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曲麈談 · 第三章 度曲
今人之能歌崑曲者,百人中殆不滿二三。即此二三人中,真能歌曲者,且鮮一見也。昔之習曲者,大抵淹雅博洽之士,其於詞章之學,探索素深,平仄四聲陰陽之際,辨別清晰,偶遇曲中詞句稍有不甚瞭然處,即能翻檢而知之,故別字總不出之於口。今則學校教授,音韻廢而不講,學者年至弱冠,而於平仄且瞢如焉,遑論四聲,遑論陰陽清濁乎?以之習曲,自然難之又難矣。其有一二好事者流,慕詞曲之美名,竊欲自附於風雅,其視度曲之道,僅等諸博弈遊戲之具。旋宮未喻,安問宮商;正犯未明,謬然點拍。推其居心,以為我輩只求自適,原非邀人賞鑒,即有乖誤,本自無妨也。積此二因,於是度曲者,遂不復探賾索隱,而元音日以晦滅。且近今曲師,率多不識丁字,每折底本,總有幾十別字,學者既無家藏院本,足以校對,不過就文理之通否,略加修正,而好曲遂為俗工教壞矣。抑知清客之與賤工,文人之與技師,所以區別者在何點,不揣其本,而眾楚群咻,無怪乎為有識者所笑也。當乾隆時,長洲葉懷庭堂先生,曾取臨川「四夢」及古今傳奇散曲,論文校律,訂成《納書楹譜》,一時交相推服。乃至今日,習此譜者,迄無一人。問之,則曰:此譜習之甚難,且與時譜不合耳。余曰:非習之者畏其難,恐教之者畏其難也。夫為學之道,苟因其難能,而別求一易也者,以期合乎前哲,吾知古今以來未有若是者也。度曲且難,又安論他學哉。且懷庭之譜,分別音律,至精至微。其高足鈕匪石曾云:「有哀秘之聲,不輕傳授。」(略見龔人《定庵集》中)然則欲求度曲之妙,舍葉譜將何所從乎?而今之俗工,偏視為畏途也,則尚何研究之足雲。元音未沒,牙曠難期,願與海內知音君子,一為商榷焉。
(一)五音。喉、舌、齒、牙、唇,謂之五音,此審字之法也。(詳見《等韻》、《切韻》諸書)最深者為喉音,稍出者為舌音,再出在兩旁牝齒間為齒音,再出在前牡齒間為牙音,再出在唇上為唇音。雖分五層,其實萬殊。喉音之淺深不一,舌音之淺深亦不一,餘三音皆然。故五音之正聲皆易辨,而於交界之處則甚難,顧其界限則又井然不紊,一口之中,並無此疆彼界之別,而絲毫不可相混也。每字之聲,必有一定之格,而字形又有大小闊狹長短尖鈍之分,故每字皆有口訣,不得口訣,則大非大而小非小,出聲之際已偏,引長其音,遂不知所歌何字,而五音紊亂矣。煉准口訣,則字字皆有歸束,如東鍾韻,東字之聲長,鍾字之聲短,蹤字之聲尖,翁字之聲鈍。又如江陽韻,江字之聲闊,臧字之聲狹,堂字之聲大,將字之聲小。細心分別,其形顯然,要在口訣不差。口訣雖不外喉、舌、齒、牙、唇,而細分之則無盡。有喉出唇收者,有喉出齒收者,不可勝計。此外又有落腮、穿牙、覆唇、挺舌、透鼻諸法,總要將此字識真念准,審其字音在口中何處著力,則知此字必如何念法方確,而於大小、闊狹、長短、尖鈍之內,犁然居為何等矣。人之聽此字者,無不知其為何字,雖絲竹嗷嘈,仍復一絲不走也。
(二)四呼。開、齊、撮、合,謂之四呼,此讀字之法也。開口謂之開,其用力在喉;齊齒謂之齊,其用力在齒;撮口謂之撮,其用力在唇;合口謂之合,其用力在滿口。欲讀此字,必得此字之讀法,則其字音始真,否則終不能合度。顧此非喉、舌、齒、牙、唇之謂也?蓋喉、舌、齒、牙、唇者,字之所從生;開、齊、撮、合者,字之所從出。喉、舌、齒、牙、唇五音,各有開、齊、撮、合。故五音為經,四呼為緯,經緯既明,斯綱舉目張,音正調合矣。例如《西樓記·樓會》第一句「慢整衣冠步平康」七字,「慢」字是陽去聲,為唇出齒收音,四呼中屬開;「整」字是陰上聲,為齒音,四呼中屬齊;「衣」字是陰平聲,為齒音,四呼中屬齊;「冠」字是陰平聲,為喉音,四呼中屬撮;「步」字是陽去聲,為唇音,四呼中屬合;「平」字是陽平聲,為唇出齒收音,四呼中屬齊;「康」字是陰平聲,為舌音,四呼中屬開。每一曲中,必須如此分析明白,才無別字。蓋工尺旁譜,僅分四聲陰陽,而出字讀字之法,全在度曲之人。五音四呼,一有紊亂,則所歌非其字矣。願世之學者,勿畏其難,一任俗工之零落夾雜,而奉為金科玉律也。
(三)四聲。平、上、去、入,謂之四聲,每聲各有陰陽,共有八聲。此八聲唱法各異,偶有不慎,往往毫釐千里之誤,聽曲者當在此注意,不可以喉音清亮,而遂擊節嘆賞也。四聲之中,平聲最長,入聲最短,故長者平聲之本象也。惟上去皆可唱長,即入聲派入三聲,亦可唱長。然則平聲之長,何以別於三聲乎?蓋平聲之音,自緩、自舒、自周、自正、自和、自靜。若上聲必有挑起之象,去聲必有轉送之象,入聲之派入三聲者,各隨所派成音。故唱平聲,其訣尤重在出聲之際,得舒、緩、周、正、和、靜之法,自與上去迥別,乃為平聲之正音耳。至於陰陽之分,全由自行辨別,大抵陰平之腔必連續而清,歌時須一氣呵成,陽平之腔,其工譜必有二音,其第一腔須略斷,切不可連下第二腔,若既至第二腔,則又須一氣接下,直至腔格交代清楚為止,此平聲唱法之道也。
上聲唱法,亦只在出字時分別。方開口時,須略似平聲,字頭半吐,即須向上一挑,方是上聲正位。蓋上聲本從平聲來,故上聲之字頭,必從平起,若竟從上聲起,則其聲一響已竭,不能引長,迨聲竭而復拖下,則反似平聲矣。故唱上聲甚難,一吐即挑,挑後不復落下,雖其聲長唱,微近平聲,而口氣總皆向上,不落平腔,乃為上聲之正法,此言陰上聲也。若陽上則出聲宜稍重耳。
去聲唱法,總以有轉送為主。何謂轉送?蓋出聲時不即向高,漸漸泛上而迴轉本音,如橢圓之式是也。以北曲論,則用凡字音者,大半皆在去聲。以南曲論,則凡屬去聲字,總皆於收音處略高一字,俗謂之豁,凡豁之一法,必在去聲上用之。故北曲於去聲上,有六五六凡工,或五伬仩乙五者,南曲則用四尺上,或上工尺上四者,皆是也。故唱去聲,須沉著,無論陰陽,總當以轉送為主也。
入聲唱法,以斷為最宜。所謂斷者,於字之第一腔,即鑿斷勿連,所以別於三聲也。惟陰入宜輕,陽入宜重,此須辨別而已。但北曲無入聲,而以入聲諸字,俱派入三聲,蓋以北人言語,本無入聲,故唱曲亦無入聲也。然必分派入三聲者,何也?北曲之妙,全在於此。蓋入聲本不可唱,唱而引長其聲,即是平聲。南曲唱入聲無長腔,出字即止,其間有引長其聲者,皆平聲也。何則?南曲唱法,以和順為主,出聲拖腔之後,皆近平聲,不必四聲鑿鑿,故可稍為假借。至北曲則平自平,上自上,去自去,字字清真,出聲、過聲、收聲,分毫不可假借。故唱入聲,亦必審其字勢,該近何聲,及可讀何聲,派定唱法,出聲之際,歷歷分明,亦如三聲之本音不可移易,然後唱者有所執持,聽者分明辨別,此真探微之論也。
欲求字音之准,而一時或認不明晰者,則用范昆白《中州韻》,或周少霞《中州全韻》,王之《音韻輯要》,皆可檢查而知。周韻又每字有出口之法,更易尋討者也。
(四)出字。出字之法,分為頭、腹、尾三種。世間有一字,即有一字之音,其音初出口時謂之頭;音既延長,而不走其聲者,謂之腹;及後收整本音,歸入原韻之音,謂之尾。例如簫蕭二字,本音為蕭,然其出口之字頭,與收音之字尾,並不是蕭,若出口作蕭,收音作蕭,其中間一段正音,並不是蕭,而反為別一字之音矣。且出口作蕭,其音一泄而盡,曲之緩者,如何接得下板?故必有一字為之頭,以備出口之用;有一字為之尾,以備收音之用;又有一字居其中間,為聯絡頭尾之音,即所謂腹音也。字頭為何?西字是也。字尾為何?夭字是也。字腹為何?兮字是也。合西、兮、夭三字,而蕭字之音出矣。字字皆然,不能枚舉。《弦索辨訛》等書,載此頗詳,閱之自得。要知此等字頭字尾及腹音,乃天造地設,自然而然,非由扭捏而成者也。其實即是反切之法,而多一腹音而已。《篇海》、《字彙》等書,逐字載有註腳,以兩字切成一字,其兩字之上一字,即為字頭,下一字即為字尾,惟不及腹音者,以切音為識字之用,非如歌曲之必延長其聲,故不必及此也。無此上下二字,切不出中間一字,其為天造地設可知。此理不明,如何唱曲?出字一錯,則一曲之中,所歌皆別字矣。語云:「曲有誤,周郎顧」,苟明此道,即遇最刻之周郎,亦不能拂情而左顧焉。
又頭、腹、尾三音,皆須隱而不露,使聽者聞之,但有其音,並無其字,方為上乘。若一有痕跡,反鉤輈格磔矣。
(五)收聲。世皆知出字之法為重,而不知收聲之法為尤重。蓋出一字而四呼、五音、四聲無誤,則其字已的確可辨,此猶人所易知也。惟收聲之法,則不但當審之極清,尤必守之有力。自出聲之後,其口法一定,則過腔轉腔,音雖數折,而口之形與聲,所從出之氣,俱不可分毫移動。蓋聲雖同出於喉,而所著力之處,在口中各有地位,字字不同。如開口之喉音,其聲始終從喉著力,其口始終開而不合;閉口之舌音,其聲始終從舌著力,其口始終閉而不開,其餘字字皆然,斯已難矣。至收足之時則尤難。蓋放吭出聲之時,氣足而聲縱,尚可把定,至收末之時,則本字之氣將盡,而他字之音將發,勢必再換口訣,略一放鬆而咿啞嗚之聲隨之,不知收入何宮矣。故收聲之時,必須將此字交代清楚。何謂交代?一字之音,必有頭、腹、尾三音,必將此三音洗髮已盡,然後再出下一字,則字字清楚。若一字之音未盡,或已盡而未收足,或收足而於交界之處,未能劃斷,或劃斷而下字之頭,未能矯然,皆為交代不清。況聲音愈響,則聲盡而音未盡,猶之叩百石之鐘,一叩之後,即鳴它器,則鐘聲方震,它器必若無聲。故聲愈響,則音愈長,必尾音盡而後起下字,而下字之頭,尤須用力,方能字字清澈,否則反不如聲低者之出口清楚也。凡響亮之喉宜省焉。
(六)歸韻。唱曲能令人字字可辨,不但平、上、去、入四聲准,開、齊、撮、合四呼清而已也。四聲四呼,止能於出聲之時,分別字頭,使人明曉,至出字之後,引長其聲,即屬公共之響,況有絲竹一和,尤易混人。譬如簫管之音,雖極天下之良工,吹得音調明亮者,只能分別工尺,令聽者一聆而知其為何調,斷不能吹出字面,使聽者知其為何字也。蓋簫管止有工尺無字面,此人聲之所以可貴也。四聲四呼清,則出口之字面已正,苟不知歸韻之法,則引長之字面,仍與簫管同,故尤以歸韻為第一。歸韻之法如何?如東鍾字,則使其聲出喉中,氣從上齶鼻竅中過,令其聲半入鼻中,半出口外,則東鍾歸韻矣。江陽則聲從兩頤中出,舌根用力,漸開其口,使其聲朗朗如叩金器,則江陽歸韻矣。支思則聲從齒縫中出,而收細其喉,徐放其氣,勿令上下齒牙相遠,則支思歸韻矣。能歸韻則雖十轉百轉,而本音始終一線,聽者即從出字之後,驟聆其音,亦確然知為某字也。四聲四呼者,出字之時用之;歸韻者,收字之時用之,度曲者不可不遵也。
(七)曲情。唱曲之法,不但聲之宜講,而得曲之情為尤重。蓋聲者,眾曲之所盡同,而情者一曲之所獨異。不但生旦丑淨,口氣各殊,凡忠義奸邪、風流鄙俗、悲歡思慕,事各不同,使詞雖工妙,而唱者不得其情,則邪正不分,悲喜無別,即聲色絕妙,而與曲文相背,不但不能動人,反令聽者索然無味矣。然此不僅於口訣中求之也。《樂記》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必唱者設身處地,摹仿其人之性情氣象,宛若其人之自述其語,然後形容逼真,使聽者心會神怡,若親對其人,而忘其為度曲矣。故必先明曲中之意義曲折,則啟口之時,自不求似而自合。若世之止能尋腔依調者,雖極工亦不過樂工之末技,而不足語以感人動神之微義也。
以上諸條,度曲之大旨如此矣。若妙契筌魚,而尋味於酸咸之外,則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要亦不外乎此也。惟尚有一事,為度曲家所不及知,及知之而未能盡通其癥結者,則制譜之法是矣。學者唱曲之際,若遇牌名相同之曲,其上一支工尺,與下一支工尺,往往有絕然不同之處,亦嘗深知其故乎?(如《琴挑》之〔懶畫眉〕四支、〔朝元歌〕四支,又《折柳陽關》之〔寄生草〕四支、〔解三酲〕四支之類)此即制譜之法也。每一曲牌,必有一定之腔格。而每曲所填詞曲,僅平仄相同,而四聲、清濁、陰陽,又萬萬不能一律。故制譜者審其詞曲中每字之陰陽,而後酌定工尺,又必依本牌之腔格而斟酌之,此所以十曲十樣,而卒無一同焉者也。文人不知此理,輒以舊曲某出,作為藍本,即用某出之工尺,以歌新詞,此真大謬不然也。謂余不信,即以舊譜證之可乎?《樓會》中〔懶畫眉〕第一支云:「慢整衣冠步平康」,第二支云:「夢影梨雲正茫茫」,起首兩句,同是仄仄平平仄平平也,而二句工尺則不同,何也?蓋制譜之道如是也。「慢整」與「夢影」四字,第一字皆陽去聲,第二字皆陰上聲,故「慢整」二字上之工尺,用四上合,「夢影」二字之上,亦用四上合。「衣冠」二字,皆屬陰平聲,「梨雲」二字,皆屬陽平聲,聲既不同,工尺各異。故「衣冠」二字上,用,而「梨雲」二字之上,則用四合(俗譜作四四合,誤,宜從《納書楹》),不如是則字音不準也。「步平康」三字,與「正茫茫」三字,一為陽去、陽平、陰平,一為陰去、陽平、陽平,又是不同。故「步平康」用工上四,四,尺「正茫茫」用七四,上四,,其省去一贈板,故亦省去一正板耳。(說見後)即此一句論之,其異同之點已若是,況在一套乎?此牌名雖同,工尺終無不異也。若必欲用舊工尺,除非填詞時,按舊詞之陰陽,而一一確遵之,庶幾無扭捏之病。顧填詞者如幽桎梏,一步不可自由,則未免太苦矣。與其詞去就譜,何如譜去就詞之為愈也。余故略論之焉。
(甲)別正贈。南曲之板,有正有贈。何謂正板?即每一牌中一定不易之板。如《嘯余》、《大成》、《南詞定律》諸譜,每曲之旁有點畫者是也。其類有三:、為頭板,為腰板,-為截板,檢舊譜即可知之。何謂贈板?即曲中句上,本可不用板,歌者欲其和緩美聽,而加贈板式,使其聲之緩弛者是也。其類亦有三:×為頭贈板,|×為腰贈板,為浪板。頭贈、腰贈,曲中常用之,惟浪板不常用,須於曲情急促中加入之,以為歌者換氣之地而已。南曲每曲之正板,各有定式,不可移易,雖襯字至多,而板式終不可亂也。大抵南曲一套中,其第一、第二、第三數支曲,必用贈板,入後戲情愈緊,則贈板可以不用矣。例如《樓會》〔懶畫眉〕兩支,〔楚江情〕一支,皆用贈板者也。末後〔大迓鼓〕二支,乃不用贈板矣。余出出皆然。制譜者須審明戲情之緩急,何曲用贈板,何曲不用贈板,然後依曲詞之字音,分別陰陽,酌定工尺,自無差謬矣。今列一例如下:
〔桂枝香〕公名,請這生宿。俏書生姐,頑伴讀香。詠關雎關雎逑,情迤。向園行,感得那綢。軟款難,纏不自。(吳石渠《療妒羹》曲)——此不用贈板者。
〔桂枝香〕名,請這宿。俏生頑讀。雎。雎,情迤。向行,感得那。軟款,綿不自。——此用贈板者。
(乙)分陰陽。四聲之陰陽,已見第一捲曲韻中。苟一翻檢,便易明了。獨曲中字音,編入工尺,須就其陰陽而定之。大抵陰聲宜先高后低,陽聲宜先低後高,無論南北諸曲,皆如是也。四聲之中,讀時以上聲為最高,唱時以上聲為最低。陰上尤宜遏抑,而唱時又須向上一挑,故譜陰上聲字為尤難。去聲之陰聲,宜斟酌,要上不類陽上,下不類陽去,方為得當。至若平、入二聲,最易辨晰。入聲宜斷,平聲宜和,此其大較也。制譜之法,最不易說明,緣細微曲折之處,非口授不明。自來文人,但知填詞,不知訂譜,往往脫稿後,付優人樂師,為之點拍,而己反就樂師學歌,於是自己新詞,轉向他人教授,不亦可笑之極乎?故陰陽不分,總不能與語訂譜之道也。余既論其例,復舉二詞以為式,以為知音者細較焉(字旁|為平聲,卜為上聲,厶為去聲,入為入聲,其陽聲則字上加圈,襯字則用小字,譜例見下頁):
就以上二支細察之,則陰陽正贈,分明清晰,學者苟明其工尺異同之理,則制譜之道,得其奧矣。餘思度曲之道,總以魏良輔《曲律》為主,而世之未見者正多,今附錄於此。惟節取數則,不能全也。
一、擇具最難,聲色豈能兼備?但得沙喉響潤,發于丹田者,自能耐久。若啟口拗劣,尖粗沉鬱,自非質料,勿枉費力。
一、初學先引發其聲響,次辨別其字面,又次理正其腔調,不可混雜強記,以亂規格。如學〔集賢賓〕,只唱〔集賢賓〕,學〔桂枝香〕,只唱〔桂枝香〕,久久成熟,移宮換呂,自然貫串。
一、五音以四聲為主,四聲不得其宜,則五音廢矣。平、上、去、入,逐一考究,務得中正,如苟且舛誤,聲調自乖,雖具繞樑,終不足取。其或上聲扭做平聲,去聲混作入聲,交付不明,皆做腔賣弄之故,知者辨之。
一、生曲貴虛心玩味,如長腔要圓活流動,不可太長,短腔要簡徑找絕,不可太短。至如過腔接字,乃關鎖之地,有遲速不同,要穩重嚴肅,如見大賓之狀。
一、拍乃曲之餘,全在板眼分明。如迎頭板隨字而下,徹板(即腰板)隨腔而下,絕板腔盡而下。有迎頭慣打徹板,絕板混連下一字迎頭者,此皆不能調平仄之故也。
一、曲須要唱出各樣曲名理趣,宋元人自有體式。如〔玉芙蓉〕、〔玉交枝〕、〔玉山供〕、〔不是路〕要馳驟。〔針線箱〕、〔黃鶯兒〕、〔江頭金桂〕要規矩。〔二郎神〕、〔集賢賓〕、〔月雲高〕、〔念奴嬌序〕、〔刷子序〕要抑揚。〔撲燈蛾〕、〔紅繡鞋〕、〔麻婆子〕雖疾而無腔,然而板眼自在,妙在下得勻淨。
一、北曲以遒勁為主,南曲以宛轉為主,各有不同。至於北曲之弦索,南曲之鼓板,猶方圓之必資於規矩,其歸重一也。故唱北曲而精於〔呆骨朵〕、〔村里迓鼓〕、〔胡十八〕,南曲而精於〔二郎神〕、〔香遍滿〕、〔集賢賓〕、〔鶯啼序〕。如打破兩重禪關,余皆迎刃而解矣。
如上所述,度曲制譜之法略備矣。所以論制譜之理者,以此道衰息已久,文人新詞,其被諸管弦者至少,有詞而無聲,實則不知譜也。往余少時,猶得見俞蔭甫先生,先生年八十時,曾作北曲一套,詩集中所謂「自製人間可哀曲,嗚嗚唱向草堂前」者是也。其曲全仿洪昉思《長生殿》中之《彈詞》一折,雖襯貼字面,亦多依之。既成,令優人中有名阿掌者歌之,即用昉思之譜,一字不易也。天下寧有是理乎?先生學術,為一代泰斗,詞曲之道,本非所長。余之所以言此者,蓋以見制譜識曲之人,世不可得,苟得其人,則先生此曲,盡可另訂一譜,而惜乎當日余尚不足語於斯也。近世度曲之家,計吳門海上,不下百人,而能訂譜者,實十不得一,故於此帙,略示門徑而已。惟閉門造車,出門未必合轍,海內知音,有以匡正之,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