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嫂情深 · 二 同病相憐怎禁駭浪痛打擊
全增輝那天別了瑩英,匆匆回到家裡。在走到小院子的時候,忽聽臥房中叔父和嬸娘在口角的聲音,惡聲惡氣地播送出來,於是停步不前,悄悄地躲在窗口外。只聽叔父的聲音,怒氣沖沖地說道:
「你這個女人真是器量太小了,為了增輝讀大學的事情,我瞧你嘮嘮叨叨的只管和我多纏繞些什麼呢?老實說,侄子和兒子一樣,把他好好栽培之後,將來他有了出息,我們不是也有面子嗎?」
「面子?哼!哼!自己兒子也不中用哩,何況是別人家的兒子。像我的爸爸吧,他辛苦地也把我一個伯父的兒子撫養成人,到現在他在上海坐汽車住洋房,把我爸爸的恩典早已忘到九霄雲外了。這也是一個侄子,你瞧瞧,他有什麼良心呢?」
「你爸爸的侄子和我的侄子不是一個人,人心不同呀!增輝是個有天良有希望的好孩子,他絕不會像你爸爸那個侄子一樣忘恩負義,你只管放心吧!我再明白告訴你,增輝讀書的錢,根本是用他自己的。因為我哥哥臨死之前把所有的賬款和產業都交給了我,他含了眼淚叮囑我,無非叫我把增輝當作自己兒子那麼看待。現在我們所以能過這樣安安穩穩的日子,實在還是靠著增輝的福氣哩!」
全增輝聽到這裡,心中方才恍然大悟起來,暗自想道,原來我爸爸臨死的時候本有產業交給叔父的,怪不得叔父待我還算是有天良呢!這時又聽嬸娘冷冷地笑道:
「你放什麼臭屁,要沒有你把增輝撫養成人,一個孤兒,也不知被人家賣到什麼地方去了,他的生命全都靠著我們長成呢,倒還說我們靠著他的福氣,這簡直是放屁之至!」
「你才是放屁之極,我是一家之主,這個主都不能做,我還做什麼人?」
「我偏叫他學生意去,看你有什麼辦法對付我?」
「什麼?什麼?你……居然摜起東西來了嗎?好!好!你這個賤人,我今天就和你見個高低吧!」
屋子裡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著罵著,接著乒桌球乓的一陣茶杯摔在地上的聲音,還有兩個孩子哭叫的聲音,同時更有砰砰的打罵聲一齊發作起來。增輝到底是個忠厚的人,他再也聽不下去,三腳兩步奔進臥房內去了。只見叔父抓著嬸娘的頭髮,嬸娘拉住叔父的胸襟,兩人互相毆打不停。旁邊的兩個十歲八歲的堂弟妹卻又急又怕的樣子,哇哇地哭個不止。增輝慌忙走上前去,把叔父身子拉了開來。嬸娘一見增輝,心中又痛恨又羞愧,便倒在地上,索性號啕大哭起來。增輝卻管自拉了叔父,匆匆到書房裡來,一面勸他坐下,一面還給他倒了杯茶。增輝的叔父全仲仁兀自怒氣沖沖地連吸菸捲,口裡罵著豈有此理。增輝想了一會兒,方才老實說道:
「叔父!你們為什麼在吵鬧,我已經知道得很詳細了。」
「啊!你……怎麼知道的呢?」
「我在窗外聽了很多時候了,無非是為了我的讀書問題罷了。」
「什麼?你……你……還聽見了什麼話沒有?」
仲仁顯出局促不安的態度,很驚慌地追問他。增輝當然明白叔父所以吃驚是為了賬款產業這四個字,一時微微笑了笑,低低地說道:
「我什麼都聽得很明白,我也很感激叔父,因為叔父待我確實像你自己的兒子一樣疼愛和關懷。不過,我也體諒叔父心中的痛苦,為了使叔父和嬸娘的感情不至於鬧得破裂,我決定犧牲自己。叔父!我不想再讀什麼大學,我要到社會上去謀職業,因為我知道一個青年不應該依賴他人,需要自立才好。所以叔父不用再和嬸娘吵鬧了,免得大家傷了和氣。」
「唉,增輝,你太好了,你處處地方固然是關懷著我,但叫我心中怎麼能對得住你呢?」
「叔父,你這是什麼話?承蒙你老人家辛辛苦苦地撫養我成人,我心裡已經很感激你的養育之恩了。你再這麼說,那叫我心中不是反而感到不好意思嗎?」
「增輝,你的話雖然不錯,但是現在這個社會,粥少僧多,人浮於事,要找個職業,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呀!」
全仲仁聽增輝並不提及產業之事,雖然心中放下了一塊大石頭,但為他前途而設想,卻又表示很憂愁的樣子,低低地說道。增輝反而勸慰他道:
「叔父,你放心,一個人只怕勤吃懶做,那前途就沒有救了。我們年輕之人,有的是兩隻手,只要肯吃苦,我想不至於會沒有立足之地吧。所以我的意思,預備明天動身到上海去,將來若有揚眉之日,一定回鄉來報答你叔父老人家的。」
「在上海,我們也沒有什麼親戚朋友,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到異鄉客地去飄零,叫我心裡如何過意得去呢?」
增輝說到後面幾句話的時候,神情不免有些淒涼的成分,因此全仲仁的良心感到極度不安,他皺了眉毛,大有眼淚盈眶的樣子。增輝卻不作答,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方才向仲仁說聲我去整理整理衣箱,便匆匆地回房去了。
增輝一個人在房中整理著行李,忽然間仲仁又悄悄地走進房來,他的臉上頗有難受的神氣,用了低沉的聲音說道:
「增輝,你難道決心到上海去了嗎?」
「是的,叔父!」
「我想,你何必急著要在明天動身呢?」
「明天後天不是一樣嗎?反正住在故鄉也沒有什麼事情,再說找職業倒是應該越快越好的。叔父,你不用難過的。」
仲仁聽他這樣說,一時倒又愣住了。過了一會兒,才伸手在袋內摸出五百元錢來,顫巍巍地交到增輝的手裡,說道:
「這五百元錢給你做盤費,你一路上千萬小心,到了上海之後,倘有安身之所,便即寫信來告訴我,也好叫我放心。假使你有什麼急用而不夠花費的時候,你也只管寫信給我,我可以設法匯給你。」
「叔父,你待侄兒這樣好,真不知叫我如何報答你才好啊。」
「孩子,你別說這些話,本來侄子和兒子原是一樣,當然那是我做叔父的應盡的責任,我期望什麼報答的嗎?」
增輝聽了,於是不再說話,兩人默然了一會兒,忽然僕婦李媽叫老爺少爺吃晚飯去。第二天下午,增輝匆匆地來找瑩英,瑩英正在院子裡屋檐下坐著做針線活,當時一見增輝,便放下針線活,急急地迎了出來,低低地問道:
「這大熱的天氣你怎麼又會來望我呀?」
「我有些話兒跟你談談。」
增輝拿著手帕,拭著額角上冒出來的汗水,低聲回答。瑩英見他滿頭大汗的情景,實在想請他到裡面去休息一會兒。但是一想到恐怕後母會責罵,因此又覺得不敢冒昧,但口裡卻不得不說道:
「你有什麼話要跟我說?要不要到屋子裡去坐一會兒?」
「不,最好你跟我到外面去走一會兒,你此刻有空嗎?」
瑩英心中其實巴不得增輝說這兩句話,當下回頭向屋子裡面張望了一眼,見後母沒有出來,她便一面點頭,一面拉了增輝的手,急匆匆地走到院子外去了。兩人仍舊在小河的旁邊、柳樹的蔭下坐著,瑩英有些迫不及待的樣子,望著增輝,急急地問道:
「增輝,你到底有什麼要緊話兒跟我談呢?」
「瑩英,我準備今天乘六點鐘那班火車動身到上海去了,所以此刻來找你,是特地來跟你告別的。」
這消息突然聽到瑩英的耳朵里,她那顆芳心自然是感到萬分吃驚,因此漲紅了兩頰,伸手一把拉住增輝臂膀,這動作顯然是戀戀不捨的意思,眼淚汪汪地說道:
「難道你為了我,所以立刻動身到上海找尋生意去了嗎?」
「不,我並非是為了你,瑩英你不要難過呀。」
增輝見她眼淚已奪眶流了下來,這就慌忙抱住了她的嬌軀,向她柔軟地安慰,瑩英趁此靠在他的懷內,抬了粉頰,脈脈含情地望著增輝,似乎有說不出的感激之情。她嘆息地說道:
「你何必還瞞騙我呢,增輝!在這樣炎熱的暑夏的天氣,你長途跋涉流浪到異鄉客地去,叫我心中如何能夠安呢?所以,我的意思,且等秋涼的時候,你再出外去找事情,那也不算遲呀!」
「我不是已經對你說過,並非完全為了你嗎?這次我到上海去找事情大半還是為了我自己的前途。其實,一個青年,株守家園,到底太無出息,所以我到上海去以圖發展,這實在是件使你感到歡喜的事,你怎麼反而感覺悲傷起來了呢?」
增輝拿手指抹著瑩英頰上的淚水,向她溫情地安慰著。瑩英垂了粉臉,不再說什麼了,兩人默然了一會兒,增輝又低低地說下去道:
「瑩英,到了上海後假使有了安身的地方,我一定會寫信來告訴你。不過,我有句話要向你叮囑,後母無論怎麼虐待你,你總不能存了自殺的念頭,你要這樣想,渡過了這目前的難關,不久就可以步入幸福的樂園了。瑩英,你能聽我這些話嗎?」
「我知道,我再不會自殺了。因為我還年輕,我不能就這樣毀滅我的生命。增輝,你一個人到老遠的他鄉去,千萬也要自己保重才好。」
瑩英說到這裡,眼淚又撲簌簌地滾了下來。增輝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偎著她的粉臉,說道:
「我一切都會小心,你不要傷心呀!你這麼一哭,我的心會片片地碎了。」
「我心裡不知怎麼的此刻會感到無限恐怖,好像我們今天這一分別之後,我的四周仿佛更有不少的魔鬼,張牙舞爪地要來陷害我的樣子,我簡直感到害怕極了。」
瑩英說完了這幾句話,緊緊地偎著增輝的胸懷,粉臉上浮現了驚慌和恐怖的色彩。增輝聽了,那顆心立刻像小鹿般亂撞起來,連忙說道:
「這是你過分憂慮的緣故,所以才有這樣恐怖的幻想。瑩英,兩人同心,其利斷金。又道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們只要抱定堅決的宗旨,我相信四周魔鬼雖多,但亦動搖不得我們的這兩顆心。瑩英,你以為我這兩句話說得對嗎?」
「是的,我們只要抱著堅定的心,那就什麼都不怕了。但上海是繁華之地,並不像鄉村那樣樸素,尤其是上海的女人,我聽說個個都有花朵兒般的粉臉,水蛇似的腰肢,所以我想起來又覺得很擔憂。」
「你擔憂什麼呀?」
「我……我……怕你到了上海,會被這種妖精般的女人迷住了心。」
瑩英支支吾吾的,用秋波斜乜了他一眼,方才憂心煎煎地說出了這兩句話。增輝聽了,卻微微地笑起來說道:
「那你也太會自尋煩惱了,我可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我怎麼會給人家迷住了心呢?你放心,我的心始終是向著你的,除非我死了,那才……」
「不許你再說下去!……」
「那麼你應該相信我才是呀!」
增輝見她又怨恨又焦急的神情,一面把手捫住了自己的嘴,一面還是嬌嗔地喝阻著說,這就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向她真摯地回答。瑩英方才微微一點頭,秋波向他一瞟,嫣然笑起來了。增輝認為她這一笑笑得非常嫵媚可愛,於是低下頭去,在她的小嘴上緊緊地吻住了。良久之後,方才慢慢地分開了嘴唇,大家再互相望了一眼,倒又赧然地感到不好意思起來了。
在臨別的一剎那之間,辰光也好像過得特別快速。各人心中的話,好像還只傾吐了十分之一的光景,而太陽的光卻又要向西山腳下慢慢沉下去了。增輝一見手錶已經四點多了,這就急急站起身子,說道:
「時候不早,我該回去了。」
「那麼讓我送你一程吧!」
「你要送我,倒還不如我來送你回家去,因為你出來的時間太多了,你後母不是又要責罵你的嗎?」
瑩英聽他這樣說,一時腦海里不免又浮起了後母那張猙獰得可怕的臉,因此她的心中又開始感到擔憂,所以沒有表示拒絕的意思,挽著增輝手臂走回家中去了。在走過那條板橋的時候,瑩英忽然又停了步,說道:
「不對,你是馬上就要離開家鄉到上海去的人了,照情理說,終該是我送送你的。雖然我不能送你到火車站,但我至少盡我一份兒的心來送你一程路,哪有你來反而送我回家之理呢?這似乎叫我心中太說不過去了。」
「瑩英,其實我倆之間何必還用再鬧這些客套呢?常言道,送客千里終須一別,反正往後我們見面的日子長哩!」
「那你難道不願意我來送你嗎?」
增輝見她鼓著紅紅的粉腮子,好像撒嬌那種表情,嫵媚地說。這就不忍再違拗她的情誼,笑了一笑,拉著她的縴手,又在橋頭上轉過身子兩人一同向後走了。不料這情景卻映在靜光的眼睛裡,一時想到昨夜麗貞告訴自己的話,萬不料倒是真實的事情,所以心頭的憤怒立刻由頭頂心冒了上來。本欲當面把兩人訓斥一頓,但轉念一想,反正我把女兒已經許配了婆家,何必在半路上急急地發脾氣呢?萬一驚動了四周居民,大家出來看熱鬧,那我不是自己在坍自己的台嗎?靜光在這樣轉念之下,他把要發出來的火星又熄了下來,而且把身子還急急躲進樹蓬里去,等瑩英和增輝走過了之後,方才閃身出來,先急匆匆地趕回家中去了。
麗貞在客廳里坐著,一個人悶悶不樂地吸著菸捲,見了靜光回家,便猛可地站起身子,逗給他一個白眼,冷笑著說道:
「昨天晚上我告訴你,你好像不大相信,今天是我親眼看到的事情,難道還會冤枉了你的好女兒嗎?」
「麗貞,什麼事情,什麼事情?有話好好說,何必向我發這麼大的脾氣呢?」
靜光因為在路上亦已碰見了女兒確實有男朋友的事情,所以此刻對於麗貞的大發脾氣,心中早已明白緣故。不過他表面上還故作莫名其妙的樣子,向她急急地問。麗貞恨恨地說道:
「你女婿親自尋上門來了,約了你的好女兒,不知又到什麼地方幽會去了。到此刻去了快四個鐘點了,卻還沒有回家,你想她的膽子大不大?」
「那你為什麼不阻攔她呢?你可以把這個小子罵出去呀!」
麗貞被靜光這樣一說,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回,但立刻又顯出憤恨的態度,嘮嘮叨叨地說道:
「我本來想阻止她的,後來我仔細一想,女兒人大心大,況且她平日又不肯聽我的話,假使她對我倔強,事情一定要鬧了開來,那麼被四鄰知道了,豈不是你做老頭子的坍台嗎?我也無非為了你的名譽關係,所以在客廳里雖然看見了他們,也只裝不知道,讓他們偷偷地又去尋歡作樂了。靜光,我的意思,瑩英既然喜歡他,這樣偷偷摸摸的大起肚子來,到底不是一件好聽的事,還是爽爽快快地跟著這個小子去了,我們倒也眼不見為淨呢!你說我這意思好不好呢?」
「女兒若不明不白地跟著這個小子走了,這對我的名譽仍舊大有損害。況且我今天所以這樣早回家,原是來告訴你們,因為我把女兒已經許配給人家做媳婦了。」
「什麼,你這話當真嗎?」
「當然真的,我為什麼要和你開玩笑?」
「不知道配給哪一家做媳婦呀?」
「這事情說起來也真湊巧得很,今天早晨十時光景,忽然來了一個老朋友,此人姓胡名叫文正,我們多年不見,就留他在店裡吃飯。大家偶然談起家中的人口,我方才知道他的兒子宗祥已經長成十九歲了。於是我就觸動了心事,對他說,願意把女兒許給他做媳婦。胡文正這人倒也很直爽,當下一口答應。我想女兒有了婆家,那麼早晚終是胡家的人,所以你也不再會受她的氣了,同時我做父親的,也算是放下一頭的心事。」
麗貞聽他滔滔不絕地說出了這一大篇的話,心中雖然十分怨恨,她是捨不得陪上一副嫁奩給瑩英的。在她的意思,最好把瑩英就此趕了出去,不過這種意思,她口裡當然不能貿然表白出來。所以呆住了一會兒,方才又頹傷地問道:
「那麼這個姓胡的家裡住在什麼地方啊?」
「嗯!他的家已遷居到上海去了,現在這個孩子還在上海讀中學哩!」
「什麼?他們家住在上海嗎?那將來結婚的時候,我們難道還要把嫁妝運輸到上海去嗎?這似乎太不便當了。」
靜光聽她這樣說,心中已經知道了她的一點意思了,遂笑了一笑,伸手拈著人中上的鬍鬚,附了她耳朵,低低地說道:
「你這人也太呆笨了,我說他們住在上海只有好啊!將來結婚的時候,我可以推說路上諸多不便,一應嫁奩,還是請他們男家在上海買些,這樣一來,我們不是便宜了許多嗎?」
「嗯!嗯!這……倒不錯啊!那麼就準定這樣決定了吧!」
麗貞嗯了兩聲,方才回嗔作喜,連連點頭,很得意地回答。就在這個時候,忽然見瑩英垂頭喪氣地走進屋裡來了。當她抬頭見到父親已經回家的時候,心中似乎有些微驚。但她還是竭力鎮靜了態度,含笑道:
「爸爸,你今天怎麼回來得早一點了?」
「是的,因為我在外面做了一件歡喜的事情,所以特別早回來了。瑩英,大熱的天氣你在什麼地方啊?」
靜光故意不動聲色的樣子,還是滿面喜悅的表情,向女兒低低地問。麗貞卻冷笑了一聲,管自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瑩英因為擔著虛心,所以兩頰微微有些發燒,但口裡卻低聲答道:
「因為我心中有些煩悶,所以在外面樹蔭下散一會兒步。」
「瑩英,你心中也不必煩悶了,為父告訴你一個喜訊,因為我已經把你許配婆家了。」
「啊!爸爸!你……你……」
瑩英心中這一吃驚真是非同小可,那粉頰立刻漲得緋紅,她愁眉苦臉的樣子,支支吾吾的口吻,幾乎要哭起來了。靜光連忙說道:
「做什麼?瑩英,你難道不喜歡嗎?」
「並不是不喜歡,因為我的年紀還小,所以我覺得嫁人太早了。」
「這是什麼話?十八歲的女孩子還能說小嗎?別人家十六歲做母親的也很多很多呢!瑩英,你還不知道對方是個什麼人呢!我告訴你,那邊孩子是我好朋友胡文正的兒子,名叫宗祥,今年十九歲,比你大一年,這不是一頭美滿的良緣嗎?」
靜光聽了瑩英這兩句矛盾的話,心中不免有些著惱起來,這就把臉色一沉,很嚴肅地說。說到後面的時候,語氣轉變得緩和了一些,表示自己完全是一番好心的意思。但瑩英剛和增輝分手,怎麼肯就此變心答應這頭親事呢?所以顯出強硬的態度,極端地反對道:
「爸爸!這個……請你老人家原諒我,女兒實在還不想嫁人。」
「哼,你何必找藉口來推脫呢?我明白了!」
靜光聽她再三拒絕,一時心中大為憤怒起來,遂冷笑了一聲,瞪著眼睛回答。麗貞在旁邊,卻故意用了俏皮的口吻,低低地問道:
「你明白什麼呀?」
「我明白這賤人在外面一定愛上了野小子!」
「爸爸!我……我……沒有……你……不要冤枉我……」
瑩英被爸爸這麼一說,頓時急得芳容失色,忍不住雙淚交流,急急地聲辯。麗貞不等靜光先開口就伸手把桌子一拍,大罵道:
「放屁,你爸爸會冤枉你嗎?這是我親眼所見的事情,我問你,你這一下午的時間和那個野小子究竟在什麼地方幽會?快快給我說出來,你這個賤貨還有臉做人嗎?」
「媽,請你把話說得清爽一點,女兒雖是個沒有知識的女子,但也頗知潔身自愛,絕不做無恥苟且之事。你這樣侮辱我,那你不是等於侮辱你自己嗎?」
瑩英見她破口大罵,而且言語不堪入耳,一時羞憤交迸,鼓著勇氣,也情不自禁回了這幾句嘴。麗貞見她竟敢大膽衝撞,這就痛恨入骨,伸手抓起茶杯,在地上狠命地摔得粉碎。一面指手畫腳,大罵大吵,撞顛過去,似乎恨不得將瑩英吞吃下去的樣子。靜光這時候也嗔怪女兒太沒有禮貌,他一面拉住麗貞,叫她不要氣壞了身子,一面怒視著瑩英,冷冷地問道:
「瑩英!你為什麼不答應這頭親事?你給我說出一個道理來。」
「沒有什麼道理可說,我覺得還不需要嫁人。」
「哼哼,你這賤人還敢強辯嗎?我老實告訴你,你和一個野小子剛才挽手同行,我也親眼瞧見的。我活了這五十多年,從來不說一句謊話,也從來不冤枉人,你……難道還能夠再抵賴嗎?」
靜光見女兒兀是倔強的神氣,嬌嗔的回答,這就一迭連聲地冷笑不止,拍著桌子,憤怒到透頂地喝問她。瑩英聽了,全身冷了半截,不免瑟瑟發抖,這就低了頭,默不作答。靜光接著又道:
「我陶靜光在這個地方到底也是有些小名望的人,你要給我敗門風,干出下流的勾當來,這是萬萬也不能夠的!」
「爸爸,女兒並無做什麼下流的事情,也絕不會敗爸爸的門風,您老人家千萬請放心吧!」
「放心?哼!哼!你的肚子也快要大起來了!你這死不要臉的賤人,還來充什麼假正經嗎?」
麗貞在旁邊好像插冷拳似的向瑩英責罵著,滿面顯出幸災樂禍的神氣。瑩英不願和她說話,所以並不理她,靜光這時又說道:
「你一個姑娘家,挽了野男子在外面東跑西跑,還不能說是敗我的門風嗎?」
「這……這……是我從小的同學,人家也是一個有為的青年,我們的友誼非常純潔,就說在一處說話,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啊!」
「好!好!你還敢犟嘴嗎?一個女孩兒家,交了男朋友,還說沒有什麼大不了,這真是造了反了!我老實對你說,在我這個家庭里,辦不到!辦不到!現在我最後警告你,你答應我這頭親事便罷,否則,我沒有你這個女兒,你給我馬上去死!」
靜光氣得灰白了臉,全身抖個不停,瞥見茶几上放著一把剪刀,遂伸手抓來向地上一摔,痛恨切齒地說。麗貞見了這個情形,心中不免暗暗歡喜。她又故作溫情的樣子,扶著靜光,說:「你犯不著生這麼大的氣,氣壞了身子,不是自己吃苦嗎?我扶你到房中去休息一會兒吧。」麗貞一面說,一面向瑩英白了一眼,便扶著靜光到房中去了。
可憐瑩英這時心中的痛苦,好像有刀在割一樣。她一個人站在客廳里,淚流如雨般呆呆地出神。暗自想道:爸爸竟用這種強迫的手段來對付我,顯然他是完全聽信了後母的讒言,所以毫無父女之情了。我若答應這頭親事,心中如何對得住增輝?他為我苦苦地到上海去流浪,臨走的時候又向我殷殷地安慰,情深如海,義薄雲天。假使我負了他,我不是成了愛不專一的姑娘了嗎?那麼這頭婚姻,我萬萬不能答應下來。但是我若拒絕了婚事,爸爸必定不放過我,在這樣左右為難的情形之下,使自己簡直沒有了辦法。低頭瞥見地上爸爸剛才丟著的一把亮閃閃的剪刀,於是她的腦海里又浮上了一個死,覺得事情除了一死之外,簡直沒有辦法把自己身子來安插一下。雖然一個人說到死,好像是一件最痛苦的事情,然而在自己的環境之中,倒覺得死是件最安逸的事情。因為死不但能解決一切困難,而且還可以免掉自己終身的痛苦和煩惱。瑩英在這樣的思忖之下,望著那把剪刀忍不住獨個兒慘笑起來。忽然咬緊銀齒,把腳一頓,猛可俯身拾起剪刀,望著天空,一面哭泣,一面叫道:
「增輝!我終也算對得住你了!媽!你……苦命的女兒跟著你來了!」
瑩英說完了這兩句話,正欲把那剪刀向自己喉管里直刺的時候,忽然背後有人搶步上前,把她手中的剪刀拚命奪下,同時口裡急急地說道:
「小姐!小姐!你瘋了嗎?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這麼一刀刺下去,你的性命不是完了嗎?」
「我知道,可是我活不下去,我只好死啊!……噢!媽呀!你……怎麼知道你的女兒竟在陽間吃這種苦楚呢?」
瑩英回頭一看,原來是廚房裡的僕婦張媽,她驚慌著臉兒,急急地說,一時痛到心頭,伏到桌子上去,一面說,一面又嗚嗚咽咽地痛哭起來了。張媽把剪刀藏入抽屜之內,走到瑩英身旁,拍拍她的肩胛,用了慈祥的口吻,低低地說道:
「小姐,你們剛才吵鬧的事情,我在窗門外早已聽得很清楚了。小姐,假使為了不肯嫁人而自殺,我覺得你也未免太傻了。就是你到了陰世之路,你親生的娘恐怕也會責罵你不孝哩!因為你媽只留了你一個人,她雖然死了,我知道她一定希望你給她爭氣,在社會上好好做人,給她傳後代。現在你若自殺而死,豈不是叫她在九泉之下也要痛哭流涕了嗎?小姐,我勸你不要太痴心,你還是聽從老爺的話,就答應這頭親事吧!你要知道,自殺是最沒有出息的人啊!」
瑩英聽了張媽這一番話,猛可想到增輝也曾經再三再四地勸自己不能自殺,那麼我到底不能把生命看得這樣輕微啊!我且暫時答應了爸爸,希望不會馬上結婚,那麼將來增輝在上海有了安身之所,我不是可以悄悄逃到上海去找增輝的嗎?瑩英既然這樣打定主意,她便將計就計地忍痛含淚把這頭親身答應了下來了。
從此以後,瑩英心中的希望是只等增輝有信札寄來,使她可以知道增輝的地址,那麼就能逃到上海去找他了。萬不料瑩英望眼欲穿,終不見增輝有一個字寄到她手裡。可憐瑩英是那麼焦急和悲痛,暗暗地以淚洗面,人也日日消瘦起來。光陰匆匆,暑夏不知不覺地過去了,在幾張落葉之中,降臨了淒涼的秋天。這日黃昏的時候,靜光從鎮上回來,卻帶來了一個胡文正,說是來陪瑩英到上海結婚去的。瑩英心中這一急,真是急斷肚腸,這回連要自殺都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