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嫂情深 · 三 婚姻多買賣含悲忍淚離家園

馮玉奇 《姑嫂情深》
胡文正的家是在上海華德路三民村十五號那幢二樓二底的石庫門房子裡,這幢房子都是他一家人住的,並無分租給人家,所以在這寸金之地的上海,他們居然也可以像在鄉下一樣分出臥房、書房、客廳、浴室的布置。這樣舒舒服服地住著,那也可見得胡文正手裡確實是很多著幾個錢了。胡文正自從和陶靜光分手之後,便匆匆動身回到上海。當他到家裡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時半了。胡太太的臥房,是在樓下廂房裡,所以文正回家除了胡太太知道,他的兒子宗祥和女兒愛娟卻正在樓上房裡做他們甜蜜的好夢,一點兒也不知道。當時胡太太吩咐僕婦給老爺備好洗浴的水,給文正先在浴室內沐了浴,然後開了一瓶汽水,讓胡文正坐在電風扇旁邊,好好休息一會兒,一面關照僕婦李媽自去睡覺,一面關上房門,和文正談了些這趟回鄉下去的經過情形。文正一面喝著汽水,一面把家事敘述完畢,然後笑嘻嘻地望著胡太太,說道: 「太太,我這次回鄉,已定下一房媳婦了,你可以做婆太太了,你心裡可歡喜嗎?」 「你開什麼玩笑?這次回鄉下去一共也不過十天的日子,況且原有許多事情在辦理,怎麼忽而會想著給兒子定親了呢?我可有些不相信。」 胡太太滿面慈祥地微笑,似信不信的樣子,低低地回答。文正取過一支菸捲,劃了火柴,吸了一口煙,似乎很得意的神情,說道: 「誰和你開什麼玩笑,我說的當然是實在的事情。」 「那麼是誰家的姑娘呢?有些親戚關係嗎?」 胡太太聽了,方才一本正經的樣子,向他很關切地詢問。胡文正搖搖頭,把嘴裡的煙圈吐完了,遂說道: 「是我一個老朋友的女兒,他姓陶,名叫靜光,在故鄉開設一家洋布店,雖不是大富之家,也可說家道小康,和我們門戶倒是很相當的……」 「瞧你,瞧你這個人真好笑!我要緊地問他女兒,誰知道你卻把她的父親介紹一番。老實說,有錢沒錢我倒也不甚計較,不要說他只開一家洋布店,就是開了十家吧,我也不稀罕他會送一家洋布店作為嫁妝。我的意思第一要緊的是姑娘的人才長得好不好?因為我們宗祥雖然老實忠厚,但到底是在上海學校里讀書的人,都市裡的小姐們看慣了,假使給他娶個鄉氣十足的姑娘做妻子,他心中恐怕也會感到不大情願吧!」 胡文正聽太太絮絮地說了這一番話,覺得慈母愛子之心,真所謂天無其高的了。於是微微笑起來,說道: 「你考慮得確實很有道理,但是你也太性急了,我要說的終得從頭告訴你才對。現在我就把姑娘的人品告訴你聽聽:她的名字叫瑩英,今年十八歲,也有初中程度。因為從小死了親娘,在後母身邊長大的,我可以猜到她多少是受著一點委屈,所以這種環境裡的姑娘娶來做媳婦,我們只要待她好一些,她一定會十分知足而孝順我們的。至於她的容貌,在她十歲左右的時候,我是曾經見過她的,這孩子長得嬌小玲瓏,聰明可愛,我想黃毛丫頭十八變,幼年時侯,已經這麼可愛了,現在到了豆蔻年華的時期,你想,當然是長得亭亭玉立,更加嬌艷嫵媚了。」 「照你說來,是個十全十美的好人才了。」 「雖然不能保險到十全十美,但人品至少是在七成以上的,那我可說絕對有把握。」 「我的意思,你也得問他們要張相片來,最好給宗祥自己看一看,不知道他的心中喜歡不喜歡。」 「那又何必呢?老實說,一個孩子也不能太放縱了他的,娶媳婦嫁女兒,這都是大事情,應得由父母拿主意。我們這個家庭里,假使給兒女鬧著過分的新派,我就看不入眼。」 胡文正絕對有著專制的思想,所以聽了胡太太的話,卻表示十分不喜悅,沉著臉色,很嚴肅地回答。胡太太平日也有些畏懼文正的,所以只好微微一笑,順從他的意思,說道: 「只要宗祥肯聽從你的話,在我是絕對沒有什麼不歡喜的道理。我怕孩子人大心大,終身大事,他們也會有一半的主意哩!」 「那可沒有這樣容易吧?父母給兒女們做的事,他們要反對一個不字,我就馬上叫他們滾出去!他們有本領到外面自己去過生活,我就什麼都不管的了!」 「我說你這人越老越像小孩子了,好好的一件歡喜的事情,你又何苦來無緣無故地向我發脾氣呢!時候不早了,你一路上也辛苦了,還是早些休息吧!」 胡文正的火氣很大,但胡太太卻相反地脫了火似的笑嘻嘻地說。文正自己想想也不覺感到好笑,於是不再說什麼,打了一個呵欠,夫婦倆遂也熄燈安寢了。第二天原是星期日,宗祥和愛娟都不讀書,一清早聽了李媽的話,兩人便匆匆地到上房來請安。胡文正比他們還早就起來了,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茶几上放著一杯牛奶和一疊威士忌早茶餅乾,文正握著牛奶杯子,正在微微地呷著。愛娟先笑盈盈地坐到沙發靠臂上去,頑皮地把手挽了爸爸的脖子,叫道: 「爸爸!爸爸!你昨夜十二點回家的嗎?為什麼不叫醒我們呢?我們卻一些兒也不知道呢!嗯!我明白了,爸爸在路上一定帶來很好吃的東西,不肯給我們吃,和媽媽偷偷自個兒吃了,對不對?」 「哎!哎!瞧你這孩子還是那麼淘氣,已經十七歲啦!明兒嫁了人,生了孩子,就可以做媽媽哩!」 胡文正被她一抱,手裡拿著的那杯牛奶幾乎倒翻了一身,這就忙把牛奶杯子放到茶几上,拉了她的縴手,用又笑又嗔的口吻,向她低低地說。眾人聽了,都不覺笑了起來。愛娟的粉頰,早已飛過了一朵桃花似的紅暈,她嗯嗯了兩聲,卻纏繞著文正鬧著不依起來。文正笑道: 「怎麼?我這句話說錯了嗎?女孩兒年紀大了,誰不要嫁丈夫呢?」 「我不要嫁丈夫,哎,我一輩子也不嫁,難道爸爸能把我攆出去嗎?」 愛娟噘著小嘴,羞人答答地說,這神態完全還包含了小女兒嬌憨的成分。胡文正一面笑,一面卻望著宗祥的臉,說道: 「你不要就不要,我也沒有強叫你去嫁人,只是你的哥哥,我卻要給他娶一房妻子哩!」 「爸爸,真的嗎?好啊,好啊!我們家裡可以多著一個嫂嫂了,我贊成!我贊成!最好明兒就給哥哥結婚。爸爸,你瞧哥哥不是咧開了嘴在笑嗎?」 愛娟確實是個怪頑皮的姑娘,她一聽爸爸說話的目標轉移到哥哥身上去了,一時樂得揚著眉毛,拍著纖掌,也笑嘻嘻地取笑著哥哥。宗祥淡白的臉兒,也不免浮現了一層羞澀的紅暈,指著愛娟,生氣地說道: 「妹妹,你這人也太混賬了!說到你自己頭上,你便急得了不得,說到別人家的頭上,你就幸災樂禍地大吃其豆腐了,你自己想想應該不應該呢?」 「這倒也算不得是幸災樂禍,愛娟贊成你娶嫂嫂,使家裡多一個人可以熱鬧熱鬧,同時我們也可以早些抱孫子,所以你妹妹倒可說完全是一番好意呢!」 胡太太在旁邊也咧著嘴笑嘻嘻說,她的神情顯得萬分歡悅。宗祥聽了不免急了起來,連耳根子都漲紅了,說道: 「她自己不要出嫁,倒贊成我來娶妻子,這是什麼道理呢?」 「傻孩子,你也值得這樣急嗎?我正經對你說,因為你的年紀不小了,所以我這次回故鄉去,順便給你定了一門親事。說起這個姑娘,真是一個好人才哩!」 「什麼?爸爸!開開玩笑的話怎麼竟真的有著一回事情了嗎?」 宗祥想不到爸爸把事情已經辦好回來了,這就皺眉搓手,急得好像要哭出來的樣子。愛娟伸手按著文正的肩胛,仰著粉臉,也笑問道: 「爸爸,你真的把我嫂嫂已經定好了嗎?不知道她的容貌生得好不好呀?」 「容貌是生得再好也沒有了,而且性情也好,這樣十全十美的姑娘,在上海都市裡就很不容易找到呢!」 文正為了要博得兒子的歡心,所以他不得不故意說得更加好一些。但宗祥聽了,卻連連搖頭,表示很不願意,低低地叫了一聲爸爸,似乎正欲有所推卻。但文正早已把臉一沉,瞪著眼睛,說道: 「怎麼?爸爸給你定下的親事,你覺得不喜歡嗎?」 「爸爸!孩兒不是這個意思,因為孩兒年紀太輕,而且還在求學時代,對於婚姻的事情實在沒有想到呢!」 「我也沒有叫你馬上結婚呀!定一門親事,早不早有什麼問題?像你爸爸小時候,你爺爺給我做事情,不要說發表什麼意見,連哼一聲都不許哩!」 文正聲色俱厲地回答,而且他又舉一個例子來比方,表示宗祥在他面前也絕對得服從的意思。宗祥聽了父親的話,心中自然很痛苦,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兒,方才又低低地說道: 「爸爸給我定親當然是一番好意,不過,孩兒的身體實在太虛弱,對於結婚實在非遲些不可。所以這樣早定下了親事,豈不是會耽誤了人家姑娘的青春嗎?」 「照你的意思預備幾歲方能結婚呢?」 「我的意思,至少再過十年。」 「發你的神經病了,再過十年,難道到三十歲結婚嗎?不行,不行,我是一個有地位的人,人家說起來,倒以為我家貧窮討不起媳婦呢!」 宗祥很頹傷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明眸含了哀怨的神情,向文正逗了那麼一瞥,說道: 「爸爸,你以為再過十年覺得太遲嗎?但照我的意思,最好一輩子不結婚呢!」 「這是什麼緣故?」 胡太太聽了他的話,也有些不明白起來,望著宗祥,呆呆地問。宗祥臉上浮現著憂愁的神色,帶著悲哀的口吻,說道: 「媽,我這個人恐怕已患了肺病,秋風起的時候,常鬧著咳嗽,而且每天到晚上的時候,身子總像有些熱度的樣子,所以我覺得結婚之後,對於身子恐怕大有損害,假使要多活幾年性命的話,實在還是不結婚的好。」 「噯!噯!我倒忘記了,前兒叫你到張靜柏醫師那兒去打針,你到底去過了沒有?我在外面事情很忙,這些事情,照理你是應該留心留心的。」 文正聽見兒子這樣說,遂望著胡太太眼急急地問。胡太太聽文正有埋怨的意思,連忙說道: 「我怎麼不留心呢?春天裡早就陪著他去瞧過張醫師。據張醫師說,最好不要用腦過度,需要靜靜休養。但事實上哪辦得到,宗祥這孩子空下來的時候,偏喜歡拿了一本書,坐在寫字檯旁,不知寫些什麼東西。叫他出去公園散散步,透透空氣,他總是不大高興哩!」 「我想今天下午我親自陪你再去給張醫生看看,趁早打針吃藥,你們年輕的孩子,那病自然很容易好起來的。宗祥!我說你平日之間,好像太沉默,所以就會患這種病症,年輕人不能無春夏之氣,什麼事情應以樂觀為旨。所以你倒要學學你妹妹的樣子,瞧她一天到晚不是無憂無慮很高興很強健嗎?」 「爸爸這話很不錯,哥哥所以身子這樣衰弱,完全是少運動的緣故,比方說,在學校里,我們和同學們踢球啊,賽跑啊,可是哥哥這些運動都不肯參加,老是躲在課室里讀書,其實太用功也不大好的。」 愛娟在旁邊也插嘴回答,似乎勸哥哥以後要多活動的意思。宗祥搖搖頭,望著妹妹的粉臉,說道: 「妹妹,這並不是因為我不喜歡運動所以身子才衰弱的,話應該掉轉來說,是因為我身子衰弱,才沒有精神去運動的。所以一個人的健康和衰弱會影響到生活和思想,身子越衰弱的人,他的思想當然也越加消極了!」 「唉!宗祥的身子是小時候一場傷寒病症壞的,所以逐年虧虛下來,不過只要休養得好,復原也是容易的事情。」 文正對於兒子的話表示同情,他在回憶宗祥幼年時候的生病,因此暗暗感傷,不禁嘆了一口氣。胡太太聽了,便向宗祥勸告道: 「所以我勸你還是不要太用功了,學問雖然要緊,但身子不是更要緊嗎?有了強健的身子,才能幹偉大的事業哩!」 「你媽這些話是金玉良言,宗祥要聽從著才是。」 宗祥點點頭,也不說什麼。李媽把早點端上來,於是胡太太和兒女們便在桌子旁坐下吃起來,因此沒把這頭婚姻再繼續說下去。宗祥的心中以為爸爸是取消這個主意了,但文正的意思卻是算作定下的了。 光陰匆匆過去,不知不覺已到了金風送涼、籬外菊綻的秋天季節了。宗祥近來的身子更覺得不好了,不是頭暈就是氣喘,起初還勉強支撐著到學校里去讀書,到後來終於慢慢病倒在床上了。文正給他請醫生診治,醫生當然回答說是肺病,需要休養,再不能勞心勞力。文正當夜和胡太太暗暗商量,說道: 「太太,宗祥既然病倒在床上了,我想他日夜裡總要好好的有個人服侍才好。所以我現在有個主意,不知道你心中也贊成嗎?」 「你有什麼好主意呢?」 「夏天的時候,我在鄉下不是給宗祥定下一門親事了嗎?現在我想和他們去商量,最好把那姑娘給我陪到上海來,就此和宗祥結了婚。一面宗祥可以有個知心著意的人兒服侍了,一面也可以沖沖喜,說不定宗祥的病就會好起來的。」 胡太太聽文正這樣說,自不免沉吟了一會兒,然後低低地說道: 「這主意雖然很好,但只怕對方不肯答應。因為這樣草草地把人家姑娘接到上海來就此結婚,豈不是太委屈了人家的姑娘嗎?」 「所以我預備去和他們商量商量再說,因為這個姑娘早晚終是我們胡家的人了,也許陶靜光肯依從我這樣辦也說不定呢!」 「也好,那麼你明天就去一次吧!」 文正夫婦兩人商量停當之後,第二天下午文正就乘火車到鄉下去了。在鎮上洋布店裡碰見了靜光,靜光見親家到來,自然殷殷地招待。文正於是把自己的來意向靜光悄悄地說了,並徵求他的同意。靜光正因為女兒和後妻的不睦,時常口角,害得自己左右為難,也刻刻地煩惱,現在一聽文正這個要求,那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所以自不免暗暗歡喜,但表面上卻做考慮的樣子,望著文正,低低地說道: 「你這個意思,別的倒沒有什麼問題,就是事情來得這樣侷促,叫我們嫁妝也來不及預備呀!」 「親家,你還說什麼嫁妝呢!只要你肯答應把女兒給我帶到上海去,我什麼嫁妝也不要,反正我們上海什麼用品都舒齊。至於媳婦的衣服,我在上海也會給她統統做舒齊的!」 「親家,雖然這樣說,但我心中終有些不好意思。」 「噯!你何必這麼說呢!其實我們已經很委屈你的小姐了。假使承蒙答應的話,我連夜就要帶了媳婦回上海去的。」 「我想你心中也太性急了,對於被褥衣服等東西,多少總要備些兒才好。假使真的只有一個光身跟著你到上海去,恐怕被人笑話哩!」 「這是我的主意,誰敢笑話你們啊!親家,你到底怎麼樣呢?」 靜光見他這樣焦急的神情,一時倒忍不住感覺好笑,遂吸了一口煙,點點頭,說道: 「只要你們沒有人在我女兒面前說什麼醜話,我當然答應你,因為女兒既然許給了你家,早晚終是你家的人了,我藏著也沒有用啊!」 「如此甚好,我們這就到你府上去吧!」 文正聽他答應,心中很是歡喜,遂站起身子,是預備要跟他回家的樣子。靜光在回家的途中又向文正低低地問道:「你說令郎有些小病,需要人好好服侍,不知他患的是什麼病症呢?」 「也沒什麼大病,無非是患一些感冒而已。老實對你說,孩子年紀大了,不免有什麼三朋四友,約了一同到舞廳去遊玩,我怕孩子入了邪路,所以趁此機會,把令愛帶到上海去給他們完婚,使孩子們在外面再不會有什麼野心了。」 文正不敢說是患了肺病,所以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就圓了這幾句謊話。靜光聽了,倒信以為真,點點頭,不再說話,兩人匆匆地趕回家中來了。 當靜光把這個消息告訴給瑩英聽的時候,可憐的瑩英又急又恨,漲紅了兩頰,幾乎昏厥過去。此刻再要想自殺,卻也已經來不及了。但麗貞的心中,卻暗暗歡喜,樂得揚著眉毛,咧開了嘴兒嘻嘻地笑。一面故作親熱的樣子,一面拍著瑩英的肩胛,低低地說道: 「孩子,你爺爺既然親自來陪伴你,那你就整理一點衣服去吧!但願你早生貴子,幸福無量。將來為娘的到上海來望你,心裡也好歡喜哩!」 「爸爸……」 瑩英心中真是痛苦極了,她含了眼淚,叫了一聲爸爸,似乎欲說什麼的樣子。但靜光早已不等她往下說,就接口道: 「孩子,你不要難過,女孩兒長大了,早晚終要嫁人的。你瞧哪一個姑娘,在家裡有過著一輩子的嗎?麗貞,你快把瑩英的皮箱整理整理,好讓親家帶著女兒馬上動身到上海去呢!」 「好的,好的!我馬上去給她整理。」 麗貞巴不得靜光有這一句話,就好像是拔出去了一枚眼中釘那麼高興,遂連聲答應,急急地走到瑩英房中去了。瑩英見父母的情景,仿佛是把自己出賣了的樣子,可見他們對待自己的心真像豺狼一般狠毒了,那麼我在這個家,根本也沒有什麼留戀的了。可憐瑩英這時的心境,好像是迷途的羔羊、失了群的孤雁、無家可歸的小鳥,她有些失魂落魄的樣子,頹然地倒在椅子上,真不知如何是好,因此眼淚撲簌簌地像雨點一般滾落下來。 文正見瑩英淚眼盈盈,好像是萬分傷心,一時還以為她捨不得離開父母,這當然也是一個做女兒的應該如此,方合情理之中,所以對於瑩英,倒很為同情。因為見瑩英出落得清秀脫俗、嫵媚可愛,心裡代宗祥暗暗慶幸,十分歡喜,遂向瑩英望了一眼,溫和地安慰道: 「瑩英,你不要難過,好在這兒離上海很近,乘火車也不過兩三個鐘點就可以到達,所以你將來要回家望父母,那也是很便當的事情。我這次草草帶你去結婚,雖然是很委屈了你,但往後的生活,我絕不虧待你,你千萬放心吧!」 「瑩英,你爺爺的話說得很有道理,你也快不要鬧孩子氣了。」 靜光聽文正這樣安慰著瑩英,於是自己也附和著說。就在這個時候,麗貞提了一隻皮箱,匆匆從房中出來,說道: 「孩子,我把你衣服都整理好了。哎呀!瞧你這個小姑娘真也有趣,歡歡喜喜的事情倒反而傷心起來了,那你不也太傻了嗎?」 「時候不早,親家,那麼我們走了。」 文正於是站起身子,向他們告別了。麗貞聽了,還假痴假呆地客氣著說親家真也太性急,否則,在這兒玩幾天,我們也好給瑩英備一點嫁妝。口裡雖是這樣說,但她的兩手已把瑩英扶起身,暗中惡狠狠地大有推她跟文正走出院子外去的意思。瑩英在這個情形之下,還有什麼辦法呢,也只好含悲忍淚地移步走出院子來,她的心頭仿佛刀割一般疼痛。文正見靜光拿了皮箱,送著出來,於是伸手接過皮箱,說聲再見,便帶著瑩英到火車站去了。 在火車裡,文正見瑩英愁眉不展、悶悶不樂的樣子,一時暗暗奇怪,難道她不情願這樣草草地跟著自己到上海去結婚嗎?於是用了溫和的口吻,向她低低地勸慰一番。瑩英心中暗想,增輝自從到上海去之後,也有三個多月的日子了,他卻沒有寫一封信給我,莫非他在外面另愛別人了嗎?假使果然如此,我又何必苦苦地為他相守著呢?現在爺爺帶我到上海去結婚,假使我曾經接到過增輝的信息,那我一定想法逃脫,就是逃不了,我也必定以死相報,以還清白。然而,現在呢,我若不明不白地為增輝而死,他卻在外面另愛女人享受快樂,那麼我這個犧牲不是太冤枉了嗎?瑩英在這樣沉思之下,又見文正很慈祥地安慰自己,一時覺得文正這個家庭,至少比自己的家要生氣勃勃得多,我也許能夠步入幸福的樂園了,那麼我又何必愁眉苦臉顯出悲哀的樣子呢,豈不是叫爺爺心中要感到懷疑嗎?瑩英想到這裡,遂不再傷悲,誠誠心心地預備做胡家的媳婦去了。 火車到上海車站,時候已經晚上八時多了。文正和瑩英坐了人力車急急地回到家裡,胡太太、愛娟和胡太太的內侄李子榮正在吃晚飯。一見文正帶著一個姑娘回來,知道就是宗祥的未婚妻了。愛娟早已走上來,拉了瑩英的手兒,親親熱熱的樣子,含笑地說道: 「這位就是我的嫂嫂嗎?我是你的小姑,名叫愛娟,我們親熱一些,你就叫我一聲妹妹好了。」 「妹妹!」 瑩英聽她絮絮地說著,神情是那麼討人歡喜,一時又羞又喜,通紅了兩頰,低低地叫了一聲妹妹之後,卻再也抬不起頭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