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嫂情深 · 八 臥病奄奄 好舅嫂竟作相思藥
愛娟是從來也不吸菸的,但今夜忽然在口裡銜了一支菸捲,皺了眉尖兒,連連地猛吸,從她這表情上看來,也可知她心中是煩惱到怎一分樣兒的程度了。增輝那顆心,真的幾乎已從胸腔里跳出來了,但表面上不得不顯出毫不介意的樣子,含了笑容,咦了一聲,奇怪地說道:
「愛娟,你怎麼這樣早回來了?剛才電話里不是說要在十二點鐘嗎?」
愛娟並不作答,只裝沒有聽見,連望也不望他一眼,管自吸菸。增輝暗想:莫非我在瑩英的房中談話,她已完全知道了嗎?否則,何以對我這樣生氣呢?遂又忍氣吞聲地說道:
「愛娟,你為什麼不回答我呀?看你一臉不高興的樣子,難道是打牌輸了錢嗎?還是受了什麼人的氣了呢?」
「我也沒有打過牌,我也沒有受過誰的氣……」
愛娟因為不會抽菸,所以自不免連連地咳嗽起來,她恨恨地把菸捲丟到痰盂罐里去,回頭向他白了一眼,冷淡回答。增輝忙含笑坐到床邊,低低地說道:
「那麼你幹嗎又不玩骨牌了呢?你的同學不是會生氣嗎?」
「我本來答應著玩了,所以打電話來關照你,可是,不知怎麼的,我忽然心驚肉跳感到不安起來,好像有什麼禍事將要發生在頭上的樣子,所以我就匆匆趕回家中來了。果然,一進房門,就不見你的人影……」
增輝聽她這樣說,心中不免暗暗奇怪,難道愛娟有這樣預知的靈感嗎?一時心頭更像小鹿般亂撞,但又不得不竭力鎮靜了態度,哦了一聲,說道:
「因為……因為,我一個人實在太寂寞,所以到外面瞧電影去的。」
「既然瞧電影去的,為什麼此刻又回家來了?難道電影院斷了電,所以沒有映完就散場了嗎?」
增輝原沒有想到這許多,此刻被她這樣一問,方才記得電影現在還沒有到散場的時候。一時兩頰就緋紅起來,連忙轉著眼珠,又說道:
「哦,哦,我因為怕你早回來,況且這個片子又不大精彩,所以我看了半場就回家來了,誰知道你果然比我早到家中了。」
「那麼你和我一樣,莫非也是心血來潮嗎?」
愛娟用了俏皮的口吻,向他諷刺地問道。增輝苦笑了一下,卻沒有作聲,愛娟於是也不再說話,就管自脫衣就寢了。增輝知道她心中生了氣,便慌忙跟著熄燈睡了,在被窩裡面,增輝伸手去抱愛娟的身子,低低地說道:
「愛娟,怎麼?你心中恨我嗎?」
「不敢恨你。你是一個愛情專一的好丈夫,我怎麼會恨你?」
「何苦來呢?拿這種話來諷刺我。」
「什麼?諷刺你?難道你不承認是個愛情專一品行誠實的好丈夫嗎?難道你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是騙著我的嗎?」
愛娟趁此機會向他聲色俱厲的問出了這兩句話,雖然電燈關著,不過也可以想像她臉上是怎樣憤怒的表情。增輝內心像刀割一般慘痛,他呆呆地沒有回答,羞愧在他心頭激起了無限的悲哀,眼淚忍不住撲簌簌地滾下來了。愛娟見他不作聲,遂又用了緩和的口吻,好像勸告地說道:
「增輝,你是我的好丈夫,我對你的前途自然需要十二分的關懷,我年紀雖輕,不過我明白一個男子好色那是免不了的事情,但你不應該勾引我的寡嫂,你更不應該在我們新婚不到四天就去另愛了別人,那你不但並無真情實愛,而且你簡直是個欲中之魔鬼哩!要知道這種醜事,若被外界知道,你還有臉在社會上做人嗎?」
「愛娟,你……你……這是什麼話?」
「增輝,你又何必還要強辯呢?我老實對你說吧,昨天嫂嫂回家的時候,我見你的態度有異,所以我便暗暗注意你的行動和言語,覺得你對我這位寡嫂好像特別有情的樣子,於是我就心生一計,假說同學家中拜壽,其實我要試試你的行動。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在我嫂嫂房中去干那些不正當的行為了。哼,我在房門口已聽了好多時候,本來我要拉爸媽上來,但恐怕壞了可憐的嫂嫂的名節,所以我把這怒火又壓制下來。增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現在都跟你說了,你還有什麼措辭再可以來洗清你的罪惡呢?你說,你儘管說吧!」
增輝聽愛娟絮絮地說出這一番話來,頓時啞口無言,心中一陣慘痛,卻失聲啜泣起來了。愛娟想不到他會這樣傷心,一時倒不禁為之愕然,遂驚奇地問道:
「這可怪了,難道我冤枉了你不成?你竟哭起來了!」
「不,你沒有冤枉我……」
「那你為了什麼緣故呢?」
「愛娟,事到如今,我也只好如實告訴你了,你以為瑩英是我的什麼人?她就是我的舊情人呀!」
「啊,你……這話打哪兒說起的呢?」
愛娟聽到這個消息,芳心中也無限吃驚起來,不禁啊了一聲,向他急急地追問。增輝於是把自己和瑩英過去一段情愛的經過向愛娟低低地訴說。愛娟聽了,皺了眉毛,哀怨地說道:
「既然你心中早有知心的人,那麼當初爸爸跟你提親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拒絕呢?」
「我對你爸爸原也說起過了,當初你爸爸答應我娶兩個妻子,說你養下的兒子給胡家傳後代,我從前那個情人養下的兒子,便給我全家做後代。我聽爸爸這樣恩待於我,所以我就答應了。」
「可是爸爸在我面前絕對沒有提起過這一回事情。」
「那當然是怕你心中不快樂的緣故,女子都是愛吃醋的啊!」
愛娟聽了,心中暗想:原來嫂嫂和他在過去還是心心相印的一對愛人,萬不料在舊式婚姻之下把他們硬生生地拆開了。但既然是拆開了,老天也不該再把他們弄到一個家庭中生活,這不明明在捉弄著我們嗎?雖然哥哥臨死的時候曾經對我說過,因為嫂嫂還是一個處女,他們根本沒有行過房事。所以哥哥再三叮囑嫂嫂另外嫁人,為了死無對證起見,又特地叫我做一個見證,那麼照情理而說,我是應該讓他們重圓這一面破鏡的。不過,愛情這個東西是多麼自私啊,一個男子有了兩個妻子之後,他的心、他的愛情當然都要分散了,萬一以後他對瑩英比對我要恩愛得多,那麼這就好比引狼入室,自討苦吃,豈不是要把我活活地氣死嗎?愛娟在這樣考慮之下,同情之心立刻又淡薄下來。沉吟了一會兒,她故意說道:
「原來爸爸曾經答應過你的,那我雖然是個女子,但我也很有同情的愛。假使瑩英沒有嫁給我哥哥的話,我自然也答應你再娶瑩英,只可惜瑩英已經成了一個未亡人了,在這個環境和這個情形之下,你自己想想,一個舅嫂怎麼還能夠再嫁給姑爺做妻子呢?被外界知道了,豈不是要笑痛肚皮了嗎?所以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吧!」
「是的,我知道事情再沒有挽救的辦法了。不過,剛才我去見瑩英,也並非對她有什麼野心的意念,無非是好久不見,彼此敘一敘相思之苦罷了。唉,我真想不到瑩英會這樣命苦啊!」
增輝一面說,一面卻忍不住又流起眼淚來,愛娟口裡雖不說什麼,心中多少有些怨恨的成分,遂也不再理睬他,管自沉沉睡熟了。但增輝卻一夜沒有合眼,胡思亂想地只是痴痴地可憐著瑩英,他是完全失眠了。
從此以後,增輝的精神便萎靡不振起來,瑩英住在樓上房中,也始終沒有下樓過,她是天天念著經書,顯然萬念俱灰的樣子。這樣過了半個月的光陰,增輝終於懨懨地病倒了。他的病很奇怪,昏昏沉沉地只想睡,不想吃,不想喝,但身上卻沒有什麼熱度,好像失掉了靈魂的樣子。經過醫生診治之後,也說不出究竟是什麼的病症。愛娟心中雖然有些明白,但也不能說出來。眼見增輝的病情一天一天加重,可憐胡文正夫婦倆的心中真是急得走投無路,暗暗嘆息著。因為兒子已經不幸死了,好容易招了一個乘龍快婿,誰知道又會生了這樣沉重的病,萬一女婿也不幸死了,這……豈不是完全沒有希望了嗎?愛娟心中當然也非常悲傷,這天在床邊服侍增輝喝藥汁,增輝搖搖頭,逗她一瞥淒涼的目光,低低地說道:
「愛娟,我這個病絕不是喝藥就會好起來的,所以我也不要再喝什麼藥了,反正做人也沒有什麼滋味,早死遲死,也無非是時間問題而已……唉,人生本是一個夢啊!」
「你倒說得好乾淨的,要知道你一死之後,叫我一個人留在世界上怎麼辦呢?你一點沒有可憐我之心,我覺得你也未免太狠心了!」
愛娟聽他這樣說,好像完全是存了一個死的念頭,一時在無限怨恨之中,又摻雜了無限的悲痛,只覺心酸觸鼻,話還沒有說完,眼淚先滾滾掉了下來。增輝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顫抖地握住了愛娟的手,垂淚說道:
「愛娟,我確實是太對不起你了!想你待我的好處,真是情深意蜜,但我卻要無情無意地拋棄你死了,唉,我……也只好待來生報答你了!」
「哼!今生尚且這樣沒有情意,再說什麼來生呢?增輝,你是一個年輕人,你也不要一味太痴想啊!難道你就忘記了青年在社會上所負的責任了嗎?」
愛娟冷笑了一聲,用了責問的口氣,向他哀怨十分地說。增輝聽了,卻不再作答,把眼皮竟慢慢地合上了。
愛娟見他痴到這個樣子,一時暗暗地想了一回心事,流了一回眼淚,覺得增輝的相思已經是入了骨髓。倘然目的未遂,看起來他的生命果然是危險了,萬一他不幸死了,那我不是和瑩英一樣要做寡婦了嗎?事到如今,我也只好來救他一救,再不能袖手旁觀了。愛娟想定主意,便收束了眼淚,悄悄地走到父母的房中來。這天文正沒有出去,和胡太太正在說增輝的病不知怎麼醫治才好,此刻見愛娟進房,遂連忙問道:
「愛娟,增輝的病怎麼了?今天可曾好些了嗎?」
「爸爸,他這個病恐怕不會好了……」
愛娟淒婉道,大有盈盈淚下的樣子。文正夫婦不約而同哎呀了一聲,慌慌張張地說道:
「孩子,你不要胡說八道,一個人小病小痛總是免不了的事情,你怎麼隨隨便便咒念他呢?我想明天再換個醫生診治診治。」
「爸爸,媽,他這個病是一種心病,就是請一百個醫生來醫治他,恐怕也不見得會有什麼效驗的。唉,說起來總是女兒的命苦了!」
胡文正聽女兒這樣說,一時倒愣住了,不禁皺了眉頭,吸著菸捲,在室內踱了一會兒方步方才回頭望著愛娟問道:
「那麼你知道他生的什麼心病呢?」
「他……他……這個心病……」
「孩子,難道有說不出口的事情嗎?你快些告訴我們,我們可以設法醫治他呀!」
胡太太見愛娟的臉上有為難的顏色,似乎支支吾吾地不肯說出來,一時急得什麼似的,向她再三地追問。愛娟在無可奈何的情形之下,只好把增輝相思嫂嫂的話說了出來。文正和胡太太這就又大吃一驚,都有惱恨的表情,文正忍不住先怒沖沖地說道:
「這……這……話是打哪兒說起的呀?我見增輝平日為人倒很端正,誰知他竟存了這種歪曲的念頭,真是豈有此理!他即使死了,那也是該死,該死啊!」
「唉,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們這樣厚待著他,他還有這種非分的妄想,我們別的姑且勿論,在人情上說,他也太對不住女兒啊!愛娟,你為什麼不勸他不罵他,使他頭腦子清楚清楚才好?這種事被外界知道,豈不是要當作笑話講了嗎?」
愛娟聽父母都非常生氣地回答,連自己都被他們埋怨在內了。這就深長地嘆了一口氣,滿面顯出悲哀的情緒,低低地說道:
「說起來當然也有一個原因的,增輝他無緣無故當然不會生這種病症。」
「是什麼緣故,難道瑩英在勾引他嗎?」
「不,不!爸爸,你怎麼誤會到這個頭上去呢?」
「那麼到底為了什麼原因?你快些告訴我吧,我心裡真是急都急死了!」
胡文正一面猛吸著菸捲,一面迫不及待地問她,他的身子還像熱鍋上螞蟻似的在室中團團地轉圈。愛娟於是把增輝和瑩英過去的情愛,向文正夫婦說了。並且說增輝所以流浪到上海來吃這些勞苦,也完全是為了瑩英的緣故,一面又說道:
「爸爸,你當初向增輝提親的時候,增輝不是跟你聲明他還有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女朋友嗎?誰知道這個女朋友就是瑩英!我對於這件事本來並不知道,只是增輝告訴了我,方才曉得。他還說,爸爸曾經答應他娶兩個妻子,不知道爸爸果真曾經說過這一句話嗎?」
「這……這……些話,我並不抵賴,我確實曾經答應過他的。但是當初我又怎麼料得到瑩英就是他從小的愛人呢?」
文正聽了他的話之後,心中方才恍然大悟,但一想到瑩英已經是做了胡家的媳婦了,那如何還可以再嫁給增輝呢?所以他急得連連嘆氣,忽然又想到了什麼似的,接著說道:
「愛娟,我記得了,當時我曾經說,假使他女朋友沒有嫁人的話,我就答應增輝也娶她做妻子。不過,瑩英現在已經嫁人了,而且又成了寡婦,你想,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了。」
「爸爸,你錯了,瑩英實在還沒有嫁過人呀!」
愛娟這一句話聽到文正夫婦的耳朵里,兩人都又奇怪地呆呆愣住了,遂不約而同急急問道:
「愛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瑩英不是你的嫂嫂嗎?她怎麼能說沒有嫁過丈夫呢?」
「瑩英其實只能說給哥哥做了三個月的看護,因為她並沒有和哥哥做過夫妻,她實在還是一個小姑娘呀!」
「什麼?你……這些事情如何知道的呢?」
文正不勝驚訝的神氣,急急地問。胡太太也呆呆地愣住了,望著愛娟的粉臉出神,好像靜待她說出來的樣子。愛娟遂低低地說道:
「哥哥在肺病療養院臨終的時候,他含了眼淚對我說,他說瑩英還是一個處女,她只不過和哥哥做了三個月的掛名夫妻。現在哥哥死了,假使叫一個女孩兒家為他守這一輩子莫名其妙的節,在哥哥心中是反而增加無限的痛苦。恐怕哥哥死了之後,還有害人終身的罪惡,那麼來生難免仍舊要做一個短命鬼。為了這個,他向我囑咐,叫我做一個見證,在爸媽那兒代為勸告,希望爸媽把瑩英好好地另嫁他人,那麼哥哥雖在九泉之下,他也深深地得到安慰了。爸媽,女兒這些都是實話,所以叫瑩英一個姑娘身子,而擔負了寡婦的名義,實在也太冤枉了!」
「你這話到底是真的,還是編造出來的呢?」
文正聽了,還有些將信將疑,皺了眉頭,一本正經地問。愛娟顯出認真的態度,點點螓首,說道:
「我若有半句謊話,我一定不得好死!」
「奇怪,我想不到宗祥這孩子有這樣的好德!照理說,我的兒子也不該如此短命而死啊!」
文正聽女兒罰下了重誓,方才相信是真的了。一時覺得宗祥實在是個有理智有德氣的好青年,因此心中不免又傷心起來。當他說了這兩句話,大家忍不住又落了一回眼淚。愛娟這時又說道:
「況且上次又是我和瑩英一同拜堂的,所以這和哥哥可說是絲毫都沒有關係。假使我和瑩英同事一夫,我以為這也是一個預兆哩!爸爸、媽,你們若答應了,一面固然救了增輝的性命,一面也救了瑩英的終身,同時你們嫡親的女兒,也不會做一輩子的孤孀。因為增輝一死,我的前途也不是完全呈現了黑暗了嗎?就是胡家的一脈香菸,從此也都完了!爸爸,你要為幾方面都著想,我覺得你應該發發慈悲心,千萬答應了吧!」
愛娟這一番話,把文正一顆固執的心也慢慢地說得活動起來。他伸手摸著人中上的鬍鬚,沉吟了一回,回頭向胡太太望了一眼,低低地說道:
「哎,你聽愛娟倒也很有道理,但你的意思也以為好嗎?」
「既然瑩英還是一個姑娘之身,那麼當然也不忍心叫她過一輩子淒涼的日子。況且要救女婿的病,更要救我愛娟的前途,這都是連帶著切身的關係,所以我也非常贊成,就答應這樣辦吧!不過,瑩英的心裡肯不肯改嫁,這當然也得徵求她的同意才好。」
「媽,你放心,我們只要向她勸勸好了,我想她也一定肯答應的。此刻我去把瑩英拉下來,我馬上跟她說明了吧!」
愛娟聽父母都有答應的意思,這就破涕為笑,也不等爸媽再說什麼,便匆匆地奔到瑩英房中去了。這裡文正接連著吸了一支菸捲,微微嘆了一口氣,說道:
「唉,真沒有辦法,為了救女婿的性命,為了救女兒的終身,更為了救一個可憐的姑娘能夠得到終身的幸福,我……也管不得許多了,不過仔細想來,那實在還是一件功德無量的好事情哩!」
「是的,這確實是件好事情,否則,我家不是又要造成大悲劇了嗎?」
文正和胡太太在徹底一想之下,倒又覺得歡喜起來,因此臉上都不禁掛了一絲笑意。正在這個時候,愛娟拉了瑩英的手,匆匆地走進房中來,瑩英邊走邊說道:
「妹妹,你拉我到這兒來有些什麼事情呀?」
「爸爸有事情跟你商量。」
愛娟這才放下了手,微笑著回答。瑩英向文正夫婦請了安,叫了一聲爸媽,然後有些猜疑的樣子,低低地問道:
「不知道叫媳婦有什麼事情商量呢?」
「哦!哦!事情是有一點……瑩英,你先坐下來吧!」
文正對於腹中這一層意思,當然是很不容易說出來的,所以他被瑩英問得真有些窘住了。他支支吾吾地向胡太太望了一眼,胡太太似乎也有些說不出口,呆呆地出神。瑩英雖然在椅子上坐下了,但心裡卻忐忑地跳個不停,因為猜不透他們究竟是什麼意思。文正在萬不得已的情形之下,只好愁眉苦臉的樣子,低低地說道:
「瑩英,你瞧增輝病得這樣可憐,給他請醫吃藥,總是沒有什麼效力,你想怎麼辦才好呢?」
「爸爸,這……這……叫我有什麼辦法呢?」
瑩英想不到原來是為了這件事來跟自己商量,一時倒不禁為之愕然,緋紅了兩頰,急得有些口吃地回答。文正自然也被她反問得語塞了,他用手摸著下巴,好像一籌莫展的神氣。胡太太覺得這個時候,應該是自己開口說話了,於是低低地說道:
「瑩英,你不知道,增輝這孩子竟是生了心病,心病非心藥不醫,所以我們實在沒有辦法,只好來和你商量,千萬請你幫幫忙才是啊!」
「媽,我……我……又不是醫生,那叫我有什麼能力來幫忙呢?」
瑩英聽了胡太太這一番話,她那顆芳心益發像小鹿般亂撞起來,但表面上還故作不明白的神氣,焦急地回答。愛娟這時也忍熬不住插嘴說道:
「姊姊,我老實對你說了吧!增輝是害了相思病,他想的就是你!」
「啊,妹妹!你……」
「姊姊,你不用再說什麼話了,增輝全都告訴過我了,你們本來是一對有情人,只是在舊式婚姻的強迫之下,硬生生地把你們拆開了。」
愛娟不等她再說下去,就向她老實道明。瑩英這就無話可答,兩頰已緋紅得像朵玫瑰花了,沉吟了一會兒,方才徐徐地說道:
「不過我現在是你的嫂嫂,是胡家的媳婦了……」
「不,你錯了,哥哥臨終時候說的話,你大概總也聽清楚了吧?他說並沒有和你同過床,你根本還是一個姑娘,所以哥哥絕對不希望你給他守節,因為如果他害了一個姑娘的終身,這使他死後會感到萬分不安,哥哥完全是叫你另外嫁人的意思。況且當初結婚的時候,又是我跟你一同拜天地的,那麼按照實際而言,你和我哥哥可說是絕無一點夫妻的關係。所以在這三個月之中,你只能算是我們請來的特別看護,你現在嫁人,完全是堂堂皇皇,並沒有什麼可恥呀!」
「愛娟這話說得對極了,瑩英,你千萬答應了吧!」
文正在旁邊又附和著說,表示贊成的樣子。瑩英沉思了一會兒,覺得既然是公婆的命令,又是愛娟竭力要求的,那給我的豈不是一個踏上幸福之路的好機會嗎?我又何樂而不為呢?這樣想著,她芳心中暗暗歡喜,不過她表面上是絕對不顯露一些歡悅的痕跡的,還故意連連地搖頭,說道:
「話雖不錯,但我到底已經有個舅嫂的名分,如今要我下嫁姑爺,被外界知道了豈不是要當作一件新聞資料嗎?那我實在覺得沒有臉做人呢!」
「瑩英,你上次結婚根本沒有舉行過什麼婚禮,也沒有發過喜帖、辦過喜酒,其實外界也並不知道你是我家的媳婦呀!所以對於這一點,倒也可以不用顧慮的。」
「對呀,現在我還有一個兩全的辦法,就是把你先認作女兒,然後再讓你跟增輝結婚,這樣不是更加名正言順了嗎?」
「哈哈,太太,你這個法子想得更好了,我贊成,我贊成。瑩英,不知道你也願意有我們這樣的父母嗎?」
瑩英聽文正夫婦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完全是一片真心叫自己嫁給增輝的意思。一時心頭除了萬分喜悅之外,更有說不出的感激,但終覺得羞人答答的有些說不出口,因此垂了粉臉,默不作聲。愛娟見她這個神情,心裡知道她已有默允的意思,但為了要她有個明白的表示,這就拉了她的手兒又苦苦地哀求道:
「姊姊,你就答應了吧!為了救增輝的性命,為了救我的終身,你千萬發發慈悲心!只要你肯委屈答應,我情願讓你為大,其實我本是叫你姊姊的。姊姊,你雖然鐵石心腸,你多少總也有一些感動吧?姊姊,假使你再不答應,那麼我只好向你跪下了!」
愛娟說完了這些話,她也覺得自己是受了過分的委屈,一面跪下,一面眼淚像雨點般滾落下來。瑩英慌忙站起身子,忙把愛娟扶住,因為是感動過分的緣故,她抱住了愛娟,卻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瑩英這一哭,倒害得大家又落了不少眼淚,愛娟知道她是感激的意思,芳心中倒也著實得了一些安慰,遂含淚又問道:
「姊姊,那麼你答應了是不是?」
瑩英方才哽咽了語氣,低低地回答,愛娟這就破涕為笑,拉著瑩英把她身子推了推,說道:
「姊姊,那麼你快快先拜了爸爸和媽吧!」
「爸爸,媽!」
在這個情形之下,瑩英是沒有辦法的,只好向文正夫婦跪了下去,親親熱熱地叫喚。文正和胡太太又喜歡又傷心,笑容和眼淚一同浮上來,一面把瑩英扶起,一面說道:
「好女兒!起來,起來!我……死了一個兒子,總算是多著一個女兒了!」
「姊姊,你既然答應了,那麼此刻快跟我到房中去安慰安慰增輝吧!他見了你,病一定會好起來的!」
愛娟聽爸爸這樣說,恐怕又引起大家的傷心,於是拉了瑩英的手,一面說,一面又急匆匆地把她拖到樓上來了。愛娟將瑩英推入後廂房之後,便關上房門,連自己也躲避到房外去了。這時天已入夜,瑩英伸手拉亮了房中的電燈,當她走到床邊的時候,那顆心跳得真厲害,同時全身每個細胞都感到緊張萬分。她悄悄地向床上望了一眼,見增輝有些昏迷不醒的樣子,這就感傷地嘆了一口氣,含了淚水,低低地喚了兩聲增輝,說道:
「你要吃些什麼嗎?」
「愛娟,我什麼都不想吃。」
瑩英見他閉著眼睛回答,知道他把自己當作了愛娟,遂淒涼地又低聲說道:
「那又何苦來?增輝,你難道為了瑩英這個苦命女子,真預備著死嗎?」
「她苦命,我也苦命。愛娟,你也苦命呀!唉,我這個病不會好了,我知道我太沒有情義,我只好對不起你了!」
「增輝,你怎麼老是叫我愛娟?你也睜開眼睛來向我仔細看看呀!我到底是什麼人呢?」
增輝在昏沉之中聽到了這兩句話,於是把兩眼睜開,向床邊的瑩英望了一眼,這似乎使他感到了意外的驚喜,他的精神立刻充足起來,猛可地跳起身子,忍不住呀的一聲。瑩英情不自禁坐到床邊,增輝這就把她緊緊抱住了,叫道:
「你……你……是瑩英嗎?」
「增輝,你別忘了你身上有著病呀!」
「不,不!我的病沒有了!我一見到了你,我的病完全沒有了。瑩英!我想不到你會來看望我,我們莫非在夢中嗎?」
增輝緊摟著瑩英的身子,把臉在瑩英頰上橫貼豎貼,這情景好像要把瑩英整個人吞吃到肚子裡去一樣,瑩英又喜又羞赧然說道:
「哪裡是做夢呢?這完全是事實。增輝,你不要太興奮了,快躺下來休養著吧!」
「啊,天哪!瑩英,你……莫非肯嫁給我了嗎?」
「不,我是來服侍你的病的,我……怎麼能嫁給你呢?」
「什麼?你……不是嫁給我?那……我……又什麼全都完了!噢喁!噢喁!我的病又重新沉重起來了!」
瑩英見他驚喜欲狂的神情,這就故意刁難他,不料增輝聽了,他的兩頰果然又慘白起來,手按著額角,萬分失望地說了這兩句話,身子又要倒向床上去了。瑩英連忙抱住了他,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又笑又嗔地說道:
「我見你病好得快,也生得快!這到底算是什麼病呢?」
「這……這是刻骨相思病,瑩英!我沒有你,我實在不想做人哩!因為這個病一生起來,吃藥像吃水,根本沒有效力。除非你心藥一到,我就馬上能起床明兒好辦公事去呢!」
「我不相信世界上竟有這種怪毛病,無非是假痴假呆嚇嚇人罷了,增輝,你真是一個老面皮,難道不怕難為情嗎?」
瑩英一面俏皮地說,一面把手指在他頰上一划,秋波還逗了他一瞥嫵媚的嬌嗔。增輝卻倒向她的懷內,像孩子撒嬌似的,說道:
「嗯,瑩英,那麼你到底嫁不嫁給我呀?」
「你這個冤家,我就老實告訴你吧!」
瑩英方才撫著他的臉,低低地把自己還是一個姑娘之身並愛娟和爸媽苦苦哀求的經過,向增輝告訴了一遍。增輝心中這一快樂,心花也不免朵朵樂開了,摟著她的脖子,笑嘻嘻地說道:
「瑩英,你原來還是一個處女嗎?這……這……我真是太興奮了!我……我……的病已完全好了,瑩英!從今以後,我們兩人再不要分離吧!」
「增輝,你放心,我再也不會讓你們分離了!」
這回答的聲音卻不是出自瑩英口中,原來愛娟已悄悄地推門進房,滿面現出神秘而欣喜的微笑,低低地說。瑩英這一羞澀,早已推開增輝,起身躲避,但增輝卻跳下床來,竟向愛娟跪了下去,急得愛娟連忙奔向前去,把他仍舊扶到床上,急道:
「做什麼,做什麼,你難道瘋了嗎?」
「愛娟,我沒有瘋,我實在是太感激你了!我覺得你真是世界上一個最多情的姑娘,叫我不是感到太幸福了嗎?」
「增輝,希望你從此努力上進,至少在社會上要干一些有益的事業才好,那麼我們姊妹倆的心中才能得到無上的安慰哩!」
「妹妹的話真是金玉良言,現在我稱心滿意、喜氣洋洋,但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從此在這人間再不要發生悲劇,那是我一百二十分的希望哩!」
增輝一手拉了愛娟,一手拉了瑩英,左顧右盼,只覺兩個嬌妻好比桃李爭艷,一時無限甜蜜,心花怒放,情不自禁地說出了這幾句得意的話。這時他們三個人緊偎在一起,偶然抬頭望到窗外的天空,只見那輪光圓的明月,展著玉潔芳容,也正在對他們微微地發笑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