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語註譯 · 卷十四 晉語八
陽平教平公滅欒氏
〔原文〕平公六年①,箕遺及黃淵、嘉父作亂②,不克而死。公遂逐群賊,謂陽畢曰③:「自穆侯以至於今④,亂兵不輟,民志不厭,禍敗無已。離民且速寇,恐及吾身,若之何?」陽畢對曰:「本根猶樹,枝葉益長,本根益茂,是以難已也。今若大其柯,去其枝葉,絕其本根,可以少閒。」公曰:「子實圖之。」對曰:「圖在明訓,明訓在威權,威權在君。君掄賢人之後有常位於國者而立之,亦掄逞志虧君以亂國者之後而去之,是遂威而遠權。民畏其威,而懷其德,莫能勿從。若從,則民心皆可畜。畜其心而知其欲惡,人孰偷生?若不偷生,則莫思亂矣。且夫欒氏之誣晉國久也,欒書實覆宗,弒厲公以厚其家,若滅欒氏,則民威矣,今吾若起瑕、原、韓、魏之後而賞立之⑤,則民懷矣。威與懷各當其所,則國安矣,君治而國安,欲作亂者誰與?」君曰:「欒書立吾先君⑥,欒盈不獲罪⑦,如何?」陽畢曰:「夫正國者,不可以暱於權,行權不可以隱於私。暱於權,則民不導;行權隱於私,則政不行。政不行,何以導民?民之不導,亦無君也,則其為暱與隱也,復害矣,且勤身。君其圖之。若愛欒盈,則明逐群賊,而以國倫數而遣之,厚箴戒圖以待之。彼若求逞志而報於君,罪孰大焉,滅之猶少。彼若不敢而遠逃,乃厚其外交而勉之,以報其德,不亦可乎?」公許諾,盡逐群賊而使祁午及陽畢適曲沃逐欒盈,欒盈出奔楚。遂令於國人曰:「自文公以來有力於先君而子孫不立者,將授立之,得之者賞。」居三年,欒盈晝入,為賊於絳⑧。范宣子以公入於襄公之宮⑨,欒盈不克,出奔曲沃,遂刺欒盈,滅欒氏。是以沒平公之身無內亂也。
〔注釋〕①平公六年:晉平公六年,公元前522年。②箕遺、黃淵、嘉父:三人都是晉國大夫,是欒盈的黨羽。③陽畢:晉國大夫。④穆侯:桓叔的父親。⑤瑕:瑕嘉。原:原軫。韓:韓萬。魏:畢萬,晉厲公滅魏,封畢萬於魏。以上四人都有功於晉國。⑥先君:指晉悼公。⑦欒盈:即欒懷子,欒書的孫子,欒黶的兒子。⑧絳:晉國首都,在今山西侯馬市。⑨范宣子:即范匄,晉國正卿。
〔譯文〕晉平公六年,箕遺、黃淵、嘉父發動叛亂,沒有成功就被殺了。平公於是驅逐了他們的同黨,對陽畢說:「自從穆侯以來到現在,叛亂沒有停止過,民心不足,禍亂不斷。背棄百姓將召致外患,恐怕要落在我身上,怎麼辦?」陽畢回答說:「禍亂的本根還樹立在那裡,枝葉越長,本根也就更加茂盛,因此禍亂難以止息。現在如果用大斧,砍去它的枝葉,斷絕它的本根,可以稍微平息一下。」平公說:「請你設法謀劃這件事。」陽畢回答說:「謀劃的關鍵在於有明確的教令,明確的教令在於是否有權威,權威掌握在國君手中。國君要選擇那些世代對晉國有功的賢人的後代扶持起來,還要挑出那些肆意妄為損君亂國者的後代予以驅逐,這樣就能申展國君的權威,使政權長存。百姓害怕國君的權威,懷念他的思德,就沒有不服從的了。如果都服從的話,那民心就可以培養教導了。培養教導民心而知道他們的欲望好惡,那誰還會苟且偷生呢?如果不苟且偷生,那民心就不會思亂了。而且欒氏欺罔晉國已經很久了,欒書顛覆了晉國的大宗,殺害了厲公增加了他自家的權勢。如果消滅了欒氏,那百姓就害怕國君的權威了。現在如果重新起用瑕嘉、原軫、韓萬、畢萬的後代,賞賜扶持他們,那麼百姓就會懷念君王的恩德。權威與懷恩各得其所的話,那國家就安定了,您治國而國家安定,儘管有想搞叛亂的人,又有誰來附和他呢?」平公說:「欒書曾擁立我的先君,欒盈本身也並沒有犯罪,怎麼能夠滅絕欒氏呢?」陽畢回答說:「治國的人,不能只圖眼前的權宜之計,謀劃國家大事,不可以因為有私恩便隱蔽罪過。只圖眼前的權宜之計,百姓便得不到訓導;因為有私恩便隱蔽罪過,政事便不能推行。政事不能推行,那用什麼來訓導人民?人民不可訓導,也就等於沒有君主一樣。只圖眼前權宜之計與由於私恩而隱蔽罪過,反而害國,而且還要勞苦君主。您好好考慮考慮吧。如果喜愛欒盈,那就公開驅逐他的同黨,用治國的大道理說明他的罪過,然後把他打發走,嚴厲地規誡他,防備他圖謀不軌。如果欒盈肆意妄為要報復您的話,那罪行就沒有比它再大了,即使滅絕了他的宗族還嫌不夠。如果他不敢謀反而逃到遠方,那就給他所逃往的國家多送些禮物,請他們給予照顧,以此來報答他的恩德,這樣做不是也可以嗎?」平公同意了陽畢的建議,驅逐了欒氏所有的黨羽,並派祁午、陽畢到曲沃去驅逐欒盈,欒盈出奔到了楚國。平公於是對國人下令說:「自從晉文公以來,凡是對先君有功而他的子孫沒有做官的,將授予爵位官職,能訪得有功者子孫的給以獎賞。」過了三年,欒盈在大白天進入晉國,到首都絳城作亂。范宣子把平公送到襄公的祀廟去避難,欒盈沒有成功,逃到曲沃,於是晉軍殺死了欒盈,滅掉了欒氏的族黨。因此直到平公死,晉國沒有發生過內亂。
辛俞從欒氏出奔
〔原文〕欒懷子之出①,執政使欒子之臣勿從②,從欒氏者為大戮施。欒氏之臣辛俞行③,吏執之,獻諸公。公曰:「國有大令,何故犯之?」對曰:「臣順之也,豈敢犯之?執政曰『無從欒氏而從君』,是明令必從君也。臣聞之曰:『三世事家,君之;再世以下,主之。』事君以死,事主以勤,君之明令也。自臣之祖,以無大援於晉國,世隸於欒氏,於今三世矣,臣故不敢不君。今執政曰『不從君者為大戮』,臣敢忘其死而叛其君,以煩司寇。」公說,固止之,不可,厚賂之。辭曰:「臣嘗陳辭矣,心以守志,辭以行之,所以事君也。若受君賜,是墮其前言。君問而陳辭,未退而逆之,何以事君?』君知其不可得也,乃遣之。
〔注釋〕①欒懷子:即欒盈。②執政:指正卿范宣子。③辛俞:欒盈的家臣。
〔譯文〕欒盈出奔到楚國,執政的范宣子下令欒氏的家臣不得隨從,隨從欒氏的一律殺戮,陳屍示眾。欒氏的家臣辛俞追隨欒盈出奔,被官吏抓住,獻給了晉平公。平公說:「國家有禁令,你為什麼要觸犯它?」辛俞回答說:「我是服從命令,那裡敢觸犯它呢?執政說『不要跟從欒氏,而要跟從國君』,這是明確規定必須服從國君。我聽說:『三代為大夫的家臣,要事奉大夫如國君,兩代以下,要事奉大夫如主人。』事奉國君要不惜以死殉職,事奉主人要勤勉盡責,這是國君明確的命令。從我的祖父起,因為在晉國沒有多大的依靠,世代隸屬於欒氏,到現在已經三代了,我因此不敢不把欒氏當作國君來看待。如今執政說『不隨從國君的要殺戮』,我怎敢忘悼死而背叛我的君主,來麻煩司法官呢?」平公聽了很高興,一再制止他跟隨欒氏,辛俞不肯,便用厚禮來籠絡他,辛俞辭謝說:「我已經陳述過了,人心是用來守住志向的,言辭要付諸實行,這樣才能事奉君主。如果接受了您的賞賜,那就毀壞了我先前說過的話。您問起來我是這樣陳述的,還未退下就違背了它,那憑什麼來事奉您呢?」平公知道不可能得到辛俞,於是便放他走了。
叔向母謂羊舌氏必滅
〔原文〕叔魚生①,其母視之,曰:「是虎目而豕喙,鳶肩而牛腹,溪壑可盈,是不可饜也,必以賄死。」遂不視。楊食我生②,叔向之母聞之,往,及堂,聞其號也,乃還,曰:「其聲,豺狼之聲,終滅羊舌氏之宗者,必是子也。」
〔注釋〕①叔魚:即羊舌鮒,叔向的同母弟弟,晉國大夫。②楊食我:叔向的兒子,名伯石。叔向的封邑在楊,故以此作為子孫的姓氏。
〔譯文〕叔魚剛生下來,他的母親仔細看後,說:「這孩子虎眼豬嘴,鷹肩牛腹,溪壑尚有盈滿的時候,他的欲望卻不會滿足,將來必然為貪財受賄而死。」於是就不親自養育。楊食我出生的時候,叔向的母親聞訊前往看望,剛走到堂前,聽到嬰兒的哭聲就往回走,說:「這哭聲像是豺狼的叫聲,最終使羊舌氏一族滅亡的,一定是這個孩子了。」
叔孫穆子論死而不朽
〔原文〕魯襄公使叔孫穆子來聘①,范宣子問焉,曰:「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謂也?」穆子未對。宣子曰:「昔匄之祖②,自虞以上為陶唐氏③,在夏為御龍氏④,在商為豕韋氏⑤,在周為唐、杜氏⑥。周卑,晉繼之,為范氏,其此之謂也?」對曰:「以豹所聞,此之謂世祿,非不朽也。魯先大夫臧文仲⑦,其身歿矣,其言立於後世,此之謂死而不朽。」
〔注釋〕①叔孫穆子:叔孫豹,魯國的卿。②匄:范匄,即范宣子。③虞:虞舜,相傳舜是有虞部落的首領,故史稱虞舜,陶唐氏:即堯,堯最初居於陶,後封在唐,故史稱陶唐氏。④御龍氏:陶唐氏的後代,傳說夏代時劉累學養龍,以事孔甲,孔甲賜姓為御龍氏。⑤豕韋氏:堯的後代,在商時為豕韋氏。⑥唐、杜:二國名。豕韋氏在商末改國號為唐,周成王滅唐後遷至杜,稱杜伯。⑦臧文仲:魯國的卿。
〔譯文〕魯襄公派叔孫穆子出使晉國,范宣子問他說:「古人有句話說『死而不朽』,這是什麼意思呢?」穆子沒有回答。范宣子說:「從前我的祖先,在虞舜以前是陶唐氏,在夏朝時是御龍氏,在商朝是豕韋氏,在周朝是唐、杜氏。周王室衰微以後,晉國繼為盟主,叫做范氏。所謂『死而不朽』,恐怕就是指此而言吧?」穆子回答說:「據我所聽到的,這叫做世代享有祿位,並非不朽。魯國已故大夫臧文仲,他身雖死,言論還流傳在後世,這才叫做『死而不朽。』」
范宣子與和大夫爭田
〔原文〕范宣子與和大夫爭田①,久而無成。宣子欲攻之,問於伯華②。伯華曰:「外有軍,內有事。赤也,外事也,不敢侵官。且吾子之心有出焉,可征訊也。」問於孫林甫③,孫林甫曰:「旅人,所以事子也,唯事是待。」問於張老,張老曰:「老也以軍事承子,非戎,則非吾所知也。」問於祁奚,祁奚曰:「公族之不恭,公室之有回,內事之邪,大夫之貪,是吾罪也。若以君官從子之私,懼子之應且憎也。」問於籍偃④,籍偃曰:「偃也以斧鉞從於張孟,日聽命焉,若夫子之命也,何二之有?釋夫子而舉,是反吾子也。」問於叔魚,叔魚曰:「待吾為子殺之。」叔向聞之,見宣子曰:「聞子與和未寧,遍問於大夫,又無決,盍訪之訾祏⑤。訾祏實直而博,直能端辨之,博能上下比之,且吾子之家老也。吾聞國家有大事,必順於典刑,而訪諮於耈老,而後行之。」司馬侯見⑥,曰:「吾聞子有和之怒,吾以為不信。諸侯皆有二心,是之不憂,而怒和大夫,非子之任也。」祁午見,曰:「晉為諸侯盟主,子為正卿,若能靖端諸侯,使服聽命於晉,晉國其誰不為子從,何必和?盍密和,和大以平小乎!」宣子問於訾祏,訾祏對曰:「昔隰叔子違周難於晉國⑦,生子輿為理⑧,以正於朝,朝無奸官;為司空,以正於國,國無敗績。世及武子⑨,佐文、襄為諸侯⑩,諸侯無二心。及為卿,以輔成、景(11),軍無敗政。及為成師(12),居太傅,端刑法,緝訓典,國無奸民,後之人可則,是以受隨、范(13)。及文子成晉、荊之盟(14),豐兄弟之國,使無有間隙,是以受郇、櫟(15)。今吾子嗣位,於朝無奸行,於國無邪民,於是無四方之患,而無外內之憂,賴三子之功而饗其祿位。今既無事矣,而非和,於是加寵,將何治為?」宣子說,乃益和田而與之和。
〔注釋〕①和大夫,晉國和邑的大夫。②伯華:即羊舌赤,伯華是他的字。③孫林甫:即孫文子,原為衛國大夫,後因內亂叛衛至晉。④籍偃:即籍游,晉國上軍司馬。⑤訾祏:范宣子的家臣。⑥司馬侯:即汝叔齊,晉國大夫。⑦隰叔子:杜伯的兒子。周宣王殺杜伯,隰叔子避難至晉國。⑧子輿:即士,字子輿,晉國大夫。⑨武子:即范武子,名士會,是士的孫子。⑩文、襄:晉文公、晉襄公。(11)成、景:晉成公、晉景公。(12)成:當為「景」。韋昭註:此『成』當為『景』字誤耳。魯宣九年,晉成公卒,至十六年,晉景公請於王,以黻冕命士會將中軍,且為太傅。(13)隨、范:晉邑名,士會的封邑。他初封隨,故稱隨武子,後改封范,故稱范武子。隨在今山西介休東南。范,其地不詳。顧棟高《春秋大事表》認為在山東范縣(今已廢),但不可信。(14)文子:範文子,名士燮。晉、荊之盟:指魯成公十二年(前579)晉國派範文子至宋國西門之外和楚國結盟。(15)郇、櫟:晉國邑名,範文子的封邑。郇在今山西臨猗西南。櫟在今河北,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謂在臨潼北,不可信。
〔譯文〕范宣子與和大夫爭訟田地的邊界,很久沒有解決爭端。宣子想攻打他,詢問伯華。伯華說:「對外有軍事行動,對內有政事。我是管對外軍事行動的,不敢侵犯職權干涉內政。您如果有心對外用兵,可以把我召來詢問。」問到孫林甫,孫林甫說:「我是客居晉國的人,是事奉您的,只等待著為您做事。」問到張老,張老說:「我從軍事上輔佐您,不是軍事問題,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問到祁奚,祁奚說:「公族中有不恭敬的事,公室中有不公正的事,朝廷里的事不正當,大夫們貪得無厭,這是我的罪過。如果作為國君的官而給您辦私事,那麼恐怕您表面上應承我,而內心卻要憎恨我。」問到籍偃,籍偃說:「我是為張老執掌刑法的,每天都聽他的命令,如果是他的命令,那還有什麼二話可說的?丟開張老的命令而擅自行動,那也就違反了您的命令。」問到叔魚,叔魚說:「等我替你殺了他。」叔向聽說後,去見宣子說:「聽說您與和大夫的事沒有平息,問遍了大夫們,仍沒有一個解決辦法,何不去詢訪訾祏。訾祏正直而且知識淵博,正直就能公正地分辨是非,知識淵博就能上下進行比較,而且他又是您的老家臣。我聽說國家發生大事,一定要遵循常規辦事,還要尋訪諮詢年老的長者,然後才能行動。」司馬侯來進見宣子,說:「我聽說您對和大夫很惱怒,我不相信有這回事。諸侯們對晉國有二心,您不憂慮這個,反而惱怒和大夫,這不是您應該做的。」祁午來進見,說:「晉國是諸侯的盟主,您是正卿,如果能夠平定端正諸侯,使他們歸順聽從晉國的命令,那晉國還有誰不聽從您,豈止是和大夫呢?何不同他親密和好,用大德來平息小怨呢!」宣子問到訾祏,訾祏回答說:「從前隰叔子躲避周難到了晉國,生下子輿當了法官,整肅朝政,朝廷沒有奸佞的官員;當了司空,治理國家,國家沒有敗壞的功業。傳到范武子,輔佐文公、襄公稱霸諸侯,諸侯沒有二心。等做了卿,輔佐成公、景公,軍隊中沒有敗壞的政事。及至做了景公的軍師,官居太傅,端正刑法,匯合訓導的法規,國中沒有奸刁的百姓,後人可以遵從效法,因此受封隨、范二邑。到範文子時,完成了晉、楚的會盟,加深了兄弟國家間的友誼,使各國之間沒有嫌隙,因此受封郇、櫟二邑。現在您繼承了職位,在朝中沒有奸詐的行為,國內沒有邪惡的百姓,此時四方沒有災害,又沒有外患內憂,仰賴著三位先輩的功勞享受祿位。如今國家太平無事,您卻怨恨和大夫,如果此時君王加寵於您,您將怎樣治理國事呢?」宣子聽了很高興,於是就多給和大夫田地與他和好。
訾祏死范宣子勉范獻子
〔原文〕訾祏死,范宣子謂獻子曰①:「鞅乎!昔者吾有訾祏也,吾朝夕顧焉,以相晉國,且為吾家。今吾觀女也,專則不能,謀則無與也,將若之何?」對曰:「鞅也,居處恭,不敢安易,敬學而好仁,和於政而好其道,謀於眾不以賈好,私志雖衷,不敢謂是也,必長者之由。」宣子曰:「可以免身。」
〔注釋〕①獻子:范獻子,名鞅,是范宣子的兒子。
〔譯文〕訾祏死了,范宣子對范獻子說:「范鞅呀,以前我有訾祏作為謀臣,我早晚都要詢問他,來輔佐晉國,同時也為了自己的家族。如今我看你,獨自不能辦事,要商量又沒有人,你打算怎麼辦?」獻子說:「我呀,平時處事要恭恭敬敬,不敢草率,貪圖安逸,認真學習而喜愛仁義,和洽搞好政事而遵循正道,有事和大家商量,而不是以此求得好感,自己的想法雖然好,但不敢自以為是,一定要聽從長者的意見。」宣子說:「這樣可以免遭禍害了。」
師曠論樂
〔原文〕平公說新聲①,師曠曰②:「公室其將卑乎!君之明兆於衰矣。夫樂以開山川之風也,以耀德於廣遠也。風德以廣之,風山川以遠之,風物以聽之,修詩以詠之,修禮以節之。夫德廣遠而有時節,是以遠服而邇不遷。」
〔注釋〕①平公:晉平公。新聲:指鄭、衛等地民間流行的新音樂。②師曠:晉國的樂師,名曠,字子野。
〔譯文〕晉平公喜歡一種新樂曲,師曠說:「晉國恐怕要沒落了吧!君王已經出現衰亡的徵兆了。音樂是用來交流各地的風化的,以便將德行傳播到廣闊遼遠的地方。宣揚德行來推廣音樂,教化各地使音樂到達遠方,使萬物都受到音樂的感化,作詩來歌詠它,制禮來節制它。德行傳播到四方,使勞作遵照時節,舉動符合禮節,因此遠方的人來歸服,近處的人不遷居。」
叔向諫殺豎襄
〔原文〕平公射鴳①,不死,使豎襄搏之②,失。公怒,拘將殺之。叔向聞之,夕,君告之。叔向曰:「君必殺之。昔吾先君唐叔射兕於徒林③,殪,以為大甲,以封於晉。今君嗣吾先君唐叔,射鴳不死,搏之不得,是揚吾君之恥者也。君其必速殺之,勿令遠聞。」君忸怩,乃趣赦之。
〔注釋〕①鴳:一種小鳥,即今所謂鵪鶉。②豎襄:豎是宮中的小臣,名襄。③兕:犀牛。徒林:林名。
〔譯文〕晉平公射鵪鶉,沒有射死,派豎襄去捕捉,也沒捉到。平公大怒,把豎襄拘禁起來,準備殺掉。叔向聽說後,晚上去見平公,平公把這件事告訴了叔向。叔向說:「你一定要殺掉他。從前我們先君唐叔在徒林射犀牛,一箭就射死了,用它的皮做成一副大鎧甲,所以被封於晉國。現在您繼承了先君唐叔的王位,射鵪鶉沒有射死,派人去捉也沒有捉到,這是張揚我們君王的恥辱啊。君主一定要趕快殺掉他,不要讓這件事傳到遠處去。」平公臉上露出羞愧的神色,於是趕快赦免了豎襄。
叔向論比而不別
〔原文〕叔向見司馬侯之子①,撫而泣之,曰:「自此其父之死,吾蔑與比而事君矣!昔者此其父始之,我終之,我始之,夫子終之,無不可。」籍偃在側,曰:「君子有比乎?」叔向曰:「君子比而不別。比德以贊事,比也引黨以封己,利己而忘君,別也。」
〔注釋〕①司馬侯:即汝叔齊,晉國大夫。
〔譯文〕叔向看到司馬侯的兒子,撫摸著他哭了,說:「自從他的父親死後,再也沒有和我協力合作去事奉國君的人了。以前他父親倡導於前,我完成於後;我倡導於前,他父親完成於後,沒有辦不成的事。」這時籍偃在旁邊,說:「君子也相互接近的嗎?」叔向回答說:「君子並肩合作,但不別為朋黨。同德同心,遇事互相幫助,這叫做『比』。拉攏同黨以自肥,營私利己而忘記君王,這叫做『別』。」
叔向與子朱不心競而力爭
〔原文〕秦景公使其弟鍼來求成①,叔向命召行人子員②。行人子朱曰③「朱也在此。」叔向曰:「召子員。」子朱曰:「朱也當御。」叔向曰:「肸也欲子員之對客也④。」子朱怒曰:「皆君之臣也,班爵同,何以黜朱也?」撫劍就之。叔向曰:「秦、晉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集,子孫饗之。不集,三軍之士暴骨。夫子員導賓主之言無私,子常易之。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也。」拂衣從之,人救之。平公聞之曰⑤:「晉其庶乎!吾臣之所爭者大。」師曠侍,曰:「公室懼卑,其臣不心競而力爭。」
〔注釋〕①秦景公:秦國國君,據《秦本紀》集解引《世本》名後伯東,公元前576至前537年在位。鍼:秦景公的弟弟。②行人:掌朝覲聘問的外交官。子員:晉國外交官。③子朱:晉國外交官。④肸:羊舌肸,即叔向。⑤平公:晉平公。
〔譯文〕秦景公派他的弟弟鍼到晉國訂立盟約,叔向命令把行人子員召來。行人子朱說:「我子朱也在這裡。」叔向仍說:「把子員召來。」子朱說:「我子朱是當班值日的。」叔向說:「我想叫子員來應接賓客。」子朱發怒說:「我和子員都是君王的臣子,官爵職位都相同,為什麼要貶斥我呢?」說完就拿著劍挺身向前。叔向說:「秦、晉兩國邦交不和已經很久了,今天的事情幸而能夠成功,子子孫孫都享其福,不成功的話,三軍將士將暴骨沙場。子員傳答賓主兩國的話沒有私心,而你卻常常改變原意。一個用奸詐之術來事奉國君的人,我是能加以抵禦的。」說著提起衣襟就上前搏鬥,人們把他們拉開了。平公聽說這件事後,說:「晉國應該要大治了吧!我的臣下所爭論的都是國家大事。」師曠在一旁侍候,說:「公室的地位恐怕要衰落了,因為這兩位大臣不是鬥智而是鬥力。」
叔向論忠信而本固
〔原文〕諸侯之大夫盟於宋,楚令尹子木欲襲晉軍①,曰:「若盡晉師而殺趙武②,則晉可弱也。」文子聞之③,謂叔向曰:「若之何?」叔向曰:「子何患焉。忠不可暴,信不可犯,忠自中,而信自身,其為德也深矣,其為本也固矣,故不可抈也。今我以忠謀諸侯,而以信覆之,荊之逆諸侯也亦云,是以在此。若襲我,是自背其信而塞其忠也。信反必斃,忠塞無用,安能害我?且夫合諸侯以為不信,諸侯何望焉。為此行也,荊敗我,諸侯必叛之,子何愛於死,死而可以固晉國之盟主,何懼焉?」是行也,以藩為軍,攀輦即利而舍,候遮扞衛不行,楚人不敢謀,畏晉之信也。自是沒平公無楚患。
〔注釋〕①子木:名屈建。②趙武:即趙文子,晉國正卿。③文子:趙文子。
〔譯文〕各諸侯國的大夫在宋國會盟,楚國的令尹子木想偷襲晉軍,說:「如果消滅晉軍,殺了趙武,那麼晉國就可以削弱了。」趙武聽說後,對叔向說:「怎麼辦?」叔向回答說:「你擔心什麼呢?忠誠就不會被侵暴,信義就不怕別人陵犯。忠誠出自內心,信義出於自身,它們作為道德來說夠深厚的了,作為根基來說夠堅固的了,所以是不可動搖的。現在我們忠心為諸侯作打算,用守信義去證明我們的忠誠,楚國迎接諸侯時也是這麼說的,因此在這裡結盟。如果楚國偷襲我們,那就自己違背了信義而自絕了忠誠。背棄信義必然垮台,自絕忠誠諸侯就不能為其所用,怎麼能對我們造成危害呢?況且會合諸侯而不講信義,那諸侯們還指望什麼呢?這一次前去,即使楚國打敗了我們,諸侯們也一定會背叛他們,你何必如此貪戀生命呢。如果死了可以鞏固晉國的盟主地位,有什麼可害怕的呢?」在這次行動中,晉軍只設藩籬為營,牽引戰車到水草便利的地方駐紮,白天不用瞭望和掩蔽,夜裡不設崗哨捍衛,楚國沒敢圖謀晉軍,是因為害怕晉軍講信義。從這之後直到晉平公死,始終沒有楚國挑起的戰患。
叔向論務德無爭先
〔原文〕宋之盟①,楚人固請先歃②。叔向謂趙文子曰:「夫霸王之勢,在德不在先歃,子若能以忠信贊君,而裨諸侯之闕,歃雖在後,諸侯將載之,何爭於先?若違於德而以賄成事,今雖先歃,諸侯將棄之,何欲於先?昔成王盟諸侯於岐陽③,楚為荊蠻,置茅蕝④,設望表⑤,與鮮卑守燎⑥,故不與盟。今將與狎主諸侯之盟,唯有德也,子務德無爭先,務德,所以服楚也。」乃先楚人。
〔注釋〕①宋之盟:指魯襄公二十七年(前546)諸侯國在宋會盟,簽訂停戰和約。②歃:歃血。指口含牲畜的血。一說,以指蘸血,塗於口旁。是古代訂盟時的一種儀式。③成王:周成王。歧陽:岐山的南面,歧山在今陝西歧山縣東北。④茅蕝:古代濾酒時用的茅束。⑤望表:祭祀山川時所立的木製牌位。⑥鮮卑:古代東北方的少數民族。燎:庭燎,庭院中點燃的柴薪。
〔譯文〕在宋國那次會盟中,楚國代表堅決請求領先歃血盟誓。叔向對趙文子說:「霸主的威勢,關鍵在於德行,而不在於誰領先歃皿,如果你能用忠信來輔佐國君,補救諸侯的缺失,即使歃血在後,各國的諸侯也都會擁戴你,何必一定要爭先呢?如果違背德行,而靠財貨來成就事情,今天即使領先歃血,到頭來各國的諸侯也都會拋棄你,何必一定想要領先呢?以前周成王在岐山的南面與諸侯會盟,楚國被認為是荊蠻,只負責放置茅草束,設立望表,與鮮卑一起守候庭院中點燃的火堆,還不能參與盟會。而現在他們竟然能夠和我們晉國輪流著主持諸侯的盟會,那只是因為楚國積德的緣故啊。你要努力修德,不必去爭誰先歃血,只有努力修德,才能壓倒楚國。」於是就讓楚國先歃血。
趙文子請免叔孫穆子
〔原文〕虢之會①,魯人食言,楚令尹圍將以魯叔孫穆子為戮②,樂王鮒求貨焉不予③。趙文子謂叔孫曰:「夫楚令尹有欲於楚,少懦於諸侯。諸侯之故,求治之,不求致也。其為人也,剛而尚寵,若及,必不避也。子盍逃之?不幸,必及於子。」對曰:「豹也受命於君④,以從諸侯之盟,為社稷也。若魯有罪,而受盟者逃,必不免,是吾出而危之也。若為諸侯戮者,魯誅盡矣,必不加師,請為戮也。夫戮出於身實難,自他及之何害?苟可以安君利國,美惡一心也。」文子將請之於楚,樂王鮒曰:「諸侯有盟未退,而魯背之,安用齊盟?縱不能討,又免其受盟者,晉何以為盟主矣,必殺叔孫豹。」文子曰:「有人不難以死安利其國,可無愛乎!若皆恤國如是,則大不喪威,而小不見陵矣。若是道也果,可以教訓,何敗國之有!吾聞之曰:『善人在患,弗救不祥;惡人在位,不去亦不祥。』必免叔孫。」固請於楚而免之。
〔注釋〕①虢之會:指魯昭公元年(前541)諸侯國在東虢會盟,再次提出要停止戰爭。②令尹圍:楚恭王的兒子。叔孫穆子:即叔孫豹。③樂王鮒:即樂桓子,晉國大夫。④豹:叔孫豹。
〔譯文〕在鄭國虢地會盟時,魯國人自食其言。楚國的令尹圍要把魯國的叔孫穆子殺掉,樂王鮒向叔孫穆子索取財貨,穆子不肯給。趙文子對叔孫穆子說:「楚國的令尹圍想得到楚國的王位,認為諸侯們都很弱小。諸侯會盟的事,是求得解決問題,不僅僅是要求都到會就行了。令尹圍的為人,剛愎自用,好自尊寵,如果被他碰上,肯定無法躲避。你何不逃走呢?萬一發生不幸,一定會危及到你。」叔孫穆子回答說:「我奉國君的命令,來參加諸侯的會盟,是為了國家。如果魯國有罪,而來參加會盟的使者逃了,那魯國一定免不了要遭到討伐,這樣我出來反倒危害了國家。如果我被諸侯們殺害,那對魯國的誅伐也就到此為止了,必定不會再興師問罪了,請殺我吧。殺害是出於自身犯罪的話,那確實難堪,如果是由於他人連累到自己,又有什麼妨害?如果可以使國君平安,對國家有利,生與死都是一樣的。」趙文子將向楚國求情,樂王鮒說:「諸侯締結盟約,還沒散會,而魯國就違背它,那又何必締結盟約呢?縱然不能出兵討伐魯國,卻又要赦免魯國來參加會盟的使者,那晉國還憑什麼作為盟主呢?一定要殺死叔孫豹。」文子說:「有人不惜一死以保衛國家利益,這樣的人難道可以不加愛護嗎?如果都能這樣愛護國家,那麼大國就不會喪失威嚴,小國也不會受到欺侮。如果按照這個道理去實行,就可以教訓百姓,又怎麼會敗壞國家呢!我聽說:『好人有患難,不救他不吉祥;惡人在位,不除掉也不吉祥。』因此,一定要赦免叔孫豹。」趙武子堅決向楚國請求,而赦免了叔孫豹。
趙文子為室張老謂應從禮
〔原文〕趙文子為室,斫其椽而礱之,張老夕焉而見之,不謁而歸。文子聞之,駕而往,曰:「吾不善,子亦告我,何其速也?」對曰:天子之室,斫其椽而礱之,加密石焉①;諸侯礱之;大夫斫之;士首之。備其物,義也;從其等,禮也。今子貴而忘義,富而忘禮,吾懼不免,何敢以告。」文子歸,令之勿礱也。匠人請皆斫之,文子曰:「止。為後世之見之也,其斫者,仁者之為也,其礱者,不仁者之為也。」
〔注釋〕①密石:紋理細密的磨石。
〔譯文〕趙文子建造宮室,砍削房椽後又加以磨光,張老傍晚到文子那裡看見後,沒有拜見文子就回來了。文子聽說,乘車去見張老,說:「我有不對的地方,你也應當告訴我,為什麼走得這麼快呢?」張老回答說:「天子的宮殿,砍削房椽後要粗磨,然後再用密紋石細磨;諸侯宮室的房椽要粗磨;大夫家的房椽要加砍削;士的房子只要砍掉椽頭就可以了。備物得其所宜,這是義;遵從尊卑的等級,這是禮。現在你顯貴了卻忘掉義,富有了卻忘掉禮,我恐怕你不能免禍,怎麼敢告訴你呢。」文子回家後,命令停止磨光房椽。木匠建議把它們全部砍掉,文子說:「不必這樣。為的是讓後代人看到,那些砍削的,是知仁義的人做的,那些打磨的,是不仁的人做的。」
趙文子稱賢隨武子
〔原文〕趙文子與叔向游於九原①,曰:「死者若可作也,吾誰與歸?」叔向曰:「其陽子平②!」文子曰:「夫陽子行廉直於晉國,不免其身,其知不足稱也。」叔向曰:「其舅犯乎!」文子曰:「夫舅犯見利而不顧其君,其仁不足稱也。其隨武子乎③!納諫不忘其師,言身不失其友,事君不援而進,不阿而退。」
〔注釋〕①九原:當作九京,晉國的墓地。②陽子:陽處父,晉國太傅。③隨武子:即范武子,範文子的父親。范武子有封邑在隨,故又稱隨武子。
〔譯文〕趙文子與叔向到晉國的墓地遊玩,文子說:「如果死者可以復生的話,我們跟誰在一起呢?」叔向回答說:「那應該是陽子了!」文子說:「陽子在晉國處事廉潔正直,然而不免身亡,他的智慧不值得稱道。」叔向說:「那應該是晉文公的舅舅子犯了!」文子說:「子犯只看到保全自身的利益,而不顧及輔佐國君治國,他的仁義不值得稱道。應該是隨武子吧!他向國君進諫不忘記自己的老師,講自身的行為不遺漏自己的朋友,事奉國君不結納黨羽,而推舉賢人,不阿諛奉承,而辭退不賢的人。」
秦後子謂趙孟將死
〔原文〕秦後子來奔①,趙文子見之,問曰:「秦君道乎②?」對曰:「不識」。文子曰:「公子辱於敝邑,必避不道也。」對曰:「有焉。」文子曰:「猶可以久乎?」對曰:「鍼聞之,國無道而年穀和熟,鮮不五稔」。文子視日曰:「朝夕不相及,誰能俟五!」文子出,後子謂其徒曰:「趙孟將死矣③!夫君子寬惠以恤後,猶恐不濟。今趙孟相晉國,以主諸侯之盟,思長世之德,歷遠年之數,猶懼不終其身,今忨日而■歲,怠偷甚矣,非死逮之,必有大咎。」冬,趙文子卒。
〔注釋〕①秦後子:名鍼,秦景公的弟弟。魯昭公元年(前541)為避害出奔至晉國。②秦君:指秦景公。③趙孟:即趙文子。
〔譯文〕秦後子出奔到晉國,趙文子見到他,問道:「秦國的國君有道嗎?」後子回答說:「不知道。」文子說:「公子屈尊來到敝地,一定是為了避開無道之君吧!」後子回答:「有那麼一回事。」文子說:「秦國還能維持多久呢?」後子回答說:「我聽說,國君無道而能五穀豐登的,至少可以維持五年。」文子看著太陽的影子說:「早晨到不了晚上,誰還能等待五年呢!」文子出去後,後子對他的隨從說:「趙孟快要死了!君子寬和惠愛而憂念將來,還恐怕不能成功。現在趙孟輔佐晉國,主持各國諸侯的會盟,思考如何才能建立長久的功德,使它能經歷長遠的年代,還怕不能很好地度過一生;如今他曠廢時日,懈怠苟且夠厲害了,如果不是死亡降臨,必然有大難臨頭。」到了冬天,趙文子便死了。
醫和視平公疾
〔原文〕平公有疾①,秦景公使醫和視之②,出曰:「不可為也。是謂遠男而近女,惑以生蠱;非鬼非食,惑以喪志。良臣不生,天命不祐。若君不死,必失諸侯。」趙文子聞之曰:「武從二三子以佐君為諸侯盟主③,於今八年矣,內無苛慝,諸侯不二,子胡曰『良臣不生,天命不祐』?」對曰:「自今之謂。和聞之曰:『直不輔曲,明不規闇,拱木不生危,松柏不生埤。』吾子不能諫惑,使至於生疾,又不自退而寵其政,八年之謂多矣,何以能久!」文子曰:「醫及國家乎?」對曰:「上醫醫國,其次疾人,固醫官也。」文子曰:「子稱蠱,何實生之?」對曰:「蠱之慝,谷之飛實生之。物莫伏於蠱,莫嘉於谷,谷興蠱伏而章明者也。故食谷者,晝選男德以象谷明,宵靜女德以伏蠱慝,今君一之,是不饗谷而食蠱也,是不昭谷明而皿蠱也。夫文,『蟲』『皿』為『蠱』,吾是以雲。」文子曰:「君其幾何?」對曰:「若諸侯服不過三年,不服不過十年,過是,晉之殃也。」是歲也,趙文子卒,諸侯叛晉,十年,平公薨。
〔注釋〕①平公:晉平公。②醫和:秦國醫生,名和。③武:趙文子,名武。
〔譯文〕晉平公生了病,秦景公派醫和來給他診斷,醫和出來後說:「病已經不能治了。這叫做疏遠男人而親近女人,受了迷惑而生了蠱病。不是因為鬼神作祟,也不是出於飲食不當,而是由於貪戀女色而喪失意志。良臣將要死去,上天也不能保佑。如果國君不死,必然要失掉諸侯的擁護。」趙文子聽說後,說:「我隨從諸位卿大夫輔佐國君成為諸侯的盟主,到如今已八年了,國內沒有暴亂邪惡,諸侯同心同德,你為什麼說『良臣將要死去,上天也不能保佑』呢?」醫和回答說:「我說的是自今以後的情況,我聽說:『正直的不能輔佐邪曲的,明智的不能規諫昏暗的,大樹不能長在又高又險的地方,松柏不能生長在低洼潮濕的地方。』你不能諫諍君主貪戀女色,以至於使他生了病,又不能自己引退,而以執政為榮,認為八年已夠多了,這怎麼能長久呢!」文子問:「當醫生的能醫治國家嗎?」醫和回答說:「上等的醫生能夠醫治國家,次一等的只會醫治病人,這本來就是醫生的職守。」文子又問:「你所說的蠱,是從那裡生出來的呢?」醫和回答說:「蠱傷害嘉穀,是從穀子揚起的灰塵中生出來的。物體中沒有不隱藏蠱的,也沒有比穀子更好的東西,谷氣興起,蠱就隱藏起來,穀子不霉爛生蟲,人吃了就得益聰明。所以吃穀子的人,白天選擇有德的男子親近,就好像因吃穀子而聰明起來,夜晚與有德的女子一起休息而有節制,才能避免蠱惑。如今君王不分晝夜親近女人,這就如同不享用穀子而去吃蠱蟲,就不會像吃谷的人那樣聰明,而是做了接受蠱的器皿。在文字中,『蟲』和『皿』二字合成『蠱』字,因此我才這麼說。」文子說:「那平公還能活多久呢?」醫和回答說:「如果諸侯都服從,最多活上三年,諸侯不服,頂多不會超過十年,超過了這個限度,就是晉國的災難。」這一年,趙文子死了,諸侯都背叛了晉國,十年以後,平公死去。
叔向均秦楚二公子之祿
〔原文〕秦後子來仕,其車千乘。楚公子干來仕①,其車五乘。叔向為太傅,實賦祿,韓宣子問二公子之祿焉②,對曰:「大國之卿,一旅之田③,上大夫,一卒之田④。夫二公子者,上大夫也,皆一卒可也。」宣子曰:「秦公子富,若之何其鈞之?」對曰:「夫爵以建事,祿以食爵,德以賦之,功庸以稱之,若之何以富賦祿也!夫絳之富商⑤,韋藩木楗以過於朝⑥,唯其功庸少也,而能金玉其車,文錯其服,能行諸侯之賄,而無尋尺之祿,無大績於民故也。且秦、楚匹也,若之何其回於富也。」乃均其祿。
〔注釋〕①公子干:楚恭王的庶子,名比,也稱公子比,魯昭公元年(前541)楚公子圍殺害楚王郟敖,公子干出奔至晉國。②韓宣子:韓起,晉國的卿,宣子是他的諡號。③一旅之田:五百頃。五百人為一旅。④一卒之田:一百頃。一百人稱一卒。⑤絳:晉國都城,在今山西侯馬市。⑥韋藩:用熟皮革遮蔽的車子。木楗:韋昭註:「木檐也。」
〔譯文〕秦後子來晉國做官,隨從的車子有一千輛。楚國的公子干來晉國做官,隨從的車子僅有五輛。叔向任太傅,掌管俸祿,韓宣子問起這二位公子俸祿的情況,叔向回答說:「大國的卿,可以享受五百頃田賦的俸祿,上大夫可以享受一百頃田賦的俸祿。兩位公子都是上大夫,享受一百頃田賦的俸祿就可以了。」宣子說:「秦公子富有,為什麼兩人都授與同等的俸祿?」叔向回答說:「按照職務設立爵位,按爵位的高低享受俸祿,根據德行的高下給予俸祿,使功德與俸祿相稱,怎麼能因為富有而給以厚祿呢?國都絳城的富商,只能乘坐用皮革遮蔽木製的車子,來往於鬧市,只因為他們沒什麼功勞,然而憑他們的財富足以用黃金寶玉來裝飾車子,穿上刺繡花紋的衣服,用豐厚的禮物與諸侯交往,但這些人並不能得到半點的俸祿,就是因為他們對人民沒什麼大的功勞。況且秦國、楚國是地位相等的國家,怎麼能因為富有而加以偏袒呢?」於是授與兩位公子相同的俸祿。
鄭子產來聘
〔原文〕鄭簡公使公孫成子來聘①,平公有疾,韓宣子贊授客館。客問君疾,對曰:「寡君之疾久矣,上下神祇不遍諭,而無除。今夢黃熊入於寢門,不知人殺乎,抑厲鬼邪!」子產曰:「以君之明,子為大政,其何厲之有?僑聞之,昔者鮌違帝命②,殛之於羽山③,化為黃熊,以入於羽淵④,實為夏郊⑤,三代舉之⑥。夫鬼神之所及,非其族類,則紹其同位,是故天子祀上帝,公侯祀百辟,自卿以下不過其族。今周室少卑,晉實繼之,其或者未舉夏郊邪?」宣子以告,祀夏郊,董伯為屍⑦,五日,公見子產⑧,賜之莒鼎。
〔注釋〕①公孫成子:即子產,名僑,鄭國的卿,成子是他的諡號。②鮌:大禹的父親。③羽山:相傳為舜誅鮌的地方,在今山東郯城東北。④羽淵:羽山下的深潭。⑤郊:郊祀。⑥三代:指夏、商、周三代。⑦董伯:晉國大夫。屍:祭祀時的神主。⑧公:晉平公。
〔譯文〕鄭簡公派子產出使晉國,晉平公患病,由韓宣子引導安排住在賓館。客人問起平公的病,宣子回答說:「我們國君生病已經很久了。天地上下的鬼神都一一祭祀祈禱過了,但病還是未除。如今夢見黃熊跑進他的臥室,不知道是主殺人呢,還是惡鬼在作祟呢?」子產說:「憑你們國君的賢明,又有你主持國家大政,哪有什麼惡鬼作祟之事呢?我聽說,以前鮌違背了天帝的命令,被殺死在羽山,變成了黃熊,鑽進了羽淵,成為夏禹郊祭的對象,夏、商、周三代都舉行祭祀。鬼神凶吉所涉及的,不是他的同族,就是繼承他的同樣地位的人,所以天子祭祀天帝,公侯祭祀諸侯身份的神靈,從卿以下不過祭祀他的親族。現在周王室逐漸衰落,晉國實際上繼承了霸主的地位,恐怕是因為沒有祭祀夏郊吧?」宣子把子產的話報告了晉平公,於是便舉行祭祀夏郊的儀式,由董伯作為祭祀的屍主,五天以後,平公病癒接見了子產,賜給他莒鼎。
叔向論憂德不憂貧
〔原文〕叔向見韓宣子,宣子憂貧,叔向賀之,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無其實,無以從二三子,吾是以憂,子賀我何故?」對曰:「昔欒武子無一卒之田①,其宮不備其宗器②,宣其德行,順其憲則,使越於諸侯,諸侯親之,戎、狄懷之,以正晉國,行刑不疚,以免於難。及桓子驕泰奢侈③,貪慾無藝,略則行志,假貸居賄,宜及於難,而賴武之德④,以沒其身。及懷子改桓之行⑤,而修武之德,可以免於難,而離桓之罪,以亡於楚。夫郤昭子⑥,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軍,恃其富寵,以泰於國,其身屍於朝,其宗滅於絳。不然,夫八郤,五大夫三卿,其寵大矣,一朝而滅,莫之哀也,唯無德也。今吾子有欒武子之貧,吾以為能其德矣,是以賀。若不憂德之不建,而患貨之不足,將吊不暇,何賀之有?」宣子拜稽首焉,曰:「起也將亡⑦,賴子存之,非起也敢專承之,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賜⑧。」
〔注釋〕①欒武子:即欒書,晉國的上卿。②宗器:祭祀用的禮器。③桓子:欒桓子,欒書的兒子欒黶。④武:指欒武子。⑤懷子:欒懷子,欒黶的兒子欒盈。桓:指欒桓子。⑥郤昭子:即郤至,晉國的卿。⑦起:韓起,即韓宣子。⑧桓叔:晉穆侯之子,名成師,號桓叔,因封在曲沃,也稱曲沃桓叔。桓叔的兒子名萬,封邑在韓,稱韓萬。所以韓宣子尊桓叔為韓氏的祖先。
〔譯文〕叔向去見韓宣子,宣子正為自己貧困而憂愁,叔向反而祝賀他。韓宣子說:「我只有正卿的虛名,卻沒有正卿的財產,無法和卿大夫們交際往來,我正因此發愁,而你卻祝賀我,是什麼緣故呢?」叔向回答說:「從前欒武子沒有百頃的田產,家裡置備不齊祭祀的禮器,可是他能宣揚德行,遵循法制,使名聲傳播到各諸侯國,諸侯親近他,戎、狄歸附他,依靠這點治好了晉國,執行法令沒有弊病,所以避免了災難。傳到他兒子桓子,驕傲奢侈,貪得無厭,違法亂紀,任意妄為,借貸牟利,囤積財物,本該遭到禍難,依賴了他父親武子的余德,才得以善終。到了懷子,改變了桓子的行為,發揚武子的美德,本可以憑此免除禍難,但是受到他父親桓子罪惡的連累,因而逃亡到楚國去了。那位郤昭子,他的財富抵得上晉國王室的一半,他家的人在三軍將帥中占了一半,依仗著他的財富和寵榮,在晉國驕橫跋扈。結果他自己被殺,在朝廷陳屍示眾,他的宗族也在絳城被滅絕。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郤氏八人,有五個做大夫,三個做卿,他們受到的寵幸夠大了,可是一旦被消滅,沒有誰來同情他們,就是因為沒有德行啊。如今你像欒武子那樣清貧,我認為你也能具備他的美德,所以向你道賀。如果你不去憂慮自己不能立德,而只為財物不足而發愁,我恐怕哀悼還來不及,又有什麼可以祝賀的呢?」韓宣子下拜叩頭,說:「我韓起將要滅亡之際,幸虧您保全了我,這不是我韓起一個人敢單獨承受的,恐怕從我的祖宗桓叔以下的子孫,都要感激您的恩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