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嫂情深 · 一 嬌柔弱質哪堪狂風猛施虐

馮玉奇 《姑嫂情深》
盛夏的季節,天氣真是非常炎熱。太陽的光,猛烈地照耀著整個宇宙,大地上的萬物似乎受到了一種威脅,而都顯出垂頭喪氣很萎頓的樣子。只有綠葉叢中的知了好像還以十分倔強的態度,引吭高歌,發出「吱吱喳,吱吱喳」強有力的吶喊。在這靜悄悄的下午的空氣里,那鳴聲更是顯得分外嘹亮。前面是一條小河,因為好久沒有下雨的緣故,所以河水並不十分漲滿。小河的兩岸,只有垂柳和桃枝,柳絲已罩上了翠黃的衣服,而桃花早已凋謝,所剩的也不過是幾朵零零落落的殘花。這時在那株綠葉成蔭的柳樹下面,站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她穿著一件湖青麻紗的旗袍,手兒拈著飛舞的柳絲,微蹙了兩條細長的眉毛,凝眸遠望著前面河水上的對對鴨群,呆呆地出神。看她的意態,滿面籠著愁雲,而且眼角旁沾著晶瑩瑩的眼淚,顯然她是有著十二分不如意的心事,所以還在不時地長吁短嘆哩! 她站立了一會兒之後,又慢慢地在小河邊的草地上坐了下來,望著那潔淨的河水,忽然河面上似乎映現了一個中年婦人慈祥的臉兒,她仿佛也愁眉不展地望著那姑娘。因此在那姑娘的芳心之中更激起了思親之痛,她的眼淚像雨點般滾落下來,並且自言自語地說道: 「媽,你太狠心了!你為什麼要老早地拋棄我獨個兒走了呢?假使你還活在世界上的話,你可憐的女兒何至於今日吃後母這樣的苦楚呢?唉!爸爸是被這個狐狸迷住了,他怎麼還會來疼愛我?他竟然幫著後母把我當作眼中釘那麼看待,做人做到這般地步還有什麼滋味呢?媽,你等著我,我就跟你一塊兒去了吧!」 那姑娘邊泣邊說,說到這裡立刻又站起身子,她好像已下了一個決心,咬牙切齒,把兩腳一頓,身子便要躥向小河裡去了。不料她的手卻被後面一個身穿學生裝的青年拉住了,青年滿面顯出驚慌的神情,口吃地說道: 「瑩英,你……你……瘋了嗎?你……好好兒怎麼竟要投河自殺了呢?」 「哦,增輝,嗚嗚……」 瑩英回身一見那個青年,原來是住在同村自己的知心朋友全增輝。因為自己沒有兄弟姐妹,母親又早亡故,所以孤孤單單的沒有一個親密的人。此刻見了增輝,好比見了親兄弟一樣,滿腔的哀怨一時也無從發泄,所以投入增輝的懷抱,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全增輝自然有些莫名其妙,他緊抱著瑩英的肩胛,嘆了一口氣,很難過的樣子,說道:「瑩英,你是一個年輕的姑娘,你不要太傻了,你難道要毀滅你自己的青春嗎?況且一個人的生命是多麼寶貴啊!」 「別人的生命也許是寶貴的,但我這個苦命女子的生命又有什麼寶貴可言呢?死了完了,在我倒也可以除卻永遠的煩惱。在我這個黑暗的家庭呢,也許他們還希望我早一些死,讓他們可以快快活活地做人。」 瑩英無限怨恨地回答,她說到後面,神情更有些憤激。但到底抵不過她心頭的悲痛,眼淚又像泉水一般涌了上來。增輝拉著她的身子,一同在草地上坐下了,又取出手帕來,親自給她拭眼淚,溫情地說道: 「瑩英,你忍心一死倒也罷了,叫活著的人又怎麼辦呢?你難道這樣狠心把我拋掉嗎?況且你死了之後,你的媽就沒有後代了,她老人家在天之靈豈不是也要痛哭流涕了嗎?所以我勸你千萬死不得,總要忍耐才好。」 「忍耐?我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之下,實在是忍無可忍了,我覺得多活一天我的精神上就多痛苦一天。」 全增輝拍拍她的肩胛,拿手帕給她拭淚。聽她這樣說,便搖搖頭表示不以為然的樣子,說道: 「瑩英,你又不是要在這個黑暗家庭中過一輩子,你難道連這些日子都忍耐不了了嗎?假使你心中真的愛著我,那麼你終要為我暫時受一些委屈、受一點痛苦才好。」 「我……要不是為著你的緣故,照著我的性子,我早已死了好幾次了!」 「唉,只怪我太沒有能力,否則,你又何至於老待在家裡受氣吃苦,所以我心裡對你實在有些慚愧。」 增輝聽她又眼淚汪汪地說,顯然,後母待她的兇惡是到怎一分樣兒的程度。他一時嘆了一口氣,低著頭,滿面顯出歉疚的樣子。瑩英聽他怨到他自己頭上了,這就把秋波逗了他一瞥溫情的媚眼,低著頭說道: 「增輝,這是我的家庭不良,如何能怨到你身上呢?」 「假使我環境很好的話,我就可以央人向你爸爸來提親了,現在呢,唉!我自己也是寄人籬下,處處地方都要仰人鼻息,我如何還有能力來娶你呢?瑩英,好在這學期我已高中畢業了,叔父雖然要我去讀大學,但我預備放棄了,我要找事情做。如果經濟可以獨立的話,那我就可以跟你結婚了。」 瑩英見他十二分誠懇的神情,望著自己很真摯地說。一時芳心裡非常感動,遂緊緊地握著他的手,搖搖頭說道: 「不,我不希望你為了我而放棄你的學業,因為你是一個有才幹的青年,假使沒有高深的學問,怎麼能夠為國家幹大事業呢?所以我情願自己多受一些委屈和痛苦,我希望你聽從叔父的話,還是讀大學去吧!」 「話雖不錯,但是我到外面讀大學去,我更不能時常見到你了,萬一你像今天那麼受不住後母的委屈而又投河自殺了,那我就是到海外去留了學,我做人也是沒有什麼滋味啊!況且叔父雖有叫我讀大學的意思,而嬸娘卻大為不贊成,冷言冷語地譏笑我,說我沒有出息,活了二十歲了還在家裡吃閒飯,不會賺錢。我聽了也很不受用,所以我要到社會上去找事情做,一半固然是為了你,而大半還是為了我自己的前途做打算哩!」 「唉,我和你的身世真可說是同病相憐,想不到我們的環境這樣惡劣,增輝,我希望你去讀大學,以後我一定不會再自殺了。」 瑩英十分感嘆,她還是低低地勸說,一面把嬌軀偎到增輝的懷抱里去了。增輝偎著她的粉臉,用手理著她被風吹亂的頭髮,點頭說道: 「是的,你以後切不要再有自殺的舉動了,因為這不是開玩笑的事情,常言道『螻蟻尚且惜生』,何況是一個人呢?尤其是像你這樣貌艷於花的姑娘……」 「可惜的是命薄如紙啊!」 瑩英不等他說下去就接著說了這兩句話,她顯出哀怨的神情,又連聲嘆氣。增輝卻把手去按住她的嘴,搖頭說道: 「不,你並不算命薄,年輕的時候吃些苦,這不是真正的苦,只要將來我們大家有好日子過,那就會得到人生最有價值最有意義的樂趣了!不過,我千叮萬囑地關照你,你不能自殺啊!自殺原是最懦弱、最沒有勇氣的人才會去做,我們活在世界上,追求人類的自由平等,我們是需要努力奮鬥才好啊!瑩英,你以為我這些話也說得有道理嗎?」 「有道理,有意思,增輝,我以後就記著你這些話了。」 增輝這一番鼓勵的話,聽到瑩英的耳朵里,一顆芳心似乎深深地得到了無上的安慰,她頻頻地點頭,粉臉上萬分哀怨的表情之中到此也不禁浮現了一絲喜悅的微笑,這笑容在增輝看來更覺得說不出的嬌艷好看。薰風一陣一陣地吹送,雖然是有一分炎熱,但是在瑩英身上傳過來的女子的幽香,送進增輝鼻端,芬芳而甜蜜,實在使人有些心神欲醉。增輝情不自禁地捧著她的粉臉,脈脈含情地呆望了一回,忽然湊上嘴去,向她嘖嘖地親了一下。不料瑩英早有防備,她拿手背預先按著自己的小嘴,因此增輝吻著的不過是瑩英的手心而已。瑩英忍俊不禁,她便逗給增輝一個神秘的媚眼,哧哧地笑出聲音來了。增輝對於她這個舉動雖然有些失望,但也感到她的淘氣可愛,於是故意裝出不高興的樣子,還有些孩子撒嬌的表情,說道: 「瑩英,你這樣狡猾,你這樣小氣,難道你不肯給我享受一點甜蜜的溫存嗎?」 「也不知是你狡猾還是我狡猾呢?」 「我狡猾什麼呀?」 「你想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地親我嘴嗎?為什麼預先不徵求我的同意呢?這不是顯得你狡猾嗎?」 瑩英向他這樣責問,倒把增輝問得啞口無言,一時望著她的嬌靨,連自己也笑出聲音來了。遂低低地說道: 「瑩英,是我錯了,請你原諒我吧!」 「你自己也知道錯了,那麼應該受罰呀!」 「好的,你說吧,你要怎樣責罰我就怎樣責罰,只要你吩咐一句,我絕對不敢說一個不字。」 瑩英聽他這麼說,遂把眼珠在長睫毛里滴溜溜地一轉,盈盈地瞟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說道: 「你真的肯聽從我的話嗎?」 「當然真的,你吩咐的事,我長了幾顆腦袋敢違背呢?」 「好!那麼我就罰你不許親我的嘴。」 「啊!這個……你……」 「我怎麼樣?」 「你太開我的玩笑了,瑩英,別的責罰就是殺了我的頭我也情願,可是對於這種責罰,未免叫我太痛心了。」 增輝聽了她的話,失望得好像要哭出來的樣子,低低地說。瑩英嬌憨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胛,以俏皮的口吻向他問道: 「你長了幾顆腦袋敢違背我的命令呢?」 「我自然不敢違背,但我再三要求你,希望你能夠撤銷這道命令,用別的條件來處罰我好嗎?」 瑩英聽了,卻不再作答,掀著酒窩兒只是微微地笑。增輝知道她無非是假意刁難自己,也許此刻她已有默允的意思了。這就放大了膽子,把瑩英的脖子緊緊抱住,低下頭去,這回在她的小嘴上便真的吮吻住了。瑩英坐在草地上是盤著膝踝的,被他熱烈地抱住親吻的時候,忽然觸痛了她腿上什麼似的,立刻皺了翠眉,嗯了一聲,急急地把增輝推開了。增輝正在享受甜蜜的當兒,被她這麼一推,心中很是奇怪,遂低低地問道: 「你幹嗎?有什麼不舒服嗎?」 「沒有什麼……」 瑩英口裡雖然這樣否認著,但她的神情顯得十分淒涼,而且她的玉手還在輕輕地撫摸著自己的大腿。增輝向她呆望了一會兒,怔怔地問道: 「你腿上怎麼了?被我弄痛了嗎?」 「不是……」 增輝聽她說這一聲不是,喉間已有哽咽的成分,同時兩眼也有些淚汪汪的樣子,一時暗暗生疑,遂伸手把她的旗袍下擺高高地掀起,忽見她粉嫩雪白的大腿上有兩塊紫紅的傷痕。因為時處仲夏天氣,她當然沒有穿著長襪子,所以那傷痕映在增輝的眼帘下,自然特別清楚,因此由不得呀了一聲,驚慌地叫起來。瑩英卻把旗袍下擺又很快地放下來,不等增輝問話,眼淚早像斷線珍珠似的滾下了兩頰。增輝雖然猜得著,但口裡不得不低低地問道: 「瑩英,你這傷痕是打哪兒來的?」 「別問了,說來還不是我的命苦嗎?」 「啊!這麼說,難道是你後母虐待的嗎?」 瑩英沒有什麼話再可回答,她又慚愧又痛恨,伏在增輝的肩胛上忍不住哇的一聲哭起來了。全增輝心中暗想,原來瑩英受了她後母這樣的委屈,那就無怪她痛不欲生自尋短見了。一時感到十分不平,遂抱著她身子,一面溫情地撫慰,一面怒氣沖沖地說道: 「他媽的,這該死的潑婦,竟用這種手段來虐待你嗎?那真是太可殺了!瑩英,你也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了,難道甘心受她這麼欺侮嗎?你也有兩隻手,你不曾向她反抗嗎?」 「反抗?唉,除非不在她家吃飯……」 瑩英雖然是停止了哭泣,但眼淚還像雨點一般滾落下來,增輝哼哼地冷笑了一陣,握緊了拳頭說道: 「這又不是她的家,是你爸爸的家,你是你爸的女兒,也可說是你的家呀!老實說,她比你後進門來,憑什麼神氣活現呢?」 「在這無可理喻的黑暗家庭里,你還講什麼道理呢?這個世界、這個社會,強權便是公理,武力就是後盾。我沒有一個叔伯,我也沒有一個兄弟,有誰能給我做個保障,向他們提出交涉呢?要住在這個家裡,只好忍氣吞聲地受委屈受侮辱,除非死……」 瑩英說到死的時候,她的粉臉立刻又悲哀起來,增輝急得什麼似的,連忙搖搖頭說道: 「死不得,死不得,瑩英,你……為了我,為了你將來的幸福,我勸你千萬再忍耐一點吧,但願我在一年之中,能夠有自立的能力,那時候你就會像小鳥兒飛出了籠子一樣自由自在了。」 「是的,我也這樣希望著、期待著……」 「瑩英,我相信不久的將來,我們的希望一定會實現。我們能夠有一個美滿而幸福的小家庭,那時候我們還會養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寶寶,他長得活潑聰明,他會叫你媽媽,他會叫我爸爸,我們在星期日放假的時候,帶了小寶寶一同到公園裡去遊玩,我們看著他蹦蹦跳跳,我們看著他唱歌,瑩英,你說我們心中歡喜不歡喜呢?」 增輝這一番話說得瑩英的芳心裡這一陣悲哀早已被甜蜜遮掩過去了,因此粉頰兒浮現了羞澀的紅暈,秋波脈脈含情地斜乜了他一眼,眼角旁也不免透露出一絲歡悅的笑痕來。但她卻用手指在增輝臉頰上劃了劃,赧然笑道: 「哼,虧你說得出這些話來,難道不怕難為情嗎?」 「這怕什麼難為情啊?瑩英,你不是期待著有這樣的日子嗎?」 「嗯,嗯。」 瑩英嬌羞欲絕的表情,卻把粉臉兒藏到他的肩胛上去了。增輝抱著她的嬌軀,好像得到了無上安慰的樣子,說道: 「瑩英,你真是我的靈魂,你也真是我的生命。沒有見到你的時候,我的心裡總覺得死沉沉的感到寂寞,不過,我只要一見到了你的臉之後,我就覺得什麼痛苦都會忘得乾淨了。所以我是為你而活著,只要我們有美滿的結合,我什麼艱難都不怕,我什麼痛苦都肯犧牲。瑩英,你聽,這樹叢內的鳴蟬聲聲不是在鼓舞我們努力奮鬥的勇氣嗎?」 「嗯,我希望我能夠永遠躺在你的懷抱里,那我一切的痛苦也都會忘記了!」 兩人低低地說著,緊緊地偎著身子,柔情如水,蜜意如雲,大有永遠不再分離的意思。這時太陽已向西山腳下慢慢沉下去,四周的空氣似乎涼爽了許多。藍色的天空浮著片片桃紅的晚霞,襯著遠處飛揚上來的炊煙,籠著絲絲的柳條如煙如霧,倒是一番很美麗的鄉村景致。瑩英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忽然見三五成群的小鳥掠著翅膀橫空歸巢,這就猛然想到時已不早,若不回去恐怕又要受後母的責罵,於是低低地說道: 「增輝,已經黃昏時分了,我該回去了!」 「你忙什麼,剛才炎熱的太陽照著大地,此刻涼風拂面,我們樂得乘一會兒涼、談一會兒心,你瞧,這黃昏的美景是多麼使人留戀,尤其和心愛的人伴在一起,我實在是樂而忘返了!」 「增輝,黃昏的美景雖然令人留戀,但它的時間到底是太短促了,因為不多一會兒,夜色就要降臨大地,宇宙間又會呈現恐怖的顏色。所以我不希望留戀在這短促的美景里,我們要永遠步入良辰美景的環境中,過著沒有黑暗降臨的生活。所以你要為我惡劣的處境著想,你應該讓我回去,否則,我被後母折磨起來免不了又是一頓打罵。所以我們要求永遠地相聚在一處,還得你多多努力奮鬥才好。」 增輝聽她說了這一番話,知道她在淫威下,實在也是沒有了辦法,遂很同情地點點頭,一面扶起她的身子,一面拍拍她的肩胛,說道: 「好的,我聽從你的話,我一定奮鬥到底,來完成我們美滿的理想。」 「嗯,那麼你也早些回去吧!」 「不過,你千萬要忍耐,我們度過了這黑暗時期,光明就會降臨在我們頭上的。」 兩人一面說著話,一面已走到那條板橋上了。瑩英偎著木欄杆,望著下面不疾不徐的流水,又木然了一會兒,忽然抬頭說道: 「增輝,你不要送我了,我們再會吧!」 「再見……」 增輝和她緊緊地握了一陣手,黯然神傷地說了一聲再見,方才匆匆地回身走了。瑩英站在橋頭上,眼望著增輝身子消失了,她情不自禁地嘆了一口氣,只覺無限悵惘!她低了頭,穿過板橋,正欲回家的時候,忽然見那邊樹蓬里走出一個身穿白竹布短衫褲的男子來,年約二十歲,生得獐頭鼠目,頭髮上還有幾處癩痢。他向瑩英笑嘻嘻地叫道: 「表妹,好啊,今天被我瞧見了,原來你跟全增輝在談愛情呀!」 「不,不,表哥,你不要胡說八道,我幾時跟人家談……」 瑩英見那男子就是自己後母許麗貞的外甥孫得根,因為聽他這樣亂說,自然大吃了一驚,一時血紅了粉頰,忍不住急急地辯白。但孫得根不等她再往下說,就呸了一聲,扮著鬼臉,說道: 「哼!哼!這是我親眼看見的事情,你倒還想瞞著我嗎?哎喲,親熱得來,勾肩搭背,倒像是對夫妻的樣子。」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什麼閒賬!」 瑩英因為他說話粗俗,明明有譏笑的意思,一時把心一橫,索性板起了面孔,恨恨地回答。孫得根陰險地說道: 「你叫我不要管閒賬,但我卻偏偏要管一管。回頭見了姨母,我一定把這件事情告訴她,看你下次對我凶不凶?」 瑩英本來是急急向前走了,此刻聽了他的話,不由把腳步緩了下來,回過身子,秋波逗了他一瞥怨恨的目光。但表面上卻只好帶了央求的口吻,低低地說道: 「表哥,你何苦損人不利己地要苦苦害我呢?假使媽知道了,把我責罵了一頓,於你也沒有什麼好處呀!」 「我雖然沒有好處,但我心中也好出一口怨氣。」 「奇怪了,我和你井水不犯河水,到底與我有什麼怨氣呢?」 「那你為什麼跟別人去談愛情,卻不肯和我來親熱親熱呀?」 孫得根賊禿嘻嘻的樣子,望著瑩英恨恨地問。瑩英暗想,你這種癩子也配跟我來談愛情,真是在做夢了。但口裡卻還辯白著說道: 「我根本沒有和什麼人談過愛情,表哥,請你不要冤枉我好嗎?」 「你不是要我不去告訴姨媽嗎?這也可以,但你得依我一個條件。」 「依你什麼條件呢?」 「嫁給我做老婆,你答應不答應?」 「哈哈!哈哈!我沒有人要了,也不會嫁給你這種低賤的東西!」 瑩英忍不住諷刺地大笑了一陣,她怒氣沖沖地說完了這兩句話,便頭也不回地奔回家中去了。孫得根氣得什麼似的,握了拳頭,在地上呸呸地吐了兩口唾沫,咬牙切齒地冷笑了一陣,也跟著她匆匆地趕到瑩英家中來了。 瑩英的父親陶靜光,已經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年人了,在鎮上開設了一家洋布店,每日早出晚歸,十分簡樸,所以頗有積蓄,在這個村子裡也可說是小康之家。靜光在四十六歲的時候不幸死了妻子,中年喪偶原是最為痛苦,那時候瑩英只有十二歲,家中乏人照料,靜光內外兼顧,自然不勝勞心勞力,故而親友們都勸靜光續弦,並且有人給他做媒,因此靜光就娶了後妻許麗貞。麗貞二十八歲嫁給靜光,到如今六年工夫,還只有三十四歲,平日之間頗喜裝飾且薄具姿色,雖然徐娘半老卻風韻猶存,塗脂抹粉打扮得妖妖嬈嬈,在老夫少妻的情形之下,陶靜光安得不給她迷得糊糊塗塗團團轉呢。所以對於麗貞虐待瑩英,雖有庇護之心,卻終不敢有責罵麗貞的勇氣。可憐懦弱的靜光,他心頭的痛苦,真也不是一支禿筆所能形容其萬一的了。 這天靜光回家,見麗貞沒有在房,於是便走到女兒的房中來,不料見女兒坐在床邊暗暗地傷心流淚,一時急急地問道: 「瑩英,你怎麼了?好好兒又在傷心了呀?」 「爸爸,你回來了嗎?」 瑩英見了父親,連忙收束眼淚,站起身子,低低地呼叫。靜光見女兒並不回答,心中早已料到了幾分,遂蹙了眉毛,又輕聲問道: 「孩子,是不是你媽又責罵了你呢?」 「爸爸……」 瑩英被父親這麼一問,她再也忍熬不住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靜光不由得深長地嘆了一口氣,拍拍她的肩胛,說道: 「好啦,好啦,女孩兒家早晚要嫁人的,你就忍耐些吧!你媽雖然跟你意見不合,但你也不會一輩子在她手下做人呀!」 「爸爸,她無緣無故地打我罵我,我到底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這種生活叫我如何能過得下去?」 瑩英聽父親的口氣,好像還有些嗔怪自己不肯忍耐的意思,一時滿肚子的委屈更加無從發泄,因此倒在床上,又抽抽噎噎地哭泣起來。靜光呆住了一會兒,慢慢兒挨近床邊,表示疼愛的樣子,說道: 「你媽到底也是吃飯的人,她無緣無故怎會打你呢?唉!我想你的脾氣一定也很倔強,所以她惱羞成怒了。我說你總要看在我的分上,什麼事情只好受些委屈。她罵你,你只當沒有聽見,當她在放屁一樣。她若打你,你就逃開一點,這樣不就完了嗎?」 「她抓住了我,好像要把我吞吃下去的樣子,叫我逃也逃不了。爸爸,你瞧吧,你可憐的女兒在過地獄的生活,你教我怎麼不痛哭流涕呢?」 靜光見女兒邊哭邊說,同時伸手把旗袍撩起,給自己看大腿上的傷痕。當靜光見到這兩個紫紅的血塊,他一陣子氣憤,全身禁不住瑟瑟發抖。這就伸手顫抖地去撫摸女兒的大腿,心痛地說道: 「什麼?什麼?這……女人竟……如此狠毒嗎?孩子,爸爸悔不該……續弦,害你吃……這樣的苦!」 「爸爸,這怨不了你,我恨我的媽為什麼要這樣早丟掉我們死了!」 父女兩人正在傷心地說著話,不料麗貞已悄悄地走進房中來。當她看到靜光用手撫摸著瑩英的大腿的時候,立刻妒火中燒,冷笑了一聲,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大叫起來: 「好啊!好啊!你們父女兩人預備偷偷摸摸地通姦嗎?」 「麗貞!麗貞!你……你……這是什麼話?你……竟然說出這種下流的話來嗎?這……這……簡直是放屁!」 陶靜光想不到麗貞會這樣含血噴人,一時氣得灰白了臉,轉過身子,睜大了眼睛,戟指怒罵著說。瑩英也又氣又急地從床上猛可跳起來,漲紅了兩頰,說道: 「媽,你說這種話,你的人格在什麼地方啊?」 「哼,女兒不是三歲兩歲,做父親的還可以摸女兒的下身嗎?你們不要臉,做出這樣下流的事情,還敢說我沒有人格,我給你們到外面去評評道理,你們父女是不是在通姦!」 瑩英聽她口口聲聲地還是那麼說,一時急得哇的一聲,忍不住又放聲大哭起來。靜光因為這事情可不是開玩笑的,生怕這個潑婦真的向外面鬧了開去,豈不是弄得有口難辯嗎?所以拉住了麗貞,氣喘吁吁地說道: 「麗貞,你瘋了嗎?你瘋了嗎?我……老實對你說,女兒有什麼錯處?憑你所說她不是三歲兩歲的女孩子,你……你竟把她打成這個樣子!平日之間,我什麼事情都說女兒不好,今天你還說出這樣混賬的話來,你真是把我氣都氣死了!」 「好啊,你這短命老頭子,你有了女兒,就沒有了我啊!你們兩個人欺侮我啊!我還做什麼人呢?倒不如死了乾淨,給你們父女快快活活地做人!喔,天哪!天哪!你有眼睛,叫我早些死啊!」 麗貞見靜光從來沒有發過這樣大的脾氣,知道今天的事情原是自己這句話說得太過分的緣故。不過自己進了陶家門以來,無論什麼事情都沒有認過錯,今天豈能承認自己不好呢?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地把身子往地上一滾,這就尋死覓活地大哭大鬧起來。 孫得根在廚房裡,原在麗貞面前搬弄是非,說瑩英在外面有了相好,這是自己親眼所見的事情。麗貞捏著了把柄,正預備向靜光進讒,忽聽瑩英房內有哭聲,所以進來一看究竟,見靜光已經回家而且又在撫摸著瑩英的大腿,因此瘋狂地大鬧不止。當時孫得根在外面聽了這番天翻地覆的哭鬧之聲,遂匆匆進房,故作莫名其妙的樣子,急急地問道: 「啊呀,姨媽,你這是做什麼呢?快不要哭了,你自己的身子也該保重一些呀!回頭氣出病痛來,我瞧你也太犯不著了。」 「他們父女兩人欺侮我,我還做什麼人?我情願死,我情願馬上就死!」 「姨媽,不要這個樣子,我扶你回房去休息吧!」 孫得根一面說,一面扶著她的身子向房外走,麗貞在這個情形之下也就落得順水推舟嗚嗚咽咽地回房中去了。瑩英在床上躺著,也是哭個不停。靜光氣得流著眼淚,連連頓腳,說道: 「這樣下去,簡直要逼得我死,要逼得我死!」 「爸爸,你……千萬別說死。千錯萬錯總是女兒的錯,為了我這個不孝的女兒,害得年老的爸爸這樣痛苦。唉,天哪!倒不如讓我死了,這個家庭才不會有吵吵鬧鬧的事情發生了。」 瑩英聽父親說死,心中大為不忍,這就又從床上坐起,停止了哭泣,萬念俱灰地回答。靜光聽了,回身抱住了瑩英,不禁也失聲哭泣,說道: 「孩子!你也千萬不要說死啊,可憐我只有你這一點骨血啊,你若死了,我做人豈不是更沒有滋味了嗎?」 「爸爸!那麼你……你也不能說死的……」 瑩英口裡低低地回答,眼淚早就像雨點一般滾落下來。父女兩人各自勸慰了一回,靜光恐怕麗貞還要尋死覓活地吵鬧,他只好又匆匆走回到自己的臥房裡去安慰麗貞了。這晚的飯,大家都沒有吃,倒是孫得根舒舒服服地飽餐了一頓,抹抹嘴巴,很得意地回去了。 夜裡,麗貞沐過了浴,身上只穿一件絲背心和一條小紡短褲,呆呆地坐在窗口出神,手裡揮著扇子,那神情顯然還是十二分的生氣。靜光在油燈的光芒下,見到她這副勾人靈魂的騷態,剛才那股子情緒早已消去了大半。遂悄悄地走了上去,搭著她的肩胛,含笑叫道: 「麗貞,快十二點鐘了,此刻涼快了不少,你坐在窗口吹著夜風,當心著涼,我勸你還是可以安睡了!」 「不要你來管我!」 麗貞猛把手兒狠狠地摔脫了,兀是怒氣沖沖地回答。靜光只好忍氣吞聲地賠著笑容,仍舊溫情地說道: 「麗貞,我是好意對你說,你為什麼要拿這種態度來對付我呀?」 「哼!我看你還是到房中去陪陪女兒吧,我沒有這樣好福氣來承蒙你這般的關心。」 「這……這……是什麼話?麗貞!我……活了這麼老的年紀了,你……紅口白舌地冤枉人,你……難道不怕犯天打嗎?」 靜光皺著眉毛,搓著雙手,他漲紅了臉,急得額角上的汗點像珍珠般冒上來了。麗貞把秋波斜白了他一眼,撇著嘴兒說道: 「那麼你幹嗎一回家就到女兒房中去,而且還摸著女兒的大腿?幸虧看見的是我,假使給旁人看見了,傳到外面去,那時候你才沒有臉再做人了。」 「唉,我回家之後當然先到你房中,因為你沒有在,所以我到了女兒房中去了,萬不料她卻在哭泣呢……」 麗貞聽了,心中明白,那時候自己正在廚房裡聽得根說話,但表面上依然很生氣的樣子,不等他說完,就急急地問道: 「是不是這個賤人說我虐待她呢?」 「……我也不明白到底為了什麼事,但女兒腿上的傷痕是不能假裝出來的。」 靜光沉吟了一會兒,想起女兒的委屈,他到底鼓足了勇氣很嚴肅地說出了這兩句話。麗貞把自己在洗浴的時候預先抓傷的臂膀伸給他看,還眼淚汪汪的,說道: 「你看,你看,你女兒是老實人,她把我抓傷了,難道是應該的嗎?我雖然不好,到底也算是她的娘,現在女兒打起娘來,這世界不是造了反了嗎?」 「啊!你……你……也被她抓傷了?」 靜光捧著她白白胖胖的臂膀,果然見有被指甲抓破的絲絲血痕,遂顯出很肉疼的樣子,驚訝地問。麗貞把手臂縮了回來,氣憤憤地說道: 「哼,我這傷痕難道是裝出來的不成?」 「這……賤人太可惡了,就是你做娘的有什麼不是的地方,做小輩的豈能如此沒有禮貌呢?我明天非教訓她不可。麗貞,請你原諒我一時糊塗,千萬不要生氣吧!明兒給她好好壞壞地找個婆家,還是把她早點嫁了人,以後也就眼不見為淨了。」 靜光這時的心境和剛才在瑩英面前又完全不同了,他也表示出非常怨恨的樣子,討厭地回答。一面拉了麗貞的手,一面走到床邊去了。麗貞聽靜光的話又轉變了方向,心中自然暗暗歡喜,遂也不顯出倔強的態度,很柔順地跟著他一同坐到床邊去,一面淡淡地笑了笑,秋波逗了他一瞥媚眼,俏皮地說道: 「我倒並不是討厭她,一個女孩兒年紀大了,做爸爸的也確實應該給女兒留心留心才好,要不然,喜酒沒有給人家吃,只怕你我倒先可以抱外孫了。」 「麗貞,你這話是打哪兒說起的啊?」 麗貞說的明明話中有刺,靜光當然十分猜疑,這就皺了眉毛,向她奇怪地問。麗貞冷笑著說道: 「等你知道,只怕老母雞早已變鴨子了,我老實告訴你,你這個好女兒在外面已經有姘夫了。哼!哼!你做爸爸的有面子,風光不風光?」 「什麼,你這話可當真?」 「沒有證據,我如何能冤枉她?」 麗貞認乎其真地回答,她用柔媚的手段,把軟綿綿的身子偎到靜光的懷內去。靜光聽了這個消息,不禁又氣得全身發抖,說道: 「你說,你說,你到底捏著了什麼證據?快告訴了我,我可以要這個賤人的狗命。」 「今天下午,在村子前面那條小河邊,她和一個男子在幽會,這是實實在在的事情。」 「是你親眼瞧見的嗎?那男子是誰?你可認識他?」 「不是我眼見,卻是得根親眼見到的,那男子叫什麼名字我忘記了,剛才得根還告訴過我呢!說他們很親熱地相偎在一處,簡直像對小夫妻的樣子哩!」 靜光聽她說是得根看見的,一時把滿腔的憤怒倒又慢慢平靜下來,心中暗想:得根這小子我就瞧不入眼,鬼頭鬼腦的樣子,完全是個沒有出息的下流種子。他說的話,十句倒有九句靠不住,說不定是他造的謠言,故意來搬弄是非,那我倒不能輕易地上了他的當呢!靜光一面想,一面還竭力裝出憤怒的模樣,說道: 「這姑娘倒是人小心不小啊,可惡極了!我明天一定給她馬上配了人家,省得敗了我陶家的門風。麗貞,你說我這個意思好嗎?」 「我的意思,最好送給人家做養媳婦,那麼也可以少陪一份嫁妝。老實說,你的年紀大了,我卻這麼年輕,萬一有了不測之事,叫我孤零零一個人以後怎麼生活下去呢?」 麗貞說完了這兩句話,她卻倒床上暗暗啜泣起來了。靜光暗想,我還沒有死哩,你哭也太早呀!心中雖然這樣想,但表面上卻還顯出溫情蜜意的樣子,和她並頭躺下,抱著她的身子,含笑說道: 「你放心,我老雖老,但精神還很好,活到八九十歲,那也算不了稀奇呀!麗貞,你不要傷心,假使你不相信我的話,我們不妨生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怎麼樣?」 「啐!省省吧,我瞧你留些精神多做幾年人吧。」 麗貞見他說到後面,卻顯出賊禿嘻嘻的樣子,這就啐了一口,又白了他一個媚眼。一面嫣然地笑起來,一面卻把床邊桌子上那盞油燈吹熄了。 第二天早晨,靜光匆匆地又到鎮上洋布店裡去了。在十時左右的時候,忽然來了一個靜光多年不見的老朋友胡文正,當時兩人握手言歡,共敘闊別。原來胡文正已遷居到上海,這次回鄉,是來料理一些族中的事情,因為老朋友多年不見,所以特地來望望靜光的。靜光當下十分歡喜,就在店內留他吃了午飯,還在酒菜館裡喊了幾樣小菜,款待文正。兩人喝著酒,談著彼此的境況,方知胡文正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兒子叫宗祥,女兒叫愛娟,都在高中讀書。靜光聽了,不免觸動了心事,遂問宗祥幾歲了。文正說還只有十九歲,孩子倒很聰明,而且讀書也很用功,只不過身子比較弱一點。靜光想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把自己欲把女兒配給宗祥為室的意思告訴他,並問他心中可贊成?文正聽了,非常歡喜,當下兩人自作主意,一言為定,彼此留了通信地點。靜光的本意欲請文正到家去住幾天,無奈文正在上海還有許多公務未完,所以急於返滬。吃完午飯,便匆匆分手別去。靜光完成了女兒這頭婚事,心中十分高興,這天下午,提早趕回家來,不料在那條板橋之上,果然見女兒和一個青年男子攜手行來,一時心頭亂跳,不免又憤怒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