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語註譯 · 卷二 周語中

左丘明 《國語註譯》
富辰諫襄王以狄伐鄭及以狄女為後 〔原文〕 襄王十三年①,鄭人伐滑②。王使游孫伯請滑③,鄭人執之。王怒,將以狄伐鄭④。富辰諫曰⑤:「不可。古人有言曰:『兄弟讒鬩、侮人百里。』周文公之詩曰⑥:『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若是則鬩乃內侮,而雖鬩不敗親也。鄭在天子,兄弟也⑦。鄭武、莊有大勛力於平、桓⑧;我周之東遷,晉、鄭是依;子頹之亂,又鄭之由定。今以小忿棄之,是以小怨置大德也,無乃不可乎!且夫兄弟之怨,不征於他,征於他,利乃外矣。章怨外利,不義;棄親即狄,不祥;以怨報德,不仁。夫義所以生利也,祥所以事神也,仁所以保民也。不義則利不阜,不祥則福不降,不仁則民不至。古之明王不失此三德者,故能光有天下而和寧百姓,令聞不忘。王其不可以棄之。」王不聽。十七年,王降狄師以伐鄭。王德狄人,將以其女為後,富辰諫曰:「不可。夫婚姻,禍福之階也。由之利內則福,利外則取禍。今王外利矣,其無乃階禍乎?昔摯、疇之國也由大任⑨,杞、繒由大姒⑩,齊、許、申、呂由大姜(11),陳由大姬(12),是皆能內利親親者也。昔■之亡也由仲任(13),密須由伯姞(14),鄶由叔妘(15),聃由鄭姬(16),息由陳媯(17),鄧由楚曼(18),羅由季姬(19),盧由荊媯(20),是皆外利離親者也。」王曰:「利何如而內,何如而外?」對曰:「尊貴、明賢、庸勛、長老、愛親、禮斬、親舊。然則民莫不審固其心力以役上令,官不易方而財不匱竭,求無不至,動無不濟。百姓兆民,夫人奉利而歸諸上,是利之內也。若七德離判,民乃攜貳,各以利退,上求不暨,是其外利也。夫狄無列於王室,鄭伯南邊(21),王而卑之,是不尊貴也。狄,豺狼之德也,鄭未失周典,王而蔑之,是不明賢也。平、桓、莊、惠皆受鄭勞,王而棄之,是不庸勛也。鄭伯捷之齒長矣(22),王而弱之,是不長老也。狄,隗姓也,鄭出自宣王,王而虐之,是不愛親也。夫禮,新不間舊,王以狄女間姜、任(23),非禮且棄舊也。王一舉而棄七德,臣故曰利外矣。《書》有之曰(24):『必有忍也,若能有濟也。』王不忍小忿而棄鄭,又登叔隗以階狄。狄,封豕豺狼也,不可厭也。」王不聽。十八年(25),王黜狄後(26)。狄人來誅殺譚伯(27)。富辰曰:「昔吾驟諫王,王弗從,以及此難。若我不出,王其以我為懟乎!」乃以其屬死之。初,惠後欲立王子帶(28),故以其黨啟狄人。狄人遂入,周王乃出居於鄭,晉文公納之。 〔注釋〕 ①襄王十三年:公元前639年。②滑:周同姓諸侯國,其都邑在今河南偃師之南的緱氏城。韋昭注云「先是,鄭伐滑,滑人聽命,師還,又叛即衛,故鄭公子士、泄堵寇帥師伐滑也」。③游孫伯:周大夫。④狄:此指當時活動在陝西東北部的隗氏之狄(屬赤狄別種)。晉文公重耳從晉國出奔時曾到該部族避難,參本書《晉語》有關篇章。⑤富辰:周大夫。⑥周文公之詩:以下詩句引自《詩•小雅•常棣》,相傳此詩為周公所作,故云。⑦兄弟也:鄭始封於周宣王時,其國君是周宣王之弟姬友,因此富辰說鄭是周的兄弟之國。⑧鄭武、莊指鄭武公(名滑突,公元前770至前744年在位)、鄭莊公(名寤生,公元前743至前701年在位)。平、桓:指周平王、周桓王(名林,公元前719至前697年在位)。韋昭注云:「幽王既滅,鄭武公以卿士夾輔周室。平王東遷洛邑,桓王即位,鄭莊公為之卿士,以王命討不庭,伐宋,在魯隱十年。」⑨摯、疇:任姓諸侯國。摯之都邑在今河南汝南,疇之都邑在今河南平頂山市西南。大任:周文王之母。⑩杞、繒:姒姓諸侯國。杞之都邑在河南杞縣,繒(亦作鄫)之都邑在河南方城。大姒:周武王之母。(11)齊、許、申、呂:姜姓諸侯國。齊之都邑在今山東臨淄,許之都邑在今河南許昌之東,申、呂之都邑分別在今河南南陽市之北、西。大姜:周先王王季(即周文王的父親)之母。(12)陳:媯姓諸侯國,其都邑在今河南淮陽。大姬:周武王的長女。據記載,武王滅商後,訪得舜的後裔,將自己的女兒許配給他,並封為諸侯,即陳國。(13)■:亦作鄢,妘姓諸侯國,其都邑在今河南鄢陵西北。東周初年為鄭武公所滅。仲任:■君的夫人。(14)密須:亦稱密,商時姞姓諸侯國,其都邑在今甘肅靈台西南。商末為周文王所攻滅。伯姞:密須國的女子。(15)鄶:妘姓諸侯國,都邑在今河南新鄭西北。東周初年為鄭武公所滅。叔妘:韋昭注云「同姓之女為鄶夫人。」據《公羊傳》,鄭武公滅鄶是利用了「善乎鄶公者通於夫人以取其國。」(16)聃:姬姓諸侯國,都邑在今河南平輿北。春秋時為楚所滅。鄭姬:韋昭注云「鄭女,為聃夫人。」(17)息:姬姓諸侯國,都邑在今河南息縣西。春秋時為楚所滅。陳媯:韋昭注云「陳女,為息侯夫人。」(18)鄧:曼姓諸侯國,都邑在今湖北襄樊市附近。春秋時為楚所滅。楚曼:韋昭注云「鄧女,為楚武王夫人,生文王。文王過鄧而利其國,遂滅鄧而兼之也。」(19)羅:熊姓諸侯國,都邑在今湖北宜城附近。季姬:韋昭注云「姬氏女,為羅夫人而亡其國也。」(20)盧:媯姓諸候國,都邑在今湖北襄樊市西南。荊媯:韋昭注云「盧女,為荊夫人。荊,楚也。」(21)南:韋昭注引賈侍中說雲「南者,在南服之侯伯也。」(22)鄭伯捷:指鄭文公,公元前672至前628年在位。(23)姜、任:韋昭注云「姜氏、任氏之女世為王妃嬪也。」(24)《書》:指《尚書》,此處所引不見於今本。(25)十八年:周襄王十八年(前634年)。(26)黜狄後:韋昭注云「狄後既立而通王子帶,故王廢之也。」(27)譚伯:周大夫,其封地在譚(今山東歷城東),故稱。(28)惠後:周惠王王后,襄王的繼母。王子帶:惠後所生的兒子,周襄王的異母弟弟。 〔譯文〕 周襄王十三年,鄭國討伐滑國。襄王派大夫游孫伯替滑國說情,被鄭人扣留。襄王發怒了,準備利用狄去討伐鄭國。大夫富辰勸阻說:「不能這樣做。古人有言道:『兄弟之間雖受挑撥而爭執,但仍一致抗禦外侮。』周公的詩說:『兄弟相爭在家內,對外一致抗強暴。』如此說來,兄弟不和是內部的衝突,雖有爭執不影響手足之情。鄭君與天子有兄弟之親。鄭武公、鄭莊公為平王、桓王立過大功,我們王室的東遷也依靠過晉國、鄭國,子頹作亂又是鄭國幫助平定的。現在由於一點忿恨就遺棄鄭國,就是因小怨而忘大德,恐怕不行吧!況且,兄弟之間的糾紛不必牽扯外人插手,否則,利益就會外泄。暴露內怨而讓外人得利,是不義;疏遠親族而和狄人來往,是不祥;以怨報德,是不仁。蘊生利益靠義,奉侍神祇靠祥,養護民眾靠仁。不義則利不豐厚;不祥則福不降臨;不仁則民不歸順。古代的英明君王沒有失去這三種德行,所以能有廣大的疆域,使百姓和睦安寧,美好的名聲至今使人不能忘懷。您不能背棄這些德行啊!」襄王不聽勸阻。十七年,襄王用狄人的軍隊去討伐鄭國。襄王感激狄人,打算娶狄人的女子為王后,富辰勸諫說:「不能這樣。婚姻是滋生禍福的土壤。因此而有利於自己的是福,讓外人得益則有禍。現在您使外人得益,這不是招引禍害嗎?從前摯、疇因為大任而得福,杞、繒因為大姒而得福,齊、許、申、呂因為大姜而得福,陳因為大姬而得福,這些都是能使自己獲利而和睦親族的例子。過去■因仲任而亡,密須因伯姞而亡,鄶因叔妘而亡,聃因鄭姬而亡,息因陳媯而亡,鄧因楚曼而亡,羅因季姬而亡,盧因荊媯而亡,這些都是使外人得益而離棄親族的例子。」襄王問:「怎樣才是使自己獲利,怎樣才是讓外人得益呢?」富辰答道:「尊重貴族,表彰賢人,起用功臣,恭敬長者,友愛親族,禮待賓客,親近故舊。這樣,百姓沒有不齊心竭力聽從上面指揮的,官府不必變更常道而財用不致匱乏,要求沒有達不到的,辦事沒有不成功的。平民百姓人人都將利益奉獻給王室,這就是使自己獲利。如果以上七件事做得不好,民眾就會懷有二心,大家都為自己謀利,國家的要求達不到,這就是讓外人得益。狄不是王室的封侯,而鄭卻位在男服,陛下卻瞧不起他,這是不尊重貴族。狄人的所為是豺狼之德,而鄭國沒有違背周室的典制,陛下卻蔑視它,這是不表彰賢人。平王、桓王、莊王、惠王都受過鄭國的好處,陛下卻離棄它,這是不起用功臣。鄭文公年紀已經大了,陛下卻把他作為年輕人那樣來對待,這是不恭敬長者。狄是隗姓,鄭卻是宣王的後裔,陛下卻苛待它,這是不友愛親族。根據禮制,新的不可以取代舊的,陛下以狄人之女取代姜氏、任氏為王后,這不僅不符合禮制,而且是拋棄故舊的行為。陛下的一個舉措就使七德都丟棄,所以臣認為利為外人所得。《尚書》中說:『有所忍耐才能有所成功。』陛下不能容忍小忿而離棄鄭國,還要娶叔隗為後招引狄人。狄像野豬豺狼一樣,是不會滿足的。」襄王不聽。十八年,襄王廢黜了狄後。狄人興師問罪,殺了大夫譚伯。富辰說:「以前我屢次勸諫,陛下不聽從,所以遭此禍難。如果我不去抵禦狄人,陛下可能要認為我有怨氣了。」於是率領自己的部屬出戰而死。原先,惠後想立自己的兒子叔帶為王,所以叔帶讓他的黨羽借襄王廢黜狄後之機引來了狄人。於是狄人攻入了周都,襄王逃到鄭國住了下來,後來由晉文公接納護送回國。 襄王拒晉文公請隧 〔原文〕 晉文公既定襄王於郟①,王勞之以地,辭,請隧焉②。王許,曰:「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規方千里以為甸服,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以備百姓兆民之用,以待不庭不虞之患。其餘以均分公侯伯子男③,使各有寧宇,以順及天地,無逢其災害,先王豈有賴焉。內官不過九御④,外官不過九品⑤,足以供給神祇而已,豈敢厭縱其耳目心腹以亂百度?亦唯是死生之服物采章,以臨長百姓而輕重布之,王何異之有?今天降禍災於周室,餘一人僅亦守府,又不佞以勤叔父⑥,而班先王之大物以賞私德,其叔父實應且憎,以非餘一人,餘一人豈敢有愛?先民有言曰:『改玉改行⑦。』叔父若能光裕大德,更姓改物,以創製天下,自顯庸也,而縮取備物以鎮撫百姓,餘一人其流辟旅於裔土,何辭之有與?若由是姬姓也,尚將列為公侯以復先王之職,大物其未可改也。叔父其懋昭明德,物將自至,余何敢以私勞變前之大章,以忝天下,其若先王與百姓何?何政令之為也?若不然,叔父有地而隧焉,余安能知之?」文公遂不敢請,受地而還。 〔注釋〕 ①郟:在今河南洛陽附近。②隧:指墓道。古代天子死後靈柩從墓道入葬,諸侯不得用此葬禮。③公侯伯子男:周代的封爵等級。④內官:宮中的女官。九御:指九嬪,指天子的妃子。⑤九品:即九卿,指少師、少傅、少保、冢宰、司徒、宗伯、司馬、司寇、司空等官員。⑥不佞:襄王對自己的謙稱。叔父:指晉文公,韋昭注云「天子稱九州之長同姓曰叔父也。」⑦改玉改行:玉指當時貴族佩帶的玉飾,韋昭注云「言服其服則行其禮,以言晉侯尚在臣位,不宜有隧也。」 〔譯文〕 晉文公幫助周襄王在郟地復位,襄王以土地作為酬勞,文公謝辭,要求死後用隧禮安葬。襄王不同意,說:「過去我們先王擁有天下,劃出方圓千里的土地作為甸服,以便供給上帝山川百神的祭品,以備百姓萬民的用度,以應付變亂和不能預料的災患。其餘的土地則按規定分配給公、侯、伯、子、男,使他們各有安居的處所,以順從天地尊卑的等級,不至於遭到災害,先王哪裡有自己的私利呢?他宮中的官只有九御,朝廷上的官只有九卿,不過足以供奉神靈、主持祭祀罷了,哪裡敢盡情滿足自己的聲色口腹之慾而敗壞法規制度呢?只是這生前死後服飾器物的色彩和紋飾,則根據地位的高低而有所區別,以表示尊卑貴賤的等級,此外天子與其他人還有什麼兩樣呢?現在上天將災難降臨到周室,我也只能守護住王室的財產而已,又因為我的無能以致勞動了叔父,但是如果改變先王的制度來酬勞我個人所受的恩惠,那末叔父將受到人們的憎惡,因為這不是我個人的財物,否則,我哪敢吝惜呢?前人有言道:『變換佩玉就要改變步伐。』叔父如果能光揚美德,改姓易朝 統治天下,創造新的制度來顯示功業,從而採用天子的禮法來統撫百姓,我即使流放到邊遠荒地也沒有話可說。如果仍是姓姬的掌有天下,叔父依然將作為諸侯,把恢復先王的規製作為自己的責職,那葬禮這樣的體制不可更改。叔父繼續努力光揚美德,那樣的禮儀自然會得到,我如何敢為了私情就改變先世的體制,以至有愧於天下,那我把先王和百姓放到哪兒去了呢?又怎麼制定政令呢?如若不然,叔父有土地而自行隧葬,我怎麼能管得了呢?」晉文公於是不敢請求隧葬,接受賜地而回國了。 陽人不服晉侯 〔原文〕 王至自鄭,以陽樊賜晉文公①。陽人不服,晉侯圍之。倉葛呼曰②:「王以晉君為能德,故勞之以陽樊,陽樊懷我王德,是以未從於晉。謂君其何德之布以懷柔之,使無有遠志?今將大泯其宗祊而蔑殺其民人③,宜吾不敢服也!夫三軍之所尋④,將蠻、夷、戎、狄之驕逸不虔⑤,於是乎致武。此羸者陽也,未狎君政,故未承命。君若惠及之,唯官是征,其敢逆命,何足以辱師!君之武震,無乃玩而頓乎?臣聞之曰:『武不可覿,文不可匿。覿武無烈,匿文不昭。』陽不承獲甸而祇以覿武,臣是以懼。不然,其敢自愛也?且夫陽豈有裔民哉⑥,夫亦皆天子之父兄甥舅也,若之何其虐之也?」晉侯聞之,曰:「是君子之言也。」乃出陽民。 〔注釋〕 ①陽樊:在今河南濟源以南。②倉葛:人名,陽樊人。③宗祊:韋昭注云「廟門謂之祊,宗祊猶宗廟也。」④三軍:指晉的上、中、下三軍。⑤蠻、夷、戎、狄:古代對邊遠少數民族及周邊鄰國的稱呼。⑥裔民:韋昭注云「謂兇惡之民放在荒裔者也。」 〔譯文〕 周襄王從鄭國回到王城,將陽樊賜給了晉文公。陽樊人不肯歸附晉國,晉文公派兵包圍了陽樊。倉葛大聲喊道:「周王因為晉君能布施恩德,所以把陽樊作為犒賞陽樊人懷念周王的恩德,所以不肯歸附晉國。大家都以為君主將布施什麼德惠來感化我們,使人們不生叛離之心。現在卻要折毀我們的宗廟,殺戮我們百姓,無怪乎我們不敢服從啊。三軍所征討的應是蠻、夷、戎、狄的驕情不恭行為,因而要動用武力。我們這些弱小的陽樊人,尚未馴習君主的政令,所以不敢承命稱臣。君主如果施給我們恩惠,只要派遣官吏前來曉喻就可以了,誰敢違抗命令,何必調動大軍!君主這般耀武揚威,難道不會濫用武力而使將士團頓嗎?臣聽說:『武力不可炫耀,文德不可藏匿。炫耀武力就沒有威嚴,藏匿文德就無法光大。』陽樊人既失去了為王室承擔甸服的義務,又遇到君主炫耀武力,臣因此而寒心。否則,誰敢只顧自己而不服從呢?況且陽樊並無被放逐的惡民,都是周天子的父兄甥舅,君主對他們怎麼如此苛待呢?」晉文公聽了這些話,說:「這是君子所說的話啊!」於是讓陽樊居民遷出。 襄王拒殺衛成公 〔原文〕 溫之會①,晉人執衛成公歸之於周②。晉侯請殺之,王曰:「不可。夫政自上下者也,上作政而下行之不逆,故上下無怨。今叔父作政而不行③,無乃不可乎?」夫君臣無獄,今元咺雖直,不可聽也。君臣皆獄,父子將獄,是無上下也。而叔父聽之,一逆矣。又為臣殺其君,其安庸刑?布刑而不庸,再逆矣。一合諸侯而有再逆政,余懼其無後。不然,余何私於衛侯?」晉人乃歸衛侯。 〔注釋〕 ①溫:在今河南溫縣以西。周襄王二十年(前632年),晉在此與諸侯會盟。②衛成公:衛國君,名鄭,公元前634至前600年在位。在公元前632年的晉楚城濮之戰中,衛國與楚聯盟,因而得罪了晉。因此,衛成公不敢參加晉人戰勝楚國之後的踐土會盟,只派大臣元咺奉攝君叔武出席。事後,衛成公歸國,認為叔武要篡位,遂殺死了叔武,元咺因而逃奔晉國。同年冬天,晉在溫召集諸侯會盟,向衛問罪,衛成公與元咺在會上各自申辯,成公敗訴,晉人便將成公拘留了起來。③叔父:指晉文公。 〔譯文〕 在溫的盟會上,晉人扣押了衛成公送到王都。晉文公請求將衛成公殺了,周襄王說:「不行。政事的施行應從上而下,在上者制定政令,而臣下行之不違背禮義,所以君臣無怨。現在叔父主持諸侯事務卻使政令不能施行,那怎麼行呢?君臣之間不打官司,現在元咺雖然道理充足,但不能聽取。若君臣都對簿公堂,那父子也將存訴訟,這就沒有尊卑上下了。可是叔父卻聽取元咺的申辯,這首先違背了禮義。又要為了臣下而殺了他的國君,這那裡用到了刑法?有刑法而不用,這又再次違背了禮義。剛剛與諸侯會盟卻有二處違背禮義,恐怕我今後難以號令諸侯。假如不是這樣的話,我又何必對衛侯特別照顧呢?」晉人於是放還了衛成公。 王孫滿觀秦師 〔原文〕 二十四年①,秦師將襲鄭,過周北門。左右皆免胄而下拜②,超乘者三百乘③。王孫滿觀之④,言於王曰:「秦師必有謫。」王曰:「何故?」對曰:「師輕而驕,輕則寡謀,驕則無禮。無禮則脫,寡謀自陷。入險而脫,能無敗乎?秦師無謫,是道廢也。」是行也,秦師還,晉人敗諸崤⑤,獲其三帥丙、術、視⑥。 〔注釋〕 ①二十四年:周襄王二十四年(前628年)。②左右:指車左、車右。古代兵車上的乘員共三人,除車左、車右外,還有站在中間駕車的御。免胄:脫下頭盔。這是古代穿戴甲冑的武士行禮的方式。③超乘:韋昭注云「超乘,跳躍上車,無威儀。」④王孫滿:韋昭注云「滿,周大夫王孫之名也,」⑤崤:山名,在今河南三門峽市以東,是秦至鄭的必經之路。⑥丙、術、視:指秦將白乙丙、西乞術、孟明視。 〔譯文〕 周襄王二十四年,秦國的軍隊要去襲擊鄭國,經過王都北門。車上的武士都除去頭盔下車行禮,然後跳躍上車,前後有三百輛之多。王孫滿看到後對襄王說:「秦軍肯定會吃敗仗。」襄王說:「什麼原因呢?」王孫滿答道:「秦軍輕佻而驕橫,輕佻就少謀,驕橫就無禮。無禮就沒有紀律,少謀就將自陷險境。既入險境又無軍紀,能不失敗嗎?秦軍不吃敗仗,世上就沒有天理了。」這次出師,秦軍在歸途中被晉人在崤山打敗,三員大將白乙丙、西乞術、孟明視被俘。 定王論不用全烝之故 〔原文〕 晉侯使隨會聘於周①,定王享之餚烝②,原公相禮③。范子私於原公,曰:「吾聞王室之禮無毀折,今此何禮也?」王見其語,召原公而問之,原公以告。王召士季,曰:「子弗聞乎,褅郊之事則有全烝④,王公立飫則有房烝⑤,親戚宴饗則有餚烝。今女非他也,而叔父使士季實來修舊德,以獎王室。唯是先王之宴禮,欲以貽女。餘一人敢設飫褅焉,忠非親禮,而干舊職,以亂前好?且唯戎狄則有體薦。夫戎、狄,冒沒輕儳,貪而不讓。其血氣不治,若禽獸焉。其適來班貢,不俟馨香嘉味,故坐諸門外而使舌人體委與之⑥。女今我王室之一二兄弟,以時相見,將和協典禮,以示民訓則,無亦擇其柔嘉,選其馨香,潔其酒醴,品其百籩⑦,修其簠簋⑧,奉其犧象⑨,出其樽彝⑩,陳其鼎俎(11),淨其巾冪(12),敬其祓除,體解節折而共飲食之。於是乎折俎加豆(13),酬幣宴貨,以示容合好,胡有孑然其郊戎狄也?「夫王公諸侯之有飫也,將以講事成章,建大德、昭大物也,故立成禮烝而已。飫以顯物,宴以合好,故歲飫不倦,時宴不淫,月會、旬修、日完不忘。服物昭庸,采飾顯明,文章比象,周旋序順,容貌有崇,威儀有則,五味實氣,五色精心,五聲昭德,五義紀宜,飲食可饗,和同可觀,財用可嘉,則順而德建。古之善禮者,將焉用全烝?」武子遂不敢對而退。歸乃講聚三代之典禮(14),於是乎修執秩以為晉法(15)。 〔注釋〕 ①晉侯:指晉景公,名獳,公元前599至前581年在位。隨會:即士季武子,晉大夫,因其封邑在隨(今山西介休),後更受范(今河南范縣東南),故亦稱隨會、士會、范會。②定王:東周國君,名瑜,公元前606至前586年在位。餚烝:古代的一種宴席。當時,凡將烹熟的牲肉切成兩半上席者,稱「房烝」;全部切成小塊,稱」餚烝」,牲體越完整,表示禮儀等級越高。③原公:周大臣原襄公。④禘郊:指祭祀天地祖宗的大典。全烝:指用不加烹煮的完整牲體獻祭。⑤王公立飫:天子與諸侯設宴。⑥舌人:擔任翻譯、接待遠方使者的官員。⑦籩:韋昭注云「竹器,容四升,其實棗栗糗餌之屬也。」⑧簠簋:韋昭注云「黍稷之器也」。⑨犧象:韋昭注云「犧,犧樽,飾以犧牛;象,象樽,以象骨為飾也。」⑩樽彝:酒器。(11)鼎:煮牲的食器。俎:進食時切熟肉的砧板。(12)巾冪:復蓋樽彝等食器的巾。(13)加豆:韋昭註:「謂既食之後所加之豆也,其實芹菹兔醢之屬。」(14)三代:指東周以前的夏、商、西周。(15)執秩:韋昭注云:「晉文公蒐於被廬,作執秩之法。自靈公以來,闕兩不用,故武子修之,以為晉國之法也。」 〔譯文〕 晉景公派隨會出使王室,周定王用餚烝宴請他,大臣原公作陪。隨會私下對原公說:「我聽說王室的禮宴是不毀折牲體的,現在這是什麼禮節呢?」定王看到他們在交談,便叫來原公詢問,原公把隨會的話告訴了定王。定王叫來隨會,對他說:「您沒有聽說過嗎,褅郊祀典有全烝,王公宴享有房烝,招待親戚則有餚烝。今天您不是外人,是晉侯派來重申晉與王室的友好關係,輔助我們周室。所以用先王的宴飲之禮,作為對您的款待。我怎麼敢設全烝、房烝呢,它雖然豐厚卻不是親戚宴享之禮,而且還違背了成例,損害了過去的友好關係。王室只有招待戎狄之人時才用全牲。戎狄之人輕率而不修邊幅,貪心而不講禮讓。這種人的素質若不加調教,就像禽獸一樣。他們來獻納貢賦時,不必用精緻的酒食,所以讓他們坐在門外而由舌人把全牲給他們食用。現在你們晉國是王室的兄弟,按規定來朝見天子,所以要用適宜的典禮來招待,以此為人們作個好榜樣,因而擇取了鮮美的牲肉,選用了芬香的配料,精製了甜醇的酒醴,配備了佐餐的果品,備下了簠簋,捧來了犧象,抬出了樽彝,安放了鼎俎,洗淨了巾冪,恭敬地清掃了殿堂,切好了牲肉而一起來宴飲享用。於是就有了待客的禮儀,酬賓的禮物,用以表示親近友好,怎麼能像對待戎狄那樣把全牲端出來呢?「宴請王公諸侯有房烝,是要解決軍國大事,建立大功勳、表彰大事物,所以站著享用半牲而已。半牲表示具備禮儀,宴飲表示親密融洽,所以每年一次聚會不覺厭倦,每季一次宴飲不覺過份,每月的統計、每旬的事務、每天的工作不致荒廢。服飾可以表明功績,色彩可以顯示德行,紋飾可以比擬物象,儀節可以序次尊卑,禮容具有尊嚴,威儀具有法度,餚食的五味充實氣志,器物的五色淨化心靈,樂舞的五聲昭示道德,禮儀的五義綱紀行為,飲食可口,情誼可觀,酬禮可嘉,法度得以推行而道德得以建立。古代嫻於禮儀的人,哪裡要用全牲呢?」隨會於是不敢對答而告退。回國後講習匯編夏、殷、周三代的典禮,恢復了晉文公所制訂的執秩之法作為晉國的法度。 單襄公論陳必亡 〔原文〕 定王使單襄公聘於宋①。遂假道於陳,以聘於楚。火朝覿矣②,道茀不可行,候不在疆③,司空不視塗,澤不陂,川不梁,野有庾積,場功未畢,道無列樹,墾田若藝,膳宰不致餼,司里不授館④,國無寄寓⑤,縣無施捨,民將築台於夏氏⑥。及陳,陳靈公與孔寧、儀行父南冠以如夏氏⑦,留賓不見。單子歸,告王曰:「陳侯不有大咎,國必亡。」王曰:「何故?」對曰:「夫辰角見而雨畢⑧,天根見而水涸⑨,本見而草木節解⑩,駟見而隕霜(11),火見而清風戒寒。故先王之教曰:『雨畢而除道,水涸而成梁,草木節解而備藏,隕霜而冬裘具,清風至而修城郭宮室。』故《夏令》曰(12):『九月除道,十月成梁。』其時做曰:『收而場功,■而畚梮(13),營室之中(14),土功其始。火之初見,期於司里。』此先王所以不用財賄,而廣施德於天下者也。今陳國火朝覿矣,而道路若塞,野場若棄,澤不陂障,川無舟梁,是廢先王之教也。「周制有之曰:『列樹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國有郊牧,疆有寓望,藪有圃草,囿有林池,所以御災也。其餘無非谷土,民無懸耜(15),野無奧草。不奪民時,不蔑民功。有優無匱,有逸無罷。國有班事,縣有序民。』今陳國道路不可知,田在草間,功成而不收,民罷於逸樂,是棄先王之法制也。「周之《秩官》有之曰(16):『敵國賓至,關尹以告(17),行理以節逆之(18),候人為導,卿出郊勞,門尹除門(19),宗祝執祀(20),司里授館,司徒具徒,司空視塗,司寇詰奸,虞人入材(21),甸人積薪(22),火師監燎(23),水師監濯(24),膳宰致饔,廩人獻餼(25),司馬陳芻(26),工人展車,百官以物至,賓入如歸。是故小大莫不懷愛。其貴國之賓至,則以班加二等,益虔。至於王吏,則皆官正蒞事,上卿監之。若王巡守,則君親監之。』今雖朝也不才,有分族於周,承王命以為過賓於陳,而司事莫至,是蔑先王之官也。「先王之令有之曰:『天道賞善而罰淫,故凡我造國,無從非彝,無即慆淫,各守爾典,以承天休。』今陳侯不念胤續之常,棄其伉儷妃嬪,而帥其卿佐以淫於夏氏,不亦■姓矣乎?陳,我大姬之後也。棄袞冕而南冠以出(27),不亦簡彝乎?是又犯先王之令也。「昔先王之教,懋帥其德也猶恐殞越。若廢其教而棄其制,蔑其官而犯其令,將何以守國?居大國之間而無此四者,其能久乎?」六年,單子如楚(28)。八年,陳侯殺於夏氏。九年,楚子入陳。 〔注釋〕 ①單襄公:周大夫單朝。宋:子姓諸侯國,都邑在今河南商丘南。②火:指大火星,即二十八宿中的心宿,其代表星是天蠍座d星。根據月令,大火星晨見是在立冬前後。③候:負章迎送賓客的官員。④司里:韋昭注云「里宰也,掌授客館。」⑤寄寓:招待賓客休息的地方,下文的「施捨」意同。⑥夏氏:指夏姬。她原是鄭穆公之女,嫁給了陳大夫御叔為妻,生有兒子夏征舒。御叔死後,她與陳靈公、大夫孔寧、儀行父等有私情往來,因而激怒了當時已是大夫的夏征舒。征舒伺機殺死了陳靈公,自立為陳國君,孔寧、儀行父逃奔楚國,導引楚軍攻入陳國,向夏氏復仇。⑦陳靈公:陳國君,名平國,公元前613至前599年在位。南冠:楚人常戴的一種冠帽。按當時的禮儀,國君和大夫是不可以隨便穿戴他方服飾的。⑧辰:此指清晨。角:指二十八宿中的角宿,其代表星是室女座α星。根據月令,角宿晨見約在寒露前後。⑨天根:指二十八宿的亢宿(代表星為室女座k星)與氐宿(代表2星為天秤座α星)之間的部位。⑩本:指二十八宿中的氐宿。(11)駟:指二十八宿中的房宿,其代表星為天蠍座π星。根據月令,它約在霜降前後晨見。(12)《夏令》:夏代的法令。一說,即月令。(13)畚梮:韋昭注云「畚,器名,土籠也;梮,舉土之器。」(14)營室之中:指二十八宿的室宿(代表星為飛馬座α星)和壁宿(代表星為飛馬座γ星)黃昏時出現於中天。根據月令,它約在小雪時昏見。(15)耜:翻耕土地的農具。(16)《秩官》:記載典制的文獻。(17)關尹:韋昭注云「關尹司關,掌四方之賓客,叩關則為之告。」(18)行理:負責接待賓客的官員。節:代表國君執行使命的信物。(19)門尹:看守門戶的官員。(20)宗祝:宗伯的屬官,主管祭祀、祈禱。(21)虞人:管理山澤的官員。(22)甸人:韋昭注云「掌薪蒸之事也。」(23)火師:負責殿堂照明的官員。(24)水師:韋昭注云「掌水,監滌濯之事也。」(25)廩人:管理糧倉的官員。(26)司馬:韋昭注云「掌帥圉人養馬,故陳芻。」(27)袞冕:此指禮服。(28)六年:周定王六年(前601年)。 〔譯文〕 周定王派單襄公出使宋國,此後又借道陳國去訪問楚國。已是清晨能見到大火星的季節了,道路上雜草叢生無法通行,負責接待賓客的官員不在邊境迎候,司空不巡視道路,湖澤不築堤壩,河流不架橋樑,野外堆放著穀物,穀場還沒有修整,路旁沒有種植樹木,田裡的莊稼稀稀拉拉,膳夫不供應食物,里宰不安排住處,都邑內沒有客房,郊縣裡沒有旅舍,百姓將去為夏氏修築台觀。到了陳國都城,陳靈公與大臣孔寧、儀行父穿戴著楚地流行的服飾到夏氏家玩樂,丟下客人不會見。單襄公回朝後告訴周定王說:「陳侯如果不遭凶災,國家也一定要滅亡。」周定王問:「為什麼呢?」單襄公答道:「角星在早晨出現時表示雨水結束,天根在早晨出現時表示河流將乾枯,氐星在早晨出現時表示草木將凋落,房星在早晨出現時便要降霜了,大火星在早晨出現時表示天氣已冷,該準備過冬了。所以先王的教誨說:『雨季結束便修整道路,河流乾枯便修造橋樑,草木凋謝便儲藏穀物,霜降來臨使備好冬衣,寒風吹起就修整城郭宮室。』所以《夏令》說:『九月修路,十月架橋。』屆時又提醒人們說:『結束場院的農活,備好土箕和扁擔,當營室之星見於中天時,營造工作就要開始。在大火星剛出現時,到司里那兒去集合。』這正是先王能夠不費錢財而向民眾廣施恩惠的原因啊。現在陳國早晨已能見到大火星了,但是道路已被雜草堵塞,農村的穀場已被廢棄,湖泊不築堤壩,河流不備舟橋,這是荒廢了先王的遺教。「周代的制度規定:『種植樹木以標明道路,郊外提供食宿以款待旅客。國家有專設的牧場,邊境有接待賓客的設施,窪地里有茂盛的水草,園苑中有林木和水池,這都是用來防備災害的。其餘的地方無不是農田,百姓沒有閒置的農具,田野沒有叢生的雜草。農時不被耽誤,勞力不被浪費。生活富裕而不窮困,百姓安逸而不疲憊。都城中各類人員職責分明,郊外的民眾勞作井然有序。』如今陳國的道路無法辨認,農田埋沒在雜草叢中,莊稼熟了無人收割,百姓為國君的享樂而疲於勞作,這是拋棄了先王的法度。「周的《秩官》上說:『地位相等國家的賓客來訪,關尹便向上報告,行理手持符節去迎接,候人引路,卿士到郊外表示慰問,門尹清掃門庭,宗祝陪同客人行祭禮,司里安排住處,司徒調派僕役,司空視察道路,司寇查禁奸盜,虞人供應物品,甸人運送燃料,火師照看火燭,水師料理盥洗,膳宰進送熟食,廩人獻奉糧米,司馬備齊草料,工人檢修車輛,百官各按職責照應,客人來訪如同回到了家裡。因此大小賓客無不感到滿意。如果大國的客人到了,接待的規格就提高一個等級,更加恭敬。至於天子派官員到來,則由各部門的長官接待,上卿加以督察。如果天子下來巡視,就由國君親臨督察。』如今臣雖然沒有什麼才能,但還是天子的親族,是奉了天子的使命作為賓客而途經陳國,然而主管的官員卻不來照應,這是蔑視先王所制定的官職。「先王的法令中說:『天道是獎善懲惡的,所以凡由我們周室治國,不允許違背法令,不遷就怠惰放縱,各自遵守你們的職責,以接受上天的賜福。』如今陳侯不顧念歷代相承的法度,拋棄自己的夫人妃嬪,帶領下屬到夏氏那裡去恣意淫樂,這不是褻瀆了姬姓嗎?陳侯是我們大姬的後裔,卻丟棄正式的禮服而穿戴楚地的服飾外出,這不是簡慢了禮制嗎?這又違背了先王的政令。「過去先王的教誨,即使認真遵行還恐怕有所差池。像這樣荒廢先王的遺教、拋棄先王的法度、蔑視先王的分職、違背先王的政令,那憑什麼來保守國家呢?地處大國的中間而不仰仗先王的遺教、法度、分職、政令,能夠支持長久嗎?」周定王六年,單襄公到楚國。定王八年,陳靈公被夏征舒殺害。定王九年,楚莊王攻入陳國。 劉康公論魯大夫儉與侈 〔原文〕 定王八年①,使劉康公聘於魯②,發幣於大夫。季文子、孟獻子皆儉③,叔孫宣子、東門子家皆侈④。歸,王問魯大夫孰賢,對曰:「季、孟其長處魯乎!叔孫、東門其亡乎!若家不亡,身必不免。」王曰:「何故?」對曰:「臣聞之:為臣必臣,為君必君。寬肅宣惠,君也;敬恪恭儉,臣也。寬所以保本也,肅所以濟時也,宣所以教施也,惠所以和民也。本有保則必固,時動而濟則無敗功,教施而宣則遍,惠以和民則阜。若本固而功成,施遍而民阜,乃可以長保民矣,其何事不徹?敬所以承命也,恪所以守業也,恭所以給事也,儉所以足用也。以敬承命則不違,以恪守業則不懈,以恭給事則寬於死,以儉足用則遠於憂。若承命不違,守業不懈,寬於死而遠於憂,則可以上下無隙矣,其何任不堪?上任事而徹,下能堪其任,所以為令聞長世也。今夫二子者儉,其能足用矣,用足則族可以庇。二子者侈,侈則不恤匱,匱而不恤,憂必及之,若是則必廣其身。且夫人臣而侈,國家弗堪,亡之道也。」王曰:「幾何?」對曰:「東門之位不若叔孫而泰侈焉,不可以事二君,叔孫之位不若季、孟而亦泰侈焉,不可以事三君。若皆蚤世猶可,若登年以載其毒,必亡。」十六年⑤,魯宣公卒⑥。赴者未及,東門氏來告亂,子家奔齊。簡王十一年⑦,魯叔孫宣伯亦奔齊,成公未歿二年⑧。 〔注釋〕 ①定王八年:公元前599年。②劉康公:周大夫,因其封邑在劉(今河南偃師以南),死後之諡為康,故名。③季文子:韋昭注云「季友之孫,齊仲無佚之子季孫行父。」孟獻子:韋昭注云「仲慶父之曾孫。公孫敖之孫、孟文伯歇之子仲孫蔑。」④叔孫宣子:韋昭注云「叔牙之曾孫、莊叔得臣之子叔孫僑如也。」後文的「叔孫宣伯」亦指他。東門子家:韋昭注云「莊公之孫、東門襄仲之子公孫歸父也。」⑤十六年:周定王十六年(前591年)。⑥魯宣公:魯國君,名俀,公元前608至前591年在位。⑦簡王十一年:周簡王十一年(前575年)。⑧成公:指魯成公,名黑肱,公元前590至前573年在位。 〔譯文〕 周定王八年,派劉康公出使魯國,向魯國的大夫分送禮物。季文子、孟獻子都儉樸,而叔孫宣子、東門子家卻很奢侈。回來後,定王詢問魯國的大夫哪位賢德,劉康公答道:「季孫、仲孫可以在魯國長期保持地位,叔孫、東門可能會敗亡。即使家族不亡,本人必不能免禍。」定王說:「那是什麼原因呢?」劉康公答道:「我聽說,為臣必須遵行臣道,為君必須恪守君道。寬厚、嚴整、公正、仁愛,是君道;忠敬、謹慎、謙恭、儉樸,是臣道。寬厚用以維護基業,嚴整用以完成政務,公正用以施行教化,仁愛用以團結民眾。基業得到維護就必然穩固,按時機而行動而政務完成就沒有荒廢的事情,教化施行而公正就流布周遍,用仁愛來團結民眾就上下富足。如果基業穩固而政務成就,教化周遍而民眾富足,才能夠長久地保有百姓,還有什麼事做不到呢?忠敬用以承受君命,謹慎用以守護家業,謙恭用以執行公務,儉樸用以豐足財用。以忠敬來承受君命就不會違抗,以謹慎來守護家業就不會荒怠,以謙恭來執行公務就不會犯法,以儉樸來豐足財用就不會擔憂。如果承受君命不違抗,守護家業不懈怠,不觸犯刑法而又遠離憂愁,君臣上下就能夠沒有嫌隙了,還有什麼事勝任不了呢?在上者要施行的政務能辦到,在下者能勝任交辦的公務,因此國家才能長治久安。現在季孫、仲孫儉樸,他們將財用豐足,因而家族能得到蔭護。叔孫、東門奢侈,奢侈就不會體恤貧困,貧困者得不到體恤,憂患必然會降臨,這樣必然會危及自身。況且作為人臣而奢侈,國家不堪負擔,這是在走向敗亡。」定王問:「他們能維持多久呢?」劉康公答道:「東門子家的地位不如叔孫宣子但比叔孫宣子奢侈,所以不可能連續兩朝享有俸祿;叔孫宣子的地位不如季孫、仲孫,但也比他們奢侈,所以不可能連續三朝享有俸祿。如果他們死得早倒還罷了,假若他們有長久的年壽來多幹壞事,一定會敗亡。」周定王十六年,魯宣公去世。告喪的使者還沒有抵達王都,東門家的人已來報告發生變亂,東門子家逃往齊國。周簡王十一年,叔孫宣子也逃奔齊國,這正好是魯成公去世的前二年。 王孫說請勿賜叔孫僑如 〔原文〕 簡王八年①,魯成公來朝,使叔孫僑如先聘且告②。見王孫說③,與之語。說言於王曰:「魯叔孫之來也,必有異焉。其享覲之幣薄而言諂,殆請之也;若請之,必欲賜也。魯執政唯強,故不歡焉而後遣之;且其狀方上而銳下,宜觸冒人。王其勿賜。若貪陵之人來而盈其願,是不賞善也,且財不給。故聖人之施捨也議之,其喜怒取與亦議之。是以不主寬惠,亦不主猛毅,主德義而已。」王曰:「諾。」使私問諸魯,請之也。王遂不賜,禮如行人④。及魯侯至,仲孫蔑為介⑤,王孫說與之語,說讓。說以語王,王厚賄之。 〔注釋〕 ①簡王八年:公元前578年。②叔孫僑如:即上一篇中的叔孫宣子。③王孫說:周大夫。④行人:負責朝覲聘問的官員。⑤仲孫蔑:即上一篇中的季文子。〔譯文〕周簡王八年,魯成公將要朝見周王,派叔孫宣子失去訪問並向簡王報告這個消息。叔孫宣子會見了王孫說,和他進行了交談。王孫說對簡王說:「魯國的叔孫宣子這次來,一定另有企圖。他進獻的聘禮菲薄而言談阿諛奉承,恐怕是他自己要求來的吧。如是他自己要求來,一定是想得到賞賜。魯國的當政者惟有他強橫,所以儘管不樂意也只得派他前來,再說他的相貌上寬下尖,很容易觸犯他人。陛下不要賞賜他。如果貪婪強橫的人來朝見卻達到了他的願望,這不是鼓勵善行,而且財物也滿足不了他的欲望。所以聖人在是否給予的問題上是要考慮的,在喜怒取予上也是要考慮的。因此不主張寬惠,也不主張苛嚴,只主張賞罰得當而已。」簡王說:「好吧!」便派人私下向魯國打聽,果然是叔孫宣子自己要求來的。簡王便不給他賞賜,如同一般使節那樣接待了他。到了魯成公來朝時,由季文子陪同,王孫說與他交談,他很謙和。王孫說將此告訴簡王,簡王賜給了季文子厚禮。 單襄公論郤至佻天之功 〔原文〕 晉既克楚於鄢①,使郤至告慶於周②。未將事,王叔簡公飲之酒③,交酬好貨皆厚,飲酒宴語相說也。明日,王叔子譽諸朝。郤至見邵桓公④,與之語。邵公以告單襄公曰:「王叔子譽溫季,以為必相晉國,相晉國必大得諸侯,勸二三君子必先導焉,可以樹。今夫子見我,以晉國之克也,為己實謀之,曰:『微我,晉不戰矣!楚有五敗,晉不知乘,我則強之。背宋之盟⑤,一也;德薄而以地賂諸侯⑥,二也;棄壯之良而用幼弱,三也;建立卿士而不用其言⑦,四也;夷、鄭從之⑧,三陳而不整,五也。罪不由晉,晉得其民,四軍之帥⑨,旅力方剛,卒伍治整,諸侯與之。是有五勝也:有辭,一也,得民,二也;軍帥強御,三也;行列治整,四也;諸侯輯睦,五也。有一勝猶足用也,有五勝以伐五敗,而避之者,非人也。不可以不戰。欒、范不欲⑩,我則強之。戰而勝,是吾力也。且夫戰也微謀,吾有三伐;勇而有禮,反之以仁。吾三逐楚軍之卒,勇也;見其君必下而趨,禮也;能獲鄭伯而赦之,仁也。若是而知晉國之政,楚、越必朝。』「吾曰:『子則賢矣。抑晉國之舉也,不失其次,吾懼政之未及子也。』謂我曰:『夫何次之有?昔先大夫荀伯自下軍之佐以政(11),趙宣子未有軍行而以政(12),今欒伯自下軍往(13)。是三子也,吾又過於四之無不及。若佐新軍而升為政,不亦可乎?將必求之。』是其言也,君以為奚若?」襄公曰:「人有言曰『兵在其頸』,其郤至之謂乎!君子不自稱也,非以讓也,惡其蓋人也。夫人性,陵上者也,不可蓋也。求蓋人,其抑下滋甚,故聖人貴讓。且諺曰:『獸惡其網,民惡其上。』《書》曰(14):『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詩》曰(15):『愷悌君子,求福不回。』在禮,敵必三讓,是則聖人知民之不可加也。故王天下者必先諸民,然後庇焉,則能長利。今郤至在七人之下而欲上之(16),是求蓋七人也,其亦有七怨。怨在小丑,猶不可堪,而況在侈卿乎?其何以待之?「晉之克也,天有惡於楚也,故儆之以晉。而郤至佻天之功以為已力,不亦難乎?佻天不祥,乘人不義,不祥則天棄之,不義則民叛之。且郤至何三伐之有?夫仁、禮、勇,皆民之為也。以義死用謂之勇,奉義順則謂之禮,畜義豐功謂之仁。奸仁為佻,奸禮為羞,奸勇為賊。夫戰,盡敵為上,守和同順義為上。故制戎以果毅,制朝以序成。叛戰而擅舍鄭君,賊也;棄毅行容,羞也;叛國即仇,佻也。有三奸以求替其上,遠於得政矣。以吾觀之,兵在其頸,不可久也,雖吾王叔未能違難。在《太誓》曰(17):『民之所欲,天必從之。』王叔欲郤至,能勿從乎?」郤至歸,明年死難(18)。及伯輿之獄(19),王叔陳生奔晉。 〔注釋〕 ①克楚於鄢:指周簡王十一年(前575年)晉在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南)擊敗楚軍。②郤至:晉大夫,在鄢陵之戰中是晉新軍的副統帥。後文的「溫季」亦指他,③王叔簡公:韋昭注云「周大夫王叔陳生也。」④邵桓公:周大夫,可能就是西周末大夫邵公的後裔。⑤背宋之盟:魯成公十二年(前579年)宋、晉、楚會盟和好,魯成公十六年(前575年)楚聯合鄭國背盟伐宋。⑥以地賂諸侯:韋昭注云「楚王德薄,鄭人不從,楚以汝陰之田賂鄭,鄭叛晉從楚也。」⑦不用其言:指交戰之前,楚內部的主和派曾勸阻楚背盟行為,楚王沒有採納。⑧夷:指楚方參戰的少數民族軍隊,《左傳》稱「蠻軍」。⑨四軍:晉當時有上、中、下三軍與新軍,每軍設將(統帥)、佐(副統帥)。⑩欒、范不欲:在決戰前,中軍統帥欒書、副統帥士燮曾對作戰方案提出過不同看法。(11)荀伯自下軍之佐以政:指荀林父從下軍副帥升任中軍統帥。(12)趙宣子:即趙盾,他在晉襄公七年(前621年)任中軍統帥。(13)欒伯自下軍往:指欒書從下軍副師累升為中軍統帥。(14)《書》:此處引文不見今本《尚書》。(15)《詩》:此處所引見《詩•大雅•旱麓》。(16)七人之下:晉四軍的次序是中、上、下、新,每軍有將、佐。郤至是新軍佐,位居最末,所以說他「在七人之下」。(17)《太誓》:《尚書》篇名,相傳是周武王伐商在孟津向諸侯發布的誓詞。(18)死難:指郤至被晉厲公(公元前580至前573年在位)所殺。(19)伯輿之獄:周靈王(名泄心,公元前571至前545年在位)九年,王叔陳生與周大夫伯輿爭政,靈王偏向伯輿,王叔陳生因而逃奔晉國。 〔譯文〕 晉在鄢陵打敗楚國後,派郤至向周王告捷。在朝見周王之前,王叔簡公設酒宴招待郤至,賓主互贈了厚禮,席間談笑甚歡。第二天,王叔簡公在朝堂上稱讚郤至。郤至會見了邵桓公,與他交談。邵桓公把談話的內容告訴單襄公說:「王叔簡公稱讚郤至,認為他一定能在晉國掌權,而且掌權後定能得到諸侯的擁護,因此王叔簡公勸我們各位大臣為郤至多說好話,以便今後在晉國能有所照應。現在郤至來見我,認為晉國這次打敗楚國,實際是由於他的謀劃,他說:『如果不是我,晉國就不會打這場戰爭了。楚有五個失敗的因素,晉卻不知道利用它,是我堅持主張開戰的。楚國違背與宋的盟約,這是一;楚王德行欠缺卻以土地賄賂諸侯,這是二,拋棄強壯優秀的將領而用司馬子反那樣幼稚懦弱的人,這是三;設置了輔臣謀士卻不採納他們的意見,這是四;糾集了蠻夷、鄭國參戰,三方面的軍陣卻又不整肅,這是五。首開戰端的責任不在晉國,晉得到民眾擁護,四支軍隊的將帥氣盛勢強,軍容嚴整,諸侯都站在晉國這一邊。因此,晉有五個取勝的因素:與楚開戰有正當的理由,這是一;得民心,這是二;將帥精悍,這是三;部隊號令嚴明,這是四;與諸侯關係和睦,這是五。晉有一個取勝因素就足以勝楚,以五勝去攻伐五敗卻還要躲躲閃閃,那不是有作為的人。這一仗非打不可。欒書、士燮不願開戰,是我強使他們下達作戰命令的。結果打勝了,這是我的功勞啊!他們在戰鬥中沒有謀略,我有三大功勞:勇而有禮,並以仁愛為本。我三次追逐楚軍,這是勇;遇上楚君必定下車快步上前,這是禮;俘獲了鄭伯又放了他,這是仁。如果讓我主持晉國政事的話,楚、越等國一定會稱臣來朝。』「我對郤至說:『你確實有才幹。然而晉國提拔官員不會不論位次,所以我以為晉國的政務恐怕還輪不到你來主持。』他對我說:『有什麼位次?已經去世的荀伯是從下軍之佐升任主政的,趙宣子沒有軍功也主持了政事,如今欒伯又從下軍之佐升為中軍主帥。就這三個人來說,我的才能只有超過他們而沒有不及的。我以新軍之副將升為正卿而主持政事,有什麼不行的呢?我一定想法達到目的。』這裡他說的話,您以為如何?」單襄公說:「俗話說『刀架在脖子上,』恐怕就是指郤至這種人吧。君子不自我吹噓,並非為了謙讓,而是厭惡這種行為凌駕於他人之上。人的本性,都想超過在己之上的人,所以是無法凌駕的。要想凌駕他人,反而會被排斥得更厲害,所以聖人崇尚禮讓。諺語說:『野獸厭惡捕捉它們的羅網,百姓仇視高高在上的官員。』《尚書》說:『百姓可以親近,卻不能凌駕於他們之上。』《詩》說:『溫文爾雅的君子,以禮求得萬福。』按照禮儀,地位相等應再三謙讓,這正因為聖人知道百姓是不可凌駕其上的。所以統治天下的人必須先得到民心,然後方能安穩,因而能長保福祿。如今郤至位在七人之下而想超過他們,這是要凌駕於七人之上,那也就會有七人的怨恨。被小百姓所怨恨,已經難以忍受,更何況那都是有地位的大臣呢?郤至將憑什麼來應付呢?「晉國的這次勝利,是上天憎惡楚國,因此讓晉國來警誡他。然而部至卻貪天之功據為已有,這不是太危險了嗎?貪天之功不祥,凌駕他人不義,不祥將被上天遺棄,不義會遭百姓叛離。況且郤至哪裡有三件功勞呢?他所說的仁、禮、勇,都是百姓所為。為正義而捨身稱為勇,遵奉道義而守法稱為禮,積累義舉而立功稱為仁。玷污了仁是佻,玷污了禮是羞,玷污了勇是賊。作戰以消滅敵人為準則,以不戰而使敵人順從正義為上策。所以要用剛毅勇敢來治軍,要用位爵尊卑來治政。違背作戰的準則而擅自釋放鄭君,這是賊;放棄奮勇的機會而去對楚君行禮,這是羞;背叛了國家的利益而去親近仇敵,這是佻。郤至有這三種恥辱的行為卻想替代在他之上的大臣,離掌權還遠著呢。據我看來,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不會長久了,恐怕我們的王叔簡公也難以免難。《泰誓》上說:『百姓所希求的,上天必定依從。』王叔簡公要連結郤至,能不跟著遭難嗎?」郤至回國後,第二年就被晉厲公殺掉了。後來王叔簡公與伯輿爭權奪利,因失敗而逃奔晉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