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語註譯 · 卷十九 吳語
越王勾踐命諸稽郢行成於吳
〔原文〕
吳王夫差起師伐越①,越王勾踐起師逆之②。大夫種乃獻謀曰③:「夫吳之與越,唯天所授,王其無庸戰。夫申胥、華登簡服吳國之士於甲兵④,而未嘗有所挫也。夫一人善射,百夫決拾,勝未可成也。夫謀必素見成事焉,而後履之,不可以授命。王不如設戎,約辭行成,以喜其民,以廣侈吳王之心。吾以卜之於天,天若棄吳,必許吾成而不吾足也,將必寬然有伯諸侯之心焉。既罷弊其民,而天奪之食,安受其燼,乃無有命矣。」越王許諾,乃命諸稽郢行成於吳⑤,曰:「寡君勾踐使下臣郢不敢顯然布幣行禮,敢私告於下執事曰:昔者越國見禍,得罪於天王。天王親趨玉趾,以心孤勾踐,而又宥赦之。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孤不敢忘天災,其敢忘君王之大賜乎!今勾踐申禍無良,草鄙之人,敢忘天王之大德,而思邊垂之小怨,以重得罪於下執事?勾踐用帥二三之老,親委重罪,頓顙於邊。「今君王不察,盛怒屬兵,將殘伐越國。越國固貢獻之邑也,君王不以鞭箠使之,而辱軍士使寇令焉。勾踐請盟:一介嫡女,執箕帚以畡姓於王宮;一介嫡男,奉槃匜以隨諸御;春秋貢獻,不解於王府。天王豈辱裁之?亦征諸侯之禮也。「夫諺曰:『狐埋之而狐搰之,是以無成功。』今天王既封植越國,以明聞於天下,而又刈亡之,是天王之無成勞也。雖四方之諸侯,則何實以事吳?敢使下臣盡辭,唯天王秉利度義焉!」
〔注釋〕
①吳:古國名。疆域有今江蘇大部和安徽、浙江的一部分,公元前413年為越國所滅。夫差:吳國國君,公元前495至前473年在位。②越:古國名。全盛時期的疆域有今江蘇北部運河以東、江蘇南部和安徽、江西、浙江的部分地區。戰國時國力衰弱,約在公元前306年為楚國所滅。勾踐:越國國君,公元前497至前465年在位。③大夫種:即文種,字少禽,越國大夫。④申胥:即伍子胥,名員,吳國大夫。因吳王把申邑封給他,所以又稱申胥。華登:吳國大夫。⑤諸稽郢:越國大夫。
〔譯文〕
吳王夫差出兵進攻越國,越王勾踐起兵對抗。大夫文種向勾踐獻計說:「吳國與越國的命運,只憑天意決定,您無須通過戰爭來解決問題。申胥和華登選拔訓練吳國的青年把他們組編成軍隊,還不曾被打敗過。一個人善於射箭,就會有一百個人拉緊弓弦跟著仿效,吳國有這樣的良將指揮,我們能否獲勝還沒有把握。凡要謀劃一件事,一定要預見到成功的把握,然後才可以去做,不能冒險玩命。您不如勒兵自守,同時用謙卑的辭令向對方求和,讓吳國的百姓高興,讓吳王的野心膨脹。我們可以為此卜問上天,上天倘若要拋棄吳國,必定會讓吳國答應我們的求和並且不以我們的求和為滿足,進一步膨脹它稱霸諸侯的野心。等到它的百姓疲憊,天災又奪去它的糧食後,就可以安安穩穩地收拾它的殘局,吳國就失去上天的眷顧了。」越王同意了,於是派諸稽郢去吳國求和,說:「我們國君派我來,不敢公開以玉帛表達敬意,只敢私下對貴國的辦事人員說:過去越國遭禍,得罪了天王。天王親自起兵,打算滅掉勾踐,卻又寬宥了他。天王對於我們越國,如同讓死人復活,讓白骨重新長肉一樣地恩德啊。勾踐不敢忘記上天降下的災禍,又怎敢忘記天王的恩賜呢!勾踐現在重遭災禍,沒有善良的德行,草野鄙賤之人,豈敢忘記天王的大恩大德,而計較邊境上的小怨,以至再次獲罪於天王的辦事人員呢?勾踐特地率領幾個老家臣,親自承認犯下的重罪,在邊境上叩頭求饒。「現在天王沒有細察,在盛怒之下調集軍隊,打算狠狠地討伐越國。越國本來就是給吳國納貢的城邑,天王用鞭子驅使它就可以了,何必讓您的軍士屈尊來侵犯呢。勾踐請求締結盟約,並送上一個嫡生女兒,拿著箕帚到王宮裡侍奉您;送上一個嫡生兒子,捧著盤匜跟僕人一起伺候您;春秋兩季的貢品,決不懈怠。天王又何須屈尊來制裁越國呢?我們進獻的貢品也是按照天子向諸侯徵稅的禮制啊。「諺語說:『狐狸埋了東西,狐狸又把它掘出來,所以沒有成功。』現在天王既已扶植越國,以聖明聞達於天下,卻又要消滅它,這是天王對越國的扶植徒勞無功。即使四方的諸侯想臣事吳國,又怎麼使他們相信呢?我冒昧地把話說透徹,只希望天王根據利來考慮怎樣合適。」
吳王夫差與越荒成不盟
〔原文〕
吳王夫差乃告諸大夫曰:「孤將有大志於齊,吾將許越成,而無拂吾慮。若越既改,吾又何求?若其不改,反行,吾振旅焉。」申胥諫曰:「不可許也。夫越非實忠心好吳也,又非懾畏吾兵甲之強也。大夫種勇而善謀,將還玩吳國於股掌之上,以得其志。夫固知君王之蓋威以好勝也,故婉約其辭,以從逸王志,使淫樂於諸夏之國①,以自傷也。使吾甲兵鈍弊,民人離落,而日以憔悴,然後安受吾燼。夫越王好信以愛民,四方歸之,年穀時熟,日長炎炎。及吾猶可以戰也,為虺弗摧,為蛇將若何?」吳王曰:「大夫奚隆于越,越曾足以為大虞乎?若無越,則吾何以春秋曜吾軍士?」②乃許之成。將盟,越王又使諸稽郢辭曰:「以盟為有益乎?前盟口血未乾,足以結信矣。以盟為無益乎?君王舍甲兵之威以臨使之,而胡重於鬼神而自輕也?」吳王乃許之,荒成不盟。
〔注釋〕
①諸夏之國:周代王室所分封的諸國。夏,古代中國的自稱。②春秋:此處指吳國按古制舉行的春秋兩季的閱兵。
〔譯文〕
吳王夫差於是對大夫們說:「我將要實行征服齊國的宏大志向,為此我將允許越國講和的請求,你們不要干擾我的考慮。假如越國已經改弦更張,我還要求它什麼?假如越國不改正,從齊國返回後,我還可以整頓軍隊教訓它。」伍子胥勸告說:「不可以允許越國的求和。越國並非真心與吳國友好,也並非害怕懾服於我們軍隊的強大。越國的大夫文種勇敢而善於謀略,他是想玩弄吳國於股掌之上,以實現其野心。他本來就知道您崇尚武力,好勝心強,所以就用委婉動聽的話來放縱您的意志,讓您貪圖中原各國的安樂,以自取敗亡。使我們的軍隊疲憊,兵器損耗,民眾背棄逃亡,國力日趨衰竭,然後安安穩穩地收拾我們的殘局。越王重信義,愛民眾,四方的人都歸附於他。那裡年年豐收,國勢隆盛。現在我們還有力量戰勝他,好比一條小蛇,不打死它,長成了大蛇可怎麼辦?」吳王說:「子胥大夫何必把越國講得那麼強大,越國難道會成為我們的心腹大患嗎?如果越國不存在,那麼春秋兩季閱兵時,我向誰去炫耀我們的軍威呢?」於是就答應了越國的求和。兩國將要舉行盟誓時,越王又派諸稽郢推辭說:「你們認為盟誓有用嗎?先前盟誓時留在嘴邊的血跡還沒有干,足夠表示結盟的信義了。你們認為盟誓沒有用嗎?君王可以放棄武力威脅,親自來役使我們就行了,何必看重鬼神的威力而看輕自己的力量呢?」吳王於是同意了,達成了講和的口頭協議而沒有舉行正式的盟誓。
夫差伐齊不聽申胥之諫
〔原文〕
吳王夫差既許越成,乃大戒師徒,將以伐齊。申胥進諫曰:「昔天以越賜吳,而王弗受。夫天命有反,今越王勾踐恐懼而改其謀,舍其愆令,輕其征賦,施民所善,去民所惡,身自約也,裕其眾庶,其民殷眾,以多甲兵。越之在吳,猶人之有腹心之疾也。夫越王之不忘敗吳,於其心也侙然,服士以伺吾閒。今王非越是圖,而齊、魯以為憂。夫齊、魯譬諸疾,疥癬也,豈能涉江、淮而與我爭此地哉?將必越實有吳土。「王其盍亦鑒於人,無鑒於水。昔楚靈王不君①,其臣箴諫以不入。乃築台於章華之上②,闕為石郭,陂漢,以象帝舜。罷弊楚國,以閒陳、蔡。不修方城乏內,逾諸夏而圖東國③,三歲於沮、汾以服吳、越④。其民不忍飢勞之殃,三軍叛王於乾谿⑤。王親獨行,屏營仿偟于山林之中,三日乃見其涓人疇⑥。王呼之曰:『余不食三日矣。」疇趨而進,王枕其股以寢於地。王寐,疇枕王以墣而去之。王覺而無見也,乃匍匐將入於棘闈⑦,棘闈不納,乃入芋尹申亥氏焉⑧。王縊,申亥負王以歸,而土埋之其室。此志也,豈遽忘於諸侯之耳乎?「今王既變鮌、禹之功,而高高下下,以罷民於姑蘇。天奪吾食,都鄙荐饑。今王將很天而伐齊。夫吳民離矣,體有所傾,譬如群獸然,一個負矢,將百群皆奔,王其無方收也。越人必來襲我,王雖悔之,其猶有及乎?」王弗聽。十二年,遂伐齊。齊人與戰於艾陵⑨,齊師敗績,吳人有功。
〔注釋〕
①楚靈王:楚國國君,公元前540至529年在位。②章華:古地名,今湖北省監利縣西北。③東國:指位於中原東面的吳、越兩國。④沮:水名。源出湖北省保康縣西南部,南流至江陵縣西入長江。汾:水名。源出山西省寧武縣,在萬榮縣西入黃河。⑤乾谿:古地名,今安徽省毫縣東南。⑥涓人疇:涓人,宮中侍從的近臣。疇,人名。⑦棘:古邑名,在今河南省永城縣南。⑧芋尹申亥:楚國大夫,芋尹無宇的兒子。⑨艾陵:古地名,在今山東省萊蕪縣東北,一說在今山東省泰安縣東南。
〔譯文〕
吳王夫差同意越國的求和之後,就大規模地整頓士卒,打算攻打齊國。伍子胥進諫說:「過去上天把越國送給吳國,而您沒有接受。天命也會有反覆,現在越王勾踐因為恐懼而改變了他的謀略,廢棄錯誤的法令,減輕民眾的稅負,實施民眾所喜歡的,除去民眾所討厭的,自己很節儉,讓民眾富裕起來。他的民眾數量龐大,足以充實軍隊。越國對於吳國,就像一個人的心腹之患。越王不忘被吳國打敗的前鑒,內心一直耿耿於懷。他讓士兵勤於操習,窺伺對我們報復的時機。現在您不考慮對付越國,卻去操心征服齊國和魯國的事。那齊國和魯國如果比作疾病的話,只不過是疥癬一類的小病,它們難道會渡過長江和淮河來與我們爭奪這兒的土地嗎?將來一定是越國才會奪占吳國的土地。「您何不也以人為鑑,不要只是用水作鏡子。過去楚靈王不行君道,臣下的告誡勸諫都聽不進去。他在章華這個地方建造台榭,鑿石為槨,引來漢水,仿效舜的陵墓。他使楚國疲憊不堪,還窺伺著消滅陳國和蔡國。他不修內政,卻想越過鄰國去征服東方的諸侯,他化了三年時間才渡過沮河和汾河,想征服吳越兩國。他的民眾再也忍受不了飢餓勞累的痛苦,全軍在乾谿發動了叛亂。楚靈王隻身逃亡,惶惶不安地流竄于山林之中,三天後才碰見侍衛的涓人疇。楚靈王向他呼救說:『我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疇趕快走到靈王面前,靈王枕著他的腿就在地上睡著了。靈王睡著後,疇用土塊代替枕頭抽身離去。靈王醒後不見疇,就自己爬著想進棘城的大門,棘城的人不接納他,最後總算被申亥收容。靈王上吊自殺,申亥背著靈王的屍體回到家中,用土把他埋在屋內。這些應該牢記的事,難道很快就被諸侯們遺忘了嗎?「現在您改變了當年鮌和禹治水的功業,築台修池以享樂,使民眾為修姑蘇台而疲憊不堪。上天又用災荒奪去了我們的食糧,都城邊邑連年饑荒。您違背天意而去攻打齊國,吳國的民眾都要離棄你了。國家的傾復,就像一群野獸那樣,一個野獸中了箭,整群野獸都會逃去,您還有什麼方法收拾局面呢。越國人必定會來侵襲我們,那時您即使後悔,還來得及嗎?」吳王不聽勸諫。在他執政的第十二年起兵攻打齊國。齊國與吳國軍隊在艾陵交鋒,齊軍戰敗,吳國暫時取得成功。
夫差勝於艾陵使奚斯釋言於齊
〔原文〕
吳王夫差既勝齊人於艾陵,乃使行人奚斯釋言於齊①,曰:「寡人帥不腆吳國之役,遵汶之上②,不敢左右,唯好之故。今大夫國子興其眾庶,以犯獵吳國之師徒,天若不知有罪,則何以使下國勝!」〔注釋〕①行人:官名。《周禮》有秋官大行人、小行人,主管朝覲聘問。奚斯:吳國大夫。②汶:水名。源出山東省萊蕪縣北,流入濟水。
〔譯文〕
吳王夫差在艾陵戰勝齊國軍隊後,便派主管外交的官員奚斯向齊國解釋說:「我率領的吳國軍隊不算多,沿著汶水北上,一路不敢放縱士兵左右搶掠,只因為我們兩國友好的緣故。現在貴國大夫國子發動大批軍隊,來侵犯我國的軍隊,上天如果不知道罪在貴國,怎麼會讓我們吳國獲勝呢!」
申胥自殺
〔原文〕
吳王還自伐齊,乃訊申胥曰:「昔吾先王體德明聖,達於上帝,譬如農夫作耦,以刈殺四方之蓬蒿,以立名於荊①,此則大夫之力也。今大夫老,而又不自安恬逸,而處以念惡,出則罪吾眾,撓亂百度,以妖孽吳國。今天降衷於吳,齊師受服。孤豈敢自多,先王之鐘鼓,實式靈之。敢告於大夫。」申胥釋劍而對曰:「昔吾先王世有輔弼之臣②,以能遂疑計惡,以不陷於大難。今王播棄黎老,而孩童焉比謀,曰:『余令而不違。』夫不違,乃違也。夫不違,亡之階也。夫天之所棄,必驟近其小喜,而遠其大憂。王若不得志於齊,而以覺寤王心,而吳國猶世。吾先君得之也,必有以取之;其亡之也,亦有以棄之。用能援持盈以沒,而驟救傾以時。今王無以取之,而天祿亟至,是吳命之短也。員不忍稱疾辟易③,以見王之親為越之擒也。員請先死。」遂自殺。將死,曰:「以懸吾目於東門,以見越之入,吳國之亡也。」王慍曰:「孤不使大夫得有見也。」乃使取申胥之屍,盛以鴟鴺④,而投之於江⑤。
〔注釋〕
①荊:古代楚國的別稱。因其原來建國於荊山一帶,故名。②先王:指吳王闔閭。③員:伍員。申胥的自稱。④鴟鴺:皮製的口袋,可以盛酒,亦作鴟夷。⑤江:即長江。
〔譯文〕
吳王夫差伐齊獲勝歸來後,便責問伍子胥說:「過去我的先王德高聖明,通達上天的意旨,就像農夫並排耕作一樣,與你一起割除我國四方的蒿草,打敗了楚國並在那裡立下了威名,這是你出的力。如今你老了,卻又不肯自安於閒適的生活,在家盡動些壞腦筋,出外使我的部眾遭受苦難,擾亂法度,來加害於吳國。現在上天降福吳國,使齊國歸順了。我豈敢自誇,這是因為先王的軍隊,得到神靈佑助的緣故。我冒昧告訴你這個消息。」伍子胥解下佩劍回答說:「過去我們先王一直有輔佐的賢臣,用來幫助決斷疑難,權衡得失,所以沒有陷入大難。如今你拋棄老臣,去和幼稚的年輕人共商國策,說:『我的命令不得違背。』這樣的不違背,恰恰是對天意的違背。這樣的不違背,正是導致敗亡的階梯啊。那上天所要拋棄的,必定在眼前先給它小小的歡喜,而把大的憂患留在後面。您如果伐齊不順利,反而會內心有所覺悟,這樣吳國還可以世代延續。我們先王凡是取得成就,必定有成功的條件;凡是遭到失敗,也自有失敗的原因。憑藉有才能的人輔佐可以保住成業,而且及時挽回危局。現在你沒有取得成功的條件,而上天賜給你的福祿卻屢屢降臨,說明吳國的國運已經很短了。我不忍心稱病退避一邊,看到你被越國人所生擒,我只有請求先死!」於是就自殺了。臨死前,說:「把我的眼睛懸掛在國都的東門上,讓我看到越國入侵,吳國的滅亡。」吳王惱怒地說:「我不讓他有看到什麼的機會。」便派人拿伍子胥的屍體,裝到皮口袋中,投入長江。
吳晉爭長未成勾踐襲吳
〔原文〕
吳王夫差既殺申胥,不稔於歲,乃起師北征。闕為深溝,通於商①、魯之間,北屬之沂②,西屬之濟③,以會晉公午於黃池④。於是越王勾踐乃命范蠡、舌庸⑤,率師沿海溯淮以絕吳路。敗王子友於姑熊夷⑥。越王勾踐乃率中軍溯江以襲吳,入其郛,焚其姑蘇,徙其大舟。吳、晉爭長未成,邊遽乃至,以越亂告。吳王懼,乃合大夫而謀曰:「越為不道,背其齊盟。今吾道路修遠,無會而歸,與會而先晉,孰利?」王孫雒曰⑦:「夫危事不齒,洛敢先對。二者莫利。無會而歸,越聞章矣,民懼而走,遠無正就。齊、宋、徐、夷曰:『吳既敗矣!』將夾溝而■我,我無生命矣。會而先晉,晉既執諸侯之柄以臨我,將成其志以見天子。吾須之不能,去之不忍。若越聞愈章,吾民恐叛。必會而先之。」王乃步就王孫雒曰:「先之,圖之將若何?」王孫雒曰:「王其無疑,吾道路悠遠,必無有二命,焉可以濟事。」王孫雒進,顧揖諸大夫曰:「危事不可以為安,死事不可以為生,則無為貴智矣。民之惡死而欲富貴以長沒也,與我同。雖然,彼近其國,有遷;我絕慮,無遷。彼豈能與我行此危事也哉?事君勇謀,於此用之。今夕必挑戰,以廣民心。請王勵士,以奮其朋勢,勸之以高位重畜,備刑戮以辱其不勵者,令各輕其死。彼將不戰而先我,我既執諸侯之柄,以歲之不獲也,無有誅焉,而先罷之,諸侯必說。既而皆入其地,王安挺志,一日惕,一日留,以安步王志。必設以此民也,封於江、淮之間,乃能至於吳。」吳王許諾。
〔注釋〕
①商:古地名。在今河南省商丘縣,當時屬宋國所轄。②沂:水名。源出山東省沂源縣魯山,南流入蘇北平原。③濟:水名。源出河南省濟源縣西王屋山,下遊河道屢經變遷,在溫縣附近入黃河。④黃池:古地名。亦稱黃亭,在今河南省封丘縣西南。公元前482年,吳王夫差與晉、魯等國諸侯會盟於此。晉公午:即晉定公,公元前511至前475年在位。⑤范蠡、舌庸:均為越國大夫。⑥王子友:吳王夫差的太子。姑熊夷:吳國地名,在國都的郊外。⑦王孫雒:吳國大夫。
〔譯文〕
吳王夫差殺了伍子胥以後,不等莊稼成熟,便出兵北征。他下令開掘溝渠,直通宋國和魯國的地界,北面連接沂水,西面連接濟水,然後約會晉定公在黃池這個地方舉行盟會。與此同時,越王勾踐則命令范蠡和舌庸,率兵沿海岸上行至淮河,以斷絕吳軍的歸路。越軍在姑熊夷打敗了王子友。越王勾踐率中軍逆江而上襲擊吳國,攻陷國都的外城,燒毀姑蘇台,運走吳國的大船。吳晉兩國爭當盟主的事還未見分曉,吳國邊境的驛車就到了,報告越國入侵的消息。吳王很害怕,便召集大夫商討對策,說:「越國不守信用,背棄盟約。如今我們離本國路途遙遠,或者不去參加盟會就趕快歸國,或者參加盟會,而讓晉國當盟主,哪個有利?」王孫雒說:「面對緊急的事情,不必講究年齡長幼,我冒昧地先來回答。我認為這兩種方案都沒有利。如果不參加盟會就回國,越國的聲望就大了,民眾就會因害怕而逃亡,遠走他方而沒有立足之處。齊、宋、徐、夷這些國家也會說:『吳國已經失敗了!』將從溝渠兩側對我們發動攻擊,我們就沒命了。如果參加盟會但讓晉國當盟主,晉國掌握了諸侯之長的權柄後就會居高臨下地控制我們,躊躇滿志地帶領我們一起朝見周天子。那樣的話我們既沒有時間逗留,離開又感到無法容忍。如果越國的聲望更大,我國的民眾恐怕會背叛。因此一定要參加盟會並且爭當盟主。」吳王走到王孫雒面前問:「要當盟主,得想什麼辦法?」王孫雒回答說:「請君王不要猶豫,我們回去路途遙遠,決不會有第二條出路,只有趕快決定才能成功。」王孫雒前進一步,環視眾大夫並作揖說:「面對危局不能轉為平安,在死亡面前不能求生,那就不能稱作高超的智慧了。晉國的百姓怕死而希望富貴長壽,這一點和我們是相同的。既然如此,晉軍離本國近,有退卻的餘地;我們距本國遙遠,沒有退卻的可能。晉國怎麼能和我們進行危險的較量呢?事奉君王要有勇有謀,在此時就用上了。今天晚上一定要向晉國挑戰,來安定人心。請君王激勵士卒,振奮大家的氣勢,用爵位和財寶來勉勵大家,同時準備刑戮來懲治那些不努力作戰的人,讓大家都不怕死。那樣晉國將會不戰而把盟主讓給我們,我們掌握了諸侯之長的權柄後,以年成不好為由,不責求諸侯的貢賦,讓他們先回國,諸侯們一定會高興。等到他們都回到本國以後,君王就可以安下心,一天緊走,一天慢走,安安穩穩地實現你回國的計劃了。一定要許諾那些出了力的士卒,讓他們得到江淮一帶的封地,這樣我們就能安全回到吳國了。」吳王夫差同意他的看法。
吳欲與晉戰得為盟主
〔原文〕
吳王昏乃戒①,令秣馬食士。夜中,乃令服兵擐甲,系馬舌,出火灶,陳士卒百人,以為徹行百行。行頭皆官師②,擁鐸拱稽,建肥胡,奉文犀之渠。十行一嬖大夫③,建旌提鼓,挾經秉枹。十旌一將軍,載常建鼓,挾經秉枹。萬人以為方陣,皆白裳、白旂、素甲、白羽之矰,望之如荼。王親秉鉞,載白旗以中陣而立。左軍亦如之,皆赤裳,赤、丹甲、朱羽之矰,望之如火。右軍亦如之,皆玄裳、玄旗、黑甲、烏羽之矰,望之如墨。為帶甲三萬,以勢攻,雞鳴乃定。既陳,去晉軍一里。昧明,王乃秉枹,親就鳴鐘鼓、丁寧、于振鐸,勇怯盡應,三軍皆嘩釦以振旅,其聲動天地。晉師大駭不出,周軍飭壘,乃令董褐請事④,曰:「兩君偃兵接好,日中為期。今大國越錄,而造於弊邑之軍壘,敢請亂故。」吳王親對之曰:「天子有命,周室卑約,貢獻莫入,上帝鬼神而不可以告。無姬姓之振也,徒遽來告。孤日夜相繼,匍匐就君。君今非王室不平安是憂,億負晉眾庶,不式諸戎、狄、楚、秦;將不長弟,以力征一二兄弟之國。孤欲守吾先君之班爵,進則不敢,退則不可。今會日薄矣,恐事之不集,以為諸侯笑。孤之事君在今日,不得事君亦在今日。為使者之無遠也,孤用親聽命於藩籬之外。」董褐將還,王稱左畸曰:「攝少司馬茲與王士五人⑤,坐於王前。」乃皆進,自■於客前以酬客。董褐既致命,乃告趙鞅曰⑥:「臣觀吳王之色,類有大憂,小則嬖妾、嫡子死,不則國有大難;大則越入吳。將毒,不可與戰。主其許之先,無以待危,然而不可徒許也。」趙鞅許諾。晉乃令董褐復命曰:「寡君未敢觀兵身見,使褐復命曰:『曩君之言,周室既卑,諸侯失禮於天子,請貞於陽卜⑦,收文、武之諸侯。孤以下密邇於天子,無所逃罪,訊讓日至,曰:昔吳伯父不失⑧,春秋必率諸侯以顧在餘一人。今伯父有蠻、荊之虞,禮世不續,用命孤禮佐周公⑨,以見我一二兄弟之國,以休君憂。今君掩王東海,以淫名聞於天子,君有短垣,而自逾之,況蠻、荊則何有於周室?夫命圭有命⑩,固曰吳伯,不曰吳王。諸侯是以敢辭。夫諸侯無二君,而周無二王,君若無卑天子,以干其不祥,而曰吳公,孤敢不順從君命長弟!』」吳王許諾,乃退就幕而會。吳公先歃,晉侯亞之。吳王既會,越聞愈章,恐齊、宋之為己害也,乃命王孫雒先與勇獲帥徒師(11),以為過賓於宋,以焚其北郛焉而過之。
〔注釋〕
①吳王:指吳王夫差,公元前496至前473年在位。②官師:相當於士一級的官吏。③嬖大夫:下大夫。④董褐:晉國大夫。⑤少司馬:官名。茲:人名。⑥趙鞅:即趙簡子,晉國正卿。⑦陽卜:古人用火燒龜甲以預測禍福。⑧吳伯父:晉國對同姓諸侯尊稱伯父,此處指吳國的先君。⑨周公:周王室的太宰。⑩命圭:古代天子授給諸侯大臣的玉製品。(11)勇獲:吳國大夫。
〔譯文〕
吳王夫差於是在黃昏時發布命令,讓士卒飽餐並餵足戰馬。半夜時分下令全軍穿好鎧甲,縛住馬舌,把行軍灶里的火移出來照明,一百名士卒排成一行,共排成一百行。每行排頭的都是官師,抱著金屬做的大鈴,捧著士兵名冊,旁邊樹著幡旗和犀牛皮做的盾牌。每十行由一名下大夫率領,豎著旌旗,提著戰鼓,挾著兵書,拿著鼓槌。一百行由一名將軍率領,豎著日月旗,支起戰鼓,將軍挾著兵書,拿著鼓槌。一萬人組成一個方陣,都穿著白色的下衣,打著白色的旗幟,披著白色的鎧甲,帶著白羽毛製作的箭,遠看像一片白色的茅草花。吳王親自拿著鉞,身旁樹著白色軍旗在方陣中間站立。左軍也像中軍這樣列陣,但都穿著紅色的下衣,打著紅色的旗幟,披著紅色的鎧甲,帶著紅羽毛製作的箭,遠看像一片鮮紅的火焰。右軍也像中軍這樣列陣,但都穿著黑色的下衣,打著黑色的旗幟,披著黑色的鎧甲,帶著黑羽毛製作的箭,遠看像一片黑色的烏雲。左中右三軍披戴鎧甲的將士共三萬人,氣勢十足向前進攻,雞叫時就擺定陣勢,距晉軍只有一里路。天未大亮,吳王便拿起鼓槌親自擂鼓,敲響了銅鉦、金玦和金鐸,三軍勇敢的、膽怯的一起響應,齊聲吶喊鼓動,聲浪震動天地。晉軍大驚,不敢出來應戰,加強戒備,修繕營壘,派董褐前去問話,說:「兩國君主商定撤兵和好,以中午為期,現在貴國違反約定,來到敝國的軍營外,請問亂了次序是為何原因?」吳王親自回答說:「周天子有命令,眼下王室衰微,沒有諸侯納貢,連告祭天地鬼神的犧牲也缺乏,又沒有姬姓的本家來救援。有人步行或乘車來告訴我這個命令,所以我日夜兼程,趕到晉君這兒。如今晉君不為王室的困難憂慮,雖擁有晉國的兵眾,卻不去征討藐視王室的戎狄、楚、秦等國,還不講長幼的禮節,攻打同姓的兄弟國家。我想保住我先君的爵位,超越先君我不敢,不及先君我也不願。現在盟會的日期已臨近了,我恐怕事情不成功而被諸侯恥笑,我是屈服於晉君,還是戰勝晉君當盟主,都決定於今天。你這個使者就在我旁邊不遠,我將親自在軍營外聽取你們的決定。」董褐將要返回,吳王召喚左部的軍吏說:「把少司馬茲和五個王士抓來,坐在我面前。」六人便一齊向前,在客使董褐面前自殺以謝客。董褐向晉君復命後,便告訴趙鞅說:「我觀察吳王的氣色,似乎有大的憂患,從小的方面說也許是他的寵妾或嫡子死了,不然就是國內有叛亂;從大的方面說也許是越國已攻入吳國。被逼到困境的人將會非常殘暴,不可與這樣的人作戰。你還是答應讓他先歃血作盟主,不要等著冒風險,但不能白白答應他。」趙鞅表示同意。晉國於是令董褐去復命說:「敝國國君不敢顯示軍威,也不敢親自露面,派我來復命說:『如同剛才貴國國君所言,眼下周室已經衰微,諸侯大夫們對天子失禮,貴國國君準備用龜甲占卜,恢復周文王、周武王時期諸侯們事奉天子的義務。我們晉國接近天子,沒有逃避罪責的理由,不斷聽到天子對我們的責備,說:從前吳國的先君不失禮,一年四季必定率領諸侯朝見我。如今的吳國國君有蠻荊威脅,不能繼續先君的朝聘之禮,所以讓我們晉國效勞輔助周太宰,並邀集同姓的兄弟國家朝聘天子,消除他的憂慮。現在貴國國君的權威復蓋東海,僭越的名聲已經傳到天子耳中,雖有禮儀之防,可是貴國國君卻自己逾越了,更何況蠻荊之人,他們對周室還講什麼禮儀呢?天子命圭時早有命令,稱吳國的國君為吳伯而不稱吳王,所以諸侯才敢不尊事吳。諸侯不可有兩個盟主,周室也不可有兩個王,貴國國君如果不鄙視和冒犯天子,並以吳公自稱的話,我們晉國怎敢不順從他的命令讓他先歃血呢!』」吳王同意了,便退兵然後進入幕帳舉行盟會。吳王先歃血,晉侯排在他後面。吳王參加盟會以後,越國的聲威更大了,吳王恐怕齊、宋兩國給他造成危害,便派王孫雒先和勇獲率領步兵,以回國路過為名來到宋國,焚燒了宋國國都北面的外城作為恫嚇然後才過境。
夫差退於黃池使王孫苟告於周
〔原文〕
吳王夫差既退於黃池①,乃使王孫苟告勞於周②,曰:「昔者楚人為不道,不承共王事,以遠我一二兄弟之國。吾先君闔廬不貰不忍③,被甲帶劍,挺鈹搢鐸④,以與楚昭王毒逐於中原柏舉⑤。天舍其衷,楚師敗績,王去其國,遂至於郢⑥。王總其百執事⑦,以奉其社稷之祭。其父子、昆弟不相能,夫概王作亂⑧,是以復歸於吳。今齊侯壬不鑒於楚⑨,又不承共王命,以遠我一二兄弟之國。夫差不貰不忍,被甲帶劍,挺鈹搢鐸,遵汶伐博⑩。簦笠相望於艾陵。天舍其衷,齊師還。夫差豈敢自多,文、武實舍其衷。歸不稔於歲,余沿江溯淮,闕溝深水,出於商、魯之間,以徹於兄弟之國。夫差克有成事,敢使苟告於下執事。」周王答曰:「苟,伯父令女來,明紹享餘一人,若余嘉之。昔周室逢天之降禍,遭民之不祥(11),余心豈忘憂恤,不唯下土之不康靖。今伯父曰:『戮力同德。』伯父若能然,餘一人兼受而介福。伯父多歷年以設元身,伯父秉德已侈大哉!」
〔注釋〕
①黃池:古地名。在今河南省封丘縣西南。②王孫苟:吳國大夫。③闔廬:即吳王闔閭,公元前514至前496年在位。④鈹:一種形如刀的兩刃劍。鐸:一種大鈴,軍中用來指揮士兵,宣布命令。⑤楚昭王:楚國國君,公元前515至前489年在位。柏舉:古地名。位於楚國境內。其地在今湖北省麻城縣,公元前506年吳國在柏舉擊敗楚昭王的軍隊。⑥郢:楚國國都,其址在今湖北省江陵市西北。⑦百執事:指百官。⑧夫概王:吳王闔閭的弟弟。⑨壬:齊簡公的名字。公元前484至前481年在位。⑩汶:水名,詳見前注。博:古地名。春秋齊邑。在今山東省泰安市東南。(11)不祥:指周景王的庶子王子朝篡位,周敬王出奔的事。
〔譯文〕
吳王夫差從黃池盟會返回後,使派王孫苟向周天子報功,說:「過去楚國人不遵守禮儀,不共同承擔天子的貢賦,疏遠我們這些同姓諸侯國。我們先君闔閭不願寬赦容忍這種行為,披甲佩劍,拿起武器,指揮軍隊,與楚昭王在中原柏舉一帶展開激戰。上天賜福給吳,楚軍被打敗,楚昭王逃離本國,吳軍攻進楚國的國都。闔閭集合楚國的百官,讓他們恢復對社稷的祭祀。因為闔閭和弟弟夫概王關係不好,夫概王在國內作亂,所以才回到吳國。現在齊侯壬不吸取楚國的教訓,也不共同承擔向天子納貢的義務,疏遠我們這些同姓諸侯國。我夫差不願寬赦容忍這種行為,披甲佩劍,拿起武器,指揮軍隊沿著汶水北上去攻打齊國的博邑,冒雨在艾陵與齊軍交戰。上天賜福給吳,齊軍被打敗。我夫差怎敢自誇,其實是周文王、周武王賜福給吳國啊。回國後不等莊稼成熟,我又沿江溯淮河而上,挖掘長溝,直抵宋國和魯國,來溝通同姓諸侯國。我夫差終於能成就大事,冒昧地派王孫苟向您的手下官員報告。」周天子回答說:「王孫苟,吳伯父派你來,說明他要繼承先君的傳統擁戴我,我嘉勉他的做法。過去周王室遭逢天降之禍,王子朝率民眾作亂,我心裡哪能忘記憂患,不僅是憂慮下面的諸侯不安寧哩。現在吳伯父說:『與我同心合力。』他如果真能這樣做,那真是我的福氣啊。希望他健康長壽,他的德行真是偉大啊!」
勾踐滅吳夫差自殺
〔原文〕
吳王夫差還自黃池,息民不戒。越大夫種乃唱謀曰:「吾謂吳王將遂涉吾地,今罷師而不戒以忘我,我不可以怠。日臣嘗卜於天,今吳民既罷,而大荒荐饑,市無赤米,而囷鹿空虛,其民必移就蒲蠃於東海之濱。天占既兆,人事又見,我蔑卜筮矣。王若今起師以會,奪之利,無使夫悛。夫吳之邊鄙遠者,罷而未至,吳王將恥不戰,必不須至之會也,而以中國之師與我戰。若事幸而從我,我遂踐其地,其至者亦將不能之會也已,吾用御兒臨之①。吳王若慍而又戰,奔遂可出。若不戰而結成,王安厚取名而去之。」越王曰:「善哉!」乃大戒師,將伐楚申包胥使于越②,越王勾踐問焉,曰:「吳國為不道,求殘我社稷宗廟,以為平原,弗使血食。吾欲與之徼天之衷,唯是車馬、兵甲、卒伍既具,無以行之。請問戰奚以而可?」包胥辭曰:「不知。」王固問焉,乃對曰:「夫吳,良國也,能博取於諸侯。敢問君王之所以與之戰者?」王曰:「在孤之側者,觴酒、豆肉、簞食,未嘗敢不分也。飲食不致味,聽樂不盡聲,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以戰也。」王曰:「越國之中,疾者吾問之,死者吾葬之,老其老,慈其幼,長其孤,問其病,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以戰也。」王曰:「越國之中,吾寬民以子之,忠惠以善之。吾修令寬刑,施民所欲,去民所惡,稱其善,掩其惡,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以戰也。」王曰:「越國之中,富者吾安之,貧者吾與之,救其不足,裁其有餘,使貧富皆利之,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以戰也。」王曰:「越國南則楚,西則晉,北則齊,春秋皮幣、玉帛、子女以賓服焉,未嘗敢絕,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善哉,蔑以加焉,然猶未可以戰也。夫戰,智為始,仁次之,勇次之。不智,則不知民之極,無以銓度天下之眾寡;不仁,則不能與三軍共飢勞之殃;不勇,則不能斷疑以發大計。」越王曰:「諾。」越王勾踐乃召五大夫③,曰:「吳為不道,求殘吾社稷宗廟,以為平原,不使血食。吾欲與之徼天之衷,唯是車馬、兵甲、卒伍既具,無以行之。吾問於王孫包胥,既命孤矣;敢訪諸大夫,問戰奚以而可?勾踐願諸大夫言之,皆以情告,無阿孤,孤將以舉大事。」大夫舌庸乃進對曰:「審賞則可以戰乎?」王曰:「聖。」大夫苦成進對曰:「審罰則可以戰乎?」王曰:「猛。」大夫種進對曰:「審物則可以戰乎?」王曰:「辯。」大夫蠡進對曰:「審備則可以戰乎?」王曰:「巧。」大夫皋如進對曰:「審聲則可以戰乎?」王曰:「可矣。」王乃命有司大令於國曰:「苟任戎者,皆造於國門之外。」王乃命於國曰:「國人慾告者來告,告孤不審,將為戮不利,及五日必審之,過五日,道將不行。」王乃入命夫人。王背屏而立,夫人向屏。王曰:「自今日以後,內政無出,外政無入。內有辱,是子也;外有辱,是我也。吾見子於此止矣。」王遂出,夫人送王,不出屏,乃闔左闔,填之以土。去笄側席而坐,不掃。王背檐而立,大夫向檐。王命大夫曰:「食土不均,地之不修,內有辱於國,是子也;軍士不死,外有辱,是我也。自今日以後,內政無出,外政無入,吾見子於此止矣。」王遂出,大夫送王不出檐,乃闔左闔,填之以土,側席而坐,不掃。王乃之壇列,鼓而行之,至於軍,斬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以環瑱通相問也。」明日徙舍,斬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不從其伍之令。」明日徙舍,斬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不用王命。」明日徙舍,至於御兒,斬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淫逸不可禁也。」王乃命有司大徇於軍,曰:「有父母耆老而無昆弟者,以告。」王親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父母耆老,而子為我死,子之父母將轉於溝壑,子為我禮已重矣。子歸,歿而父母之世。後若有事,吾與子圖之。」明日徇於軍,曰:「有兄弟四五人皆在此者,以告。」王親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昆弟四五人皆在此,事若不捷,則是盡也。擇子之所欲歸者一人。」明日徇於軍,曰:「有眩瞀之疾者,以告。」王親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眩瞀之疾,其歸若已。後若有事,吾與子圖之。」明日徇於軍,曰:「筋力不足以勝甲兵,志行不足以聽命者歸,莫告。」明日,遷軍接和,斬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志行不果。」於是人有致死之心。王乃命有司大徇於軍,曰:「謂二三子歸而不歸,處而不處,進而不進,退而不退,左而不左,右而不右,身斬,妻子鬻。」於是吳王起師,軍於江北,越王軍於江南。越王乃中分其師以為左右軍,以其私卒君子六千人為中軍。明日將舟戰於江,及昏,乃令左軍銜枚溯江五里以須,亦令右軍銜枚逾江五里以須。夜中,乃命左軍、右軍涉江鳴鼓中水以須。吳師聞之,大駭,曰:「越人分為二師。將以夾攻我師。」乃不待旦,亦中分其師,將以御越。越王乃令其中軍銜枚潛涉,不鼓不噪以襲攻之。吳師大北。越之左軍、右軍乃遂涉而從之,又大敗之於沒,又郊敗之,三戰三北,乃至於吳。越師遂入吳國,圍王台④。吳王懼,使人行成,曰:「昔不穀先委制于越君,君告孤請成,男女服從。孤無奈越之先君何,畏天之不祥,不敢絕祀,許君成,以至於今。今孤不道,得罪於君王,君王以親辱於弊邑。孤敢請成,男女服為臣御。」越王曰:「昔天以越賜吳,而吳不受;今天以吳賜越,孤敢不聽天之命,而聽君之令乎?」乃不許成。因使人告於吳王曰:「天以吳賜越,孤不敢不受。以民生之不長,王其無死!民生於地上,寓也,其與幾何?寡人其達王於甬句東⑤,夫婦三百,唯王所安,以沒王年。」夫差辭曰:「天既降禍於吳國,不在前後,當孤之身,實失宗廟社稷。凡吳土地人民,越既有之矣,孤何以視於天下!」夫差將死,使人說於子胥曰:「使死者無知,則已矣;若其有知,吾何面目以見員也!」遂自殺。越滅吳,上征上國,宋、鄭、魯、衛、陳、蔡執玉之君皆入朝。夫唯能下其群臣,以集其謀故也。
〔注釋〕
①御兒:古地名,在今浙江省嘉興市一帶,當時為越國北部邊境地區。②申包胥:即王孫包胥,楚國大夫。③五大夫:指越國的五位重臣舌庸、苦成、文種、范蠡、皋如。④王台:指吳王夫差修建的姑蘇台。⑤甬句東:即甬東,在今浙江省沿海舟山群島。
〔譯文〕
吳王夫差從黃池回國後,讓士兵休息而不加戒備。越國大夫文種於是倡議說:「我以為吳王下一步將會進攻我們,現在他休兵不動,毫不戒備,想使我們忘了他,我們不可因此而懈怠。往日我曾卜問上天,現在吳國的民眾已經疲乏,而且連年饑荒,市場上連糙米也沒有,糧倉都空了。他們的民眾一定得遷移到東海邊靠揀蛤蚌求生。上天已有預兆,民眾的不滿也出現,我無須再加卜問了。國王如果現在發兵和吳國交戰,可以奪得有利時機,不讓吳國有改變被動處境的機會。吳國邊遠地區的士兵,因為回家休整一時不能趕回,吳王將會以不應戰為恥,他肯定不等遠兵到達,而只用國都現有的軍隊與我們作戰。倘若事情真能這樣順從我們的意願,我們就可以攻入吳國,吳國邊遠地區的援兵即使趕來,也不能再與吳軍會合了,我們可以用在御兒的駐軍牽制他們。吳王如果發怒再戰,只有兵敗逃亡。如果不戰求和,國王就可以安穩地獲取厚利和名譽然後放了他。」越王說:「太好了!」於是大規模動員軍隊,準備征伐吳國。楚國大夫申包胥出使到越國,越王勾踐問他說:「吳國不行正道,圖謀滅亡我國,摧毀我們的宗廟,把它夷為平地,不讓我們祖宗神靈得到應有的祭祀。我想和吳國一起求上天評判,看它賜福給哪個國家。現在我已準備好了車馬、武器裝備和士兵,只差沒有動用,請問還要具備什麼條件才能動用軍隊去進攻?」申包胥推卻說:「不知道。」越王再三問他,才回答說:「吳國很強大,能憑實力取得諸侯國的貢賦。冒昧地問一下,君王您憑什麼跟它開戰?」越王說:「在我周圍的人,凡是杯中的酒,碗中的肉,竹籃里的飯,從來不敢不與他們分享。我對飲食不講究,也不迷戀美妙的音樂,一心想以此報復吳國,希望憑這些能取勝。」申包胥說:「好倒是好,可單靠這些還不行。」越王說:「越國之中,有病的我慰問,死去的我替他埋葬,我敬重老人,愛護兒童,撫養孤兒長大,訪問民間的疾苦,一心想以此報復吳國,希望憑這些能取勝。」申包胥說:「好倒是好,可單靠這些還不行。」越王說:「在國中,我寬厚待民,像對自己的子女一樣,忠心慈惠地善待他們。我修訂法令,放寬刑法,實施民眾所想要的,去除民眾所厭惡的,稱讚民眾的優點,制止民眾的惡行,一心想以此報復吳國,希望憑這些能取勝。」申包胥說:「好倒是好,可單靠這些還不行。」越王說:「在國中,對富人我讓他們安心營生,對窮人我則接濟他們。補救不足,調劑剩餘,使貧富都得到利益,一心想以此報復吳國,希望憑這些能取勝。」申包胥說:「好倒是好,可單靠這些還不行。」越王說:「越國南鄰楚,西接晉,北連齊,每年四季,我都向它們貢獻財貨、玉帛和童男童女以表示服從,從未間斷過。一心想以此報復吳國,希望憑這些能取勝。」申包胥說:「好了,不必再增加了。可單靠這些還是不行。從事戰爭,智謀是最重要的,仁義次之,勇敢又次之。沒有智謀,就不會知道民心的向背,也就不會衡量雙方的力量對比;不仁義,就不會和三軍將士共同分擔飢餓勞累的痛苦;不勇敢,就不會果斷排除疑難以決定大計。」越王說:「我同意。」於是越王勾踐召見五位輔政的大夫說:「吳國不行正道,圖謀滅亡我國,摧毀我們的宗廟,把它夷為平地,不讓我們祖宗神靈得到應有的祭祀。我想和吳國一起求上天評判,看它賜福給哪個國家。現在我已準備好了車馬、武器裝備和士兵,只差沒有動用。我向申包胥請教伐吳大計,他已給了我告誡。現在我再冒昧諮詢諸位大夫,請問還要具備什麼條件才可以取勝?希望諸位大夫發表意見,都講真心話,不要虛偽迎合我。我將依靠你們的幫助打一場大仗。」大夫舌庸上前回答說:「切實地做到獎賞就可以取勝了吧?」越王說:「真是通達的辦法。」大夫苦成上前回答說:「切實地做到懲罰就可以取勝了吧?」越王說:「這樣可以使士兵勇猛。」大夫文種上前回答說:「切實地制定軍旗的顏色就可以取勝了吧?」越王說:「這樣可以使士兵辨別自己部隊的旗幟而統一行動。」大夫范蠡上前回答說:「切實地安排好守備就可以取勝了吧?」越王說:「這樣考慮是很巧妙周全的。」大夫皋如上前回答說:「切實明確指揮進退的金鼓聲就可以取勝了吧?」越王說:「可以了。」於是越王命令管事的臣子向國人傳達命令說:「如願加入軍隊的,都去國都門外集合。」越王在那兒命令說:「你們中有好的主意想來報告的,都請報告我。報告不實將受罰,請在五天內一定慎重考慮,超過五天你的主意就不被採用了。」越王又進後宮命令夫人。越王背向屏風而立,夫人面向屏風。越王說:「從今以後,後宮的內務不許出宮,外界的政事不許進宮。後宮的內務有差錯,是你的責任;外界的政事有差錯,是我的責任。我見你就在這裡為止了。」越王於是離開後宮出來,夫人送他,不走出屏風,便關上左側的門戶,用土填死,摘去頭上的首飾,側身而坐,不再灑掃庭除。越王出宮後來到朝堂,背著屋檐而立,大夫面向屋檐。越王命令大夫說:「田地分配不平均,土地墾殖得不好,國家的內政有差錯,是你們的責任;士兵們不拚死作戰,國家對外征伐的戰事有差錯,是我的責任。從今以後,對內的國政不干預外面,對外的軍政也不干預國內,我見你們就在這裡為止了。」越王於是離開朝堂,大夫們送他,不走出屋檐,便關上左側的門戶,用土填死,側身而坐,不再灑掃庭除。越王於是去郊外的土壇,從那兒擊鼓出發,來到軍營,殺了犯罪的人,當眾宣告說:「不准有人像他這樣用金玉飾物賄賂,破壞軍紀。」第二天軍隊移駐新的營地,殺了犯罪的人,當眾宣告說:「不准有人像他這樣不服從軍令。」第三天軍隊又移駐新的營地,殺了犯罪的人,當眾宣告說:「不准有人像他這樣不聽君王的命令。」第四天軍隊移駐到靠近邊境的御兒這個地方,殺了有罪的人,當眾宣告說:「不准有人像他這樣放縱自流。」越王又命令管事的臣下向全軍宣告說:「有父母老人而沒有兄弟的,報告上來。」越王親自對他們說:「我要打一場大仗,你們有父母老人,為我效力而死,你們的父母將無人照顧,你們為我所盡的禮已經很重了。請你們回去,以便為父母送終。今後如果國家有事,我再跟你們商量。」第二天又向全軍宣告說:「有兄弟四五人都在這裡當兵的,報告上來。」越王親自對他們說:「我要打一場大仗,你們兄弟四五人都在軍隊里,如果打不贏,就可能全部犧牲,選一個你們當中想回去的,讓他回家。」第三天又向全軍宣告說:「有眼睛昏花,目力不佳的,報告上來。」越王親自命令他們說:「我要打一場大仗,你們眼睛有病,就請回去吧。今後如果國家有事,再跟你們商量。」第四天又向全軍宣告說:「有體力虛弱,不能勝任打仗,智力低下不能聽懂命令的,回家去吧,不必報告。」第五天全軍轉移,殺了有罪的人,當眾宣告說:「不准像他這樣畏首畏尾膽子小。」於是軍中人人有決死的準備。越王又命令管事的臣下向全軍宣告說:「你們中有讓回去而不回去,讓留下而不安心,讓前進而不前進,讓撤退而不撤退,讓向左而不向左,讓向右而不向右的,一律處死,妻子賣掉。」當時,吳王起兵,駐紮在吳淞江北岸。越王軍隊駐紮在吳淞江南岸。越王把軍隊分成左右兩軍,把親近他又有志氣的六千士兵組編成中軍。第二天將在江上進行船戰,到黃昏時,越王便命令左軍銜枚,逆江上行五里待命;又命令右軍銜枚,沿江下行五里待命。夜半時,命令左右兩軍同時擊鼓渡江,在中流待命。吳軍聽到鼓聲大驚道:「越國人分為兩部分準備夾擊我們了。」於是不等到天明,也把軍隊分成兩部分,準備抵抗越軍。越王就命令中軍街枚偷偷渡江,不擊鼓,不喧譁,奇襲敵人,吳軍大敗。這時越國的左軍、右軍乘機渡江掩襲,又在沒這個地方把吳軍打得大敗。最後,在吳的國都郊外又大敗吳軍。吳軍三戰三負,越軍便進入吳國都,包圍了吳王藏身的姑蘇台。吳王害怕,派人求和說:「過去我臣服於越君,越君向我求和,願將宮中男女送來供我驅使。我礙於我們兩國先君的友好關係,害怕上天降下不祥,所以不敢滅絕越國宗廟的祭祀,答應了越君的求和,一直到現在。如今我不遵天道,得罪了君王,君王親自來到敝國。我冒昧地請求講和,宮中男女都交給君王驅使。」越王說:「過去上天把越國賜給吳國,而吳國沒有接受。現在上天又把吳國賜給越國,我豈敢不聽上天的命令而去聽你的命令呢?」就沒有答應求和。為此派人告訴吳王說:「上天把吳國賜給越國,我不敢不接受。人的生命並不長,希望吳王不要輕易去死。人活在世界上,不過是一個過客,能有多少時日?我將把吳王安排到甬句東這個地方養老,讓吳王挑選三百對夫婦,隨同前去侍候終生。」夫差推辭說:「上天給吳國降下的大禍,不在前不在後,正在我執政的時候,國家的宗廟社稷實際上是我失掉的。凡是吳國的土地和人民,越國已經全都占有了,我還有什麼資格活在這個世界上!」夫差臨死前,讓人去告祭伍子胥說:「假使死去的人什麼也不知道,也就罷了;假使人死後還有知,我還有什麼臉去見你啊!」於是便自殺了。越王滅了吳國,又北上征服了中原幾個諸侯國。宋、鄭、魯、衛、陳、蔡等國的國君都拿著玉器來朝拜。這是因為勾踐能謙虛地對待群臣,集中他們智謀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