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語註譯 · 卷十五 晉語

左丘明 《國語註譯》
九叔向論三奸同罪 〔原文〕士景伯如楚①,叔魚為贊理。邢侯與雍子爭田②,雍子納其女於叔魚以求直。及斷獄之日,叔魚抑邢侯,邢侯殺叔魚與雍子於朝。韓宣子患之,叔向曰:「三奸同罪,請殺其生者而戮其死者。」宣子曰:「若何?」對曰:「鮒也鬻獄③,雍子賈之以其子,邢侯非其官也而干之。夫以回鬻國之中,與絕親以買直,與非司寇而擅殺,其罪一也。」邢侯聞之,逃。遂施邢侯氏,而屍叔魚與雍子於市。 〔注釋〕①士景伯:士彌牟,晉國的刑法官。②邢侯:晉國大夫。雍子:晉國大夫。③鮒:羊舌鮒,即叔魚。 〔譯文〕士景伯到楚國去,由叔魚代理他審理案件。邢侯和雍子爭奪田地,雍子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叔魚,以求得訴訟的勝利。等到判決的那天,叔魚枉法判決邢侯敗訴,邢侯在朝廷上殺了叔魚和雍子。韓宣子憂慮這件事,叔向說:「三個奸人罪狀相同,請殺了活著的人,把死了的陳屍示眾。」宣子問:「為什麼要這樣?」叔向回答說:「叔魚貪贓枉法,雍子用女兒收買法官,邢侯不是法官而干與刑法。以奸邪出賣國家的法律,和棄絕親人來換得勝訴,與不是法官而擅自殺人,其罪狀都是相同的。」邢侯聽說後,趕緊逃了。於是就處罰邢侯家屬,並把叔魚和雍子的屍體陳列在市場上示眾。 中行穆子帥師伐狄圍鼓 〔原文〕中行穆子帥師伐狄①,圍鼓②。鼓人或請以城叛,穆子不受,軍吏曰:「可無勞師而得城,子何不為?」穆子曰:「非事君之禮也。夫以城來者,必將求利於我。夫守而二心,奸之大者也;賞善罰奸,國之憲法也。許而弗予,失吾信也;若其予之,賞大奸也。奸而盈祿,善將若何?且夫狄之憾者以城來盈願,晉豈其無?是我以鼓教吾邊鄙貳也。夫事君者,量力而進,不能則退,不以安賈貳。」令軍吏呼城,儆將攻之,未傅而鼓降。中行伯既克鼓,以鼓子苑支來③。令鼓人各復其所,非僚勿從。鼓子之臣曰夙沙厘④,以其孥行,軍吏執之,辭曰:「我君是事,非事土也。名曰君臣,豈曰土臣?今君實遷,臣何賴於鼓?」穆子召之,曰:「鼓有君矣⑤,爾心事君,吾定而祿爵。」對曰:「臣委質於狄之鼓,未委質於晉之鼓也。臣聞之:委質為臣,無有二心。委質而策死,古之法也。君有烈名,臣無叛質。敢即私利以煩司寇而亂舊法,其若不虞何!」穆子嘆而謂其左右曰:「吾何德之務而有是臣也?」乃使行。既獻,言於公⑥,與鼓子田於河陰⑦,使夙沙厘相之。 〔注釋〕①中行穆子:名荀吳,中行偃的兒子,又稱中行伯,晉國的卿,穆子是他的諡號。狄:白狄,此指鮮虞國,在今河北境內。②鼓:國名,姬姓,是白狄的別種。在今河北晉縣境。③苑支:鳶鞮,鼓國國君。④夙沙厘:鼓國的大臣。⑤君:指鼓國的新君沙陀。⑥公:晉頃公,名去疾,公元前525至前512年在位。⑦河陰:晉國黃河以南地區。 〔譯文〕中行穆子率領軍隊討伐狄人,包圍了鼓國。鼓國有人請求獻城叛降,穆子不接受。軍吏說:「可以不興師動眾而得到城邑,您為什麼不干?」穆子回答說:「這不是事奉君主的禮節。獻城來叛降的人,一定想在我們這裡得到好處。守城而懷有二心,這是最奸滑的。獎賞善良,懲罰奸惡,這是國家的大法。如果允許獻城投降而不予獎賞,就是我們失信;如果給予獎賞,就是獎賞大奸。奸邪而獲得優厚的利祿,那善良的人又將會怎樣呢?況且狄人中心懷不滿的人以獻城來滿足他們的願望,晉國難道就沒有這樣的人了嗎?我這樣做,就是用鼓國的例子來教我們邊疆的人懷有二心啊。事奉君主,要量力而行,實力達得到就進攻,達不到就撤退,不能為了獲得成功而收買懷有二心的叛降者。」於是就命令軍吏向城中呼喊,告誡他們將要進攻,結果還未交戰,鼓人就投降了。中行穆子在攻克鼓國以後,帶了鼓國國君苑支回晉國。命令鼓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住處,不是鼓君的侍役不准隨從。鼓國國君的臣子中有個叫夙沙厘的,帶領妻子跟從鼓君,軍吏抓住了他,他說:「我事奉我的國君,不是事奉國土。名稱叫做君臣,難道能叫土臣嗎?如今國君遷徙了,我在鼓國還幹什麼呢?」穆子召見了他,說:「鼓國已有新的國君,你一心事奉新君,我安排你俸祿和爵位。」夙沙厘回答說:「我是狄族鼓君的臣子,而不是晉國鼓君的臣子。我聽說:向君主獻禮稱臣,就不能再有二心。委身成為臣屬,就要效忠到死,這是古代的法則。君主有顯赫的名聲,臣子沒有背叛的事實。我怎敢追求私利而擾亂舊法來煩勞法官定罪呢?如果都這樣,遇到意料不到的禍患晉國將怎麼辦呢?」穆子感嘆地對其左右的人說:「我應當怎樣修德才能得到這樣的臣子呢?」於是就讓夙沙厘隨行。穆子獻了戰功之後,對晉頃公說了這件事,頃公把黃河以南一帶的田地給了鼓君,讓夙沙厘輔佐鼓君。 范獻子戒人不可以不學 〔原文〕范獻子聘於魯①,問具山、敖山②,魯人以其鄉對。獻子曰:「不為具,敖乎?」對曰:「先君獻、武之諱也③。」獻子歸,遍戒其所知曰:「人不可以不學。吾適魯而名其二諱,為笑焉,唯不學也。人之有學也,猶木之有枝葉也。木有枝葉,猶庇蔭人,而況君子之學乎?」 〔注釋〕①范獻子:即范鞅,范宣子的兒子。②具山、敖山:魯國的兩座山名。③獻、武之諱:魯獻公名具,魯武公名敖。 〔譯文〕范獻子到魯國出使訪問,問及具山和敖山,魯國人用兩山的鄉名來回答。獻子說:「難道不叫做具山和敖山嗎?」魯人回答說:「那是我們先君魯獻公、魯武公的名諱啊。」獻子回國後,普遍告戒他所相識的人說:「一個人不可以不學習。我到魯國去就犯了他們二位先君的諱,惹人家笑話,就因為我不學習啊。一個人有學問,就好像樹木上長滿了枝葉。樹木長滿了枝葉,還可以讓人遮陽乘涼,更何況是君子有學問呢?」 董叔欲為系援 〔原文〕董叔將娶於范氏①,叔向曰:「范氏富,盍已乎!」曰:「欲為系援焉。」他日,董祁愬於范獻子曰②:「不吾敬也。」獻子執而紡於庭之槐,叔向過之,曰:「子盍為我請乎?」叔向曰:「求系,既系矣;求援,既援矣。欲而得之,又何請焉?」 〔注釋〕①董叔:晉國大夫。范氏:指范宣子的女兒,范獻子的妹妹,名祁。②董祁:董叔的妻子,即范宣子的女兒祁,因嫁給董叔,故稱董祁。 〔譯文〕董叔將要娶范獻子的妹妹范祁做妻子,叔向說:「范家富有,我看這門親事就算了吧!」董叔回答說:「我正想借婚姻的聯繫來攀附范氏家族呢。」婚後某一天,范祁向范獻子訴說:「董叔不尊敬我。」獻子就把董叔抓來捆綁了,吊在院子裡的槐樹上。正巧叔向經過那裡,董叔說:「你何不替我去求求情呢?」叔向說:「你過去謀求聯繫,現在已經繫上了;想求攀援,已經攀援上了。你想得到的都已經得到了,還有什麼可請求的呢?」 趙簡子欲有斗臣 〔原文〕趙簡子曰①:「魯孟獻子有斗臣五人②。我無一,何也?」叔向曰:「子不欲也。若欲之,肸也待交捽可也③。」 〔注釋〕①趙簡子:趙鞅,趙文子的孫子,也稱趙孟,晉國的卿。②孟獻子:即仲孫蔑,魯國大夫。③肸:羊舌肸,即叔向。 〔譯文〕趙簡子問道:「魯國的孟獻子有五個勇士,而我卻一個也沒有,是什麼緣故呢?」叔向回答說:「這是因為你不想要啊。如果想要的話,那麼我叔向都準備去相交揪斗呢。」 閻沒、叔寬諫魏獻子無受賄 〔原文〕梗陽人有獄①,將不勝,請納賂於魏獻之②,獻子將許之。閻沒謂叔寬曰③:「與子諫乎!吾主以不賄聞於諸侯,今以梗陽之賄殃之,不可。」二人朝,而不退。獻子將食,問誰於庭,曰:「閻明、叔褒在。」召之,使佐食。比已食,三嘆。既飽,獻子問焉,曰:「人有言曰:『唯食可以忘憂。』吾子一食之間而三嘆,何也?」同辭對曰:「吾小人也,貪。饋之始至,懼其不足,故嘆。中食而自咎也,曰:豈主之食而有不足?是以再嘆。主之既已食,願以小人之腹,為君子之心,屬饜而已,是以三嘆。」獻子曰:「善。」乃辭梗陽人。 〔注釋〕①梗陽:魏氏封邑,在今山西清源南。②魏獻上:魏舒,晉國的正卿。③閻沒:閻明。叔寬:叔褒。兩人都是晉國大夫。 〔譯文〕有個梗陽人與別人打官司,眼看就要敗訟,於是就向魏獻子納賄托情,魏獻子打算答應下來。他的下屬閻沒對叔寬說:「我與你一同去勸諫吧!我們的主人一向以不受賄賂聞名於諸侯,現在因為梗陽人行賄而損害了名聲,那是萬萬不可以的。」兩人朝見魏獻子之後,留在那裡不走。魏獻子將要吃飯了,問誰還在庭院裡,侍從回答說:「閻明、叔褒在。」魏獻子叫他倆進來,讓他們陪自己一起用膳。兩人在吃飯之間,先後嘆息了三次。吃完後,魏獻子問起這件事,說:「人們常說:『只有吃東西可以忘記憂愁。』你們在吃一頓飯的時間裡嘆息了三次,是什麼原因呢?」兩人異口同聲地答道:「我們都是小人,貪心不足。食物剛送上來的時候,擔心不夠吃,因此嘆息。吃到一半,不禁私下責備自己:主人賜給我們食物,哪有不夠吃的道理呢?因此再次嘆息。等到您吃完了,我們想到,但願我們小人的胃口,也像君子的心思一樣,只要吃飽也就知足了。因此第三次嘆息。」魏獻子說:「講得好。」於是拒絕了梗陽人的賄賂。 董安於辭趙簡子賞 〔原文〕下邑之役①,董安於多②。趙簡子賞之,辭,固賞之,對曰:「方臣之少也,進秉筆,贊為名命,稱於前世,立義於諸侯,而主弗志。及臣之壯也,耆其股肱以從司馬,苛慝不產。及臣之長也,端委■帶以隨宰人③,民無二心。今臣一旦為狂疾,而曰『必賞女』,與余以狂疾賞也,不如亡!」趨而出,乃釋之。 〔注釋〕①下邑:即晉陽,晉邑名,在今山西太原南晉源鎮。下邑之役:指魯定公十三年(前497)趙簡子殺邯鄲大夫趙午,趙午的舅舅荀寅與其婿范吉射作亂,圍攻趙簡子,簡子出奔至自己的封邑晉陽,由於董安於力戰,趙簡子才得解圍。②董安於:趙簡子的家臣。③端委:端,玄端,黑赤色的禮服;委,委貌,禮帽。■:皮製的蔽膝。宰人:宰官。掌王家內外事務,有在王的左右而贊王命者,卿大夫總管家務的家臣,也稱宰人。 〔譯文〕在下邑戰役中,董安於立了戰功。趙簡子要獎賞他,他推辭不受,一再要獎賞他,他說:「當我年輕的時候,在朝廷擔任文書工作,幫助撰寫文告命令,在前朝得到稱讚,各國的諸侯都認為有義,但是您卻不重視。當我到了壯年的時候,招致得力的股肱之臣來隨從司馬治理軍隊,使軍中沒有發生暴虐邪惡的事情。等到我年老了,穿上寬衣大帶的朝服,跟隨宰官治理民事,使百姓沒有二心。如今我一旦參加戰爭,如同得了瘋狂症,卻說:『一定要獎賞你』,我與其因為狂疾受到獎賞,還不如逃跑!」說完便快步走了出去,於是趙簡子放棄了賞賜董安於的打算。 趙簡子以晉陽為保鄣 〔原文〕趙簡子使尹鐸為晉陽①。請曰:「以為繭絲乎?抑為保鄣乎?」簡子曰:「保鄣哉!」尹鐸損其戶數。簡子戒襄子曰②:「晉國有難,而無以尹鐸為少,無以晉陽為遠,必以為歸。」 〔注釋〕①尹鐸:趙簡子的家臣。晉陽:趙氏的封邑,在今山西太原南。②襄子:趙襄子,名無恤,趙簡子的兒子。 〔譯文〕趙簡子派尹鐸治理晉陽。尹鐸請示說:「是讓晉陽提供賦稅呢?還是使它成為您可靠的保障?」簡子說:「當然是保障!」尹鐸便減少了戶稅的數目。簡子告誡他的兒子襄子說:「晉國一旦發生了禍亂,請你不要認為尹鐸年輕,也不要嫌晉陽距這裡太遠,一定要前往投奔。」 郵無正諫趙簡子無殺尹鐸 〔原文〕趙簡子使尹鐸為晉陽,曰:「必墮其壘培。吾將往焉,若見壘培,是見寅與吉射也①。」尹鐸往而增之。簡子如晉陽,見壘怒曰:「必殺鐸也而後入。」大夫辭之,不可,曰:「是昭余仇也。」郵無正進②,曰:「昔先主文子少釁於難③,從姬氏於公宮④,有孝德以出在公族⑤,有恭德以開在位,有武德以羞為正卿,有溫德以成其名譽,失趙氏之典刑,而去其師保⑥,基於其身,以克復其所。及景子長於公宮⑦,未及教訓而嗣立矣,亦能纂修其身以受先業,無謗於國,順德以學子,擇言以教子,擇師保以相子。今吾子嗣位,有文之典刑⑧,有景之教訓⑨,重之以師保,加之以父兄,子皆疏之,以及此難。夫尹鐸曰:『思樂而喜,思難而懼,人之道也。委土可以為師保,吾何為不增?』是以修之,庶日可以鑒而鳩趙宗乎!若罰之,是罰善也。罰善必賞惡。臣何望矣!」簡子說,曰:「微子,吾幾不為人矣!」以免難之賞賞尹鐸。初,伯樂與尹鐸有怨⑩,以其賞如伯樂氏,曰:「子免吾死,敢不歸祿。」辭曰:「吾為主圖,非為子也。怨若怨焉。」 〔注釋〕①寅:荀寅,趙午的舅舅。吉射:范吉射,荀寅的女婿。②郵無正:郵良伯樂,晉國大夫。③文子:趙文子,即趙武,趙簡子的祖父。④姬氏:莊姬,趙文子的母親,晉景公的女兒。⑤公族:指公族大夫。⑥師保:太師、太傅、太保、少師、少傅、少保等官,統稱為師保。⑦景子:趙成,趙文子的兒子,趙簡子的父親。⑧文:指趙文子。⑨景:指趙景子。⑩伯樂:即郵無正,伯樂是他的字。 〔譯文〕趙簡子派尹鐸治理晉陽,說:「一定要拆毀那裡的壁壘。我將要到那兒丟,如果看見了壁壘,那就等於又見到了荀寅和范吉射。」尹鐸到晉陽後就增高了壁壘。趙簡子到晉陽,看見了壁壘,發怒說:「一定要殺了尹鐸以後我再入城。」大夫們請求不要殺,簡子不肯,說:「這是炫耀我的仇敵啊。」郵無正走上前,說:「從前先主趙文子年輕時遭受禍難,隨從母親姬氏在公宮,因為有孝順之德做了公族大夫,有恭敬之德而晉升為卿,有勇武之德而擔任正卿,有溫順之德而成就美名,雖然他未能得到趙氏的常法,又失去了師保的教養,但是由於自身的修養,卻能恢復先人的德業。到您的父親景子,也生長在公宮,沒有受到師保的教誨,就繼承了先主的官爵,他也能加強自身的修養來承受先人的德業,國中沒有人說他的壞話,又能順從道德來教養兒子,選擇善言來教育兒子,挑選師保來輔導兒子。現在您繼承了爵位,有祖父趙文子的常法,有父親景子的教誨,再加上有師保的教養,同族父兄的指導,而您卻疏忽這些,從而遭到這場禍難。尹鐸說:『想到安樂而感到高興,想到危難而產生恐懼,這是人的常情。壁壘可以作為師保,我為什麼不把它增高呢?』所以他修築增高了壁壘,這樣可以作為鑑戒而安定趙氏宗族啊!如果處罰尹鐸,那就是處罰好人。處罰好人就必定獎賞壞人,做臣的還有什麼指望呢!」簡子聽了很高興,說:「如果沒有你,我幾乎不能算是人了!」於是就用免除禍難的軍功來獎賞尹鐸。起初,郵無正與尹鐸有怨仇,尹鐸帶著獎賞到郵無正那裡,說:「您救了我的命,怎能不把這獎賞歸你呢。」郵無正辭謝說:「我是為君主考慮,不是為你。怨仇還是怨仇。」 鐵之戰趙簡子等三人誇功 〔原文〕鐵之戰①,趙簡子曰:「鄭人擊我,吾伏弢衉血②,鼓音不衰。今日之事,莫我若也。」衛莊公為右③,曰:「吾九上九下,擊人盡殪。今日之事,莫我加也。」郵無正御,曰:「吾兩鞁將絕④,吾能止之。今日之事,我上之次也。」駕而乘材,兩鞁皆絕。 〔注釋〕①鐵之戰:指魯哀公二年(前493),齊國運糧給晉國的范氏,范吉射前往迎接,趙簡子率軍攔阻,雙方在鐵丘進行的戰役。鐵:衛地名,在今河南濮陽北。②弢:藏弓的袋。③衛莊公:衛靈公的太子蒯聵,因圖謀弒母未成功,逃亡至晉國。右:車右。④鞁:駕馬馬具的總稱。此指馬肚帶。 〔譯文〕在鐵丘戰役後,趙簡子說:「當鄭國軍隊攻擊我軍時,我伏在弓袋上吐血,但是我打戰鼓的聲音卻一直未停。今天的戰事,沒有人比得上我的功勞大。」衛莊公擔任戰車的車右,說:「我在車上九上九下,凡是被我打擊的敵人都死了。今天的戰事,沒有人能超過我的功勞。」郵無正為趙簡子駕御戰車,說:「我車上兩匹馬的肚帶快要斷了,我卻能控制它。今日的戰事,我的功勞僅次於最有功的。」他駕車輾過了一根橫木,兩根馬肚帶立即就都斷了。 衛莊公禱 〔原文〕衛莊公禱,曰:「曾孫蒯聵以諄趙鞅之故①,敢昭告於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昭考靈公②,夷請無筋無骨,無面傷,無敗用,無隕懼,死不敢請。」簡子曰:「志父寄也③。」 〔注釋〕①蒯聵:即衛莊公。②文王:周文王。康叔:周文王的兒子,衛國的始祖。襄公:衛襄公,衛莊公的祖父。靈公:衛靈公,衛莊公的父親。③志父:即趙簡子,是他後來所改的名字。 〔譯文〕衛莊公禱告,說:「曾孫蒯聵因為輔佐趙鞅的緣故,謹敢向我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英明的父親靈公祈告,不要讓我斷筋折骨,不要毀傷我的面容,不要失敗,不要出現摔到車下的慘狀,至於生死,就不敢請求祖宗保佑。」趙簡子說:「我就托你一塊兒祈禱了。」 史黯諫趙簡子田於螻 〔原文〕趙簡子田於螻①,史黯聞之②,以犬待於門。簡子見之,曰:「何為?」曰:「有所得犬,欲試之茲囿。」簡子曰:「何為不告?」對曰:「君行臣不從,不順。主將適螻而麓不聞③,臣敢煩當日。」簡子乃還。 〔注釋〕①螻:晉國國君的園囿。②史黯:即史墨,晉國的太史,當時任趙簡子的史官。③麓:主管苑囿的官。 〔譯文〕趙簡子到國君的園囿打獵,史黯聽說以後,牽著一條狗守候在園門外面。趙簡子看到他,就問:「這是幹什麼呀?」史黯回答說:「我得到這條狗,想叫它在這園囿中試一試。」簡子說:「那你為什麼不稟告我呢?」史黯回答說:「君主出行,臣下不隨從,那是違背禮。現在您將要到園囿打獵,而主管園囿的麓官卻不知道,因此小臣怎敢麻煩值日官通報呢。」趙簡子便回去了。 少室周知賢而讓 〔原文〕少室周為趙簡子之右①,聞牛談有力②,請與之戲,弗勝,致右焉。簡子許之,使少室周為宰③,曰:「知賢而讓,可以訓矣。」 〔注釋〕①少室周:趙簡子的臣。右:車右。②牛談:趙簡子的臣。③宰:家宰,卿大夫家中總管家務的家臣。 〔譯文〕少室周擔任趙簡子的車右,聽說牛談力氣很大,要求和他比試一番,沒有獲勝,便將車右的位置讓給了牛談。趙簡子很稱許這件事,委任少室周為家裡的總管,說:「知道他人賢能而能讓位,這是可以作為效法的榜樣的。」 史黯論良臣 〔原文〕趙簡子曰:「吾願得范、中行之良臣①。」史黯侍,曰:「將焉用之?」簡子曰:「良臣,人之所願也,又何問焉?」對曰:「臣以為不良故也。夫事君者,諫過而賞善,薦可而替否,獻能而進賢,擇材而薦之,朝夕誦善敗而納之。道之以文,行之以順,勤之以力,致之以死。聽則進,否則退。今范、中行氏之臣不能匡相其君,使至於難;君出在外,又不能定,而棄之,則何良之為?若弗乘,則主焉得之?夫二子之良,將勤營其君,復使立於外,死而後止,何日以來?若來,乃非良臣也。」簡子曰:「善。吾言實過矣。」 〔注釋〕①范:范吉射。中行:中行寅,即荀寅。 〔譯文〕趙簡子說:「我希望能得到范吉射、中行寅手下的良臣。」史黯在一旁侍候,說:「用范氏、中行氏的良臣做什麼?」簡子說:「良臣是人所希望的,又有什麼可問的呢?」史黯回答說:「我認為他們算不上良臣,所以才問的。事奉君主的人,應當諫正君主的過失,鼓勵君主的善行,贊同好的,去除不好的,貢獻自己的才能,進薦賢人,選擇有才能的加以推薦,早晚講述善惡成敗的事跡給君主聽。用文德來引導君主,幫助君主實行正道,勤心盡力為君主效勞,不惜以生命來捍衛君主。君主能聽從採納,就在朝任事,不能聽從採納,就辭官退去。現在范氏、中行氏的臣子,不能匡正輔助他們的君主,以至於使君主遭到禍難;君主出奔到國外,又不能使他獲得安定,反而棄君而去,那麼又算什麼良臣呢?倘若他們不拋棄君主的話,你又怎麼能得到他們呢?如果真是范氏、中行氏的良臣,就應當辛勤地為君主謀劃經營,使君主在國外重新獲得土地、爵位,一直到死為止,這樣的話,哪一天能到你這兒來呢?倘若來了,那也就算不上是什麼良臣了。」趙簡子說:「講得好,我的話確實錯了。」 趙簡子問賢於壯馳茲 〔原文〕趙簡子問於壯馳茲曰①:「東方之士孰為愈?」壯馳茲拜曰:「敢賀!」簡子曰:「未應吾問,何賀?」對曰:「臣聞之:國家之將興也,君子自以為不足;其亡也,若有餘。今主任晉國之政而問及小人,又求賢人,吾是以賀。」 〔注釋〕①壯馳茲:晉國大夫。 〔譯文〕趙簡子問壯馳茲說:「東方的人士那個賢能?」壯馳茲下拜說:「祝賀您!」簡子說:「你還未回答我的發問,為什麼就祝賀呢?」壯馳茲回答說:「我聽說:國家將要興盛,君子自以為有很多不足之處;國家將要衰亡,便覺得自己很了不起。現在您掌管晉國的國政,而問及我這樣的小人,又尋求賢能之士,我因此祝賀您。」 竇犨謂君子哀無人。 〔原文〕趙簡子嘆曰:「雀入于海為蛤①,雉入於淮為蜃②。黿鼉魚鱉③,莫不能化,唯人不能。哀夫!」竇犨侍④,曰:「臣聞之:君子哀無人,不哀無賄;哀無德,不哀無寵;哀名之不令,不哀年之不登。夫范、中行氏不恤庶難⑤,欲擅晉國,今其子孫將耕於齊,宗廟之犧為畎畝之勤⑥,人之化也,何日之有!」 〔注釋〕①蛤:蛤蜊。②雉:野雞。淮:淮水。蜃:大蛤蜊。③黿:俗稱癩頭黿。鼉:即揚子鱷。④竇犨:晉國大夫。⑤范:范吉射。中行氏:中行寅,即荀寅。⑥犧:古代宗廟祭祀用的純色牲。 〔譯文〕趙簡子感嘆說:「鳥雀飛到海里變成了蚌蛤,野雞飛入淮河變成大蛤,癩頭黿、揚子鱷和魚鱉,沒有不能變化的。只有人不能變化,真可悲哀啊!」竇犨在一旁侍奉,說:「我聽說:君子哀嘆沒有賢人,不哀嘆沒有錢財;哀嘆沒有德行,不哀嘆得不到寵愛;哀嘆名聲不美,不哀嘆不能長壽。范氏、中行氏不體恤百姓的苦難,想在晉國擅政,如今他的子孫流落到齊國務農耕地,這就如同原本是祭祀宗廟的牛,現在變成在田畝中辛勤耕作。人的變化,何日不在發生呢!」 趙襄子使新稚穆子伐狄 〔原文〕趙襄子使新稚穆子伐狄①,勝左人、中人②,遽人來告③,襄子將食,尋飯有恐色④。侍者曰:「狗之事大矣,而主之色不怡,何也?」襄子曰:「吾聞之:德不純而福祿並至,謂之幸。夫幸非福,非德不當雍,雍不為幸,吾以是懼。」 〔注釋〕①趙襄子:即趙無恤,趙簡子的兒子,晉國正卿。新稚穆子,即新稚狗,晉國大夫,穆子是他的諡號。②左人:古邑名,在今河北唐縣西北。中人:古邑名,在今河北唐縣西南。③遽人:傳遞消息和命令的人。④尋飯:當作「專飯」。「專」即古「摶」字。 〔譯文〕趙襄子派新稚穆子去討伐狄人,攻取了左人、中人二地,傳人來報告此事,趙襄子正準備吃飯,將飯捏成團,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侍者說:「新稚狗獲勝的事夠大了,而您的臉色卻露出不高興的樣子,是什麼原因呢?」趙襄子答道:「我聽說:沒有純厚的德行,而福祿兩者一齊來到,這叫做僥倖。僥倖不是福,沒有德行擔當不起和睦快樂,和睦快樂不是靠僥倖獲得的,我因此感到恐懼。」 智果論智瑤必滅宗 〔原文〕智宣子將以瑤為後①,智果曰②:「不如宵也③。」宣子曰:「宵也佷。」對曰:「宵之佷在面,瑤之佷在心。心佷敗國,面佷不害。瑤之賢於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美鬢長大則賢,射御足力則賢,伎藝畢給則賢,巧文辯惠則賢,強毅果敢則賢。如是而甚不仁。以其五賢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誰能待之?若果立瑤也,智宗必滅。」弗聽。智果別族於太史為輔氏④。及智氏之亡也,唯輔果在。 〔注釋〕①智宣子:智甲,晉國的卿。瑤:智瑤,即智伯,智宣子的兒子。②智果:晉國大夫。③宵:智宵,智宣子的庶子。④太史:官名,掌管起草文書,記載史事等職。姓氏也歸其所管。 〔譯文〕智宣子想要立兒子智瑤為繼承人,智果說:「立智瑤不如立智宵。」宣子說:「智宵剛愎兇狠。」智果回答說:「智宵的兇狠在表面,智瑤的兇狠在心裡。內心兇狠要敗壞國家,表面兇狠並不要緊。智瑤比別人好的地方有五項,趕不上別人的有一樣。鬢髮美觀,身材高大是一好;能射箭駕車,力氣充沛是一好;各種技藝無不通曉是一好;巧於文辭,善辯聰慧是一好;剛毅果斷是一好。他有這些長處卻很不仁愛。用他的這五種過人之處去欺凌別人,而干不仁的事,那麼誰又能夠寬容他呢?如果真的立智瑤為繼承人,智氏家族必然滅亡。」智宣子不聽。智果於是到太史那裡和智氏分族,改姓為輔氏。等到智氏滅亡時,只有輔果一支保全下來。 士茁謂土木勝懼其不安人 〔原文〕智襄子為室美①,士茁夕焉②。智伯曰:「室美夫!」對曰:「美則美矣,抑臣亦有懼也。」智伯曰:「何懼?」對曰:「臣以秉筆事君。志有之曰:『高山峻原,不生草木。松柏之地,其土不肥。』今土木勝,臣懼其不安人也。」室成,三年而智氏亡。 〔注釋〕①智襄子:即智伯,襄子是他的諡號。②士茁:智伯的家臣。 〔譯文〕智襄子建造的房屋很華美,士茁晚上到襄子那裡。智伯說:「這所房子美嗎?」士茁回答說:「美是美極了,但是我也有點擔憂。」智伯說:「有什麼可擔憂的呢?」士茁回答道:「我以掌管文筆來事奉您。傳記上有句話說:『極高的山和陡峭的峻岭,不生長草木。松柏下面的土地,土質不肥。』現在房子造得太華麗了,我恐怕它不會讓人安寧啊。」房屋建成後三年,智氏就滅亡了。 智伯國諫智襄子 〔原文〕還自衛,三卿宴於藍台①,智襄子戲韓康子而侮段規②。智伯國聞之③,諫曰:「主不備,難必至矣。」曰:「難將由我,我不為難,誰敢興之!」對曰:「異於是。夫郤氏有車轅之難④,趙有孟姬之讒⑤,欒有叔祁之愬⑥,范、中行有亟治之難⑦,皆主之所知也。《夏書》有之曰⑧:『一人三失,怨豈在明?不見是圖。』《周書》有之曰⑨:『怨不在大,亦不在小。』夫君子能勤小物,故無大患。今主一宴而恥人之君相,又弗備,曰『不敢興難』,無乃不可乎?夫誰不可喜,而誰不可懼?蜹蟻蜂蠆⑩,皆能害人,況君相乎!」弗聽。自是五年,乃有晉陽之難(11)。段規反,首難,而殺智伯於師,遂滅智氏。 〔注釋〕①三卿:指智襄子、韓康子、魏桓子。藍台:晉地名,今所在地不詳。②韓康子:韓虎,韓宣子的曾孫,韓莊子的兒子。段規:魏桓子的相。③智伯國:晉國大夫。④車轅之難:指郤犨和長魚矯爭田,郤氏抓住長魚矯,並把其父母妻子都綁在車轅上,後長魚矯得寵於晉厲公,殺害了三郤。⑤趙:指趙同、趙括。孟姬:趙文子之母莊姬。莊姬與趙嬰私通,趙嬰被哥哥趙同、趙括放逐,莊姬向晉景公進讒,殺害了趙同、趙括。⑥欒:欒盈,叔祁之愬:指欒盈的母親叔祁與人私通,欒盈不滿,叔祁便向她父親范宣子訴說欒盈欲作亂,後陽畢向晉平公獻策,欒氏被滅。⑦范:范吉射。中行:中行寅。亟治之難:亟治是范臯夷的封邑,臯夷不受范吉射的寵愛,想在族中作亂,因中行寅和范吉射關係密切,臯夷就設法驅逐他們二人,最後滅掉了范氏和中行氏。⑧《夏書》:指《尚書•夏書•五子之歌》。⑨《周書》:指《尚書•周書•康誥》。⑩蜹:蚊子類的小蟲。蠆:蠍子類的毒蟲。(11)晉陽之難:指周貞定王十六年(前453)智伯聯合韓、魏攻趙,趙襄子退保晉陽,三家圍之,後韓、魏又與趙聯合共滅智伯,瓜分了他的土地,史稱三家分晉。 〔譯文〕智襄子從衛國返回晉國,與韓康子、魏桓子三位卿在藍台宴會,智襄子戲弄韓康子還侮辱段規。智伯國聽說後,勸諫說:「主人若不防備的話,災難必然臨頭。」智襄子說:「是不是有災難要看我,我不發難,誰敢對我發難呢!」智伯國說:「恐怕不是這樣。郤氏遭受車轅之難,趙氏被孟姬進讒言致死,欒盈被母親叔祁訴說他想作亂,范氏、中行氏在亟治被殺害,這些都是主人所知道的。《夏書》上有句話說:『一個人屢犯過失,結下的怨毒不在明處。應當在還不顯露時就加以防範。』《周書》上有句話說:『怨恨不在於大,也不在於小。』君子能注意小事情,因此沒有大的患難。如今主人在一次宴會上就羞辱了人家的君主和國相,又不加戒備,還說他們『不敢發難』,這恐怕不行吧?誰不可以讓人高興,而誰又不令人懼怕呢?連蚊子、螞蟻、黃蜂、蠍子都能害人,更何況是君主、國相呢!」但是智襄子不聽勸告。從這之後五年,就發生了晉陽之難。段規回國後,首先策劃發難,在軍中殺了智伯,於是消滅了智氏。 晉陽之圍 〔原文〕晉陽之圍,張談曰①:「先主為重器也,為國家之難也,盍姑無愛寶於諸侯乎?」襄子曰:「吾無使也。」張談曰:「地也可②。」襄子曰:「吾不幸有疾,不夷於先子③,不德而賄。夫地也求飲吾欲,是養吾疾而干吾祿也。吾不與皆斃。」襄子出,曰:「吾何走乎?」從者曰:「長子近④,且城厚完。」襄子曰:「民罷力以完之,又斃死以守之,其誰與我?」從者曰:「邯鄲之倉庫實⑤。」襄子曰:「浚民之膏澤以實之,又因而殺之,其誰與我?其晉陽乎!先主之所屬也⑥,尹鐸之所寬也,民必和矣。」乃走晉陽,晉師圍而灌之,沈灶產蛙,民無叛意。 〔注釋〕①張談:也稱張孟談,趙襄子的家臣。②地:趙襄子的臣。③先子:指趙襄子的父親趙簡子。④長子:晉邑名,在今山西長子西南。⑤邯鄲:晉邑名,在今河北邯鄲市。⑥先主:指趙簡子。 〔譯文〕晉陽被圍之前,張談說:「先主置辦各種貴重的禮器,就是為了解救國家危難的,何不姑且不要吝惜財寶,向諸侯求援呢?」襄子說:「我沒有合適的使者。」張談說:「地可以做使者。」襄子說:「不幸的是我德行有缺,比不上我的先人,沒有德行卻想賄賂諸侯來求援。地這個人只曉得滿足我的欲望,這是助長我的過失而求取我的俸祿啊。我不能與他一起敗亡。」襄子準備出走,說:「我到何處去呢?」侍從說:「長子距離近,而且城牆厚實完整。」襄子說:「民眾精疲力竭修築了它,再要他們賣命守衛它,誰還肯與我同心協力呢?」侍從說:「邯鄲的倉庫很充實。」襄子說:「那是榨取了民脂民膏才充實起來的,現在又要使他們的性命受到傷害,誰還肯幫我出力呢?還是到晉陽吧!那是先主趙簡子囑咐過的地方,尹鐸待那裡的百姓又寬厚,人民必定能同心同德。」於是便投奔晉陽。晉軍包圍了晉陽,又決水灌城,民家的爐灶都淹沒在水中,生出了蝦蟆,然而人民卻毫無背叛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