然只見到她一個側面,但也已經覺得她是生得夠美麗了。宗祥到底是個年輕的小伙子,所以一見到這樣一個美麗的愛妻的時候,他那顆死沉沉的心立刻活躍起來,一時暗暗祈禱道:但願老天可憐我,為了如花如玉的愛妻,你終要保佑我身子康強起來呀!
就在這個時候,李媽端上一盆包子,還有兩碗桂圓並棗子湯,親自送到瑩英的手裡,笑嘻嘻地叫道:
「新奶奶,快吃些,甜甜蜜蜜,早生貴子吧!」
瑩英手裡雖然是接過了蓮子碗,但羞人答答的怎樣肯吃呢?因此呆呆地坐著不動。愛娟見了,早已伸手把蓮子碗拿去,舀了一羹匙,笑盈盈送到瑩英嘴邊,說道:
「嫂嫂,你不要怕難為情,我舀給你吃吧!」
瑩英在這個情景之下,把嘴唇碰了一碰,算是吃過了。愛娟忍不住笑道:
「哥哥,我好久沒有見到你的笑容了,你今天得了這麼一個美麗的妻子,你心中興奮嗎?」
「表弟當然很興奮很快樂,這還用得著問嗎?」
大家取笑著熱鬧了一會兒,壁上的電鐘,噹噹地已敲了十下了。文正夫婦於是囑咐他們早些安睡,和眾人悄悄地退出房外來。胡太太在走到房門口的時候,又向瑩英招招手。瑩英走了上去,低低問道:
「媽,你還有什麼話吩咐嗎?」
「孩子!委屈你辛苦一點,晚上小心侍候著他的要茶要水吧!但願他早日康復,那你真是我們胡家的大恩人了!」
「媽,這是我的責任,您老人家放心著吧!」
「唉!你真是一個賢德的好媳婦……」
胡太太又歡喜又感嘆地拍拍她的肩胛,方才管自匆匆地到樓下去了。這裡瑩英關上了房門,呆呆地沉吟了一會兒,覺得事到如今,也只好歸之於命運了。一面想一面嘆了一口氣,移著沉重的腳步走到床邊,秋波脈脈地向宗祥瞟了一眼。因為這次是很清楚地看到了他,芳心裡不免有個感覺,「倒是個挺俊美的青年!」有了這一個感覺之後,瑩英怨恨的心慢慢消失了,她一時倒起了愛憐之情,遂用了溫情的口吻,低低地問道:
「你要喝一口茶嗎?」
「謝謝你,扶我起來坐一會兒。」
宗祥點點頭,輕聲回答。瑩英遂把他身子扶起,讓他靠在床欄旁,一面把一杯茶端給他喝,一面笑盈盈地道:
「你幹嗎這樣客氣呀?你病了有多少日子了?不知道是什麼病症?大夫瞧過了怎樣說呢?」
宗祥聽她絮絮地問著,一時忍不住長嘆了一聲,兩眼望著瑩英的粉臉兒,大有悽然淚下的樣子。他皺了眉毛,搖搖頭,感傷地說道:
「我……我……實實在在是患了肺病哩!」
「啊!你……患了肺病?」
這消息太驚人,仿佛是一枚尖銳的利箭,猛可刺穿了瑩英的芳心,她粉臉顯出恐怖的表情,慌慌張張地問。宗祥明白她是感到失望的痛苦,自己心中一時也感到無限羞愧和歉疚,一陣子悲酸,眼淚真的流了下來,說道:
「瑩英,我很對不起你……但是,這並不是我自己的主意。」
「不,你不要這樣說,你會好起來的。我真奇怪,老天為什麼這樣殘忍呢,要讓一個怪年輕的人害了這樣可怕的病症!唉!」
瑩英見他流淚,心中大為不忍,遂慌忙低低地安慰他說,但說到後面卻又深長地嘆了一口氣,表示無限傷感。宗祥卻接下去說道:
「我這個病是遠在幾年以前就種下的根子,又因為我性情沉默,好多愁善感,不喜運動,因此那病就更加有了基礎。雖然時常打針吃藥,但並無多大的效力。夏天裡爸爸有事回鄉去一次,回到上海的時候,他就告訴我說已給我定下了一門親事,當時我就竭力反對,我反對的理由,倒並不是為了要婚姻自由或另有了愛人,實在是因為我這衰弱的身子,不夠資格結婚,恐怕將來害了人家姑娘的終身。然而在這專制家庭之下,做兒女的又有什麼主權呢?唉!果然這三個月後的今天,我竟懨懨地不能支撐睡在床上了,可是思想陳舊的父母,他們瞞著我,卻把你帶到上海來,就這樣草草地給你成了親,委屈了你倒也不必說,但是毀了你的終身幸福,叫我心中又如何能安呢?唉!把婚姻大事當作兒戲,我並不是沒有良心還來怨恨父母,覺得他們的行為到底是太自私自利了!」
宗祥滔滔不絕地一口氣說完了這一番話,他表示非常怨恨,因此不免有些氣喘,瑩英伸手在他胸口輕輕地撫摸著。她聽了宗祥的話之後,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感動,覺得他實在是個有血性有作為的好青年,因為他說的話是多麼偉大啊!這就含了眼淚,搖著頭,低低地說道:
「宗祥,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呢?我們既然成了夫婦,我們終希望將來有甜蜜的日子。我也不怨天不尤人,只恨命運如此。然而話又得說回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只要你病體一好,我們倆還不是一對無上美滿的小夫妻嗎?」
「但願應了你的話,這就是我們的幸福了!」
宗祥聽她這樣安慰自己,心中無限欣喜,他在愁眉苦臉之中也不禁浮現了一絲快慰的微笑,緊緊地握住了她的縴手,說道:
「這真是我意想不到的事情,你的心中會並無一些怨恨,反而這樣期待著我,唉!那叫我真不知如何報答你才好。」
「我們是夫妻了,還用得了報答嗎?宗祥,這樣子坐著會不會太吃力?我給你扶下來躺著吧!」
「不,我此刻的精神很好,我願意跟你好好談一會兒。」
「我們夫妻的日子長哩!今夜時候不早,還是靜靜地安睡吧!」
「十一點沒有敲,時候還早哩,哦,哦,你在鄉下的時候,恐怕八九點鐘就睡吧!可是在上海,那情形就不同了,你覺得上海人太荒唐嗎?」
宗祥說到後面,忽然又想到了什麼似的,哦哦地兩聲,微笑著問。瑩英搖搖頭,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低低地回答道:
「這是因為鄉村里沒有電燈的緣故,同時鄉下人都很節儉,捨不得多點火油,因此早起早睡,也就成了習慣了。」
「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你的家庭中的情形,你父母都健在嗎?」
「我的父母雖然都很好,但我的親生的娘卻早已死了……」
這似乎勾起了瑩英心頭的悲哀,她回答這兩句話的時候,語氣分外淒涼。宗祥有些憐惜的表情,嗯了一聲,說道:
「那麼你有的是一個後母了?」
「是的……」
「後母待你還好嗎?」
「好……」
瑩英低低地說了一個好字,她的眼淚幾乎也要落下來了,憑她這種悲哀的神色,聰明的宗祥哪裡還有不明白的道理?一時非常同情她,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想不見得,做後母的人多少總有些偏心的,那麼你弟妹多不多呢?」
「我媽只留下我一個人,後母也沒有生育一個孩子。」
「照情理說起來,你是一個獨養女兒,他們也應該多疼愛你啊!」
「假使世界上的事情,個個人肯拿情理來說,怎麼還有為非作歹的人來擾亂社會呢?唉!人心都是那麼險惡啊!」
宗祥聽了瑩英這兩句痛心之語,只有暗暗地點頭,憤世嫉俗,直覺心中無限痛恨,遂感喟地說道:
「你這話太不錯了,我想你要如有個親生母親的話,這頭婚姻,也絕不肯貿然答應下來的。因為這次我爸爸帶你到上海來,實在是太盲目了,更因為你是一個嬌柔的姑娘,所以竟連一些反抗的能力都沒有。瑩英,我想你心中一定是萬分不情願吧?」
「不瞞你說,我同情你,我在當初確實是不願意,但是現在我見到了你,聽了你的話之後,我同情你,我愛上你,因為你是一個太有思想的好青年了。」
瑩英緋紅了嬌容,赧然地說,她芳心裡的話,赤裸裸地都表白出來了。宗祥自然有些甜蜜的感覺,揚著眉毛,得意地笑道:
「你這話可是真的嗎?」
「我為什麼要騙你?宗祥,我希望你快些好起來,我情願為你終生長齋,把我將來所有的錢財完全來做慈善事業。」
「瑩英,你太好了……」
宗祥因為是過分感動的緣故,所以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同時他的眼淚也涔涔而下了。瑩英情不自禁倒在他的懷抱里,兩人相偎著默默地溫存了一會兒。這天晚上,瑩英雖然和宗祥同睡一張床上,卻是各睡一條被兒,這是宗祥的意思,瑩英一個女孩兒家當然是沒有什麼表示了。
從此以後,宗祥的神色倒好了許多,有時候也能夠起床在房中踱步,偶然也可以一同坐車到外面瞧瞧電影。瑩英暗暗慶幸,就此便吃素了。胡文正夫婦更加歡喜,覺得瑩英真是一個好媳婦,所以給她添制了不少衣服及首飾。這樣過了五十多天,已經到了秋末冬初的季節,天空老是陰沉沉的,陽光躲在雲堆里不大肯出來,西北風呼呼地颳得很響,好像要落雪的光景。
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這幾天宗祥躺在床上身子又不大好起來,而且咳嗽得很厲害,痰中還沾帶著絲絲的鮮血。醫生說他這肺病將步入第三期了,最好到醫院裡療養。文正夫婦和瑩英、愛娟聽了這個消息,心中當然又覺得萬分驚慌而憂愁,尤其是瑩英的芳心中,更覺無限慘痛。文正為了救兒子的性命,顧不了醫藥費的昂貴,就把宗祥送到上海肺病療養院去醫治。從此瑩英就在醫院裡和宗祥做伴,以便隨時可以服侍他的茶水。
在醫院裡宗祥又住了一個多月的日子,看看臘月將盡,快到第二年的新春了。瑩英見宗祥的臉色黃白得像一個蠟人似的,和三個月之前大不相同,覺得宗祥的病體已入膏肓,雖有盧扁之醫,恐怕亦難收回春之效。一時暗嘆命苦,心痛如割,但又怕宗祥見了自己傷心,更要引起他難過,因此忍熬著悲哀,在他面前還是強顏含笑地安慰著宗祥。這天已是農曆十二月二十五了,再過五天便要到新春了。家家戶戶都預備著過年,但瑩英還是淒寂寂地伴著一個垂死之人,在醫院裡終日愁眉苦臉,十分傷心。這已經是黃昏的時候了,病室內籠上了一層慘澹的陰影,宗祥在昏沉之中,叫了兩聲瑩英,瑩英連忙挨近床邊,低低地問道:
「宗祥,叫我做什麼?你要喝茶嗎?」
「我剛才做了一個夢……」
「你夢見了什麼呢?」
「我好像在一片茫茫的沙漠上徘徊著,眼見著血球似的太陽,慢慢地向西山腳下沉淪下去。我正感到茫茫無所歸的時候,忽然有人在我肩胛一拍,只聞其聲說道,時候不早,你也該回去了!我回身去看,卻並無一人,心中一驚,這就醒過來了。這夢不知是凶是吉?我心裡十分猜疑,你能給我解釋解釋嗎?」
瑩英聽他說出了這一個夢,芳心一陣子亂跳,她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了。但表面上還竭力掩飾著傷心的表情,毫不介意的樣子,說道:
「這是因為你多睡的緣故,所以昏沉沉的,難免亂夢顛倒。這算不了什麼稀奇,何必要研究它呢?」
「唉,這個夢恐怕有些道理吧!瑩英,你是一個聰明的姑娘,我知道你一定很明白,你也無非不忍心說出來罷了……」
宗祥嘆了一口氣,低低地說,神情有些慘然。瑩英想不到他這兩句話會說在自己的心裡去,一時覺得宗祥真可以說是知己,一陣子悲痛,淚水便流了下來,呆呆地默無一語,望著宗祥發怔。宗祥遂眼淚汪汪地接下去說道:
「瑩英,事到如今,我也只好老實向你說了,我這個肺病是不會好了,在這醫院裡多住一天也無非是多花費一點金錢而已,尤其是今天我做了這一個夢之後,我覺得我的性命恐怕是朝不保夕的了……」
「不!宗祥!你為什麼要說這些話呢?」
瑩英等不及他說下去,就阻止他回答,她哽咽著喉嚨,已經是失聲哭泣起來。宗祥被她一哭,只覺泣不成聲,一時也淚如泉湧。正在相對啜泣,忽然愛娟匆匆地進來,一見這個情形,眼皮兒也紅潤了,遂急急地叫道:
「嫂嫂!你怎麼啦?不要哭呀!別引逗哥哥傷心才是。」
瑩英聽愛娟有些埋怨自己的口吻,這就收束了淚痕。愛娟走到床邊,望了哥哥一眼,說道:
「哥哥,你不要胡思亂想呀!倒叫嫂嫂傷心哩!」
「妹妹,我到這個時候再不說幾句話,難道真叫我到明兒病體沉重得不會開口說一句話的時候再說嗎?那恐怕來不及了,因為到那時候,你們要聽我說話,也聽不到了。」
「哥哥!你……為什麼要說這些傷心之言?這……」
愛娟剛才是埋怨著瑩英,但此刻連她自己也忘乎所以哇的一聲哭起來了。瑩英偷偷地拉扯了愛娟大衣的衣袖一下,低低地說道:
「妹妹,你也不要這樣大哭呀,爸爸和媽回頭來不來呢?」
「爸爸的意思,因為如今已到臘月二十五了,叫我來問問哥哥的意思,要不要搬回家中去過年?等正月半後,再可以住到醫院裡來的。因為正月里住在醫院,不但太冷清,而且……」
愛娟說道這裡,頓了一頓,但宗祥卻先接口說道:
「不用了,搬來搬去,太麻煩一些。反正醫院也好,家裡也好,都是一樣……妹妹,你此刻來得很好,我正需要你給我做一個見證。」
瑩英和愛娟聽他這樣說,一時都有些莫名感到奇怪起來,眼睜睜地望著宗祥的臉呆呆地出神。宗祥卻向瑩英招手,瑩英坐到床邊去。但宗祥又向她揮手,瑩英不解其意,真不知如何是好。宗祥說道:
「你站得開一點,我說話時口氣會把病菌傳染給了你。」
「不會,不會的,你放心吧!假使真的傳染給了我,使你的病體可以減輕一半,那我倒很情願哩!」
瑩英這才明白宗祥心中是這個意思,她覺得宗祥很多情,一時也赤膽忠心地說出了這兩句話。宗祥聽了,含了一絲苦笑,但搖搖頭說道:
「瑩英,有你這兩句話,我已經是夠感激你了,不過,你卻不知道,我傳染給你是很可能的,而我病體減輕一半,這實在是不可能的呀!瑩英,今天已是臘月二十五了,離今年底,是最後的五天了,所以我最後也要向你說幾句話……」
「宗祥,我勸你不要太傷精神,還是靜靜地休養吧!」
「哥哥,你還是安靜地睡一會兒的好。」
瑩英和愛娟都低低地勸著說,不願意再聽他說出傷心的話來。但宗祥卻並不理會她們,管自望著遙遠的粉頰,氣喘喘地說下去:
「瑩英,我非常對不起你!承蒙你辛辛苦苦地服侍了我三個月,而且和我做了三個月的掛名夫妻,到現在我竟殘忍地拋掉你死了!我心中真是說不出的痛恨!痛恨著這個世界,痛恨著這個社會,唉!我為什麼苦苦地要害你終身的幸福呢?那臨死的我豈不是會增加無限的罪惡嗎?雖然在三個月之前,我們兩人還存了一種希望,希望我的病體會好起來,那麼我們往後還有粉紅色的家庭,過上甜蜜的日子。但這粉紅色的美夢在三個月後的今天,是完全被惡劣的現實擊破粉碎了!所以事情在萬不得已之下,我向你有個不情的請求,就是我死了之後,請你不必為我傷心,更不必為我守節。因為你還是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兒之身,你原可以坦白無愧地另嫁夫君……」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說下去,我的心已經碎了!」
宗祥說到這裡,上氣不接下氣,忽然連連地抽噎起來。瑩英掩著粉臉兒也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她心碎斷腸的,恨不得也早些死了,可以免卻終身的煩惱。愛娟叫了一聲哥哥,意欲向他勸慰幾句,但喉間仿佛有骨相鯁,除了撲簌簌地流淚之外,再也說不出一句什麼話來。但宗祥勉強支撐著說下去:
「這些情形本來是我們私底下的事情,外面人哪裡能知道呢?現在妹妹當然是知道了,我希望妹妹給我們做一個見證,明天在爸媽面前,千萬給我代為勸告,叫他老人家切不要為了一個已經死了的兒子,而犧牲了一個前途有希望活活潑潑的女孩子。妹妹!你若能完成了這個任務,做哥哥的雖在九泉之下也深深地感激著你的情義了!」
「哥哥,我勸你不要胡思亂想,你說的話我已經知道了!」
愛娟見他兩眼向自己呆呆地望著,好像迫切地希望自己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一時想想瑩英的身世,實在也萬分同情,因此情不自禁地只好含淚應承下來。宗祥似乎得到了一種深深的安慰,於是垂下眼皮,不再說什麼話了。愛娟見瑩英兀自抽抽噎噎地干泣著,遂拉著瑩英身子,悄悄地走到病房外面,說道:
「嫂嫂,你不要哭呀!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哭又有什麼用呢?」
「妹妹,你聽他口口聲聲地說著不中用了,我因為天天伴在他的身邊,一時也有些糊糊塗塗,你瞧瞧他的神色,到底怎麼了呢?」
「我見他神色比前星期確實是更不好了,但到底怎麼樣,我也看不出來。我的意思,打個電話給爸媽,叫他們馬上來一次好嗎?」
「好的,我們都是年輕之人,懂得了什麼呢?妹妹,那麼你快去打電話吧!」
姑嫂兩人,一個是十八歲,而一個卻還只十七歲,說起來根本還是一個小孩子模樣,她們自然禁不起大風浪的。當時兩人在商量之下,愛娟便急急地打電話給爸爸去了。不多一會兒,胡文正和胡太太匆匆坐車趕到。當走進病房,見到宗祥已經奄奄一息的情景,他們兩人到底是上了年紀的長者,見多識廣,知道兒子的生命已到了最危險的一剎那了。胡太太心痛如割地哭泣起來,文正也不免涕泣滂沱,感傷不已。這時宗祥兩眼失神,呆滯地望著爸媽,卻是口不能言,唯有流淚而已。
這天晚上,宗祥氣喘喘地嘆了一夜的氣。醫院為了避免傳染給家屬起見,便在宗祥旁邊點了一盞桐油燈,是防止病菌向外飛出來的意思。這樣直到第二天凌晨四時敲過,宗祥方才嘆完最後一口氣,很平靜地了結了他的一生。瑩英痴痴呆呆地還向他叫了兩聲,但宗祥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再也不會答應她了。瑩英在感到前途完全呈現著黑暗的時候,她只覺一陣頭暈眼花,身子搖搖擺擺地站立不住,砰的一聲,終於昏厥倒地,連人事都不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