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語註譯 · 卷三 周語下
單襄公論晉將有亂
〔原文〕
柯陵之會①,單襄公見晉厲公視遠步高,晉郤錡②,見其語犯;郤犨③,見其語迂;郤至,見其語伐;齊國佐④,見其語盡。魯成公見,言及晉難及郤犨之譖⑤。單子曰:「君何患焉!晉將有亂,其君與三郤其當之乎!」魯侯曰:「寡人懼不免於晉,今君曰『將有亂』,敢問天道乎,抑人故也?」對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吾見晉君之容而聽三郤之語矣,殆必禍者也。夫君子目以定體,足以從之,是以觀其容而知其心矣。目以處義,足以步目,今晉侯視遠而足高,目不在體而足不步目,其心必異矣。目體不相從,何以能久?夫合諸侯,民之大事也,於是乎觀存亡。故國將無咎,其君在會,步言視聽,必皆無謫,則可以知德矣。視遠,日絕其義;足高,日棄其德;言爽,日反其信,聽淫,日離其名。夫目以處義,足以踐德,口以庇信,耳以聽名者也,故不可不慎也。偏喪有咎,既喪則國從之。晉侯爽二,吾是以雲。「夫郤氏,晉之寵人也,三卿而五大夫,可以戎懼矣。高位實疾顛,厚味實腊毒。今郤伯之語犯,叔迂、季伐。犯則陵人,迂則誣人,伐則掩人,有是寵也而益之以三怨,其誰能忍之!雖齊國子亦將與焉。立於淫亂之國,而好盡言,以招人過,怨之本也。唯善人能受盡言,齊其有乎?吾聞之,國德而鄰於不修,必受其福。今君逼於晉而鄰於齊,齊、晉有禍,可以取伯,無德之患,何憂於晉?且夫長翟之人利而不義⑥,其利淫矣,流之若何?」魯侯歸,乃逐叔孫僑如。簡王十一年,諸侯會於柯陵。十二年,晉殺三郤。十三年,晉侯弒,於翼東門葬⑦,以車一乘⑧。齊人殺國武子。
〔注釋〕
①柯陵之會:周簡王十一年(前575年)諸侯在柯陵(今河南新鄭以西)盟會。②郤錡:晉大夫,韋昭注云「郤克之子駒伯也。」他與下文提及的郤犨、郤至是晉國有名的「三郤。」③郤犨:晉大夫,韋昭注云「郤錡之族父。」④國佐:齊大夫國武子。下文的「齊國子」亦指他。⑤晉難及郤犫之譖:在盟會之前,晉曾糾集諸侯伐鄭,魯國因內政糾紛未能按期與諸侯會師,遭到晉君的責備。郤犫又接受魯大夫叔孫宣子的賄賂,在晉侯面前說魯成公的壞話。⑥長翟主人:指魯大夫叔孫僑如(亦稱叔孫宣子)。他的父親曾戰敗狄人(翟,通「狄」),俘虜了長翟僑如,於是就為兒子取名「僑如」。⑦翼:在今山西沁水以西,是晉的別都。葬於別都是指不能和先君同葬。⑧車一乘:指沒有按諸侯的等級(車七乘)下葬。
〔譯文〕
在柯陵盟會上,單襄公看到晉厲公走路時眼望遠處,腳步抬得很高。又見到晉國的郤錡語多冒犯,郤犫談吐善繞彎子,郤至則自吹自擂,齊國的大臣國佐說話毫無忌諱。魯成公會見單襄公時,談到晉對魯的責備以及郤犨在晉侯面前誣陷自己的事。單襄公說:「你有什麼可擔心的呢?晉國很快就要發生內亂,國君和三郤恐怕都要大難臨頭了。」魯成公說:「我擔心躲不過晉的問罪,如今你說『晉將有內亂』,請問這是從占卜得知的天意呢,還是根據人事推測的呢?」單襄公答道:「我不是盲樂師和太史,怎麼會知道天意呢?我看到晉君的神態,聽到三郤的言談,覺得他們必將惹來災禍。君子以目光確定行動的方向,腳步隨之配合,所以觀察他的神態就可以知道他的內心。用目光來觀察怎樣行動合適,以腳步與之配合,如今晉侯眼望遠處而腳步抬得很高,目光不支配自己的行動而腳步又不與之配合,他的內心一定在想別的。目光和舉止不相配合,怎麼能長久呢?與諸侯會盟,是國家的大事情,由此可以觀察興亡。所以,國家沒有災禍,它的國君在盟會上的一舉一動必定都無可指責,由此可以知道他的德行。眼望遠處,常常看不到合適的地方;腳步抬高,常常會失去應有的德行;言談反覆常常會喪失信用;胡亂納言,常常會削弱自己的名聲。眼光用來關注禮儀,行為用來履行道德,言談用來恪守信用,耳朵用來明辨是非,所以不能不小心啊。這四者疏忽了一個就會帶來災禍,國家也跟著遭殃。晉侯疏失了兩個方面,所以我說他將有禍。「郤氏是晉國的寵臣,有三人為卿、五人為大夫,應該自我警惕了。地位高容易垮台,享祿重容易遭禍。如今郤錡言語冒犯,郤犨言談不直率而鄭至則自我吹噓。言語冒犯會傷害別人,談吐繞彎子會誣妄別人,自我吹噓則會掠人之美,郤氏有如此的寵信而加上這三者結怨於人,還有誰能容忍他們呢?即使是齊國的國佐也將受到牽累。他處在淫亂的國家,卻喜歡毫無顧忌地言談,指出他人的過失,這是引來怨恨的根源。只有善良的人才能接受別人的隨意指責,齊國有這種人嗎?我聽說,修德的國家和無德的國家為鄰,一定能得到好處。現在你的國家迫近晉國而與齊國為鄰,齊、晉一旦有難,你就可以稱霸了,問題在於有無德行,對於晉國有什麼好擔心的呢?叔孫僑如好利而不施仁義,喜好驕奢淫逸,把他放逐出去如何?」魯成公回國後,就放逐了叔孫僑如。周簡王十一年,諸侯在柯陵會盟。十二年,晉厲公殺了三郤。十三年,晉厲公被欒書等人所殺,葬於翼城東門,葬禮只用一車四馬。同年,齊靈公殺了國佐。
單襄公論晉周將得晉國
〔原文〕
晉孫談之子周適周①,事單襄公②,立無跛,視無還,聽無聳,言無遠;言敬必及天,言忠必及意,言信必及身,言仁必及人,言義必及利,言智必及事,言勇必及制,言教必及辯,言孝必及神,言惠必及和,言讓必及敵;晉國有憂未嘗不戚,有慶未嘗不怡。襄公有疾,召頃公而告之③曰:「必善晉周,將得晉國。其行也文,能文則得天地。天地所胙,小而後國。夫敬,文之恭也;忠,文之實也;信,文之孚也;仁,文之愛也;義,文之制也;智,文之輿也;勇,文之帥也;教,文之施也;孝,文之本也;惠,文之慈也;讓,文之材也。象天能敬,帥意能忠思身能信,愛人能仁,利制能義,事建能智,帥義能勇,施辯能教,昭神能孝,慈和能惠,推敵能讓。此十一者,夫子皆有焉。「天六地五,數之常也。經之以天,緯之以地,經緯不爽,文之象也。文王質文,故天胙之以天下。夫子被之矣,其昭穆又近④,可以得國。且夫立無跛,正也,視無還,端也;聽無聳,成也;言無遠,慎也。夫正,德之道也;端,德之信也;成,德之終也;慎,德之守也。守終純固,道正事信,明令德矣。慎成端正,德之相也。為晉休戚,不背本也。被文相德,非國何取!「成公之歸也⑤,吾聞晉之筮之也⑥,遇《乾》之《否》⑦,曰:『配而不終,君三出焉。』一既往矣,後之不知,其次必此。且吾聞成公之生也,其母夢神規其臀以墨,曰:『使有晉國,三而畀驩之孫⑧。』故名之曰『黑臀』,於今再矣⑨。襄公曰驩,此其孫也。而令德孝恭,非此其誰?且其夢曰:『必驩之孫,實有晉國。』其卦曰:『必三取君於周。』其德又可以君國,三襲焉。吾聞之《大誓》,故曰:『朕夢協朕卜,襲於休祥,戎商必克。』以三裘也。晉仍無道而鮮胄,其將失之矣。必早善晉子,其當之也。」頃公許諾。及厲公之亂,召周子而立之,是為悼公。
〔注釋〕
①晉孫談:晉襄公的孫子,名談。周:亦稱公子周、公子糾。他在晉厲公死後,被晉大臣擁戴為君,即晉悼公,公元前572至前558年在位。②事單襄公:韋昭注云「晉自獻公用驪姬之讒詛,不畜群公子,故孫周適周事單襄公。」③頃公:單襄公的兒子。④昭穆:古代宗廟中的血緣位序名稱,韋昭注云「父昭子穆,孫復為昭」。⑤成公之歸:晉靈公去世後,晉大臣從周迎還襄公的弟弟黑臀為君,即晉成公,公元前606至前600年在位。⑥筮:用蓍草占卦。⑦遇《乾》之《否》:得《乾》卦,變卦為《否》卦。《乾》卦的上、下卦都是乾(三),《否》卦的上卦為乾,下卦為坤(三)。在占筮中,變卦反映事物發展、演變的趨向。乾代表天、君,變卦《否》的上卦亦為乾,表示成公是能當上國君的;而《否》的下卦變成了代表臣的坤,說明他的子孫不一定仍是國君,所以卜辭說「配而不終」。又因為《否》與《乾》相比變動了下卦的三卦,而晉的制度又是不當國君的公子不能留在國內,所以卜辭說「君三出焉」。⑧驩:晉襄公(晉文公的兒子)的名字。⑨於今再矣:晉成公去世後由其兒子據繼位為景公,景公去世後由其子壽曼繼位為厲公。即成公的子孫已二次繼承國君之位,連成公本人已滿三世。
〔譯文〕
晉國孫談的兒子公子周來到周室,侍奉單襄公。他站不歪身,目不斜視,聽不側耳,言不高聲;談到敬必定連及上天,談到忠必定連及心意,談到信必定連及自身,談到仁必定連及他人,談到義必定連及利益,談到智必定連及處事,談到勇必定連及制約,談到教必定連及明辨,談到孝必定連及神靈,談到惠必定連及和睦,談到讓必定連及同僚;晉國有憂患他總是為之悲戚,有喜慶他總是為之高興。單襄公病重,叫來兒子頃公告訴他說:「你一定要好好對待公子周,他將來會成為晉國的國君。他的品行可稱得上『文』,具有文德就會得到天地的保佑。有了天地的賜福,至少可成為國君。敬,是恭謙的美德;忠,是誠實的美德;信,是信用的美德;仁,是慈愛的美德;義,是節制的美德;智,是德行的寄託;勇,是德行的表率;教,是德行的教化;孝,是德行的源泉;惠,是德行的恩惠;讓,是德行的運用。效法上天才能敬,遵循心意才能忠,反躬自省才能信,愛護他人才能仁,處處利人才能義,善於處事才能智,循義而行才能勇,明辨事非才能教,尊奉神靈才能孝,慈愛和睦才能惠,謙待同僚才能讓。這十一個方面的優點,公子周都具備了。「這十一正合天六、地五的常數。以天之六為經,以地之五為緯,十一與之毫不相差,這正是具備文德的表現啊。周文王具有文德,所以上天賜予他整個天下。公子周也具備了這樣的德行,而且他與晉君的親緣又接近,所以能繼承君位。他站不歪身,是正;目不斜視,是端;聽不側耳,是成;言不高聲,是慎。正,是德行的根本;端,是德行的憑據;成,是德行的歸宿;慎,是德行的守護。守護牢固而歸宿不偏,根本端正而行事有據,是陰於美德的表現。慎、成、端、正,是德的輔助。為晉國高興和悲戚,是不忘祖國。具備了美德又有善行輔助,不繼承君位還得什麼呢?「晉成公回國繼位時,我聽說晉國占了一卦,得《乾》卦而變卦為《否》卦,卦辭說:『德雖配天而不能長久保有,將有三個國君從周歸國繼位。』第一個是成公,已經當了國君,第三個是誰還不知道,第二個一定是公子周。我聽說晉成公出生時,他的母親夢見神在他的臀上畫了個黑痣,說:『讓他成為晉君,三傳之後把君位給予驩的曾孫。』所以給他取名為『黑臀』,成公傳下的君位已經歷了兩代。晉襄公名為驩,公子周就是他的曾孫。而且他具有謙恭孝敬的美德,不是他又是誰呢?況且那夢中說:『必定是驩的曾孫,才能得到晉國。』那個卦辭說:『一定三次從周迎還國君。』公子周的德行又能夠君臨國家,夢、卦、德三者都契合了。我聽說周武王伐商誓詞中說:『我的夢與我的卦相符,又和吉祥的預兆相合,討伐殷商必定能取勝。』也是因為夢、卦、兆三者相契合。晉厲公屢行不道而子孫稀少,將要失去君位了。你一定要趁早善待公子周,他將應驗預言。」單頃公應承了他父親的告誡。到晉厲公被弒時,晉人迎回公子周立為國君,就是晉悼公。
太子晉諫靈王壅谷水
〔原文〕
靈王二十二年①,谷、洛斗②,將毀王宮。王欲壅之,太子晉諫曰③:「不可。晉聞古之長民者,不墮山,不崇藪,不防川,不竇澤。夫山,土之聚也;藪,物之歸也;川,氣之導也;澤,水之鐘也。夫天地成而聚於高,歸物於下,疏為川谷以導其氣,陂塘汙庫以鍾其美。是故聚不阤崩而物有所歸,氣不沉滯而亦不散越,是以民生有財用而死有所葬。然則無夭、昏、札、瘥之憂,而無飢、寒、乏、匱之患,故上下能相固,以待不虞,古之聖王唯此之慎。「昔共工棄此道也④,虞於湛樂,淫失其身,欲壅防百川,墮高堙庳,以害天下。皇天弗福,庶民弗助,禍亂並興,共工用滅。其在有虞⑤,有崇伯鮌播其淫心⑥。稱遂共工之過,堯用殛之於羽山⑦。其後伯禹念前之非度⑧,釐改制量,象物天地,比類百則,儀之於民而度之於群生。共之從孫四岳佐之⑨,高高下下,疏川導滯,鍾水豐物,封崇九山,決汩九川,陂鄣九澤,豐殖九藪,汨越九原,宅居九隩,合通四海。故天無伏陰,地無散陽,水無沉氣,火無災燀,神無間行,民無淫心,時無逆數,物無害生。帥象禹之功,度之於軌儀,莫非嘉績,克厭帝心。皇天嘉之,祚以天下,賜姓曰姒,氏曰有夏,謂其能以嘉祉殷富生物也。祚四岳國,命以侯伯,賜姓曰姜,氏曰有呂,謂其能為禹股肱心膂,以養物豐民人也。「此一王四伯豈繄多寵⑩?皆亡王之後也。唯能厘舉嘉義,以有胤在下,守祀不替其典。有夏雖衰,杞、鄫猶在;申、呂雖衰,齊、許猶在。唯有嘉功,以命姓受祀,迄於天下。及其失之也,必有慆淫之心間之。故亡其氏姓,踣斃不振;絕後無主,湮替隸圉。夫亡者豈繄無寵?皆黃、炎之後也。唯不帥天地之度,不順四時之序,不度民神之義,不儀生物之則,以殄滅無胤,至於今不祀。及其得之也,必有忠信之心間之。度於天地而順於時動,和於民神而儀於物則,故高朗令終,顯融昭明,命姓受氏,而附之以令名。若啟先王之遺訓,省其典圖刑法而觀其廢興者,皆可知也,其興者,必有夏、呂之功焉;其廢者,必有共、鮌之敗焉。今吾執政無乃實有所避,而滑夫二川之神,使至於爭明,以妨王宮,王而飾之,無乃不可乎!「人有言曰:『無過亂人之門。」又曰:『佐■者嘗焉,佐斗者傷焉。』又曰:『禍不好,不能為禍。』《詩》曰(11):『四牡騤騤,旐有翩,亂生不夷,靡國不泯。』又曰:『民之貪亂,寧為荼毒。』夫見亂而不惕,所殘必多,其飾彌章。民有怨亂,猶不可遏,而況神乎?王將防斗川以飾宮,是飾亂而佐斗也,其無乃章禍且遇傷乎?自我先王厲、宣、幽、平而貪天禍,至於今未弭。我又章之,懼長及子孫,王室其愈卑乎?其若之何?「自后稷以來寧亂,及文、武、成、康而僅克安民(12)。自后稷之始基靖民,十五王而文始平之(13),十八王而康克安之,其難也如是。厲始革典,十四王矣。基德十五而始平,基禍十五其不濟乎!吾朝夕儆懼,曰:「其何德之修,而少光王室,以逆天休?』王又章輔禍亂,將何以堪之?王無亦鑒於黎、苗之王(14),下及夏、商之季,上不象天而下不儀地,中不和民而方不順時,不共神祇而蔑棄五則。是以人夷其宗廟而火焚其彝器,子孫為隸,下夷於民,而亦未觀夫前哲令德之則。則此五者而受天之豐福,饗民之勛力,子孫豐厚,令聞不忘,是皆天子之所知也。「天所崇之子孫或在畎畝,由欲亂民也;畎畝之人或在社稷,由欲靖民也,無有異焉!《詩》雲(15):『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將焉用飾宮?其以徼亂也。度之天神則非祥也,比之地物則非義也,類之民則則非仁也,方之時動則非順也,咨之前訓則非正也,觀之《詩》《書》與民之憲言則皆亡王之為也。上下議之,無所比度,王其圖之!夫事大不從象,小不從文,上非天刑,下非地德,中非民則,方非時動而作之者,必不節矣。作又不節,害之道也。」王卒壅之。及景王多寵人(16),亂於是乎始生。景王崩,王室大亂。及定王(17),王室遂卑。
〔注釋〕
①靈王二十二年:周靈王(名泄心,公元前571至前545年在位)二十二年(前550年)。②谷、洛:在今河南境內的二條古河流。谷水經今河南澠池、新安東流,洛水經今河南宜陽東北流,在王都(今河南洛陽市)附近匯合東流,匯合伊水後逐漸轉向東北,流入黃河。③晉:周靈王的兒子。④共工:古史傳說人物。據說他是炎帝的後裔,後來被黃帝的後裔顓頊所戰勝。⑤有虞:即虞,傳說中夏以前的朝代。據說舜即是該朝代的開創者。⑥鮌:傳說中上古時代的諸侯,因封地在崇(約在今河南嵩縣一帶),故稱「崇伯鮌」。⑦堯:傳說中的古代帝王,晚年選定舜為繼承人,因而他死後由舜繼位。羽山:相傳在今山東郯城東北。⑧伯禹:即大禹,相傳他是鮌的兒子。⑨四岳:傳說中堯舜時的四方部落首領,堯時曾推薦舜為繼承人,舜時又推舉禹為繼承人。⑩一王四伯:指禹與四岳。(11)《詩》:此處所引出於《詩;大雅•桑柔》。(12)文、武、成、康:指周文王姬昌、武王姬發、成王姬誦、康王姬釗。文王、武王是西周的開國君王,成王是武王之子、康王是成王之子,他們的統治被稱為」成康之治」。(13)文始平之:指文王姬昌開創了伐紂定天下的事業。(14)黎、苗:指九黎、三苗,他們都是傳說中亂政的諸侯。(15)《詩》:此處所引出於《詩•大雅•盪》。(16)景王:東周國君,名貴,周靈王之子、太子晉的弟弟,公元前544至前520年在位。(17)定王:亦稱「貞王」,東周國君,名介,公元前468至前441年在位。
〔譯文〕
周靈王二十二年,谷水與洛水爭流,水位暴漲,將要淹毀王宮。靈王打算堵截水流,太子晉勸諫說:「不能。我聽說古代的執政者,不毀壞山丘,不填平沼澤,不堵塞江河,不決開湖泊。山丘是土壤的聚合,沼澤是生物的家園,江河是地氣的宣導,湖泊是水流的匯集。天地演化,高處成為山丘,低處形成沼澤,開通出江河、谷地來宣導地氣,蓄聚為湖泊、窪地來滋潤生長。所以土壤聚合不離散而生物有所歸宿,地氣不沉滯鬱積而水流也不散亂,因此百姓活著有萬物可資取用而死了有地方可以安葬。既沒有夭折、疾病之憂,也沒有饑寒、匱乏之慮,所以君民能互相團結,以備不測,古代的聖明君王惟有對此是很謹慎小心的。「過去共工背棄了這種做法,沉湎於享樂,在肆意胡為中葬送了自身,還準備堵塞百川,墜毀山陵,填塞池澤,為害天下。皇天不賜福給他,百姓不幫助他,禍亂一起發作,共工因此而滅亡。在有虞氏時,崇地的諸侯鯀肆意胡為,重蹈共工的覆轍,堯在羽山懲治了他。他的兒子禹知道過去的做法不對,改弦易轍,效法天地,類比萬物,取則於民眾,順應於群生。共工的後裔四岳幫助他,順應地形的高低,疏通河道,去除淤塞,蓄積流水繁殖生物,保全了九州的高山,暢通了九州的河流,圍住了九州的湖泊,豐滿了九州的沼澤,平整了九州的原野,安居了九州的民眾,溝通了四海之內的交往。因此,無無反常之候,地無失時之物,水無鬱積之氣,火無烈焰之災,鬼神不作亂,百姓不放縱,四季不混亂,萬物不受害。按照大禹的做法,順應自然的法則,才能建功立業,使天帝滿意。上天嘉獎他,讓他統治天下,賜姓為姒,稱有夏氏,表彰他能作福保民、生育萬物。同時分封給四岳土地,讓他們督率諸侯,賜姓為姜,稱有呂氏,表彰他們能像手足心腹一樣幫助大禹,使百物生長、人民豐足。「大禹和四岳的成功,難道是由於上天的眷寵嗎?他們都是亡國之君的後裔,只是因他們能行大義,所以能遺澤於後代,使家族的香火不被革除而世代沿續。夏的統治雖然衰微了,但杞、鄫二國仍然存在;申、呂的四岳雖然衰落了,但齊、許二國仍然存在。只有立下大功,才能受封土傳祭祀,以至於領有天下。至於後來又失去天下,必定是過度享樂之心取代了建功立業,所以失掉了姓氏,一蹶不振,祖先無人祭奠,子孫淪為奴僕。這些家族的衰亡難道是由於上天不眷寵他們嗎?他們都是黃帝、炎帝的後裔,只是因為他們不遵循天地的法度,不順應四季的時序,不度量民神的需求,不取法生物的規則,所以絕滅無後,至今連主持祀祖的人都沒有了。至於後來又得到天下,必定是以忠信之心取代了邪亂之行,效法天地而順應時序,契合民神需求而取則於生物,因而能顯貴有後,光耀祖宗,賜姓受氏,並隨以好的名聲。只要遵循先王的遺訓,考查典禮刑法,並了解興盛、衰亡者的業績,完全能明白其中的道理。興盛者必有夏禹、四岳那樣的功績,衰亡者必有共工、伯鯀那樣的過失。現在我們的施政恐怕有違背天理之處,從而擾動了谷、洛二水的神靈,使它們爭流相鬥,以致為害王宮,陛下要堵塞掩飾,恐怕是不行的。「俗話說:『不要經過昏亂者的家門。』又說:『幫廚者得食,助斗者受傷。』還說:『不生貪心不惹禍。』《詩》上說:『四馬戰車不停跑,五彩軍旗空中飄,戰亂發生不太平,沒有哪國不紛擾。」又說:『民不堪命起禍亂,怎能束手遭荼毒。』看見禍亂而不知戒懼,所受傷害必定多,掩飾終究會暴露。民眾的怨恨與亂行尚且無法遏止,更何況神靈呢?陛下為了應付河流激鬥而修葺加固王宮,猶如掩飾禍亂而幫人爭鬥,這不是擴大禍亂並傷害自身嗎?自從我們的先祖厲王、宣王、幽王、平王四代不知自惕商惹怒了上天,天降之災至今不斷。如今我們又要去擴大這些禍害,恐怕將連及子孫,王室會更加衰落,這如何是好呢?「自從先公后稷消除禍亂以來。到了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時才基本安定了百姓。從后稷開始安民,經過十五王到了文王時才平定天下,到了第十八代康王時終於安撫了百姓,可見它有多麼艱難。從厲王開始變更先王的法度,已經歷了十四王。修德平天下要十五王才能成功,招禍亂天下有十五王還不夠嗎?我日夜戒懼擔憂,總是說『不知如何修德,才能光揚王室,以此迎納上天的福祉。』陛下還要助長禍亂,那怎麼得了?陛下也應對照一下九黎、三苗的君王,乃至夏、商的末世,他們上不效法於天,下不取則於地,中不安和百姓,不順應時節,不尊奉神靈,完全拋棄了這五個準則。因而被他人毀掉了宗廟,焚燒了祭器,子孫淪為奴僕,連在下邊的百姓也遭禍害。陛下再看看前賢們行事的法度,他們都做到了這五個方面而得到了天賜的大福,受到民眾的擁戴,子孫延續繁衍,美名傳之久遠,這些都是做天子的應該知道的。「祖先門第顯赫的子孫有的淪為農夫,是禍害了百姓的緣故;而農夫平民有的擔當了治國的重任,則是安撫了百姓的緣故,這沒有例外。《詩》上說:『殷商的教訓並不遙遠,就在夏代的末年。』何必去修葺加固王宮呢!那樣做會招致禍亂的。對於天神來說是不祥,對於地物來說是不義,對於民情來說是不仁,對於時令來說是不順,對於古訓來說是不正,比照一下《詩》、《書》和百姓的輿論則都是亡國之君的行為。上上下下衡量下來,沒有理由這樣做,陛下請好好考慮一下!任何事情,若大的方面不遵從天象,小的方面不遵從典籍,上不合天道,下不合地利,中不合民眾的願望,不順應四季的時序行事,必然沒有法度。既要辦事而又沒有法度,這是致害之道啊。」周靈王終於堵塞了水流。到了周景王時朝內多寵臣,禍亂由此開始萌生。景王去世後,王室大亂。到了周定王時,王室就衰微了。
晉羊舌肸聘周論單靖公敬儉讓咨
〔原文〕
晉羊舌肸聘於周①,發幣於大夫及單靖公②。靖公享之,儉而敬;賓禮贈餞,視其上而從之;燕無私,送不過郊;語說《昊天有成命》③。單之老送叔向④,叔向告之曰:「異哉!吾聞之曰:『一姓不再興。』今周其興乎!其有單子也。昔史佚有言曰⑤:『動莫若敬,居莫若儉,德莫若讓,事莫若咨。』單子之貺我,禮也,皆有焉。夫宮室不崇,器無彤鏤,儉也;身聳除潔,外內齊給,敬也;宴好享賜,不逾其上,讓也;賓之禮事,放上而動,咨也。如是而加之以無私,重之以不淆,能避怨矣。居儉動敬,德讓事咨,而能避怨,以為卿佐,其有不興乎!「且其語說《昊天有成命》,《頌》之盛德也。其詩曰:『昊天有成命,二後受之⑥,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於,緝熙!亶厥心肆其靖之。』是道成王之德也。成王能明文昭,能定武烈者也。夫道成命者而稱昊天,翼其上也。二後受之,讓於德也。成王不敢康,敬百姓也。夙夜,恭也。基,始也。命,信也。宥,寬也。密,寧也。緝,明也。熙,廣也。亶,厚也。肆,固也。靖,和也。其始也,翼上德讓,而敬百姓;其中也,恭儉信寬。帥歸於寧;其終也,廣厚其心,以固和之。始於德讓,中於信寬,終於固和,故曰成。單子儉敬讓咨,以應成德。單若不興,子孫必蕃,後世不忘。「《詩》曰⑦:『其類維何?室家之壺⑧。君子萬年,永錫祚胤。』類也者,不忝前哲之謂也。壺也者,廣裕民人之謂也。萬年也者,令聞不忘之謂也。胤也者,子孫蕃育之謂也。單子朝夕不忘成王之德,可謂不忝前哲矣。膺保明德,以佐王室,可謂廣裕民人矣。若能類善物,以混厚民人者,必有章譽蕃育之祚,則單子必當之矣,單若有闕,必茲君之子孫實續之,不出於他矣。」
〔注釋〕
①羊舌肸:晉大夫叔向。羊舌是他的氏,肸是名。因其封地在楊(今山西洪洞),故亦稱楊肸。②單靖公:周大夫,單襄公之孫、單頃公之子。③《昊天有成命》:《詩•周頌》篇名,相傳是成王時郊祀天地的樂歌。韋昭注云「昊天,天大號也」。④單之老:單氏的家臣。⑤史佚:西周初年的大史尹佚。⑥二後:指周文王、周武王。⑦《詩》:此處詩句出自《詩•大雅•既醉》,意為:他的族類如何啊,像宮中道路那樣綿長,君子留芳萬年,永賜後代幸福。⑧壺(kǔn):指宮室之內。
〔譯文〕
晉國的叔向出使周室,向朝廷的大夫分送禮物,單靖公也收到一份。單靖公宴請叔向,儉樸而恭敬;捂待餽贈的規格,都按自己的長官所為而仿行;宴席上不拉私人交情,送行不出城郊;席間只談論《昊天有成命》這首詩。單氏的家臣送叔向時,叔向對他說:「奇怪啊!我聽人說:『一姓的統治不會興盛第二次。』如今周大概要興盛了!因為有單公這樣的人。過去史官尹佚曾說過:「舉動以恭敬為最,治家以儉樸為最,品德以謙讓為最,處事以多問為最。』單公待我以禮,這些都做到了。他的房屋不高大,器物不華麗,是儉樸;行為謹慎小心,內外整潔齊備,是恭敬;宴飲和餽贈都不超過上官的規格,是謙讓;宴請的禮儀都仿照上官所為而施行,是多問。像這樣,再加上不拉私人交情,不附和眾人送出城郊,就能避免招致怨恨。治家儉樸而舉動恭敬,品德謙讓而處事多問,並能避免招致怨恨,用這樣的大夫來輔佐朝政,還能不興盛嗎!「他所談論的《昊天有成命》,是弘揚德行的《頌》詩。詩中說:昊天有成命,二後受之。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於,緝熙!亶厥心肆其靖之。這是閘述成就主業的德行。所謂成就王業,就是能發揚文德、奠定武功。闡述成命而尊稱上天為昊天,是尊敬它至高無上。文、武兩王能接受天命,是向有德行者謙讓的緣故。既成就王業而不敢享樂,是示敬於百姓。夙夜,表示謙恭。基,表示始。命,表示信。宥,是寬的意思。密,是寧的意思。緝,是明。熙,是廠。亶,是厚。肆,是固。靖,是和。詩的開始是說先王尊敬上天、謙讓有德,並敬百姓;中間說他們謙恭儉樸,誠信寬厚,歸根到底是為了安撫民眾;結尾說他們加深自己的德行,來維護安靖的局面。全詩從謙讓有德開始,中間講到誠信寬厚,最後歸結為維護安定,所以稱為成。單公儉樸恭敬、謙讓多問,與先王的美德相當。單公這一代若不興盛,其子孫必定蕃衍,後世不會忘記。「《詩經》上說:『其類維何?室家之壺。君子萬年,永錫祚胤。』所謂類,是說不辱前賢。所謂壺,是比喻德行廣被民眾。所謂萬年,是說美名永遠傳揚。所謂胤,是指子孫生息繁衍。單公朝夕不忘成就王業的美德,可算是不辱前賢了;保有正大的德行,用以輔佐王室,可算是廠被民眾了。像這樣能學習前人的嘉言懿行,使民眾敦厚淳樸,必定有聲名顯赫、子孫昌盛的福祉,單公一定會得到的。即使單公得不到,那他的子孫後代必定會得到,而不會是他人。」
單穆公諫景王鑄大錢
〔原文〕
景王二十一年①,將鑄大錢②。單穆公曰③:「不可。古者,天災降戾,於是乎量資幣,權輕重,以振救民。民患輕,則為作重幣以行之,於是乎有母權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則多作輕而行之,亦不廢重,於是乎有子權母而行,小大利之。「今王廢輕而作重,民失其資,能無匱乎?若匱,王用將有所乏,乏則將厚取於民。民不給,將有遠志,是離民也。且夫備有未至而設之,有至而後救之,是不相入也。可先而不備,謂之怠;可後而先之,謂之召災。周固羸國也,天未厭禍焉,而又離民以佐災,無乃不可乎?將民之與處而離之,將災是備御而召之,則何以經國?國無經,何以出令?令之不從,上之患也,故聖人樹德於民以除之。「《夏書》有之曰④:『關石和鈞⑤,王府則有。』《詩》亦有之曰⑥:『瞻彼旱麓,榛楛濟濟⑦。愷悌君子,干祿愷悌。』夫旱麓之榛楛殖,故君子得以易樂干祿焉。若夫山林匱竭,林麓散亡,藪澤肆既,民力雕盡,田疇荒蕪,資用乏匱,君子將險哀之不暇,而何易樂之有焉?「且絕民用以實王府,猶塞川原而為潢汙也,其竭也無日矣。若民離而財匱,災至而備亡,王其若之何?吾周官之於災備也,其所怠棄者多矣,而又奪之資,以益其災,是去其藏而翳其人也。王其圖之!」王弗聽,卒鑄大錢。
〔注釋〕
①景王二十一年:周景王二十一年(前524年)。②大錢:面值大的鑄幣。③單穆公:周大夫,單靖公的曾孫。④《夏書》:此處所引不見於今本《尚書》。⑤關石:指稱量的衡器。韋昭注云「言征賦調鈞,則王之府藏常有也。」⑥《詩》:此處所引出於《詩•大雅•旱麓》。⑦榛楛:韋昭注云「榛,似栗而小。楛,木名。」
〔譯文〕
周景王二十一年,準備鑄造大錢。單穆公說:「不能這樣做。古時候,天災降臨,於是才統計財貨,權衡錢幣的輕重,以便賑濟百姓。若百姓嫌錢輕物重,就鑄造大錢來行用,於是有大錢輔佐小錢流通,百姓都有得益。若百姓嫌錢重物輕,就多鑄小錢來行用,同時也不廢止大錢,於是有小錢鋪佐大錢流通。這樣,無論是小錢、大錢,百姓都不感到吃虧。「如今陛下廢除小錢而鑄造大錢,百姓手頭的小錢成了無用之物,能不感到困窘嗎?如果百姓困窘,陛下的財用將因此而缺乏,財用缺乏了就會設法重斂於民。民眾無法負擔,將會萌生逃亡之心,這是在離散民眾啊。國家有防災的措施,也有救災的措施,互相不能替代。可以預加防範而不事先準備,這是疏忽;用於事後應急的措施卻在災害前採用了,這是招災。周王朝已經是弱國了,上天接連不斷地降災,而陛下又要離散民眾來助長災難,這樣做恐怕不行吧?應該與民眾和睦相處卻要離散他們,可以預防的災害卻要把它招來,這樣還怎麼治國?治國無方,憑什麼下達政令?政令不被聽從,是君主的憂患,所以聖人施予百姓恩德以消除不服從政令的隱患。「《夏書》中說:『賦稅均平,王室的庫藏才會充盈。』《詩》上也說:『看那旱山的腳下,長滿了茂盛的林木。平和歡愉的君子,平和歡愉地收穫。』旱山腳下的林木茂盛,所以君子能平和歡愉地得到祿米。如果山林匱竭,林麓散亡,湖泊乾涸,民力凋蔽,農田荒蕪,財用缺乏,君子連憂慮危亡都來不及,哪有什麼安祥歡樂可言呢?「用搜刮民眾的財產來充實王室,如同堵塞河流的源頭來蓄積水池,很快就會導致乾涸。如果百姓離散而財用匱乏,災害降臨又無防備,陛下將怎樣辦呢?我們周室的官員對於預防災害,所疏漏的地方已經很多了,現在又要侵奪民眾的資財來助長災禍,這是拋棄善政而置民於死地啊。君王可要仔細酌酙啊!」周景王不聽勸阻,結果還是鑄了大錢。
單穆公諫景王鑄大鐘
〔原文〕
二十三年①,王將鑄無射而為之大林②。單穆公曰:「不可。作重幣以絕民資,又鑄大鐘以鮮其繼。若積聚既喪,又鮮其繼,生何以殖?且夫鐘不過以動聲,若無射有林,耳弗及也。夫鐘聲以為耳也,耳所不及,非鐘聲也。猶目所不見,不可以為目也。夫目之察度也,不過步武尺寸之間③;其察色也,不過墨丈尋常之間④。耳之察和也,在清濁之間⑤;其察清濁也,不過一人之所勝。是故先王之制鐘也,大不出鈞⑥,重不過石⑦。律度量衡於是乎生⑧,小大器用於是乎出,故聖人慎之。今王作鍾也,聽之弗及,比之不度,鐘聲不可以知和,制度不可以出節,無益於樂而鮮民財,將焉用之!「夫樂不過以聽耳,而美不過以觀目。若聽樂而震,觀美而眩,患莫甚焉。夫耳目,心之樞機也,故必聽和而視正。聽和則聰,視正則明。聰則言聽,明則德昭。聽言昭德,則能思慮純固。以言德於民,民歆而德之,則歸心焉。上得民心以殖義方,是以作無不濟,求無不獲。然則能樂。夫耳內和聲,而口出美言,以為憲令,而布諸民,正之以度量,民以心力,從之不倦,成事不貳,樂之至也。口內味而耳內聲,聲味生氣。氣在口為言,在目為明。言以信名,明以時動。名以成政,動以殖生。政成生殖,樂之至也。若視聽不和,而有震眩,則味入不精,不精則氣佚,氣佚則不和。於是乎有狂悖之言,有眩惑之明,有轉易之名,有過慝之度。出令不信,刑政放紛,動不順時,民無據依,不知所力,各有離心。上失其民,作則不濟,求則不獲,其何以能樂?三年之中,而有離民之器二焉,國其危哉!」王弗聽,問之伶州鳩⑨。對曰:「臣之守官弗及也。臣聞之,琴瑟尚宮⑩,鍾尚羽,石尚角(11),匏竹利制,大不逾宮,細不過羽。夫宮,音之主也,第以及羽。聖人保樂而愛財,財以備器,樂以殖財,故樂器重者從細,輕者從大。是以金尚羽,石尚角,瓦絲尚宮,匏竹尚議,革木一聲。「夫政象樂,樂從和,和從平。聲以和樂,律以平聲。金石以動之,絲竹以行之,詩以道之,歌以詠之,匏以宣之,瓦以贊之,革木以節之。物得其常曰樂極,極之所集曰聲,聲應相保曰和,細大不逾曰平。如是,而鑄之金,磨之石,系之絲木,越之匏竹,節之鼓而行之,以遂八風(12)。於是乎氣無滯陰,亦無散陽,陰陽序次,風雨時至,嘉生繁祉,人民和利,物備而樂成,上下不罷,故曰樂正。今細過其主妨於正,用物過度妨於財,正害財匱妨於樂。細抑大陵,不容於耳,非和也。聽聲越遠,非平也。妨正匱財,聲不和平,非宗官之所司也。「夫有和平之聲,則有蕃殖之財。於是乎道之以中德,詠之以中音,德音不愆以合神人,神是以寧,民是以聽。若夫匱財用、罷民力以逞淫心,聽之不和,比之不度,無益於教而離民怒神,非臣之所聞也。」王不聽,卒鑄大鐘。二十四年(13),鍾成,伶人告和(14)。王謂伶州鳩曰:「鍾果和矣。」對曰:「未可知也。」王曰:「何故?」對曰:「上作器,民備樂之,則為和。今財亡民罷,莫不怨恨,臣不知其和也。且民所曹好,鮮其不濟也。其所曹惡,鮮其不廢也。故諺曰:『眾心成城,眾口鑠金。』三年之中而害金再興焉,懼一之廢也。」王曰:「爾老耄矣,何知?」二十五年,王崩,鐘不和。
〔注釋〕
①二十三年:周景王二十三年(前522年)。②無射:古代十二音律之一,此指能發出這一音聲的樂鍾。十二音律的名稱,由低到高依次為:黃鐘、大呂、太蔟、夾鍾、姑洗、仲呂、蕤賓、林鐘、夷則、南呂、無射、應鐘。大林:指低音的林鐘樂鍾。③步武:古代稱半步為武,此指距離不遠。④墨丈尋常:古代稱半丈為墨,兩尋(八尺為尋)為常。⑤清濁:此指音聲的高低。⑥鈞:指樂音的標準。⑦石:古代以120斤為一石。⑧律度量衡:古代以標準定音管(律管)來定義度量衡單位,又以標準度量衡來校正音律。⑨伶州鳩:伶是樂官名,以官職為氏,州鳩是人名。⑩宮:古代五聲音階之一。五聲音階與現代樂音的對應關係為:宮→1、商→2、角→3、徵→5、羽→6。後來又增加了變徵(相當於4)、變宮(相當於7),合稱七音或七律。(11)石:古代把樂器分成八類(稱八音),金為鍾、鎛,石為磬,絲為琴、瑟,竹為簫,匏為笙、竽,土(亦稱瓦)為塤、缶,革為鼓,木為柷。(12)八風:指八方之風。古人認為,八音分別與八方之風相應和。(13)二十四年:周景王二十四年(前521年)。(14)伶人:樂工。
〔譯文〕
二十三年,周景王為了鑄造無射樂鍾而打算先造個大的林鐘樂鍾。單穆公說:「不行啊。鑄造大錢已經奪去了民眾的資財,又要鑄大鐘來加重民眾的負擔。如果民眾的積蓄都被奪走,又加重他們的負擔,他們怎麼活下去?鐘不過是用來奏樂的,如果無射按大林鐘這樣的大鐘來造,耳朵無法聽到它的聲音。鐘聲是讓耳朵聽的,耳朵聽不見,就不算鐘聲了。猶如眼睛看不清楚的東西,不能硬讓眼睛去看。眼睛所能觀察的範圍,不過幾尺之間;其所能分辨的顏色,也不過一兩丈的距離。耳朵所能聽到的和聲在清音與濁音之間;其所能分辨的清、濁之音,不超過個人的能力所及。所以先王鑄造樂鍾,大小不超過樂音的標準,重量不超過一百二十斤。音律、長度、容量、重量都因此確定,錙銖分寸、斤兩丈尺的單位都由此產生。所以,聖人對此十分慎重。現在陛下所鑄造的鐘,耳朵無法聽到聲音,大小不符合規制,鐘聲中聽不出和聲,規格上不能成為標準,既無益於樂又浪費民眾財產,那有什麼用呢?「樂音不過是讓耳朵能聽見,美物不過是讓眼睛能看到。如果樂音聽起來震耳欲聾,美物看起來眼花繚亂,還有什麼比這更糟的呢。耳朵和眼睛是心靈的樞紐,所以必須聽和諧之音而看正當之物。所聽和諧才能耳聰,所看正當才能目明。耳聰才能言語動聽,目明才能德行磊落。言語動聽而德行磊落,才能思慮純正。用這些來對待民眾,民眾才心悅誠服地感恩戴德,就能歸附於君王。君王有民眾的擁護來建功立業,因而能事無不成、求無不得,於是才能講求音樂。耳聽和諧之音而口說動聽之言,以此來制訂法令頒布於民眾,並用度、量來規範,民眾就會忘我勞作,不怠惰地服從,不走樣地完成事務,這是音樂所起的最大作用。口嘗味道而耳聽聲音,聲音和味道產生精氣。精氣在口為言語,在眼為視覺。言語用來申明號令,視覺用來觀時導行。用號令來修明政事,用行動來增殖財富。政治清明而財富增加,這是音樂所起的最大作用。如果視聽不和諧,出現耳鳴眼花,味入於口就不會精美,味不精美則精氣渙散,精氣渙散則無法和諧。於是就會有狂亂背理的言論,有胡塗混亂的看法,有錯亂不定的號令,有謬誤邪惡的準則,發布的政令失掉信用,刑法政事混亂不堪,行動違背季節,百姓失去依據而不知該如何出力,各自都有離散之心。君王失去了民眾,要做的完不成,要求的得不到,那還怎麼能愉悅快樂呢?陛下在三年之中就做了二件使民眾離心的事,國家可就危險了。」景王不聽勸阻,去問樂官伶州鳩。伶州鳩答道:「臣的職責無法知道這些。臣聽說,琴瑟宜於演奏宮調,樂鍾宜於演奏羽調,磬石宜於演奏角調,笙簫是取其音聲悠揚,樂音低弘不逾越宮聲,尖細的不超過羽聲。宮聲,是樂音的主音,由它依次到羽聲。聖人保有音樂而珍惜生財,資財用來置備器用,音樂用來增殖財富,所以質重的樂器演奏尖細的音聲,質輕的樂器演奏低弘的音聲。因而樂鍾宜於演奏羽調,磬石宜於演奏角調,塤缶琴瑟宜於演奏宮調,笙簫取其音聲悠揚,鼓柷則音聲不變。「施政就像奏樂,奏樂要求和諧,和諧要求均平。五音用來和諧樂調,十二律用來均平音聲。鐘磬奏出樂音,琴瑟笙簫衍成曲調,詩句用以表達,歌聲用以詠唱,笙竽發出和聲,塤缶加以裝飾,鼓柷規範節拍。各種樂器都能發揮作用稱為樂極,所發出的聲響匯集在一起稱為樂音,樂音和諧相應稱為和,高低音聲不相干擾稱為平。就像這樣,用金屬鑄成鍾,把石磨成磬,組合絲木為琴瑟,穿鑿匏竹為笙簫,用鼓聲調節而演奏起來,以與八方之風相應。於是陰氣不鬱積,陽氣不散亂,陰陽有次序,風雨按時降,福祉頻臨,民眾多利,品物齊備而樂音和諧,上下逸樂,這就叫樂正。現在尖細的音聲越過了主音而干擾了樂律,耗費過度而損害了財用,樂律受到干擾而財用感到缺乏就有害於音樂。無射尖細的音聲為大林鐘低弘的音聲所抑制凌掩,不能動聽入耳,就不是和諧。聽起來低沉迂遠,就不是均平。既干擾樂律使財用缺乏,其音聲又不和諧均平,就不是樂官所能管轄的了。「有和諧均平的音聲,便有繁衍增殖的財物。於是表達它的詩句符合道德,詠唱它的歌聲符合音律,道德和音律都沒有差池,用來溝通神人,神靈因此而安寧,百姓因此而順從。如果耗費財物、疲憊民眾來放縱個人的淫慾之心,入耳之音既不和諧,所奏之樂又不合法度,不僅無益於教化,而且離散民眾、激怒神靈,這就不是臣所得知的事了。」景王不聽勸諫,終於鑄造了大鐘。景王二十四年,大鐘鑄成,樂工報告說樂音和諧。景王告訴伶州鴆說:「鐘聲不還是和諧了嗎。」伶州鳩答道:「陛下不明瞭其中的緣故。」景王說:「為什麼呢?」伶州鳩說:「君王製作樂器,百姓非常高興,這才是和諧。現在化費了財物而民眾疲憊,無不怨恨,臣不認為這是和諧。百姓都喜好的事情,很少有不成功的;百姓都厭惡的事情,很少有不失敗的。所以,諺語說:『眾志成城,眾口鑠金』。三年裡面耗費錢財的事情做了兩件,恐怕至少有一件是要失敗的。」景王說:「你老糊塗了,懂得什麼?」二十五年,景王去世,大鐘所奏的音聲不和諧。
景王問鐘律於伶州鳩
〔原文〕
王將鑄無射,問律於伶州鳩。對曰:「律所以立均出度也。古之神瞽考中聲而量之以制①,度律均鍾,百官軌儀,紀之以三,平之以六②,成於十二,天之道也。夫六,中之色也,故名之曰黃鐘,所以宣養六氣、九德也③。由是第之:二曰太蔟,所以金奏贊陽出滯也;三曰姑洗,所以修潔百物,考神納賓也;四曰蕤賓,所以安靖神人,獻酬交酢也;五曰夷則,所以詠歌九則,平民無貳也;六曰無射,所以宣布哲人之令德,示民軌儀也。為之六間,以揚沉伏而黜散越也。元間大呂,助宣物也;二間夾鍾,出四隙之細也;三間仲呂,宣中氣也;四間林鐘,和展百事,俾莫不任肅純恪也;五間南呂,贊陽秀也;六間應鐘,均利器用,俾應復也。「律呂不易,無奸物也。細鈞有鍾無鎛④,昭其大也。大鈞有鎛無鍾,甚大無鎛,鳴其細也。大昭小鳴,和之道也。和平則久,久固則純,純明則終,終復則樂,所以成政也,故先王貴之。」王曰:「七律者何?」對曰:「昔武王伐殷,歲在鶉火⑤,月在天駟⑥,日在析木之津⑦,辰在斗柄⑧,星在天黿⑨。量與日、辰之位皆在北維,顓頊之所建也⑩,帝嚳受之(11)。我姬氏出自天黿,及析木者,有建星及牽牛焉(12),則我皇妣大姜之姪、伯陵之後逄公之所憑神也(13)。歲之所在,則我有周之分野也。月之所在,辰馬農祥也,我太祖后稷之所經緯也。王欲合是五位三所而用之,自鶉及駟七列也(14),南北之揆七同也(15)。凡人神以數合之,以聲昭之,數合聲和,然後可同也。放以七同其數而以律和其聲,於是乎有七律。「王以二月癸亥夜陳,未畢而雨。以夷則之上宮畢(16),當辰。辰在戌上,故長夷則之上宮,名之曰羽,所以藩屏民則也。王以黃鐘之下宮(17),布戎於牧之野,故謂之厲,所以厲六師也。以太蔟之下宮(18),布令於商,昭顯文德,底紂之多罪,故謂之宣,所以宣三王之德也。反及嬴內(19),以無射之上宮(20),布憲施捨於百姓,故謂之嬴亂,所以優柔容民也。」
〔注釋〕
①神瞽:韋昭注曰:「古樂正,知天道者也。死以為樂祖,祭於瞽宗,謂之神瞽。」②平之以六:古人把十二音律分成六律(黃鐘、太蔟、姑洗、蕤賓、夷則、無射)、六呂(林鐘、仲呂、夾鍾、大呂、應鐘、南呂)二組,以律配陽,以呂配陰。王光祈《中國音樂史》認為,當時標準律聲之產生,可能是先設定黃鐘、姑洗、夷則,然後均分為六律(即「平之以六」),再平均插入六呂(即「成於十二」)。③六氣、九德:韋昭注云「六氣,陰、陽、風、雨、晦、明也。九德,九功之德,水、火、金、木、土、谷、正德、利用、厚生。」④鎛:一種平口的樂鍾。一說,鍾與鎛之區別在於形狀的大小。⑤歲在鶉火:古代曾依據歲星(即木星)的運行來紀年,每十二年一個循環。鶉火的位置在正南,「歲在鶉火」相當於後來所說的午年。⑥天駟:指二十八宿中的房宿。駟亦指馬,所以後文說這是「辰馬」。⑦析木之津:析木是標誌歲星行度的名稱之一,其位置大致在東北偏東。津即現在所說的銀河。⑧辰在斗柄:日、月在斗柄附近交會。⑨星:指辰星,即現在所說的水星。天黿:即玄枵,標誌歲星行度的名稱之一,其位置在正北。⑩顓頊:傳說中古代部族的首領。據說他是黃帝的後裔,後人將之奉為北方的天神。(11)帝嚳:傳說中古代部族的首領。據說他也是黃帝的後裔,在顓頊之後統領中原各部族,他還是周族與商族的共同祖先。(12)建星:星名,在二十八宿中的斗宿附近,牽牛:指現今所說的天鷹座a星,它在古代所分二十八宿中位於北方的女宿附近。(13)妣:古代對去世的母親的稱呼。伯陵:韋昭注云:「大姜之祖有逢伯陵也。」下文的「逢公」即伯陵的後裔,據說他在殷代曾被封於齊地為諸侯。(14)自鶉及駟七列也:從鶉火到天駟,中間相距七個歲星行度標誌,古稱「七列」。(15)南北之揆七同也:鶉火在南方午位,天黿在北方子位,中間相距正好也是七位。(16)夷則之上宮:其確切含義不詳,據有關資料推測,可能是指日期或時辰。《史記•律書》說,武王伐紂時曾「吹律聽聲」以測度戰爭勝負;《周禮•春官•大師》謂其「執同律以聽軍聲而詔吉凶」,可與此處記載相印證。上、下宮之分,可能與前述生律有關。當時可能把初設之黃鐘、姑洗、夷則(即「紀之以三」)分名為上、中、下,在「平之以六」時,遂稱黃鐘、大蔟為下宮,姑洗、蕤賓為中宮,夷則、無射為上宮。(17)黃鐘之下宮:據《書•牧誓》,武王在甲子日「昧爽」布陣於商郊牧野。黃鐘對應於子,與此合。(18)太蔟之下宮:周武王在牧野決戰之次日進入商都,太蔟對應於寅,與之合。(19)嬴內:地名,今所在不詳。一說嬴指宗周所在的關中。(20)無射之上宮:《書•武成》之逸文雲,武王在同年四月庚戌「燎於周廟」。無射對應於戌,與之合。
〔譯文〕
周景王打算鑄造無射大鐘,向樂官伶州鳩詢問音律。伶州鳩答道:「音律是用來確定音調和量度的標準。古代的神瞽核定中和的音聲而加以量度作為標準,根據律度調和鍾音,定出各種行事的法則。以三為綱,平分為六律,相間成十二音律,這是自然的規律。六處於正中,所以把與它對應的律稱為黃鐘,用以頤養六氣、九德。依次排列,第二律為太蔟,用以演奏樂鍾,輔助陽氣而散發積滯;第三律為姑洗,用以潔洗萬物,合神迎賓;第四律為蕤賓,用以安靜神人,宴飲賓客;第五律為夷則,用以讚頌萬物的成長,安定民心;第六律為無射,用以弘揚前賢的美德,為民眾樹立榜樣。六律之間分出六呂,用以宣暢沉滯而斥逐散亂。第一間為大呂,以輔助陽氣而助長萬物;第二間為夾鍾,以誘導四時之間的細微之氣;第三間為中呂,以宣散陽氣;第四間為林鐘,以平衡百事的發展,使之無不盡職成功;第五間為南呂,以輔助陽氣之成就;第六間為應鐘,使器用完備,以配合時序的周而復始。「六律六呂不改變它的常規,就沒有邪惡災禍發生。音聲高細的樂調中有鍾而無鎛,是要顯示鐘聲的低弘;在音聲低弘的樂調中有鎛而無鍾,更低的樂調中連鎛都沒有,是要表現弦樂的悠揚。低弘、高細的音聲都得到顯示,是和諧的做法。音聲和諧均平才能持久,持久穩固才能純正,純正顯明才能完善,完善復始才能成樂,懂得這個道理可以使政事有成,因此先王很重視律呂。」景王問:「七律是怎麼回事呢?」伶州鴆答道:「當年武王討伐殷商,歲星在鶉火之位,月亮在天駟之宿,太陽在析木之方,日月交會於斗柄,辰星出現在天黿。辰星、太陽及日月交會的方位都在北方,這是顓頊所主的方位,帝嚳繼承了它。我們姬氏出自天黿的分野,而析木之次附近的建星和牽牛則是先祖母太姜的侄兒、伯陵的後裔逢公所主的吉星。歲星所在的星次,則是我們周地的分野。月亮所在的宿位,則是標誌農事祥瑞的天馬,乃是我們太祖后稷所經營的事業。先王打算匯合這歲、月、日、辰、星的五個方位和天黿、歲星、月亮所在的三種祥瑞而建立功業,從鶉火到天駟有七宿,而南、北的相距則有七位。人和神靈以數相交會,以音聲來相通,數字相合而音聲和諧,然後才能協同。所以用七來協同其數而以律來和諧其聲,於是就有了七律。「武王在二月癸亥晚上排陣,還未完畢就下起了雨。在夷則律相應的時辰上排陣完畢,正好與辰星相應。其時辰星在戌位之上,所以就以夷則律為主,稱之為羽,用以佑護民眾的法度。武王在與黃鐘律相應的日子裡陳兵於商郊牧野,所以稱之為厲,用以激勵六軍。在與太蔟律相應的日子裡頒令於商都,弘揚文德,指斥紂王的罪狀,所以稱之為宣,用以讚頌先王的美德。返回故土後,在與無射律相應的日子裡,發布政令施惠於百姓所以稱之為嬴亂,用以寬容優厚地對待百姓。」
賓孟見雄雞自斷其尾
〔原文〕
景王既殺下門子①。賓孟適郊②,見雄雞自斷其尾,問之,侍者曰:「憚其犧也③。」遽歸告王,曰:「吾見雄雞自斷其尾,而人曰『憚其犧也』,吾以為信畜矣。人犧實難,己犧何害?抑其惡為人用也乎,則可也。人異於是。犧者,實用人也。」王弗應。田於鞏④,使公卿皆從,將殺單子⑤,未克而崩。
〔注釋〕
①下門子:周景王之子子猛的師傅。景王之嫡子早亡,遂立庶出長子子猛為太子,此時想改立另一個庶子子朝為太子,故先殺了子猛的師傅。②賓孟:子朝的師傅,亦稱賓起。③犧:祭祀時所殺的牲畜,亦稱犧牲。用作犧牲的牲畜必須毛羽完具。④鞏:在今河南鞏縣西南。⑤單子:指單穆公。韋昭注云「王欲廢子猛更立子朝,恐其不從,故欲殺之。」
〔譯文〕
周景王處死了下門子。賓孟來到城郊,看見公雞啄斷自己的尾羽,便詢問這是怎麼回事,僕役說:「那是怕被尊為犧牲。」於是趕快回去告訴景王,說:「臣看見公雞啄斷自己的尾羽,人們說是『怕被尊為犧牲』,臣認為那是牲畜的本性。把外人像犧牲那樣尊寵確實有禍患,但把自己人像犧牲那樣尊寵有什麼禍害呢?牲畜大概是討厭為人所用才那麼做,那倒也罷了。但人與牲畜在這一點上是不同的。所謂像犧牲那樣尊寵,就是要起用自己人。」景王沒有應聲。他到鞏去田獵時,讓大臣們都一起去,打算殺了單穆公,還沒動手就死了。
劉文公與萇弘欲城周
〔原文〕
敬王十年①,劉文公與萇弘欲城周②,為之告晉。魏獻子為政③,說萇弘而與之,將合諸侯。衛彪傒適周④,聞之,見單穆公曰:「萇、劉其不歿乎?周詩有之曰:「天之所支,不可壞也。其所壞,亦不可支也。』昔武王克殷而作此詩也,以為飫歌,名之曰支,以遺後之人,使永監焉。夫禮之立成者為飫,昭明大節而已,少典與焉。是以為之日惕,其欲教民戒也。然則夫《支》之所道者,必盡知天地之為也,不然不足以遺後之人。今萇、劉欲支天之所壞,不亦難乎?自幽王而天奪之明,使迷亂棄德,而即慆淫,以亡其百姓,其壞之也久矣。而又將補之,殆不可矣!水火之所犯猶不可救,而況天乎?諺曰:『從善如登,從惡如崩。』昔孔甲亂夏⑤,四世而隕;玄王勤商⑥,十有四世而興;帝甲亂之⑦,七世而隕;后稷勤周,十有五世而興。幽王亂之十有四世矣,守府之謂多,胡可興也?夫周,高山、廣川、大藪也,故能生是良材,而幽王盪以為魅陵、糞土、溝瀆,其有悛乎?」單子曰:「其咎孰多?」曰:「萇叔必速及,將天以道補者也。夫天道導可而省否,萇叔反是,以誑劉子,必有三殃:違天,一也;反道,二也;誑人,三也。周若無咎,萇叔必為戮,雖晉魏子亦將及焉。若得天福,其當身乎?若劉氏,則必子孫實有禍。夫子而棄常法,以從其私慾,用巧變以崇天災,勤百姓以為己名,其殃大矣。」是歲也,魏獻子合諸侯之大夫於狄泉⑧,遂田於大陸⑨,焚而死。及范、中行之難⑩,萇弘與之,晉人以為討,二十八年,殺萇弘。及定王(11),劉氏亡。
〔注釋〕
①敬王:周敬王,東周國君,名匄,公元前519至前476年在位。周敬王十年為公元前510年。②劉文公:周大夫,名卷。萇弘:周大夫。城周:東周的王都是周公所營建的洛邑,亦稱」王城」。王子朝叛亂時,敬王避居王城東郊,至此打算為避居處修建城牆。③魏獻子:晉國大夫魏舒。④彪傒:衛國大夫。⑤孔甲:夏代國君。《史記•夏本記》說他「好方鬼神,事淫亂。夏後氏德衰,諸侯叛之。」⑥玄王:傳說中商族的始祖契。⑦帝甲:商代國君。《史記•殷本紀》說他「淫亂,殷復衰。」⑧狄泉:在東周王城(今河南洛陽市)附近。⑨大陸:晉的一處湖泊,在今河北隆堯、巨鹿、任縣三縣之間,今已淤為平地。⑩范、中行之難:周敬王二十三年(晉定公十五年,前497年),晉大夫范吉射、中行寅作亂,被荀、韓、魏氏擊敗。因周王室卿士劉氏與范氏聯姻,所以周人曾聲援過范、中行氏。周敬王二十八年(前492年),晉人平定叛亂後以此責備周人,敬王被迫處死了「事劉文公」的萇弘。(11)定王:周定王(亦稱貞定王),東周國君,名介公元前468至前441年在位。
〔譯文〕
周敬王十年,劉文公與萇弘打算為周王居處築建城牆,為此求助於晉國。當時晉國的政務由魏獻子主持,他對萇弘有感而答應了他要求,預備邀集諸侯共同營築。衛國的彪傒來到周,聽說了這件事,謁見單穆公說:「萇弘、劉文公將不得好死了吧。周詩上說:『上天所支持的,誰也破壞不了;上天想毀壞的,誰也支持不住。』過去武王滅亡商朝而作了這首詩,把它作為王公宴饗時的樂歌,名為『支』,以留傳後代,使他們永遠記住這個道理。王公們站著宴飲的禮儀為飫,主要顯揚大的節度,所配的樂曲不多。因此為之天天戒懼,這是要教育民眾警惕。可見,《支》這首詩所說的,就是一定要完全領會天地的意圖,否則不足以留傳於後人。現在萇弘、劉文公要支持上天所破壞的,不是很困難嗎?自從周幽王被上天剝奪了辨別是非的能力,使他迷惑淫亂而毀棄德行,耽於享樂,喪失了自己的百姓,王室遭到毀壞已經很久了。他們又要來補救,恐怕是不行的。水火所造成的災禍尚且不能挽救,何況是上天所降的災禍呢?諺語說:『行善若登山,作惡如土崩。』過去孔甲擾亂夏政,傳了四代就滅亡了;玄王振興商族,傳了十四代才成功;帝甲擾亂殷政,傳了七代就滅亡了;后稷振興周族,傳了十五代才成功。幽王擾亂周政以來已經十四代了,能守住現有的家當已屬幸甚,怎麼會興盛呢?周室猶如高山、長河和大澤,所以能產生出優秀的人才,而幽王把它破壞成禿陵、水溝和淺潭,還會培養出俊傑來嗎?」單穆公說:「他倆誰的罪過多?」彪傒說:「萇弘必定會很快遭殃,因為他要修補上天所毀壞的東西。天道是支持可行而排斥不可行的,萇弘的行為與此相反,而且還誑惑劉文公,因而必定會遭到三方面的災殃:一是違背上天,二是逆轉常度,三是誑惑他人。周若要免除災難,萇弘必定會被處罰,即使是晉國的魏獻子也將受牽累。如果得到天降福祉,恐怕其自身仍不能倖免。至於劉文公,必定是他的子孫來承當災禍。作為王公大夫而拋棄常法,以順從他們的私慾,耍小手腕來加重天災,勞頓百姓來為自己樹立名望,這罪過可大了。」這一年,魏獻子在狄泉召集各諸侯的大夫,於是到大陸澤田獵,被火燒死。到范氏、中行氏作亂時,萇弘參予此事,晉人以此向周問罪。周敬王二十八年,萇弘被殺。到了周定王時,劉氏被滅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