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語註譯 · 卷十 晉語四

左丘明 《國語註譯》
重耳自狄適齊 〔原文〕文公在狄十二年①,狐偃曰②:「日,吾來此也,非以狄為榮,可以成事也。吾曰:『奔而易達,困而有資,休以擇利,可以戾也。』今戾久矣,戾久將底。底著滯淫,誰能興之?盍速行乎!吾不適齊、楚,避其遠也。蓄力一紀③,可以遠矣。齊侯長矣④,而欲親晉。管仲歿矣,多讒在側。謀而無正,衷而思始。夫必追擇前言,求善以終,饜邇逐遠,遠人入服,不為郵矣。會其季年可也,茲可以親。」皆以為然。乃行,過五鹿⑤,乞食於野人。野人舉塊以與之,公子怒,將鞭之。子犯曰:「天賜也。民以土服,又何求焉!無事必象,十有二年,必獲此土。二三子志之。歲在壽星及鶉尾⑥,其有此土乎!天以命矣,復於壽星,必獲諸侯。天之道也,由是始之。有此,其以戊申乎⑦!所以申土也。」再拜稽首,受而載之。遂適齊。 〔注釋〕①文公:晉文公名重耳,晉獻公庶子。公元前636至前628在位,獻公寵姬驪姬殺太子申生,立幼子為嗣,重耳自晉國出奔在外。狄:此指鄰近晉國的一個少數民族邦國。②狐偃:字子犯,重耳的舅父,故又稱舅犯。③一紀:古人以十二年為一紀。這種計年方法與歲星紀年有關,參本篇注⑥。④齊侯:指齊桓公。⑤五鹿:衛國封邑,在今河南濮陽南。⑥歲:歲星,即木星。木星每年出現在黃道帶中的某一部位,依次運行,每十二年繞天一周,古代曾據以紀年。句中提到的壽星、鶉尾,就是這十二個部位中的兩個。⑦戊申:記日的干支。 〔譯文〕晉公子重耳在狄住了十二年。狐偃說:「當初我們到這兒來,不是因為狄地安樂,而是可以成就大事。我曾說過:『狄地出走時容易到達,窘迫中能得到資助,通過休整可以選擇有利的時機,因此才居留下來。』現在已經居住很久了,住久了便會停止不前,停止不前再加苟且荒廢,誰還能振作有為?為什麼不趕快走呢!當初我們不到齊、楚兩國去,是怕路途太遠。如今養精蓄銳了十二年,可以遠行了。齊桓公年紀大了,想親近晉國。管仲去世後,桓公身邊儘是些讒諂小人,謀劃沒有人來匡正,心裡就會懷念當初的盛況。因此他必定會重新考慮採納管仲的忠告,希望求得一個好結果。齊國與鄰國既已相安無事,就會謀求和遠方的諸侯搞好關係,我們遠方的人去投奔,就不會有什麼過錯。現在正值桓公的暮年,正是可以親近他的好時機。」大家都覺得狐偃說得很對。於是重耳一行便出發了。他們路過五鹿時,向田野里的農夫討飯吃,農夫卻把地里的泥土給他們,重耳很生氣,想要鞭打他。狐偃說:「這是上天的賞賜啊。民眾獻土表示順服,對此我們還別有什麼可求的呢?上天要成事必定先有某種徵兆,再過十二年,我們一定會獲得這片土地。你們諸位記住,當歲星運行到壽星和鶉尾時,這片土地將歸屬我國。天象已經這樣預示了,歲星再次行經壽星時,我們一定能獲得諸侯的擁戴,天道十二年一轉,徵兆就是由此開始的。獲得這塊土地,應當是在戊申這一天吧!因為戊屬土,申是推廣的意思。」於是重耳再拜叩頭,把泥土收下裝在車上。然後,他們一行人便往齊國去了。 齊姜勸重耳勿懷安 〔原文〕齊侯妻之,甚善焉。有馬二十乘①,將死於齊而已矣。曰:「民生安樂,誰知其他?」桓公卒,孝公即位②。諸侯叛齊。子犯知齊之不可以動,而知文公之安齊而有終焉之志也,欲行,而患之,與從者謀於桑下。蠶妾在焉,莫知其在也。妾告姜氏③,姜氏殺之,而言於公子曰:「從者將以子行,其聞之者吾以除之矣。子必從之,不可以貳,貳無成命。《詩》雲④:『上帝臨女,無貳爾心。』先王其知之矣,貳將可乎?子去晉難而極於此。自子之行,晉無寧歲,民無成君。天未喪晉,無異公子,有晉國者,非子而誰?子其勉之!上帝臨子,貳必有咎。」公子曰:「吾不動矣,必死於此。」姜曰:「不然。《周詩》曰⑤:『莘莘征夫,每懷靡及。』夙夜征行,不遑啟處,猶懼無及。況其順身縱慾懷安,將何及矣!人不求及,其能及乎?日月不處,人誰獲安?西方之書有之曰:『懷與安,實疚大事。』《鄭詩》雲⑥:『仲可懷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昔管敬仲育言⑦,小妾聞之,曰:『畏威知疾,民之上也。從懷如流,民之下也。見懷思威,民之中也。畏威如疾,乃能威民。威在民上,弗畏有刑。從懷如流,去威遠矣,故謂之下。其在辟也,吾從中也。《鄭詩》之言,吾其從之。』此大夫管仲之所以紀綱齊國,裨輔先君而成霸者也。子而棄之,不亦難乎?齊國之政敗矣,晉之無道久矣,從者之謀忠矣,時日及矣,公子幾矣。君國可以濟百姓,而釋之者,非人也。敗不可處,時不可失,忠不可棄,懷不可從,子必速行。吾聞晉之始封也,歲在大火⑧,閼伯之星也⑨,實紀商人。商之饗國三十一王。瞽史之紀曰⑩:『唐叔之世(11),將如商數。』今未半也。亂不長世,公子唯子,子必有晉。若何懷安?」公子弗聽。 〔注釋〕①乘:古時一車四馬為一乘。②孝公:齊孝公,名昭,齊桓公之子,公元前642至前633年在位。③姜氏:齊桓公女兒,嫁給重耳,因齊姓姜,故稱姜氏。④《詩》:指《詩經•大雅•大明》。⑤《周詩》:指《詩經•小雅•皇皇者華》。⑥《鄭詩》:指《詩經•鄭風•將仲子》。⑦管敬仲:即管仲,字仲,諡敬。⑧大火:星名,即心宿,十二星次之一。⑨閼伯:傳說是陶唐氏(堯)時的火正官,居商丘,主管祭祀大火星的職務。⑩瞽史:瞽,指以盲人充任的樂師,能背誦史詩,所以與專門記事的史並稱紀史之官。(11)唐叔:周代普國的始祖。周武王之子,周成王的弟弟,名虞,字子於。封於唐,又稱唐叔虞。 〔譯文〕齊桓公把女兒嫁給重耳為妻,待重耳很好。重耳有馬八十匹,便打算老死在齊國了。他說:「人生就是為了享樂,誰還去管別的什麼呢?」齊桓公死後,孝公即位。這時,諸侯都紛紛背叛齊國。狐偃知道齊國不可能幫助重耳返國執政,也曉得重耳已安於留在齊國,並準備老死在此的想法,打算離開齊國,又擔心重耳不肯走,於是就和隨從重耳一起逃亡的人在桑樹下商量這件事。齊國宮中一個養蠶的小妾正好在樹上採桑葉,但誰也沒有發覺她。小妾報告了姜氏,姜氏怕泄露消息,便把她殺了,然後對公子重耳說:「你的隨從想要同你一起離開齊國,那個偷聽到這事的人我已經殺掉了。你一定要聽他們的,不能猶豫不決,遇事猶豫不決,就不能成就天命。《詩》上說:『上帝暗中保佑著你,你心裡千萬不能遲疑不決。』武王知道天命,因此能成大事,猶豫不決怎麼能行呢?你因晉國有危難而來到這裡。自從你離開以後,晉國沒有安寧的歲月,百姓也沒有一個穩定的國君。上天還沒有要晉國滅亡,晉獻公也再沒有其他的公子了。能得到晉國的,不是你還有誰?希望你好好努力!上天在保佑你,遲疑不決一定會惹禍遭殃。」公子說:「我是不會被人說動的了,一定要老死在這裡。」姜氏說:「這樣不對。《周詩》上說:『那些風塵僕僕的行人,時常惦念著自己要辦的事,唯恐來不及把事情辦好。』晝夜奔忙在道路上,連一會兒安坐休息的工夫也沒有,這樣尚且還怕來不及。更何況那些隨意放縱嗜欲、貪戀安逸的人,將怎麼來得及呢?一個人不追求及時完成大業,又怎麼能達到目的呢?日月如梭,時光不停,一個人哪能只想獲得安逸呢?周書上有句話說:『貪圖享樂和安逸,是要敗壞大事的。』《鄭詩》上說:『仲子令我思念,外人的閒話也可畏啊。』以前管仲說的話,小妾也曾聽到過。他說:『如果一個人像害怕疾病一樣地敬畏天威,是人中的最上者。只知道眷戀私慾隨大流,是人中的最下者。看到可眷戀的事物,就想起天威的可畏,是中等人。只有敬畏天威如害怕疾病一樣,才能樹立權威,統治人民。有聲威才能居於民上,對天威無所畏懼,則將受到懲罰。只知貪戀私慾隨大流,那離建立聲威就很遠了,因此說是人中的最下者。照以上引喻的話來看,我是願做中等人的。《鄭詩》上所說的話,我是願意遵從的。』這就是大夫管仲所以能夠治理齊國,輔佐先君成就霸業的原因。現在你要丟棄它,不是太難於成大事了嗎?齊國的政治已經衰敗了,晉君的無道已經很久了,你隨從的謀慮夠忠心的了,時候到了,公子得晉國的日子近了。你去當晉國的國君,可以解救百姓,如果放棄這事業,那簡直不算人了。齊國的政治敗壞不宜久居,有利的時機不可錯過,你的追隨者的一片忠誠不可丟棄,眼前的安逸不可貪戀,你一定要趕快離開齊國。我聽說,晉國最初受封的時候,那年歲星正在大火星的位置,也就是閼伯的星辰,實際上記錄著商朝的命運。商代享有天下,一共傳了三十一位國君。樂師和史官的記載說:『唐叔的後裔享有晉國,將同商代國君的數目一樣。』現在還不到一半。晉國紛亂的局面不會長久下去,公子中只有你還在,你肯定能得到晉國。為什麼還要貪戀眼前的安逸呢?」但是,公子重耳仍然不聽這些勸告。 齊姜與子犯謀遣重耳 〔原文〕姜與子犯謀①,醉而載之以行。醒,以戈逐子犯,曰:「若無所濟,吾食舅氏之肉,其知饜乎!」舅犯走②,且對曰:「若無所濟,余未知死所,誰能與豺狼爭食?若克有成,公子無亦晉之柔嘉,是以甘食。偃之肉腥臊,將焉用之?」遂行。 〔注釋〕①姜:指重耳的妻子姜氏。②舅犯:即子犯。 〔譯文〕姜氏與子犯商量。把重耳灌醉了,用車送走。重耳酒醒後,拿起一把戈就追打子犯,說:「假如事業不成功,我就是吃了你舅舅的肉,也不能滿足啊!」子犯一邊逃一邊回答說:「假如事業不成功,我還不知道死在哪裡,誰又能與豺狼爭著吃我的肉呢?假如事業成功的話,那麼公子不也就有了晉國最柔脆嘉美的食品,都是你愛吃的。我狐偃的肉腥臊難聞,又怎麼吃呢?」於是,他們一行就啟程上路了。 衛文公不禮重耳 〔原文〕過衛,衛文公有邢、狄之虞①,不能禮焉。寧莊子言於公曰②:「夫禮,國之紀也;親,民之結也;善,德之建也。國無紀不可以終,民無結不可以固,德無建不可以立。此三者,君之所慎也。今君棄之,無乃不可乎!晉公子善人也,而衛親也,君不禮焉,棄三德矣。臣故云君其圖之。康叔③,文之昭也④。康叔,武之穆也。周之大功在武,天祚將在武族。苟姬未絕周室,而俾守天聚者,必武族也。武族唯晉實昌,晉胤公子實德。晉仍無道,天祚有德,晉之守祀,必公子也。若復而修其德,鎮撫其民,必獲諸侯,以討無禮。君弗蚤圖,衛而在討。小人是懼,敢不盡心。」公弗聽。 〔注釋〕①衛文公:衛國國君,名辟疆,後改名燬,公元前660至前635年在位。邢、狄:衛國旁邊的兩個小國。②寧莊子:衛國正卿,名速。③康叔:周代衛國的始祖。周武王的弟弟,名封。初封於康(今河南禹縣西北),故稱康叔。④昭:古代宗法制度,宗廟輩次的排列,始祖廟居中,以下父子依次遞為昭穆,左為昭,右為穆。父為昭,子即為穆。下文提到的「穆」,也即此意。 〔譯文〕重耳經過衛國,衛文公因邢人、狄人聯合入侵,不能以禮相接待。寧莊子對衛文公說:「禮是國家的綱紀,親是人民團結的紐帶,善是立德的基礎。國家沒有綱紀不可能長存,人民不團結就不可能堅固,不善也不可能立德。這三者,是國君應當謹慎的。如今君王拋棄它,恐怕不行吧!晉公子重耳是個賢人,又是衛國的親屬,君主不以禮相待,就是拋棄了以上所說的三種美德。小臣因此說要請君王認真地考慮考慮。衛國的祖先康叔,是周文王的兒子。晉國的祖先唐叔,是周武王的兒子。為周朝統一天下建立大功的是周武王,上天將保佑周武王的後代子孫。只要姬姓的周朝永世不絕,那麼守著上天所聚集的財富和民眾的,一定是周武王的後代。周武王的後代中,只有晉國繁衍昌盛,晉國的後代中,公子重耳最有德行。現在晉國的政治仍然無道,上天保佑有德的人,晉國能守住祭祀的人,一定是公子重耳了。如果重耳能夠返國復位,修其德行,安撫百姓,必然獲得諸侯的擁護,討伐以前對他無禮的國家。君王如果不早作打算,那衛國就不免要遭到討伐了。小人因此感到害怕,怎敢不盡心而言呢。」但是,衛文公聽不進寧莊子的話。 曹共公不禮重耳而觀其骿肋 〔原文〕自衛過曹,曹共公亦不禮焉①,聞其骿肋,欲觀其狀,止其舍,諜其將浴,設微薄而觀之。僖負羈之妻言於負羈曰②:「吾觀晉公子賢人也,其從者皆國相也,以相一人,必得晉國。得晉國而討無禮,曹其首誅也。子盍蚤自貳焉?」僖負羈饋飧,置璧焉。公子受飧反璧。負羈言於曹伯曰:「夫晉公子在此,君之匹也,不亦禮焉?」曹伯曰:「諸侯之亡公子其多矣,誰不過此!亡者皆無禮者也,余焉能盡禮焉!」對曰:「臣聞之:愛親明賢,政之干也。禮賓矜窮,禮之宗也。禮以紀政,國之常也。失常不立,君所知也。國君無親,以國為親。先君叔振③,出自文王,晉祖唐叔,出自武王,文、武之功,實建諸姬。故二王之嗣,世不廢親。今君棄之,不愛親也。晉公子生十七年而亡,卿材三人從之,可謂賢矣,而君蔑之,是不明賢也。謂晉公子之亡,不可不憐也。比之賓客,不可不禮也。失此二者,是不禮賓,不憐窮也。守天之聚,將施於宜。宜而不施,聚必有闕。玉帛酒食,猶糞土也,愛糞土以毀三常,失位而闕聚,是之不難,無乃不可乎?君其圖之。」公弗聽。 〔注釋〕①曹共公:曹國國君,名襄,公元前652至前618年在位。②僖負羈:曹國大夫。③叔振:周代曹國的始祖曹叔振鐸,周文王的第六子,封在曹。 〔譯文〕重耳一行自衛國經過曹國,曹共公也不以禮相待,聽說重耳的肋骨生得連成一片,因此就很想看看是什麼樣子,便將重耳等安排在旅舍里,打聽到重耳將要洗澡,張了很薄的帳幕偷偷觀看。曹國大夫僖負羈的妻子對她丈夫說:「我看晉公子是個賢人,他的隨從都是國相的人才,輔佐晉公子一人,將來必定能回到晉國即位,得到晉國討伐無禮的國家,那麼曹國就是他首先開刀的了。你為什麼不早一點表示自己的不同態度呢?」僖負羈便饋贈了一盤食品給重耳,盤底還放著一塊璧。重耳接受了食品,退回了璧。僖負羈對曹共公說:「晉公子現在經過此地,和君王的地位相當,難道不應當以禮相待嗎?」曹共公回答說:「諸侯各國在外逃亡的公子多了,誰不經過此地呢?逃亡的人都沒有什麼禮節可言,我怎麼能一一都以禮相待呢?」僖負羈回答說:「我聽說,愛護親屬,尊重賢人,是政事的主幹。以禮待客,同情窮困,是禮儀的根本。用禮來治理國政,是國家的常道。失去了常道,就不能自立,這是君主所了解的道理。對國君來說沒有私親,只是以國為親。我們的祖先叔振,是周文王的兒子,晉國的祖先唐叔,是周武王的兒子,周文王、武王的功勞,在於建立了許多姬姓的封國。所以二王的後代,世代都不拋棄相親相愛的關係。如今國君丟棄了這一傳統,是不愛親屬。晉公子十七歲流亡國外,三個具有卿相之才的人追隨他,可稱得上是賢人了,而君王輕視他,是不尊重賢人。說起晉公子出逃流亡,不可以不加憐憫。即使將他比作賓客,也不可不以禮相待。如果失去了這兩者,那就是不以禮待客,不憐憫窮困了。守著上天所聚集的財富,應當施行於符合道義的事。符合道義的事而不能舍施,那麼聚斂一定會缺失。玉帛和酒食,如同糞土一般,愛重糞土而毀棄三種立國的常道,那就會失去君位,丟掉聚集起來的財富,這樣做是不難的,但恐怕不可以吧?希望國君好好想一想。」曹共公不聽從僖負羈的勸告。 宋襄公贈重耳以馬二十乘 〔原文〕公子過宋,與司馬公孫固相善①,公孫固言於襄公曰②:「晉公子亡,長幼矣,而好善不厭,父事狐偃,師事趙衰③,而長事賈佗④。狐偃其舅也,而惠以有謀。趙衰其先君之戎御,趙夙之弟也⑤,而文以忠貞。賈佗公族也,而多識以恭敬。此三人者,實左右之。公子居則下之,動則諮焉,成幼而不倦,殆有禮矣。樹於有禮,必有艾。《商頌》曰⑥:『湯降不遲,聖敬日躋。』降,有禮之謂也。君其圖之。」襄公從之,贈以馬二十乘。 〔注釋〕①公孫固:宋莊公之孫,任宋國大司馬。②襄公:宋襄公,宋國國君,名茲父,公元前650至前637年在位。③趙衰:即趙成子,字子余,也稱成季、孟子余。隨從重耳在外流亡十九年,並幫助重耳回國即位,成就霸業。④賈佗:狐偃的兒子,名射姑,字季佗,食邑在賈。⑤趙夙:趙衰的哥哥。⑥《商頌》:指《詩經•商頌•長發》。 〔譯文〕公子重耳經過宋國,與宋國司馬公孫固關係很好。公孫固對宋襄公說:「晉公子流亡在外十幾年,已經由孩子長大成人了,喜歡做好事而不自滿,像對待父親一樣事奉狐偃,像對待老師一樣事奉趙衰,像對待兄長一樣事奉賈佗。狐偃是他的舅舅,仁慈而又足智多謀。趙衰是為他先君駕御戰車的趙夙的弟弟,富於文彩而為人忠貞。賈佗是晉國的公族,見多識廣而謙恭有禮。這三個人在左右輔助他。公子平時對他們謙下恭敬,每逢有事都要諮詢他們的意見,從年幼到長大成人始終如此,不稍懈怠,可以說有禮了。在禮的方面有所建樹,一定會得到善報。《商頌》上說:『商湯急於尊賢下士,聖德天天向上升高。』尊賢下士,就是有禮的表現。請君王好好地考慮考慮。」宋襄公聽從了他的意見,送給重耳八十匹馬。 鄭文公不禮重耳 〔原文〕公子過鄭,鄭文公亦不禮焉①。叔詹諫曰②:「臣聞之:親有天,用前訓,禮兄弟,資窮困,天所福也。今晉公子有三祚焉,天將啟之。同姓不婚,惡不殖也。狐氏出自唐叔③。狐姬,伯行之子也④,實生重耳。成而雋才,離違而得所,久約而無釁,一也。同出九人,唯重耳在,離外之患,而晉國不靖,二也。晉侯日載其怨,外內棄之;重耳日載其德,狐、趙謀之,三也。在《周頌》曰⑤:『天作高山,大王荒之⑥。』荒,大之也。大天所作,可謂親有天矣。晉、鄭兄弟也,吾先君武公與晉文侯戮力一心⑦,股肱周室,夾輔平王⑧,平王勞而德之,而賜之盟質,曰:『世相起也。』若親有天,獲三祚者,可謂大天。若用前訓,文侯之功,武公之業,可謂前訓。若禮兄弟,晉、鄭之親,王之遺命,可謂兄弟。若資窮困,亡在長幼,還軫諸侯,可謂窮困。棄此四者,以徼天禍,無乃不可乎?君其圖之。」弗聽。叔詹曰:「若不禮焉,則請殺之。諺曰:『黍稷無成,不能為榮。黍不為黍,不能蕃廡。稷不為稷,不能蕃殖。所生不疑,唯德之基。』」公弗聽。 〔注釋〕①鄭文公:鄭國國君,名捷,公元前672至前628年在位。②叔詹:鄭國大夫。③狐氏:重耳的外祖父。④伯行:狐氏的字。⑤《周頌》:指《詩經•周頌•天作》。⑥大王:指周文王的祖父古公亶父。⑦武公:鄭武公,鄭國國君,名滑突,公元前770至前744年在位。晉文侯:晉國國君,名仇,公元前780至前746年在位。⑧平王:周平王。 〔譯文〕重耳經過鄭國,鄭文公也不加禮遇。叔詹勸諫說:「我聽說,親近上天,遵循先君的教誨,對兄弟以禮相待,資助窮困的人,上天是會保佑他的。如今晉公子有三種天意的吉兆,該是上天要贊助他吧。同姓的男女不結婚,怕的是子孫不會昌盛。狐氏是唐叔的後代,狐姬是伯行的女兒,生了重耳。重耳長大成人,才能出眾,雖然逃難離國,但舉動得體,長久處於窮困而沒有什麼毛病,這是一。同生的九個兄弟中,現在只有重耳還活著,雖然遭到陷害而流亡在外,而晉國國內卻一直不安定,這是二。百姓對晉侯怨聲載道,日甚一日,國內外都拋棄了他;重耳則天天注重提高品德,有狐偃、趙衰等為他出謀劃策,這是三。《周頌》上說:『上天生成了岐山,太王大大拓展了它。』荒,就是擴大的意思。擴大上天所生成的,可以稱得上是親近上天了。晉、鄭兩國是兄弟之國,我國的先王鄭武公和晉文侯曾同心協力,捍衛周王室,輔佐周平王,平王感激他們,賜給他們盟信,說:『世世代代互相扶持。』如果說親近上天的話,獲得三種吉兆的人,可以稱得上是得天助了。如果說遵循先王的訓誨,晉文侯的功勞,鄭武公的業績,可稱得上是前訓。如果說對兄弟要以禮相待,晉、鄭兩國同姓相親,又有周平王的遺命,可稱得上是兄弟。如果說要資助貧困,公子從小到大流亡在外,乘車周曆各諸侯國,可稱得上窮困。拋棄了這四種美德,會招致天禍,恐怕不行吧!請君王好好地想一想。」鄭文公沒有聽從這番勸告。叔詹又說:「君王如果不能以禮相待,那麼就請殺了他。有一句諺語說:『黍稷如果不長,就不能開花。黍不能長成黍,就不能茂盛。稷不能長成稷,就不能繁育。種什麼得什麼,這是沒有疑問的,只有立德才是它的根基。』」鄭文公還是不聽。 楚成王以周禮享重耳 〔原文〕遂如楚,楚成王以周禮享之①,九獻②,庭實旅百③。公子欲辭,子犯曰:「天命也,君其饗之。亡人而國薦之,非敵而君設之,非天,誰啟之心!」既饗,楚子問於公子曰④:「子若克復晉國,何以報我?」公子再拜稽首對曰:「子女玉帛,則君有之。羽旄齒革,則君地生焉。其波及晉國者,君之餘也,又何以報?」王曰:「雖然,不穀願聞之⑤。」對曰:「若以君之靈,得復晉國,晉、楚治兵,會於中原,其避君三舍⑥。若不獲命,其左執鞭弭,右屬櫜鞬⑦,以與君周旋。」令尹子玉曰⑧:「請殺晉公子。弗殺,而反晉國,必懼楚師。」王曰:「不可。楚師之懼,我不修也。我之不德,殺之何為!天之祚楚,誰能懼之?楚不可祚,冀州之土⑨,其無令君乎?且晉公子敏而有文,約而不諂,三材待之,天祚之矣。天之所興,誰能廢之?」子玉曰:「然則請止狐偃。」王曰:「不可。《曹詩》曰⑩:『彼己之子,不遂其媾。』郵之也。夫郵而效之,郵又甚焉。郊郵,非禮也。」於是懷公自秦逃歸(11)。秦伯召公子於楚(12),楚子厚幣以送公子於秦。 〔注釋〕①楚成王:楚國國君,名熊頵,公元前671至前626年在位。②九獻:帝王宴請上公的禮節,獻酒共九次。③庭實:把禮物陳列在庭中,是諸侯間互相訪問的一種禮節。④楚子:即楚成王。⑤不穀:古代君主的一種謙稱,有如寡人。⑥三舍:九十里。古代行軍三十里後駐紮,稱一舍。⑦弭:沒有緣飾的弓。櫜鞬:櫜是箭囊,鞬是盛弓的弓袋。全句是表示拿起武器的婉詞。⑧令尹:楚國的官名,為楚國的最高官職,掌軍政大權。子玉:名成得臣,是楚國若敖的曾孫。⑨冀州:晉所在之地域名,古代九州之一,包括今山西、河北一帶。⑩《曹詩》:指《詩經•曹風•候人》。(11)懷公:晉懷公。(12)秦伯:指秦穆公。 〔譯文〕重耳一行到楚國去,楚成王用周王室待諸侯的禮節款待他,宴會上獻酒九次,院子裡陳列的酒肴禮器數以百計。公子重耳想要推辭,子犯說:「這是上天的意志,您還是接受吧。一個逃亡在外的人,竟用國君的禮節來進獻,身份地位不相等,卻像對待國君那樣陳設禮物,若不是上天有靈,誰會使楚成王有這樣的想法呢?」宴會之後,楚成王問公子重耳說:「您如果能夠回到晉國當國君,用什麼來報答我呢?」公子重耳跪拜叩頭說:「美女、寶石和絲帛,您有的是。鳥羽、旄牛尾、象牙和犀皮革,貴國的土地上都生產。那些流傳到晉國的,已經是君王剩下來的,又叫我用什麼來報答您呢?」楚成王說:「雖然這樣,我還是想聽聽您怎樣報答我。」重耳回答說:「要是托您的福,我能夠回到晉國,將來萬一晉、楚兩國交戰,在中原相遇,我願避開君王后退九十里。要是這樣還得不到您的諒解,那麼我只好左手拿著鞭子和弓,右邊掛上弓囊箭袋,奉陪您君王較量一番。」令尹子玉說:「請殺掉晉公子重耳。不殺的話,一旦他回到晉國,必然會對楚軍造成憂患。」楚成王說:「不行。楚軍有憂懼,那是我們自己不修德的緣故。我們自己不修德,殺了他又有什麼用?如果上天保佑楚國的話,誰又能對楚國造成憂患呢?如果上天不能保佑楚國,那麼晉國的土地上,難道就不會出現其他賢明的國君嗎?而且晉公子為人通達又富於文辭,處在窮困之中,卻不肯逢迎諂諛,又有三位卿相之材侍奉他,這是上天在保佑他啊。天意要叫他復興,誰能夠毀掉他呢?」子玉說:「那麼就請把狐偃扣留起來。」楚成王說:「不行。《曹詩》上說:『那個人呀,不能久享優厚的待遇。』這是指責一個人的過失。如果明知是錯的再去仿效,那就錯上加錯了。仿效錯的,這不符合禮啊。」正在這時晉懷公從秦國逃回了晉國。秦穆公派人到楚國來召請公子重耳,楚成王便用厚禮把重耳送到了秦國。 重耳婚媾懷嬴 〔原文〕秦伯歸女五人,懷嬴與焉①。公子使奉匜沃盥②,既而揮之。嬴怒曰:「秦、晉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懼,降服囚命。秦伯見公子曰:「寡人之適,此為才。子圉之辱,備嬪嬙焉③,欲以成婚,而懼離其惡名。非此,則無敵。不敢以禮致之,歡之故也。公子有辱,寡人之罪也。唯命是聽。」公子欲辭,司空季子曰④:「同姓為兄弟。黃帝之子二十五人⑤,其同姓者二人而已,唯青陽與夷鼓皆為己姓⑥。青陽,方雷氏之甥也⑦。夷鼓,彤魚氏之甥也⑧。其同生而異姓者,四母之子別為十二姓。凡黃帝之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為十二姓。姬、酉、祁、己、滕、箴、任、荀、僖、姞、儇、依是也。唯青陽與蒼林氏同於黃帝,故皆為姬姓。同德之難也如是。昔少典娶於有氏⑨,生黃帝、炎帝⑩。黃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異德,故黃帝為姬,炎帝為姜,二帝用師以相濟也,異德之故也。異姓則異德,異德則異類。異類雖近,男女相及,以生民也,同姓則同德,同德則同心,同心則同志。同志雖遠,男女不相及,畏黷敬也。黷則生怨,怨亂毓災,災毓滅姓。是故娶妻避其同姓,畏亂災也。故異德合姓,同德合義。義以導利,利以阜姓。姓利相更,成而不遷,乃能攝固,保其土房。今子於子圉,道路之人也,取其所棄,以濟大事,不亦可乎?」公子謂子犯曰:「何如?」對曰:「將奪其國,何有於妻,唯秦所命從也。」謂子余曰(11):「何如?」對曰:「《禮志》有之曰:『將有請於人,必先有入焉。欲人之愛己也,必先愛人。欲人之從己也,必先從人。無德於人,而求用於人,罪也。』今將婚媾以從秦,受好以愛之,聽從以德之,懼其未可也,又何疑焉?」乃歸女而納幣(12),且逆之。 〔注釋〕①懷嬴:秦穆公的女兒,姓嬴。晉公子圉入秦為質時,穆公把她嫁給他。後子圉逃歸晉國,立為晉懷公,所以稱她懷嬴。②匜:古代一種形制如瓢的盥洗用具。③嬪嬙:宮廷中的兩種女官名。④司空:官名,六卿之一,負責掌管工程,器物製造,管理工匠。季子:即胥臣臼季,晉國大夫。⑤黃帝:傳說中中華民族的祖先。姬姓,號軒轅氏、有熊氏。⑥青陽:黃帝之子,傳說中古代東夷族的首領少皞,號金天氏。夷鼓:黃帝之子。⑦方雷:黃帝時西陵氏的姓。⑧彤魚:黃帝時國名。⑨少典:相傳是黃帝、炎帝的父親。有氏:黃帝、炎帝的母親。⑩炎帝:傳說中上古姜姓部族的首領,號烈山氏,一作厲山氏。(11)子余:趙衰的字。(12)納幣:古代婚禮「六禮」之一,男女雙方締結婚約之後,男家把聘禮送往女家。 〔譯文〕秦穆公把五個女子嫁給重耳,懷嬴也是其中之一。有一次,公子重耳叫懷嬴捧著倒水的匜給他澆水洗手,洗完了,便揮手叫她走開。懷嬴生氣說:「秦、晉兩國是同等的國家,你為什麼如此輕視我?」重耳為這件事感到害怕,便解去衣冠,將自己囚禁起來,聽候處理。秦穆公會見重耳時,說:「寡人將女子嫁給你,懷嬴是其中最有才能的。以前公子圉在秦國作人質時,她任宮中的女官。現在想叫她和公子成婚,恐怕因為她曾是公子圉的妻子,從而遭受不好的名聲。除此之外,那就沒有其他什麼不妥了。我不敢用正式的婚禮把她歸於你,是因為喜歡她的緣故。公子這次解衣受辱,是寡人的罪過。如何處置她,完全聽憑公子的意見。」重耳想推辭不要,司空季子說:「同姓同德的才是兄弟。黃帝的兒子有二十五人,其中同姓同德的只有二個人罷了,只有青陽與夷鼓都姓己。青陽是方雷氏的外甥,夷鼓是彤魚氏的外甥。其他同父所生而異姓的,四個母親的兒子分別為十二個姓氏。凡是黃帝的兒子,有二十五宗。其中得姓的有十四人,分為十二姓,那就是姬、酉、祁、己、滕、箴、任、荀、僖、姞、儇和依。只有青陽與蒼林氏的道德及得上黃帝,因此都姓姬。德行相同竟這樣難。以前少典娶了有氏,生了黃帝和炎帝。黃帝依姬水而成長,炎帝依姜水而成長,長大以後兩人的德行不同,因此黃帝姓姬,炎帝姓姜,兩帝動用武力互相殘殺,就是因為德行不同的緣故。姓不同德行就不同,德行不同就不同類。不同類雖然關係接近,男女可以嫁娶成婚,為的是生育兒女。姓相同德行就相同,德行相同心就相同,心相同志向就相同。志向相同雖然關係遠,男女不可嫁娶成婚,是怕褻瀆了恭敬之情。褻瀆就會產生怨恨,怨恨就會產生災禍,災禍產生就會消滅同姓。因此娶妻要避開同姓,是害怕禍亂災難。因此德行不同可以合姓成婚,德行相同可以以義結合。以義結合可以生利,利又可以使同姓相厚。姓和利相互聯續,相成而不離散,就能保持穩固,守住土地和住房。現在你和子圉的關係,如同道路上的陌生人那樣,取他所拋棄的人,以成就返國的大事,不是也可以嗎?」公子重耳對子犯說:「你看如何?」子犯回答說:「你將要奪取他的國家,娶他的妻子又有什麼呢,只管聽從秦的命令吧。」重耳又問趙衰:「你看如何?」趙衰回答說:「禮書上說:『將要向別人請求,一定要先接受別人的請求。想要別人愛自己,一定要先愛別人。想要別人聽從自己,一定要先聽從別人。對別人沒有恩德,卻想有求於人,這是罪過。』現在你要跟秦國聯姻以服從他們,接受他們的好意以與他們相親愛,聽從他們以使他們對你施恩德。只怕不能這樣,又有什麼可懷疑的呢?」於是重耳就向秦國納聘禮,締結婚約,並且親自迎懷嬴成親。 秦伯享重耳以國君之禮 〔原文〕他日,秦伯將享公子,公子使子犯從。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①,請使衰從。」乃使子余從。秦伯享公子如享國君之禮,子余相如賓。卒事,秦伯謂其大夫曰:「為禮而不終,恥也。中不勝貌,恥也。華而不實,恥也。不度而施,恥也。施而不濟,恥也。恥門不閉,不可以封。非此,用師則無所矣。二三子敬乎!」明日宴,秦伯賦《采菽》②,子余使公子降拜。秦伯降辭。子余曰:「君以天子之命服命重耳③,重耳敢有安志,敢不降拜?」成拜卒登,子余使公子賦《黍苗》④。子余曰:「重耳之仰君也,若黍苗之仰陰雨也。若君實庇■膏澤之,使能成嘉穀,薦在宗廟,君之力也。君若昭先君之榮,東行濟河⑤,整師以復強周室,重耳之望也。重耳若獲集德而歸載,使主晉民,成封國,其何實不從。君若恣志以用重耳,四方諸侯,其誰不惕惕以從命!」秦伯嘆曰:「是子將有焉,豈專在寡人乎!」秦伯賦《鳩飛》⑥,公子賦《河水》⑦。秦伯賦《六月》⑧子余使公子降拜。秦伯降辭。子余曰:「君稱所以佐天子匡王國者以命重耳,重耳敢有惰心,敢不從德?」 〔注釋〕①衰:趙衰,字子余。②《采菽》:指《詩經•小雅•采菽》,是周天子賜諸侯命服時奏的樂歌。③命服:古代不同爵位等級者所穿的不同禮服,此指相應的身分待遇。④《黍苗》:指《詩經•小雅•黍苗》。⑤河:黃河。⑥《鳩飛》:指《詩經•小雅•小宛》之首章。⑦《河水》:「河」為「沔」之誤,指《詩經•小雅•沔水》。⑧《六月》:指《詩經•小雅•六月》。 〔譯文〕有一天,秦穆公將設宴款待公子重耳,重耳叫子犯隨從。子犯說:「我不如趙衰那樣善於辭令,請讓趙衰跟您同去吧。」於是,重耳便叫趙衰隨從前往。秦穆公用款待國君的禮節來招待重耳,趙衰做賓相,完全按照賓禮進行。宴會結束後,秦穆公對大夫們說:「舉行禮儀而不能夠善始善終,是恥辱。內在的思想感情和外貌不一致,是恥辱。形式華麗而沒有實際內容,是恥辱。不估量自己的能力而施恩德,是恥辱。施德於人而不能助人成功,是恥辱。不關閉這些羞恥之門,不足以立國。不這樣,對外用兵就會一無所成。你們在這方面必須恭敬謹慎從事啊!」在第二天舉行的宴會上,秦穆公朗誦了《采菽》這首詩,趙衰讓重耳下堂拜謝。秦穆公也下堂辭謝。趙衰說:「國君用天子接待諸侯的待遇來接待重耳,重耳怎敢有苟安的想法,又怎敢不下堂拜謝呢?」拜謝完畢後又登堂,趙衰讓公子朗誦《黍苗》這首詩。趙衰說:「重耳仰望國君,就像久旱的黍苗仰望上天下雨一樣。如果承蒙國君庇護滋潤,使他能成長為嘉穀,奉獻給宗廟,那是依靠國君的力量啊。國君如果能發揚光大先君襄公的榮耀,東渡黃河,整頓軍隊使周王室再度強大起來,這是重耳所盼望的。重耳如果能得到國君的這些恩惠而歸祀宗廟,成為晉國百姓的君主,得到封國,那他一定是會相從的。國君如果能放心大膽地任用重耳,四方的諸侯,誰還敢不小心翼翼地聽從您的命令呢?」秦穆公嘆息道:「這個人將會獲得這些,哪裡是單靠我呢!」秦穆公朗誦了《鳩飛》這首詩,重耳也朗誦了《沔水》這首詩。秦穆公又朗誦《六月》這首詩,趙衰讓公子重耳下堂拜謝。秦穆公也下堂辭謝。趙衰說:「國君把輔助周天子、匡正諸侯國的使命交付給重耳,重耳怎敢有怠惰之心,怎敢不遵從有德者的命令呢?」 重耳親筮得晉國 〔原文〕公子親筮之①,曰:「尚有晉國。」得貞《屯》悔《豫》②,皆八也。筮史占之③,皆曰:「不吉。閉而不通,爻無為也④。」司空季子曰⑤:「吉。是在《周易》⑥,皆利建侯。不有晉國,以輔王室,安能建侯?我命筮曰『尚有晉國』,筮告我曰『利建侯』,得國之務也,吉孰大焉!《震》⑦,車也。《坎》⑧,水也。《坤》⑨,土也。《屯》,厚也。《豫》,樂也。車班外內,順以訓之,泉原以資之,土厚而樂其實。不有晉國,何以當之?《震》,雷也,車也。《坎》,勞也,水也,眾也。主雷與車,而尚水與眾。車有震,武也。眾而順,文也。文武具,厚之至也。故曰《屯》。其繇曰⑩:『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主震雷,長也,故曰元。眾而順,嘉也,故曰亨。內有震雷,故曰利貞。車上水下,必伯。小事不濟,壅也。故曰勿用有攸往,一夫之行也。眾順而有武威,故曰『利建侯』。《坤》,母也。《震》,長男也。母老子強,故曰《豫》。其繇曰:『利建侯行師。』居樂、出威之謂也。是二者,得國之卦也。」 〔注釋〕①筮:用蓍草占卦。②貞:《易》卦的下體,即下三乂。貞為內卦。《屯》:六十四卦之一,震下坎上。悔:《易卦》的上體,即上三乂。悔為外卦。《豫》:六十四卦之一,坤下震上。③筮史:專門為國君占卦的官。④爻:構成《易》卦的基本符號。「—」是陽爻,「—」是陰爻;每三爻合成一卦,可得八卦。兩卦(六爻)相重可得六十四卦。⑤季子:胥臣臼季,晉國大夫。⑥《周易》:也稱《易經》,儒家經典之一。⑦《震》:八卦之一,象徵雷震。⑧《坎》:八卦之一,象徵水。⑨《坤》:八卦之一,象徵地。⑩繇:占卜的卦辭。 〔譯文〕公子重耳親自占卜問卦,起卦說:「上有晉國。」內卦得震下坎上的《屯》卦,外卦得坤下震上的《豫》卦,其中兩個陰乂的數字都是八。筮史據此推斷,都說:「不吉利。閉塞不通,卦象不發生變化。」司空季子推斷說:「吉利。這在《周易》上,二卦都稱『利於建立侯國』。得不到晉國來輔助周王室,怎麼能立為諸侯?我們起卦說『上有晉國』,卦辭告訴我們說『利於建立侯國』,是得到國家的意思,還有什麼能比這更吉利的呢!《震》卦,象徵隆隆如雷的車聲。《坎》卦,象徵水。《坤》卦,象徵土地。《屯》卦,象徵富厚。豫卦,象徵喜樂。內卦外卦都有車聲,《坤》卦表示順利的意思,《坎》卦有源泉的資助,土地富厚而有收穫的喜樂。如果不能得到晉國,怎麼能應合這些卦象呢?《震》卦,代表雷震和車聲。《坎》卦,有勞、水和眾多的意思。它們主持雷震和車聲,還崇尚水和眾。車聲隆隆如雷震,是威武的象徵。眾人歸順,是文德的象徵。文武都具備,這是最富厚的了。所以稱為《屯》卦。它的卦辭說:『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震》卦主雷震,是成長的意思,所以說是『元』。眾人歸順,是服善,所以說是『亨』。內卦有雷震,所以說是『利貞』。《震》卦在上是有威,《坎》卦在下是順從,象徵著必定能稱霸。小人的事不能成功,是因為堵塞不通,所以說『勿用有攸往』,是指一個人的行動。眾人歸順而且有武威,所以說『利建侯』。《坤》卦,指母親。《震》卦,指長男。母親年老,兒子強健,所以說《豫》卦安樂。它的卦辭說:『利建侯行師。』就是指平時安樂,出兵威武的意思。這兩卦,都是得國的卦象啊。」 秦伯納重耳於晉 〔原文〕十月①,惠公卒②。十二月,秦伯納公子。及河,子犯授公子載璧③,曰:「臣從君還軫,巡於天下,怨其多矣!臣猶知之,而況君乎?不忍其死,請由此亡。」公子曰:「所不與舅氏同心者,有如河水。」沈璧以質。董因迎公於河④,公問焉,曰:「吾其濟乎?」對曰:「歲在大梁⑤,將集天行。元年始受⑥,實沈之星也⑦。實沈之墟,晉人是居。所以興也。今君當之,無不濟矣。君之行也,歲在大火。大火,閼伯之星也,是謂大辰⑧辰以成善,后稷⑨是相,唐叔以封。瞽史記曰:嗣續其祖,如谷之滋。必有晉國。臣筮之,得《泰》之八⑩。曰:是謂天地配亨,小往大來,今及之矣,何不濟之有?且以辰出而以參入(11),皆晉祥也,而天之大紀也。濟且秉成,必霸諸侯。子孫賴之,君無懼矣。」公子濟河,召令狐、臼衰、桑泉(12),皆降。晉人懼,懷公奔高梁(13)。呂甥、冀芮帥師(14),甲午,軍於廬柳(15)。秦伯使公子縶如師(16),師退,次於郇(17)。辛丑,狐偃及秦、晉大夫盟於郇。壬寅,公入於晉師。甲辰,秦伯還。丙午,入於曲沃(18)。丁未,入絳(19),即位於武宮(20),戊申,刺懷公於高梁。 〔注釋〕①十月:這年是公元前637年。②惠公:晉惠公。③載璧:祭祀用的璧。④董因:晉國大夫。⑤大梁:十二星次之一。⑥元年:指晉文公即位的第一年。⑦實沈:十二星次之一。又,實沉傳說是高辛氏的季子。墟,指實沈所居的故地。⑧大辰:即大火星。⑨后稷:傳說中古代周族的始祖,名棄。⑩《泰》:六十四卦之一,乾下坤上。(11)辰:辰星,即水星。參:參星。(12)令狐:晉邑名,在今山西臨猗西。臼衰:晉邑名,在今山西解縣西北。桑泉:晉邑名,在今山西臨晉東北。(13)高梁:晉邑名,在今山西臨汾東北。(14)呂甥:晉國大夫,名飴甥,封於陰,故又稱陰飴甥。冀芮:即郤芮,晉國大夫,封於冀,故又稱冀芮。(15)廬柳:晉邑名,在今山西臨猗北。(16)公子縶:秦國大夫。(17)郇:晉邑名,在今山西臨猗西南。(18)曲沃:晉邑名,在今山西聞喜東北。(19)絳:晉國都城,在今山西翼城東。(20)武宮:重耳祖父晉武公廟。 〔譯文〕十月,晉惠公死。十二月,秦穆公把公子重耳送回晉國。到了黃河邊上,子犯把祭祀用的璧交給重耳,說:「我跟隨您乘車周轉,在天下巡行,臣的罪過已經太多了。我自己尚且知道,何況您呢?我不忍心因此而死,請公子就此允許臣離開吧。」重耳說:「假如我不跟舅舅同心同德,我願以黃河水賭咒為誓!」說著就把那塊璧扔進了黃河裡,來表明自己的誠信。董因在黃河邊上迎接重耳,重耳問道:「我這次回來能成功嗎?」董因回答說:「現在太歲星出現在大梁區域,這象徵您將要成就大事。您即位的第一年,是在實沈星的位置。實沈的故城,正是晉人居住的地方。晉國因此才興盛起來的。如今正好應合在您身上,沒有不成功的。您出逃的時候,歲星在大火星的位置。大火星,就是閼伯星,也稱為大辰星。辰星代表農事吉祥,周的祖先后稷據此以成就農事,晉的始祖唐叔也是歲星在辰的那年受封的。瞽史的記載說:子孫後代繼承先祖,如同穀物蕃育滋長。因此必定能得到晉國。我占筮,得到《泰》卦陰爻的數字是八。說:這是指天地亨通,小的去大的來。現在到時候了,怎麼會不成功呢?而且您是歲星在辰時出走的,又於歲星在參時回國,這些都是晉國吉祥的徵兆,是上天大的歷數。成功穩握在手,必定能稱霸諸侯。子孫後代都仰賴它,您不必害怕。重耳渡過了黃河,召集令狐、臼衰、桑泉三個地方的長官,他們都投降了。晉國人感到害怕,晉懷公逃亡到了高梁。呂甥、冀芮率領著軍隊,甲午那天,駐紮在廬柳。秦穆公派公子縶到晉軍去交涉,結果晉軍退走,駐紮在郇城。辛丑日,狐偃與秦、晉兩國的大夫在郇城會盟訂約。壬寅那天,重耳到達晉軍中。甲辰日,秦穆公返回秦國。丙午日,重耳進入曲沃。丁未日,進入首都絳城,在晉武公廟即位。戊申日,在高梁刺殺了晉懷公。 寺人勃鞮求見文公 〔原文〕初,獻公使寺人勃鞮伐公於蒲城①,文公逾垣,勃鞮斬其袪。及入,勃鞮求見,公辭焉,曰:「驪姬之讒,爾射余於屏內,困余於蒲城,斬余衣袪。又為惠公從余於渭濱②,命曰三日,若宿而至。若干二命,以求殺余。余於伯楚屢困③,何舊怨也?退而思之,異日見我。」對曰:「吾以君為已知之矣,故入;猶未知之也,又將出矣。事君不貳是謂臣,好惡不易是謂君。君君臣臣,是謂明訓。明訓能終,民之主也。二君之世,蒲人、狄人,余何有焉?除君之惡,唯力所及,何貳之有?今君即位,其無蒲、狄乎?伊尹放太甲而卒以為明王④,管仲賊桓公而卒以為侯伯⑤。乾時之役⑥,申孫之矢集於桓鉤⑦,鉤近於袪,而無怨言,佐相以終,克成令名。今君之德宇,何不寬裕也?惡其所好,其能久矣?君實不能明訓,而棄民主。余,罪戾之人也,又何患焉?且不見我,君其無悔乎!」於是呂甥、冀芮畏偪,悔納文公,謀作亂,將以己丑焚公宮,公出救火而遂殺之。伯楚知之,故求見公。公遽出見之,曰:「豈不如女言,然是吾噁心也,吾請去之。」伯楚以呂、郤之謀告公⑧。公懼,乘馹自下⑨,脫會秦伯於王城⑩,告之亂故。及己丑,公宮火,二子求公不獲,遂如河上,秦伯誘而殺之。 〔注釋〕①獻公:晉獻公。寺人:宮內的侍衛小臣,即後世的宦官。勃鞮:又稱寺人披。蒲城:晉邑名,在今山西隰縣西北。②惠公:晉惠公。渭:渭水,位於陝西中部。③伯楚:勃鞮的字。④伊尹:商初大臣。太甲:商代國王,商湯的孫子。即位後不理國政,被伊尹放逐。三年後太甲悔過,又被接回復位。⑤桓公:齊桓公。此句指管仲曾為公子糾射中公子小白即後來的齊桓公衣帶鉤的事。⑥乾時:齊地名,在今山東臨淄西南。乾時之役指公子糾和公子小白為爭奪君位在乾時的戰役。⑦申孫:一種箭的名稱。⑧呂、郤:呂甥和郤芮。⑨馹:古代驛站的專用車。⑩秦伯:指秦穆公。王城:秦邑名,在今陝西大荔東。 〔譯文〕起先,晉獻公派寺人勃鞮到蒲城去行刺公子重耳,重耳跳牆逃走,被勃鞮砍斷了他的衣袖。到重耳返國即位,勃鞮來求見,晉文公拒絕接見他,說:「以前驪姬進讒言陷害我的時候,你在屏門內向我射箭,還到蒲城圍困我,砍斷了我的衣袖。又為晉惠公追蹤我到渭水岸邊來謀殺我,惠公命令你三天到達,可是你隔一夜就來了。你二次受獻公、惠公的命令,想要殺我。我屢次遭到你的逼迫,我和你又有什麼舊怨呢?你回去好好想想,改日再來見我。」勃鞮回答說:「我以為您已經懂得君臣之道,因此才返回晉國,原來您到現在還不懂得,那麼又將出走了。事奉君主忠心不二,才是人臣;不因私人好惡而改變態度,才算君主。君要像君,臣要像臣,這是歷來明確的教誨。能始終守住這一教誨,才可成為百姓的君主。在獻公、惠公的時候,你只是蒲人和狄人,跟我有什麼關係呢?剷除國君所痛恨的人,盡全力去完成,怎麼能說是懷有二心呢?如今君主即位以後,難道說就沒有蒲人、狄人了嗎?商代的伊尹流放了太甲,終於讓他成為賢明的君王。齊國的管仲射傷過齊桓公,最終使桓公稱霸於諸侯。在乾時戰役中,管仲用申孫之箭射中了桓公的衣帶鉤,衣帶鉤比衣袖口更接近要害,而桓公卻沒有怨言,任他為國相,一直到死,終於成就美名。如今您的德量氣度,為什麼不能寬大些呢?憎惡您應該喜愛的忠臣,您的君位還能保持長久嗎?您實在是不能恪守住前人的教誨,拋棄了做君主的道理。我只是一個有罪的閹人,又有什麼可擔心的呢?您不接見我的話,難道就不會後悔嗎!」這時呂甥、冀芮害怕受到文公的迫害,後悔當初接納文公,因此陰謀作亂,打算在己丑那天焚燒文公的宮殿,乘文公出來救火的時候加以殺害。勃鞮知道這一陰謀,因此來求見晉文公。文公馬上出來接見,說:「難道不是像你所說的那樣麼,但確實是因我怨恨在心,我請從此改過。」勃鞮就將呂甥、冀芮的陰謀告訴了文公。文公很害怕,乘著驛車走小道,脫身跑到王城會見了秦穆公,告訴了穆公呂、冀作亂的陰謀。等到己丑那天,文公的宮殿果然起火,呂甥、冀芮兩人沒有捉到文公,於是跑到黃河邊上,秦穆公把他們誘騙來殺了。 文公遽見豎頭須 〔原文〕文公之出也,豎頭須①,守藏者也,不從。公入,乃求見,公辭焉以沐。謂謁者曰②:「沐則心覆,心覆則圖反,宜吾不得見也。從者為羈紲之仆,居者為社稷之守,何必罪居者!國君而讎匹夫,懼者眾矣。」謁者以告,公遽見之。 〔注釋〕①豎頭須:晉文公的小臣,又叫里鳧須。在重耳逃出晉國時,他偷了財物潛逃,後用這些錢財設法讓文公回國。②謁者:為國君掌管傳達、通報的人。 〔譯文〕晉文公出逃的時候,侍臣豎頭須是負責管理錢財的,沒有跟從流亡。文公回國後,他請求進見,文公推託說正在洗頭而拒絕接見。豎頭須對傳達的人說:「洗頭的時候心就會倒過來,心倒過來所想的就會反過來,無怪我不能被接見了。跟從流亡的是牽馬韁繩效勞的僕人,留在國內的是國家的守衛,何必要怪罪留在國內的人呢!身為國君而跟一個普通人為仇,那害怕的人就多了。」傳達的人把這番話轉告給文公,文公趕緊接見了他。 文公修內政納襄王 〔原文〕元年春①,公及夫人嬴氏至自王城②。秦伯納衛三千人,實紀綱之仆。公屬百官,賦職任功。棄責薄斂,施捨分寡。救乏振滯,匡困資無。輕關易道,通商寬農。懋穡勸分,省用足財。利器明德,以厚民性。舉善援能,官方定物,正名育類。昭舊族,愛親戚,明賢良,尊貴寵,賞功勞,事耈老,禮賓旅,友故舊。胥、籍、狐、箕、欒、郤、柏、先、羊舌、董、韓,實掌近官。諸姬之良,掌其中官。異姓之能,掌其遠官。公食貢③,大夫食邑,士食田,庶人食力,工商食官,皂隸食職④,官宰食加⑤。政平民阜,財用不匱。冬,襄王避昭叔之難⑥,居於鄭地汜⑦。使來告難,亦使告於秦。子犯曰:「民親而未知義也,君盍納王以教之義。若不納,秦將納之,則失周矣,何以求諸侯?不能修身而又不能宗人,人將焉依?繼文之業⑧,定武之功⑨,啟土安疆,於此乎在矣,君其務之。」公說,乃行賂於革中之戎與麗土之狄⑩,以啟東道。 〔注釋〕①元年:晉文公在位第一年,即公元前636年。②嬴氏:即晉文公夫人文嬴。③貢:貢賦。④皂隸:奴隸。⑤官宰:家臣。加:大夫的加田。⑥襄王:周襄王。昭叔:周襄王的弟弟太叔帶,曾封為甘昭公,故稱昭叔。昭叔之難指昭叔和周襄王的王后狄隗私通,襄王廢狄後隗氏,狄人攻打周,襄王逃到鄭國避難。⑦汜:鄭邑名,在今河南襄城南。⑧文:指晉文侯。⑨武:指晉武公。⑩革中之戎:指晉國東邊的一個少數民族邦國。麗土之狄:也是晉國東邊的一個少數民族邦國。 〔譯文〕晉文公元年春天,文公和夫人嬴氏從王城前來,秦穆公派衛士三千人護送,都是得力的僕從。文公會見百官,授與官職,任用功臣。廢除舊的債務,減免賦稅,布施恩惠,捨棄禁令,分財給寡少的人,救濟貧困,起用有才德而長期沒升遷的人,資助沒有財產的人。減輕關稅,修治道路,便利通商,寬免農民的勞役。鼓勵發展農業,提倡互相幫助,節省費用來使資財充足。利器便民,宣揚德教,以培養百姓的純樸德性。推舉賢良,任用有才能的人,制定官員規章,按法辦事,確立名分,培育美德。昭顯有功勳的舊族,惠愛親戚,榮耀賢良,尊寵貴臣,獎賞有功勞的人,敬事老人,禮待賓客,親近舊日的友人。胥、籍、狐、箕、欒、郤、桓、先、羊舌、董、韓等十一族,都擔任朝廷近官。姬姓中賢良的人,擔任朝廷內務官。異姓中有才能的人,擔任邊遠地方的官。王公享用貢賦,大夫收取采邑的租稅,士受祿田,一般平民自食其力,工商之官領受官廩,皂隸按其職務領取口糧,家臣的食用取自大夫的加田。於是政治清明,民生豐安,財用充足。冬天,周襄王為躲避昭叔之難,住到鄭國的汜地,派人到晉國告急,又派人到秦國求援。子犯說:「百姓親近君王,但還不知道道義,您何不送周襄王回國,以此來教導百姓懂得道義呢?如果您不送,秦國就會送襄王回國,那就會失去事奉周天子的機會,還憑什麼來求得諸侯盟主的地位呢?如果不能修養品德,又不能尊奉周天子,別人怎麼會依附呢?繼承晉文侯的業績,建立晉武公的功德,開拓國土,安定疆界,就在於這次了,請您努力做好這件事。」文公聽了很高興,於是就送錢財給革中之戎和麗土之狄,打開東進的道路。 文公出陽人 〔原文〕二年春①,公以二軍下,次於陽樊②。右師取昭叔於溫③,殺之於隰城④。左師迎王於鄭。王入於成周⑤,遂定之於郟⑥。王饗禮,命公胙侑⑦。公請隧⑧,弗許。曰:「王章也,不可以二王,無若政何。」賜公南陽陽樊、溫、原、州、陘、、組、攢茅之田⑨。陽人不服,公圍之,將殘其民,倉葛呼曰⑩:「君補王闕,以順禮也。陽人未狎君德,而未敢承命。君將殘之,無乃非禮乎!陽人有夏、商之嗣典,有周室之師旅,樊仲之官守焉(11),其非官守,則皆王之父兄甥舅也。君定王室而殘其姻族,民將焉放?敢私布於吏,唯君圖之!」公曰:「是君子之言也。」乃出陽人。 〔注釋〕①二年:晉文公在位的第二年,公元前635年。②陽樊:周邑名在今河南濟源東南。③溫:周邑名,在今河南溫縣。④隰城:周邑名,在今河南武涉縣境。⑤成周:周朝的東都,即今河南洛陽市。⑥郊:周的王城,在今河南洛陽市西北。⑦胙:賜給祭肉。侑:侑幣。⑧隧:隧地,指墓地。天子在遠郊有六隧之地,諸侯僅有三隧。⑨南陽:周地名,在今河南北部沁陽一帶。因在黃河之北,太行山之南,故稱南陽。原:在今河南濟源北。州:在今河南沁陽東南。陘:在今河南沁陽西北。:在今河南沁陽西南。組:在今河南滑縣東。攢茅:在今河南修武西北。⑩倉葛:陽樊人。(11)樊仲:即仲山甫,周宣王的大臣。封於樊,故稱樊仲或樊穆仲。 〔譯文〕晉文公二年的春天,文公派左、右二軍東下,駐紮在陽樊。右軍在溫地俘虜了昭叔,把他殺死在隰城。左軍去鄭國迎接周襄王。襄王返回了周的東都,在郟城定居下來。襄王特設甜酒款待,賜給文公祭肉、幣帛。文公請求死後用隧道墓葬,襄王沒有允許,說:「這是天子所用的葬禮,國家不可以有兩個天子,否則無法實施政令。」賜給文公南陽地區所屬的陽樊、溫、原、州、陘、、組、攢茅等八邑的田地。陽樊人不願歸服。文公派軍隊包圍了它,準備屠殺陽樊的百姓。倉葛大喊說:「你幫助周襄王恢復王位,是為了遵循周禮呀。陽樊人由於不熟悉你的德教,而不接受你的命令。你就要屠殺他們,這不是又違反了周禮嗎?陽樊人有夏、商的後代和遺留下來的法典,有周王室的軍隊和民眾,有仲山甫一樣的守官,即使不是官員,也都是王室的父兄甥舅。你安定周王室卻屠殺周的親族,百姓怎麼會依附呢?我私下斗膽向軍吏陳說此情,請您仔細地考慮考慮!」晉文公說:「這是君子所說的話啊。」於是就下令放陽樊的百姓出城。 文公伐原 〔原文〕文公伐原①,令以三日之糧。三日而原不降,公令疏軍而去之。諜出曰:「原不過一二日矣!」軍吏以告,公曰:「得原而失信,何以使人?夫信,民之所庇也,不可失。」乃去之,及孟門②,而原請降。 〔注釋〕①原:姬姓小國,在今河南濟源北。②孟門:原國地名,在原城附近。 〔譯文〕晉文公出兵討伐原國,命令攜帶三天的口糧。到了三天,原國還不投降,文公就下令晉軍撤退。這時探子出城來報告說:「原國最多再能支持一二天了!」軍吏將這一情況匯報給晉文公,文公說:「得到原國而失去信義,那又依靠什麼來使喚人民呢?信義是人民賴以生存的保障,因此不可失信。」於是晉軍便撤離了原國,到了附近的孟門地方,原國便宣布投降了。 文公救宋敗楚於城濮 〔原文〕文公立四年,楚成王伐宋①,公率齊、秦伐曹、衛以救宋。宋人使門尹班告急於晉②,公告大夫曰:「宋人告急,舍之則宋絕,告楚則不許我。我欲擊楚,齊、秦不欲,其若之何?」先軫曰③:「不若使齊、秦主楚怨。」公曰:「可乎?」先軫曰:「使宋舍我而賂齊、秦,藉之告楚,我分曹、衛之地以賜宋人。楚愛曹、衛,必不許齊、秦。齊、秦不得其請,必屬怨焉,然後用之,蔑不欲矣。」公說,是故以曹田、衛田賜宋人。令尹子玉使宛春來告曰④:「請復衛侯而封曹,臣亦釋宋之圍。」舅犯慍曰:「子玉無禮哉!君取一,臣取二,必擊之。」先軫曰:「子與之。我不許曹、衛之請,是不許釋宋也。宋眾無乃強乎!是楚一言而有三施,子一言而有三怨。怨已多矣,難以擊人。不若私許復曹、衛以攜之,執宛春以怒楚,既戰而後圖之。」公說,是故拘宛春於衛。子玉釋宋圍,從晉師。楚既陳,晉師退舍,軍吏請曰:「以君避臣,辱也。且楚師老矣,必敗。何故退?」子犯曰:「二三子忘在楚乎?偃也聞之:戰鬥,直為壯,曲為老。未報楚惠而抗宋,我曲楚直,其眾莫不生氣,不可謂老。若我以君避臣,而不去,彼亦曲矣。」退三舍避楚。楚眾欲止,子玉不肯,至於城濮⑤,果戰,楚眾大敗。君子曰:「善以德勸。」 〔注釋〕①楚成王:楚國國君,名熊頵,公元前671至前626年在位。②門尹班:宋國大夫。③先軫:晉國的中軍主將,因封於原,故又稱原軫。④令尹:官名,楚國所設置的最高官職,掌軍政大權。子玉:楚國的令尹,名成得臣,子玉是他的字。宛春:楚國大夫。⑤城濮:衛地名,在今山東甄城西南。一說在今河南開封縣陳留附近。 〔譯文〕晉文公即位第四年,楚成王出兵攻打宋國。文公率領齊、秦兩國的軍隊征伐曹、衛兩國,以解救宋都之圍。宋國派門尹班到晉國告急,晉文公對大夫們說:「宋國來告急,如果丟下宋國不管,那麼宋國就會與我國斷交。如果請求楚國退兵解圍,楚國也不會答應。我想攻打楚國,齊、秦兩國又不願意,你們看怎麼辦?」先軫說:「不如讓齊、秦兩國都去怨恨楚國。」文公說:「那行嗎?」先軫回答說:「讓宋國捨棄我國,而去向齊國和秦國送財物,通過齊、秦去請求楚國退兵。我國將獲得的曹、衛二國土地賜給宋國。楚國喜歡曹國和衛國,必定不答應齊國和秦國的請求。齊、秦兩國請求不成,必然因此而怨恨楚國,然後我國再叫齊、秦兩國參戰,兩國就不會不願意了。」晉文公聽了很高興,因此將曹、衛兩國的田地賜給了宋國。楚國的令尹子玉派宛春來傳話,說:「請你們恢復衛侯的君位,把土地退還曹國,我們也解除對宋國的包圍。」子犯發怒說:「子玉真無禮啊!晉君只得到一項好處,而子玉卻得到兩項好處,一定要攻打他。」先軫說:「你應該允許他的請求。我們不答應曹、衛兩國的請求,等於不允許解除對宋國的包圍,宋國投降了楚國,楚國的兵力不是更強大了嗎?這樣,楚國一句話對三個國家施了恩,而我們一句話卻招了三個國家的怨。怨恨已經多了,戰爭難以打下去。不如私下允許恢復曹、衛兩國,以離間他們,然後逮捕宛春來激怒楚國,等戰爭打起來之後再作打算。」晉文公很高興,於是把宛春囚禁在衛國。子玉解除了對宋國的包圍,轉而追逐晉軍。楚軍擺開戰陣之後,晉文公下令退卻三十里,軍吏請求說:「作為國君卻避開敵國的臣子,是一種恥辱。而且楚軍已經疲勞,必然戰敗,我軍為什麼要撤退呢?」子犯說:「你們都忘記了以前晉文公在流亡楚國時所作的諾言了嗎?我狐偃聽說過,用兵作戰,理直才會氣壯,理曲士氣就會低落。我們尚未報答以前楚國對晉文公的恩惠,而來救宋國,這是我方理曲而楚國理直,楚軍士氣就旺盛,不可認為他們已經疲勞不堪。如果我方做到以國君避開臣子,而楚軍還不撤退,那對方也就理曲了。」於是晉軍就撤退九十里,避開楚軍。楚軍將士都主張停止戰事,子玉不肯。到了城濮,果然發生了戰爭,結果楚軍被打得大敗。君子評論說:「這是善於以德義來進行勉勵。」 鄭叔詹據鼎耳而疾號 〔原文〕文公誅觀狀以伐鄭①,反其陴②。鄭人以名寶行成,公弗許,曰:「予我詹而師還③。」詹請往,鄭伯弗許④,詹固請曰:「一臣可以赦百姓而定社稷,君何愛於巨也?」鄭人以詹予晉,晉人將烹之。詹曰:「臣願獲盡辭而死,固所願也。」公聽其辭。詹曰:「天降鄭禍,使淫觀狀,棄禮違親。臣曰:『不可。夫晉公子賢陰,其左右皆卿才,若復其國,而得志於諸侯,禍無赦矣。』今禍及矣。尊明勝患,智也。殺身贖國,忠也。」乃就烹,據鼎耳而疾號曰:「自今以往,知忠以事君者,與詹同。」乃命弗殺,厚為之禮而歸之。鄭人以詹伯為將軍。 〔注釋〕①觀狀:指重耳流亡到曹國時,曹共公偷看骿脅一事。②陴:城上作為防禦工事的矮牆。③詹:叔詹,鄭國的卿。④鄭伯:鄭文公。 〔譯文〕晉文公因討伐偷看他肋骨的曹共公,隨後又攻打鄭國,摧毀城上的矮牆。鄭國用名貴的寶物來乞和,晉文公不答應,說:「你們把叔詹交出來,我就退兵。」叔詹請求前往,鄭文公不答應,叔詹再三請求說:「用我一個人可以救百姓,安國家,君主何必對小臣如此愛惜呢?」鄭國將叔詹交給了晉國,晉人將要烹煮叔詹。叔詹說:「我希望把話說完而死,那是我的心愿。」晉文公聽他陳辭。叔詹說:「上天把災禍降給鄭國,如同曹共公偷看肋骨的事那樣,拋棄了禮儀,違背了宗親關係。我勸阻說:『不可以這樣。晉公子十分賢明,他的左右隨從都具有做卿的才幹,如果一旦返國即位,必然得志成為諸侯的盟主,那末鄭國的大禍將無法解除。』今天大禍果然到來了。我當初尊重公子的賢明,預先覺察到禍患而加以遏制,這是聰明。現在不避個人的犧牲,挽救國家,這是忠貞。」說罷便去就刑,用手抓住鼎耳大聲呼喊:「從今以後,忠心耿耿事奉君主的人,都要落得和我叔詹一樣的下場。」晉文公於是下令不殺叔詹,待以厚禮,將他送還了鄭國。鄭文公因此任命叔詹為將軍。 箕鄭對文公問 〔原文〕晉飢,公問於箕鄭曰①:「救飢何以?」對曰:「信。」公曰:「安信?」對曰:「信於君心,信於名,信於令,信於事。」公曰:「然則若何?」對曰:「信於君心,則美惡不逾。信於名,則上下不干。信於令,則時無廢功。信於事,則民從事有業。於是乎民知君心,貧而不懼,藏出如入,何匱之有?」公使為箕②。及清原之蒐③,使佐新上軍。 〔注釋〕①箕鄭:即箕鄭父,晉國大夫。②箕:晉地名,在今山西太谷東。③清原:晉地名,在今山西稷山東南。蒐檢閱軍隊。 〔譯文〕晉國鬧饑荒,文公問箕鄭說:「用什麼來救饑荒?」箕鄭回答說:「要守信用。」文公問:「怎樣才能守信用?」箕鄭回答說:「國君之心要講信用,尊卑名分上要講信用,實施政令要講信用,安排民事要講信用。」文公說:「講了信用又會怎樣?」回答說:「國君之心講信用,那善惡就不會混淆。尊卑名分上講信用,那上下就不會侵犯。實施政令講信用,那就不會誤時廢功,安排民事講信用,那百姓從業就各得其所。這樣一來,百姓了解國君的心,即使貧困也不害怕,富裕的拿出收藏的財物用來賑濟,如同往自己家裡送一樣,那又怎麼會窮困匱乏呢?」文公便任箕鄭為箕地大夫。等到清原閱兵的時候,讓他擔任新上軍的副將。 文公任賢與趙衰舉賢 〔原文〕文公問元帥於趙衰①,對曰:「郤縠可②,行年五十矣,守學彌惇。夫先王之法志,德義之府也。夫德義,生民之本也。能惇篤者,不忘百姓也。請使郤縠。」公從之。公使趙衰為卿,辭曰:「欒枝貞慎③,先軫有謀,胥臣多聞④,皆可以為輔佐,臣弗若也。」乃使欒枝將下軍,先軫佐之。取五鹿,先軫之謀也。郤縠卒,使先軫代之。胥臣佐下軍。公使原季為卿⑤,辭曰:「夫三德者,偃之出也。以德紀民,其章大矣,不可廢也。」使狐偃為卿,辭曰:「毛之智⑥,賢於臣,其齒又長。毛也不在位,不敢聞命。」乃使狐毛將上軍,狐偃佐之。狐毛卒,使趙衰代之,辭曰:「城濮之役,先且居之佐軍也善⑦,軍伐有賞,善君有賞,能其官有賞。且居有三賞,不可廢也。且臣之倫,箕鄭、胥嬰、先都在⑧。」乃使先且居將上軍。公曰:「趙衰三讓。其所讓,皆社稷之衛也。廢讓,是廢德也。」以趙衰之故,蒐於清原,作五軍⑨。使趙衰將新上軍,箕鄭佐之;胥嬰將新下軍,先都佐之。子犯卒,蒲城伯請佐⑩,公曰:「夫趙衰三讓不失義。讓,推賢也。義,廣德也。德廣賢至,又何患矣。請令衰也從子。」乃使趙衰佐新上軍。 〔注釋〕①元帥:軍隊的統帥,職位是上卿。趙衰:晉國的卿,字子余。②郤縠:晉國大夫。③欒枝:晉國大夫,諡貞子,欒共子的兒子。④胥臣:晉國大夫,又名臼季、司空季子。⑤原季:即趙衰。⑥毛:狐毛,狐偃的哥哥,晉國大夫。⑦先且居:先軫的兒子。⑧胥嬰、先都:都是晉國大夫。⑨五軍:晉國原有中軍、上軍、下軍三軍。清原閱兵時,又增新上軍、新下軍二軍,共為五軍。⑩蒲城伯:即先且居。 〔譯文〕晉文公問趙衰誰可擔任元帥,趙衰回答說:「郤縠可以。他已經五十歲了,還堅持學習,而且更加重視。先王制定的法規典籍,是道德信義的寶庫。道德和信義,是人民的根本。能夠重視的人,是不會忘記者百姓的。請讓郤縠擔任此項職務。」文公採納了趙衰的建議。文公又任命趙衰為卿,趙衰推辭說:「欒枝這個人忠貞謹慎,先軫足智多謀,胥臣見聞很廣,都可以擔任輔佐,小臣不如他們。」於是文公任命欒枝統帥下軍,由先軫為副將輔助他。後來攻取五鹿,便是出於先軫的計謀。郤縠死後,又派先軫接替他任中軍統帥。由胥臣擔任下軍副將。文公又讓趙衰任下卿,趙衰推辭說:「三樁有功德的事情,都是狐偃出的計謀。用德行來治理人民,成效十分顯著,不可不任用他。」文公便任命狐偃為下卿,狐偃推辭說:「狐毛的智慧超過小臣,他的年齡又比我大。狐毛如果不在其位,小臣不敢接受此項任命。」文公於是派狐毛統帥上軍,由狐偃為副將輔助他。狐毛死後,文公派趙衰代替他任上軍統帥,趙衰又推辭說:「在城濮之戰中,先且居輔佐治軍幹得很好,有軍功的應當得到獎賞,以正道幫助君王的應當得到獎賞,能完成自己職責的應當得到獎賞。先且居有這樣三種應當得到的獎賞,不可不加重用。而且像我這樣的人,箕鄭、胥嬰、先都等都還在。」文公於是派先且居統帥上軍。文公說:「趙衰三次辭讓,他所推讓的,都是些國家得力的捍衛者。廢除辭讓,便是廢除德行。」因為趙衰的緣故,文公在清原地方舉行閱兵,把原來的三軍擴充為五軍。任命趙衰擔任新上軍的統帥,由箕鄭為副將輔助他;胥嬰擔任新下軍的統帥,由先都為副將輔助他。狐偃死後,蒲城伯先且居請求委派副將,文公說:「趙衰三次推讓,都不失禮義。謙讓是為了推薦賢人,禮義是為了推廣道德。推廣道德,賢才就來了,那還有什麼可憂慮的呢!請讓趙衰隨從你做副將。」於是,晉文公便派趙衰擔任上軍的副將。 文公學讀書於臼季 〔原文〕文公學讀書於臼季①,三日,曰:「吾不能行也咫,聞則多矣。」對曰:「然而多聞以待能者,不猶愈也?」 〔注釋〕①臼季:即胥臣,晉國大夫。 〔譯文〕晉文公向臼季學習讀書,學了三天,說:「書上所說的我一點點也做不到,但聽到的道理倒很多了。」臼季回答說:「那麼,多知道些道理,以等待有才能的人來實行,豈不比不學習好嗎?」 郭偃論治國之難易 〔原文〕文公問於郭偃曰①:「始也,吾以治國為易,今也難。」對曰:「君以為易,其難也將至矣。君以為難,其易也將至焉。」 〔注釋〕①郭偃:晉國大夫,掌管占卜,也稱卜偃。 〔譯文〕晉文公對郭偃說:「開始的時候,我以為治理國家很容易,現在才知道是很困難的。」郭偃回答說:「您以為容易,那麼困難就要來了。您以為艱難,那麼容易也就快來了。」 胥臣論教誨之力 〔原文〕文公問於胥臣曰:「我欲使陽處父傅歡也而教誨之①,其能善之乎?」對曰:「是在歡也。蘧蒢不可使俯,戚施不可使仰,僬僥不可使舉,侏儒不可使援,矇瞍不可使視,矇瞍不可使言,聾聵不可使聽,童昏不可使謀。質將善而賢良贊之,則濟可竢。若有違質,教將不入,其何善之為!臣聞昔者大任娠文王不變②,少溲於豕牢,而得文王不加疾焉。文王在母不憂,在傅弗勤,處師弗煩,事王不怒③,孝友二虢④,而惠慈二蔡⑤,刑於大姒⑥,比於諸弟。《詩》雲⑦:『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於是乎用四方之賢良。及其即位也,詢於八虞⑧,而諮於二虢,度於閎夭而謀於南宮⑨,諏於蔡、原而訪於辛、尹⑩,重之以周、邵、畢、榮(11),億寧百神,而柔和萬民。故《詩》云:「『惠於宗公,神罔時恫。』若是,則文王非專教誨之力也。」公曰:「然則教無益乎?」對曰:「胡為文,益其質。故人生而學,非學不入。」公曰:「奈夫八疾何!」對曰:「官師之所材也,戚施直鎛(12),蘧蒢蒙璆(13),侏儒扶盧(14),矇瞍修聲,聾聵司火。童昏、嚚瘖、僬僥,官師之所不材也,以實裔土。夫教者,因體能質而利之者也。若川然有原,以卬浦而後大。」 〔注釋〕①陽處父:晉國大夫,也稱陽子。歡:晉文公的兒子,即後來的晉襄公。②大任:周文王的母親。文王:周文王。③王:指周文王的父親王季。④二虢:指周文王的弟弟虢仲和虢叔。⑤二蔡:周文王的兩個兒子。⑥大姒:周文王的妻子。⑦《詩》:指《詩經•大雅•思齊》。⑧八虞:指周代八位掌管山澤的官員,即伯達、伯括、仲實、仲忽、叔夜、叔夏、季隨、季騧。⑨閎夭:周初大臣。南宮:南宮括,周初大臣。⑩蔡:蔡公。原:原公,辛:辛甲。尹:尹佚。都是同代的太史。(11)周:周文公。邵:邵康公。畢:畢公。榮:榮公。都是周代的大臣。(12)鎛:古代一種青銅製的樂器,形狀似鍾。(13)璆:玉磬。(14)扶盧:古代的一種雜技,以攀緣矛戟為戲。 〔譯文〕晉文公問胥臣說:「我想叫陽處父做歡的老師來教育他,能教育好嗎?」胥臣回答說:「這主要取決於歡。直胸的殘疾人不能讓他俯身,駝背不能讓他仰頭,小種人不能讓他舉重物,矮子不能讓他攀高,瞎子不能讓他看東西,啞巴不能讓他說話,聾子不能讓他聽音,糊塗人不能讓他出主意。本質好而又有賢良的人教導,就可以期待他有所成就。如果本質邪惡,教育他也聽不進去,怎麼能使他為善呢!我聽說,以前周文王的母親懷孕時身體沒有變化,小便的時候在廁所里生下文王,沒有添加任何痛苦。文王不讓母親增添憂慮,無需保傅多操心思,未讓師長感到煩擾,事奉父王不讓他生氣,對兩個弟弟虢仲和虢叔很友愛,對兩個兒子大蔡和小蔡很慈惠,為自己的妻子大姒做出榜樣,與同宗的兄弟也很親近。詩上說:「為自己的妻子做出表率,進而及於兄弟,以此來治理家庭和國家。」這樣就能任用天下的賢良之士。到他即位之後,有事諮詢掌管山澤的八虞,與虢仲、虢叔兩兄弟商量,聽取閎夭、南宮括的意見,咨訪蔡公、原公、辛甲、尹佚四位太史,再加上有周文公、邵康公、畢公和榮公的幫助,從而讓百神安寧,使萬民安樂。因此詩上說:『孝敬祖廟裡的先公,神靈都沒有怨恨。』像這樣的話,那麼周文王就不單單是教誨的作用了。」晉文公說:「這樣說來,那教育就沒有用了嗎?」胥臣回答說:「要文采幹什麼呢,就是為了使本質更加美好。所以人生下來就要學習,不學習就不能進入正道。」文公說:「那對先前所說的八種殘疾人怎麼辦呢?」胥臣回答說:「這就要看官長因材而用了,駝背的讓他俯身敲鐘,直胸的讓他戴上玉磬,矮子讓他表演雜技,瞎子讓他演奏音樂,聾子讓他掌管燒火。糊塗的、啞巴和小種人,官長認為難以因材而用的,就讓他們去充實邊遠的地區。教育,就是根據他內在的性能、本質加以因勢利導,就像河川有它的源頭,迎它到江河裡然後讓它匯成大流。」 文公稱霸 〔原文〕文公即位二年,欲用其民,子犯曰:「民未知義,盍納天子以示之義?」乃納襄王於周①。公曰:「可矣乎?」對曰:「民未知信,盍伐原以示之信?」乃伐原。曰:「可矣乎?」對曰:「民未知禮,盍大蒐,備師尚禮以示之。」乃大蒐於被廬②,作三軍。使郤縠將中軍,以為大政。郤溱佐之③。子犯曰:「可矣。」遂伐曹、衛,出谷戍④,釋宋圍,敗楚師於城濮,於是乎遂伯。 〔注釋〕①襄王:周襄王。②被廬:晉地名,今所在地不詳。③郤溱:晉中軍副將。④谷:齊邑名,在今山東東阿,原被楚國占領,派兵戍守。 〔譯文〕晉文公即位的第二年,就想使用他的人民進行征戰,子犯說:「人民還不懂得大義,何不把周天子護送回去,以此顯示大義呢?」於是文公就派軍護送周襄王返回周都。文公又問:「現在可以了吧?」子犯回答說:「人民還不懂得信用,何不攻打原國,以此顯示信用呢?」於是文公就出兵征伐原國,示信於民。文公又問:「現在可以了吧?」子犯回答說:「人民還不懂得禮儀,何不舉行一次大規模的閱兵,整頓軍隊,崇禮尚武,來顯示禮儀呢?」於是文公便在被廬舉行大規模的閱兵,建立了上、中、下三軍。任命郤縠統帥中軍,執掌國家大政,由郤溱輔佐他。子犯這時才說:「現在可以興兵征伐了。」於是文公便發兵攻打曹、衛兩國,趕走戍守谷地的楚軍,解救宋國之圍,在城濮之戰中打敗了楚國軍隊,因此而稱霸諸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