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治要 · 卷二 歷代各家名文

張文治 《國學治要》
歷代各家名文序 古文十七家之選既竟,或叩之曰:子此卷以人為主,於吾國古文大家之源流,可雲得其要略矣。然而歷代各家之文筆,其名貴一世者,今皆以不在前選家數之內,一切摒棄,豈不缺漏之甚乎?謹應之曰:誠然。於是復援諸子理學等編之例,更立此卷,以文為主,不限家數,與前選互為經緯,相輔而行,約得百首。雖其中所錄之作,別無奇篇秘籍,以資博覽;然昔人有言,譬之日月,雖終古常見,而光景常新。蓋文若此類者,今固不得而去也。綜而論之,此卷所錄,其作者不拘一派,其文體不拘駢散。從其義類而為名,則有忠義感憤之言,有仁孝悲憫之辭,有達人閒適之篇,亦有才士瑰麗之作。或以事理勝,或以氣勢勝,或動人在委曲入情,或得趣在自然成文。要之載事辨理,陶情養志,期立言於不朽,盡感化之能事,與彼十七家者固無異道。是卷雖局於篇幅,不能求備,而又不能竟廢,學者亦可由是而得其用心之方矣 〔案:是卷托始於宋玉者,以宋玉以前之作,皆屬於經史諸子之類,不容采入。又以前選十七家,托始於屈原。屈、宋同時為師弟,尤便於兩卷互考,而詳究斯文之原本。其畫斷於范仲淹者,則以南宋而後,其文章雖不乏一世傳誦之作,然細案其辭氣,大率明暢有餘而渾厚不足。及推其為用,則啟迪者多,而陶養居少,故不足以盡文章感化之能事。蓋由時代為之,最難勉強者。今從嚴不錄。若本編《論文》、《小說》兩卷,則於宋以後之作,採取較多。學者可合觀之,斯源流詳備矣〕。 宋玉 宋玉,周,戰國楚人,屈平弟子。為大夫。平既放逐,玉作《九辯》招魂,述其志而哀其命。又有《神女》、《高唐賦》、《對楚王問》等篇,皆寓言托興之作。楚辭之尤佳者。 九辯 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憭栗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泬寥兮,天高而氣清;寂漻兮,收潦而水清。憯淒增欷兮,薄寒之中人;愴怳悢兮,去故而就新。坎廩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廓落兮,羈旅而無友生;惆悵兮,而私自憐。燕翩翩其辭歸兮,蟬寂寞而無聲。雁雍雍而南遊兮,鵾雞啁唽而悲鳴。獨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時亹亹而過中兮,蹇淹留而無成。 悲憂貧蹙兮獨處廓,有美一人兮心不繹。去鄉離家兮徠遠客,超逍遙兮今焉薄?專思君兮不可化,君不知兮可奈何!蓄怨兮積思,心煩憺兮忘食事。願一見兮道余意,君之心兮與余異。車既駕兮朅而歸,不得見兮心傷悲。倚結兮長太息,涕潺湲兮下沾軾。慷慨絕兮不得,中瞀亂兮迷惑。私自憐兮何極?心怦怦兮諒直。 皇天平分四時兮,竊獨悲此凜秋。白露既下百草兮,奄離披此梧楸。去白日之昭昭兮,襲長夜之悠悠。離芳藹之方壯兮,余萎約而悲愁。秋既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嚴霜。收恢台之孟夏兮,然欿傺而沈藏。葉菸邑而無色兮,枝煩挐而交橫。顏淫溢而將罷兮,柯彷佛而委黃。萷櫹槮之可哀兮,形銷鑠而瘀傷。惟其紛糅而將落兮,恨其失時而無當。攬轡而下節兮,聊逍遙以相佯。歲忽忽而遒盡兮,恐余壽之弗將。悼餘生之不時兮,逢此世之俇攘。澹容與而獨倚兮,蟋蟀鳴此西堂。心怵惕而震盪兮,何所憂之多方?仰明月而太息兮,步列星而極明。 竊悲夫蕙華之曾敷兮,紛旖旎乎都房!何曾華之無實兮,從風雨而飛颺!以為君獨服此蕙兮,羌無以異於眾芳。閔奇思之不通兮,將去君而高翔。心閔憐之慘淒兮,願一見而有明。重無怨而生離兮,中結軫而增傷。豈不鬱陶而思君兮,君之門以九重。猛犬狺狺而迎吠兮,關梁閉而不通。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時而得漧!塊獨守此無澤兮,仰浮雲而永嘆。 何時俗之工巧兮,背繩墨而改錯!卻騏驥而不乘兮,策駑駘而取路。當世豈無騏驥兮,誠莫之能善御。見執轡者非其人兮,故駒跳而遠去。鳧雁皆唼夫梁藻兮,鳳愈飄翔而高舉。圓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釒且鋙而難入。眾鳥皆有所登棲兮,鳳獨遑遑而無所集。願銜枚而無言兮,嘗被君之渥洽。太公九十乃顯榮兮,誠未遇其匹合。謂騏驥兮安歸?謂鳳凰兮安棲?變古易俗兮世衰,今之相者兮舉肥。騏驥伏棲而不見兮,鳳皇高飛而不下。鳥獸猶知懷德兮,何雲賢士之不處?驥不驟進而求服兮,鳳亦不貪飠委而妄食。君棄遠而不察兮,雖願忠其焉得?欲寂漠而絕端兮,竊不敢忘初之厚德。獨悲愁其傷人兮,馮鬱郁其何極? 霜露慘淒而交下兮,心尚幸其弗濟。霰雪雰糅其增加兮,乃知遭命之將至。願徼幸而有待兮,泊莽莽與野草同死。願自直而徑往兮,路壅絕而不通。欲循道而平驅兮,又未知其所從。然中路而迷惑兮,自壓按而學誦。性愚陋以褊淺兮,信未達乎從容。竊美申包胥之氣盛兮,恐時世之不同。何時俗之工巧兮,滅規矩而改鑿?獨耿介而不隨兮,願慕先聖之遺教。處濁世而顯榮兮,非余心之所樂。與其無義而有名兮,寧窮處而守高。食不媮而為飽兮,衣不苟而為溫。竊慕詩人之遺風兮,願托志乎素餐。蹇充倔而無端兮,泊莽莽而無垠。無衣裘以御冬兮,恐溘死不得見乎陽春。 靚杪秋之遙夜兮,心繚悷而有哀。春秋逴逴而日高兮,然惆悵而自悲。四時遞來而卒歲兮,陰陽不可與儷偕。白日蜿晚其將入兮,明月銷鑠而減毀。歲忽忽而遒盡兮,老冉冉而愈弛。心搖悅而日幸兮,然怊悵而無翼。中憯惻之悽愴兮,長太息而增欷。年洋洋以日往兮,老廖廓而無處。事亹亹而覬進兮,蹇淹留而躊躇。 何汜濫之浮雲兮,猋壅蔽此明月!忠昭昭而願見兮,然霠噎而莫達。願皓日之顯行兮,雲蒙蒙而蔽之。竊不自料而願忠兮,或黕點而污之。堯舜之抗行兮,瞭冥冥而薄天。何險巇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偽名?彼日月之照明兮,尚黯黮而有瑕。何況一國之事兮,亦多端而膠加。被荷禂之晏晏兮,然潢洋而不可帶。既驕美而伐武兮,負左右之耿介。憎慍愴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眾踥蹀而日進兮,美超遠而逾邁。農夫輟耕而容與兮,恐田野之蕪穢。事綿綿而多思兮,竊悼後之危敗。世雷同而炫曜兮,何毀譽之昧昧!今修飾而窺鏡兮,後尚可以竄藏。願寄言夫流星兮,羌儵忽而難當。卒壅蔽此浮雲兮,下暗漠而無光。 堯舜皆有所舉任兮,故高枕而自適。諒無怨於天下兮,心焉取此怵惕?乘騏驥之瀏瀏兮,馭安用夫強策。諒城郭之不足恃兮,雖重介之何益。邅翼翼而無終兮,忳惛惛而愁約。生天地之若過兮,功不成而無效。願沈滯而不見兮,尚欲布名乎天下。然潢洋而不遇兮,直怐愗而自苦。莽洋洋而無極兮,忽翱翔之焉薄。國有驥而不知乘兮,焉皇皇而更索。寧戚謳於車下兮,桓公聞而知之。無伯樂之善相兮,今誰使乎譽之。罔流涕以聊慮兮,惟著意而得之。紛純純之願忠兮,妒被離而障之。願賜不肖之軀而別離兮,放游志乎雲中。乘精氣之摶摶兮,騖諸神之湛湛。驂白霓之習習兮,歷群靈之豐豐。左朱雀之茇茇兮,右蒼龍之躍躍。屬雷師之闐闐兮,通飛廉之衙衙。前輕輬之鏘鏘兮,後輜乘之從從。載雲旗之委蛇兮,扈屯騎之容容。計專專之不可化兮,願遂推而為臧。賴皇天之厚德兮,還及君之無恙。 對楚王問 楚襄王問於宋玉曰:「先生其有遺行與?何士民眾庶不譽之甚也?」 宋玉對曰:「唯,然,有之。願大王寬其罪,使得畢其辭。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為《陽阿》、《薤露》,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其為《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數十人;引商刻羽,雜以流徵,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人而已。是其曲彌高,其和彌寡。故鳥有鳳而魚有鯤。鳳皇上擊九千里,絕雲霓,負蒼天,翱翔乎杳冥之上,夫蕃籬之,豈能與之料天地之高哉!鯤魚朝發崑崙之墟,曝鰭於碣石,暮宿於孟諸,夫尺澤之鯢,豈能與之量江海之大哉!故非獨鳥有鳳而魚有鯤也,士亦有之。夫聖人瑰意琦行,超然獨處,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為哉?」 鄒陽 鄒陽,漢,臨淄人。景帝時,與枚乘、嚴忌仕吳,以文辭知名。吳王陰有邪謀,上書諫,不聽。去之梁,從孝王游。為羊勝等所譖,下獄。上書自陳,王出之,待為上客。 獄中上樑王書 臣聞「忠無不報,信不見疑」,臣常以為然,徒虛語耳。昔荊軻慕燕丹之義,白虹貫日,太子畏之;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夫精變天地而信不諭兩主,豈不哀哉!今臣盡忠竭誠,畢議願知,左右不明,卒從吏訊,為世所疑。是使荊軻、衛先生復起,而燕、秦不悟也。願大王孰察之。 昔玉人〔《史記》作卞和〕獻寶,楚王誅之;李斯竭忠,胡亥極刑。是以箕子陽狂,接輿避世,恐遭此患也。願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後楚王、胡亥之聽,毋使臣為箕子、接輿所笑。臣聞比干剖心,子胥鴟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願大王孰察,少加憐焉! 語曰:「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何則?知與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借荊軻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齊之魏,臨城自剄,以卻齊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於齊、秦而故於燕、魏也。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行合於志,慕義無窮也。是以蘇秦不信於天下,而為燕尾生;白圭戰亡六城,為魏取中山。何則?誠有以相知也。 蘇秦相燕,人惡之燕王,燕王按劍而怒,食以。白圭顯於中山,人惡之魏文侯,文侯賜以夜光之璧。何則?兩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豈移於浮辭哉?故女無美惡,入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昔司馬喜臏腳於宋,卒相中山;范雎摺脅折齒於魏,卒為應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畫,捐朋黨之私,挾孤獨之交,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負石入海。不容身於世,義不苟取比周於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於道路,穆公委之以政;寧戚飯牛車下,桓公任之以國。此二人豈素宦於朝,借譽於左右,然後二主用之哉?感於心,合於意,堅如膠漆,昆弟不能離,豈惑於眾口哉? 故偏聽生奸,獨任成亂。昔魯聽季孫之說而逐孔子,宋信子冉〔史作子罕〕之計而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辯,不能自免於讒諛,而二國以危,何則?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也。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國;齊用越人子臧,而強威宣。此二國豈拘於俗,牽於世,系奇〔史作阿〕偏之辭哉?公聽並觀,垂明當世。故意合則胡越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則骨肉為仇敵,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誠能用齊、秦之明,後宋、魯之聽,則五伯不足侔,三王易為比也。 是以聖王覺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說田常之賢,封比干之後,修孕婦之墓,故功業覆於天下,何則?欲善無厭也。夫晉文親其仇,而強伯諸侯;齊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則?慈仁殷勤,誠嘉於心,不可以虛辭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東弱韓魏,兵強天下,而卒車裂之。越用大夫種之謀,禽勁吳而伯中國,遂誅其身。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辭三公為人灌園。今人主誠能去驕傲之心,懷可報之意,披心腹,見情素,墮肝膽,施德厚,終與之窮達,無愛於士,則桀之犬可使呔堯,而跖之客可使刺由,何況因萬乘之權,假聖王之資乎?然則荊軻之湛七族,要離燔妻子,豈足為大王道哉? 臣聞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於道路,眾莫不按劍相眄者,何則?無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輪囷離詭,而為萬乘器者,何也?以左右先為之容也。故無因而至前,雖出隨珠、和璧〔史作隨侯之珠、夜光之璧〕,秪足結怨而不見德。故有人先游,則枯木朽株,樹功而不忘。今天下布衣窮居之士,身在貧羸,雖蒙堯、舜之術,挾伊、管之辯,懷龍逄、比干之意〔史有欲盡忠當世之君〕,而素無根柢之容,雖竭精神,欲開忠於當世之君〔史作欲開忠信,輔人主之治〕,則人主必襲按劍相眄之跡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為枯木朽株之資也。 是以聖王制世御俗,獨化於陶鈞之上,而不牽乎卑辭之語,不奪乎眾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史有「嘉」字〕之言以信荊軻之說,而匕首竊發;周文獵涇渭,載呂尚而歸,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烏集而王,何則?以其能越拘攣之語,馳域外之議,獨觀乎昭曠之道也。今人主沉於諂諛之辭,牽帷牆之制,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皂,此鮑焦所以憤於世〔史有而不留富貴之樂〕也。 臣聞盛飾入朝者,不以私污義;砥厲名號者,不以利傷行。故里名勝母,曾子不入;邑號朝歌,墨子回車。今欲使天下廖廓之士,籠於威重之權,脅於位勢之貴,回面污行以事諂諛之人,而求親近於左右,則士有伏死堀穴岩藪之中耳,安有盡忠信而趨闕下者哉! 枚乘 枚乘,漢,淮陰人,亦稱枚叔。景帝時仕吳,上書陳吳王;不納,去之梁,孝王尊為上客。武帝時,乘年已老,以安車蒲輪征之,道卒。嘗作《七發》,後人仿為甚多,然未有及之者。乘與鄒陽之文,皆尚排偶,為六朝文體之濫觴。惟氣勢則皆雄偉,饒有先秦諸子之遺風焉。 奏吳王書 臣聞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舜無立錐之地,以有天下;禹無十戶之聚,以王諸侯;湯武之土,不過百里,上不絕三光之明,下不傷百姓之心者,有王術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避重誅以直諫,則事無遺策,功流萬世。臣乘願披腹心而效愚忠,惟大王少加意念惻怛之心於臣乘言。 夫以一縷之任,系千鈞之重,上懸無極之高,下垂不測之淵,雖甚愚之人,猶知哀其將絕也。馬方駭,鼓而驚之;系方絕,又重鎮之;系絕於天,不可復結,墜於深淵,難以復出。其出不出,間不容髮。能聽忠臣之言,百舉必脫。必若所欲為,危於累卵,難於上天。變所欲為,易於反掌,安於泰山。今欲極天命之上壽,敝無窮之樂,究萬乘之勢,不出反掌之易,居泰山之安,而欲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難,此愚臣之所以為大惑也。 人性有畏其景而惡其跡者,卻背而走,跡愈多,景愈疾,不知就陰而止,景滅跡絕。欲人勿聞,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為。欲湯之滄,一人炊之,百人揚之,無益也,不如絕薪止火而已。不絕之於彼,而救之於此,譬猶抱薪而救火也。養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楊葉百步,百發百中;楊葉之大,加百中焉,可謂善射矣!然其所止,百步之內耳。比於臣乘,未知操弓持矢也。福生有基,禍生有胎;納其基,絕其胎,禍何自來? 泰山之溜穿石,單極之綆斷干。水非石之鑽,索非木之鋸,漸靡使之然也。夫銖銖而稱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過;石稱丈量,徑而寡失。夫十圍之木,始生如櫱,足可搔而絕,手可擢而抓,據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礱砥礪,不見其損,有時而盡;種樹畜養,不見其益,有時而大;積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時而用;棄義背理,不知其惡,有時而亡。臣願大王孰計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 七發 楚太子有疾,而吳客往問之,曰:「伏聞太子玉體不安,亦少間乎?」太子曰:「憊!謹謝客。」客因稱曰:「今天下安寧,四宇和平。太子方富於年。意者:久耽安樂,日夜無極。邪氣襲逆,中若結。紛屯澹淡,噓唏煩酲。惕惕怵怵,臥不得瞑。虛中重聽,惡聞人聲。精神越渫,百病咸生。聰明眩曜,悅怒不平。久執不廢,大命乃傾。太子豈有是乎?」太子曰:「謹謝客!賴君之力,時時有之,然未至於是也。」客曰:「今夫貴人之子,必宮居而閨處,內有保母,外有傅父,欲交無所。飲食則溫淳甘膬,脭醲脆厚。衣裳則雜遝曼煖,燂爍熱暑。雖有金石之堅,猶將銷鑠而挺解也,況其在筋骨之間乎哉?故曰:縱耳目之欲,恣支體之安者,傷血脈之和。且夫出輿入輦,命曰蹶痿之機;洞房清宮,命曰寒熱之媒;皓齒蛾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醲,命曰腐腸之藥。今太子膚色靡曼,四支委隨,筋骨挺解,血脈淫濯,手足墮窳。越女侍前,齊姬奉後,往來游宴,縱恣於曲房隱間之中。此甘餐毒藥,戲猛獸之爪牙也。所從來者至深遠,淹滯永久而不廢,雖令扁鵲治內,巫咸治外,尚何及哉!今如太子之病者,獨宜世之君子,博見強識,承問語事,變度易意,常無離側,以為羽翼。淹沈之樂,浩唐之心,遁佚之志,其奚由至哉。」太子曰:「諾。病己,請事此言。」 客曰:「今太子之病,可無藥石針刺灸療而已,可以要言妙道說而去也。不欲聞之乎?」太子曰:「仆願聞之。」 客曰:「龍門之桐,高百尺而無枝。中鬱結之輪菌,根扶疏以分離。上有千仞之峰,下臨百丈之溪。湍流溯波,又澹淡之。其根半死半生。冬則烈風、漂霰、飛雪之所激也,夏則雷霆、霹靂之所感也。朝則鸝黃、鳱鴠鳴焉,暮則羈雌、迷鳥宿焉。獨鵠晨號乎其上,鵾雞哀鳴翔乎其下。於是背秋涉冬,使琴摯斫斬以為琴,野繭之絲以為弦,孤子之鉤以為隱,九寡之珥以為約。使師堂操《暢》,伯子牙為之歌。歌曰:『麥秀兮雉朝飛,向虛壑兮背槁槐,依絕區兮臨迴溪。』飛鳥聞之,翕翼而不能去;野獸聞之,垂耳而不能行;蚑、、螻、蟻聞之,拄喙而不能前。此亦天下之至悲也,太子能強起聽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牛之腴,菜以筍蒲;肥狗之和,冒以山膚。楚苗之實,安胡之飯,摶之不解,一啜而散。於是使伊尹煎熬,易牙調和。熊蹯之臑,芍藥之醬,薄耆之炙,鮮鯉之鱠。秋黃之蘇,白露之茹。蘭英之酒,酌以滌口。山樑之餐,豢豹之胎。小飯大歠,如湯沃雪。此亦天下之至美也,太子能強起嘗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鍾、岱之牡,齒至之車。前似飛鳥,後類距虛。穱麥服處,躁中煩外。羈堅轡,附易路。於是伯樂相其前後,王良、造父為之御,秦缺、樓季為之右。此兩人者,馬佚能止之,車覆能起之。於是使射千鎰之重,爭千里之逐。此亦天下之至駿也,太子能強起乘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既登景夷之台,南望荊山,北望汝海,左江右湖,其樂無有。於是使博辯之士,原本山川,極命草木,比物屬事,離辭連類。浮遊覽觀,乃下置酒於虞懷之宮。連廊四注,台城層構,紛紜玄綠。輦道邪交,黃池紆曲。溷章、白鷺,孔鳥、鵾鵠,鵷、鵁鶄,翠鬣紫纓。螭龍、德牧,邕邕群鳴。陽魚騰躍,奮翼振鱗。漃漻蓼,蔓草芳苓。女桑、河柳,素葉紫莖。苗松、豫章,條上造天。梧桐、並閭,極望成林。眾芳芬郁,亂於五風。從容猗靡,消息陰陽。列坐縱酒,盪樂娛心。景春佐酒,杜連理音。滋味雜陳,餚糅錯該。練色娛目,流聲悅耳。於是乃發《激楚》之結風,揚鄭、衛之皓樂。使先施、征舒、陽文、段干、吳娃、閭娵、傅予之徒,雜裾垂髾,目窕心與;揄流波,雜杜若,蒙清塵,被蘭澤,嬿服而御。此亦天下之靡麗皓侈廣博之樂也,太子能強起游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將為太子馴騏驥之馬,駕飛鈴之輿,乘牡駿之乘。右夏服之勁箭,左烏號之雕弓。游涉乎雲林,周馳乎蘭澤,弭節乎江潯。掩青,游清風。陶陽氣,盪春心。逐狡獸,集輕禽。於是極犬馬之才,困野獸之足,窮相御之智巧。恐虎豹,懾鷙鳥。逐馬鳴鑣,魚跨麋角。履游麕兔,蹈踐麖鹿。汗流沫墜,冤伏陵窘。無創而死者,固足充後乘矣。此校獵之至壯也,太子能強起游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然陽氣見於眉宇之間,侵淫而上,幾滿大宅。 客見太子有悅色,遂推而進之曰:「冥火薄天,兵車雷運。旌旗偃蹇,羽毛肅紛。馳騁角逐,慕味爭先。徼墨廣博,觀望之有圻。純粹全犧,獻之公門。」太子曰:「善!願復聞之。」 客曰:「未既。於是榛林深澤,煙雲暗莫,兕虎並作。毅武孔猛,袒裼身薄。白刃磑磑,矛戟交錯。收穫掌功,賞賜金帛。掩肆若,為牧人席。旨酒嘉肴,羞炰膾炙,以御賓客。涌觴並起,動心驚耳。誠必不悔,決絕以諾;貞信之色,形於金石。高歌陳唱,萬歲無。此真太子之所喜也,能強起而游乎?」太子曰:「仆甚願從,直恐為諸大夫累耳。」然而有起色矣。 客曰:「將以八月之望,與諸侯遠方交遊兄弟,並觀濤乎廣陵之曲江。至則未見濤之形也,徒觀水力之所到,則恤然足以駭矣。觀其所駕軼者,所擢拔者,所揚汩者,所溫汾者,所滌汔者,雖有心略辭給,固未能縷形其所由然也。怳兮忽兮,聊兮慓兮,混汩汩兮,忽兮慌兮,俶兮儻兮,浩瀇漾兮,慌曠曠兮。秉意乎南山,通望乎東海,虹洞乎蒼天,極慮乎崖涘。流攬無窮,歸神日母。汩乘流而下降兮,或不知其所止。或紛紜其流折兮,忽繆繚而不來。臨朱汜而遠逝兮,中虛煩而益怠。莫離散而發曙兮,內存心而自持。於是澡槩胸中,灑練五藏,澉澹手足,頮濯發齒。揄棄恬怠,輸寫淟濁,分決狐疑,發皇耳目。當是之時,雖有淹病滯疾,猶將伸傴起躄,發瞽披聾而觀望之也,況直眇小煩懣,酲醲病酒之徒哉!故曰:發蒙解惑,不足以言也。」 太子曰:「善!然則濤何氣哉?」 答曰:「不記也,然聞於師曰,似神而非者三:疾雷聞百里;江水逆流,海水上潮;山出內雲,日夜不止。衍溢漂疾,波涌而濤起。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鷺之下翔。其少進也,浩浩溰溰,如素車白馬帷蓋之張。其波涌而雲亂,擾擾焉如三軍之騰裝。其旁作而奔起者,飄飄焉如輕車之勒兵。六駕蛟龍,附從太白,純馳浩霓,前後絡繹。顒顒卯卯,椐椐強強,莘莘將將。壁壘重堅,沓雜似軍行。訇隱匈礚,軋盤涌裔,原不可當。觀其兩旁,則滂渤怫鬱,漠感突,上擊下硉,有似勇壯之卒,突怒而無畏。蹈壁沖津,窮曲隨隈,踰岸出追,遇者死,當者壞。初發乎或圍之津涯,荄軫谷分。迴翔青篾,銜枚檀桓。弭節伍子之山,通厲骨母之場。凌赤岸,蔧扶桑,橫奔似雷行。誠奮厥武,如振如怒。沌沌渾渾,狀如奔馬。混混庉庉,聲如雷鼓。發怒庢沓,清升踰跇,侯波奮振,合戰於藉藉之口。鳥不及飛,魚不及,獸不及走。紛紛翼翼,波涌雲亂。盪取南山,背擊北岸,覆虧丘陵,平夷西畔。險險戲戲,崩壞陂池,決勝乃罷。汩潺湲,披揚流灑。橫暴之極,魚鱉失勢,顛倒偃側,沋沋湲湲,蒲伏連延。神物恠疑,不可勝言。直使人踣焉,洄悽愴焉。此天下恠異詭觀也,太子能強起觀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將為太子奏方術之士有資略者,若莊周、魏牟、楊朱、墨翟、便鉧、詹何之倫,使之論天下之精微,理萬物之是非。孔、老覽觀,孟子籌而算之,萬不失一。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太子豈欲聞之乎?」於是太子據幾而起,曰:「渙乎若一聽聖人辯士之言。」澀然汗出,霍然病已。 劉安 劉安,漢高帝少長子之子,嗣父為淮南王,好書,招致賓客方士數千人,作為內書、外書甚多。又嘗受詔作《離騷傳》,武帝甚尊重之,賜几杖不朝,後以謀反自殺。〔案:姚鼐曰:此篇王逸以為淮南小山之辭,蓋《藝文志》所云淮南王群臣賦也。《文選》直題淮南王安作,鼐疑昭明之世,容有班固、賈逵所解《楚辭》或據異說題之,本書亦從昭明所題,而附姚說於此。〕 招隱士 桂樹叢生兮山之幽,偃蹇連卷兮枝相繚。山氣兮石嵯峨,谿谷嶄岩兮水曾波。猿狖群嘯兮虎豹嗥,攀援桂枝兮聊淹留。 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歲暮兮不自聊,蟪蛄鳴兮啾啾。 坱兮軋,山曲岪,心淹留兮洞慌忽。罔兮沕,憭兮栗,虎豹穴,叢薄深林兮人上慄。 嶔岑碕兮,碅磳磈硊。樹輪相糾兮,林木茷骫。青莎雜樹兮,草靃靡。白鹿麕麚兮,或騰或倚。狀皃崟崟兮峨峨,淒淒兮漇漇。獼猴兮熊羆,慕類兮以悲。 攀援桂枝兮聊淹留。虎豹斗兮熊羆咆,禽獸駭兮亡其曹。王孫兮歸來!山中兮不可久留! 漢武帝 漢武帝,沛人,姓劉,名徹,景帝子。承文景富庶之餘,好儒術,興大學,表章六經,一時文學之士,彬彬而起,武功亦盛,稱為雄主。《史》《漢》載其歌辭、詔令數十首,雄偉典麗,雖後世文士竭力模仿,亦不易及。在位五十四年。 元狩二年報李廣詔 將軍者,國之爪牙也。《司馬法》曰:「登車不式,遭喪不服。」振旅撫師,以征不服。率三軍之心,同戰士之力,故怒形則千里竦,威振則萬物伏。是以名聲暴於夷貉,威稜憺乎鄰國。夫報忿除害,捐殘去殺,朕之所圖於將軍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顙請罪,豈朕之指哉!將軍其率師東轅,彌節白檀,以臨右北平盛秋。 元封五年求賢詔 蓋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負俗之累而立功名。夫駕之馬, 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舉茂材,異等可為將相及使絕國者。 秋風辭 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 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 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 簫鼓鳴兮發棹歌,歡樂極兮哀情多。 少壯幾時兮奈老何! 東方朔 東方朔,漢,厭次人,字曼倩,善詼諧滑稽。武帝時,官至大中大夫、給事中。時以諷諫救帝之過,後上書陳農戰強國之計,不見用,因著論設《客難》,已又謂《非有先生》之論,朔長於文辭,而此二篇為最善。揚雄、班固以下多仿之。又著有《神異經》、《海內十洲記》等。 答客難 客難東方朔曰:「蘇秦、張儀一當萬乘之主,而身都卿相之位,澤及後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術,慕聖人之義,諷誦《詩》、《書》百家之言,不可勝數,著於竹帛,唇腐齒落,服膺而不釋,好學樂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為智能海內無雙,則可謂博聞辯智矣。然悉力盡忠,以事聖帝,曠日持久,積數十年,官不過侍郎,位不過執戟,意者尚有遺行邪?同胞之徒,無所容居,其故何也?」 東方先生喟然長息,仰而應之曰:「是固非子之所能備也。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豈可同哉?夫蘇秦、張儀之時,周室大壞,諸侯不朝,力政爭權,相禽以兵,並為十二國,未有雌雄,得士者強,失士者亡,故談說行焉。身處尊位,珍寶充內,外有廩倉,澤及後世,子孫長享。今則不然,聖帝流德,天下震懾,諸侯賓服,連四海之外以為帶,安於覆盂。天下均平,合為一家,動發舉事,猶運之掌,賢與不肖,何以異哉?遵天之道,順地之理,物無不得其所。故綏之則安,動之則苦;尊之則為將,卑之則為虜;抗之則在青雲之上,抑之則在深淵之下;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鼠;雖欲盡節效情,安知前後?夫天地之大,士民之眾,竭精馳說,並進輻湊者不可勝數,悉力慕之,困於衣食,或失門戶。使蘇秦、張儀與仆並生於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侍郎乎!《傳》曰:『天下無害,雖有聖人,無所施才;上下和同,雖有賢者,無所立功。』故曰:時異事異。 「雖然,安可以不務修身乎哉!《詩》曰:『鼓鍾於宮,聲聞於外。』『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苟能修身,何患不榮!太公體行仁義,七十有二,乃設用於文武,得信厥說,封於齊,七百歲而不絕。此士所以日夜孳孳,修學敏行而不敢怠也。譬若鶺鴒,飛且鳴矣。《傳》曰:『天不為人之惡寒而輟其冬,地不為人之惡險而輟其廣,君子不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計其功。』《詩》云:『禮義之不愆,何恤人之言?』故曰: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纊充耳,所以塞聰。明有所不見,聰有所不聞,舉大德,赦小過,無求備於一人之義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優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蓋聖人之教化如此,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則敏且廣矣。 「今世之處士,時雖不用,魁然無徒,廓然獨居,上觀許由,下察接輿,計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與義相扶,寡耦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於予哉?若夫燕之用樂毅,秦之任李斯,酈食其之下齊,說行如流,曲從如環;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內定,國家安,是遇其時者也。子又何怪之邪? 「語曰:『以管窺天,以蠡測海,以筵撞鐘。』豈能通其條貫,考其文理,發其音聲哉!繇是觀之,譬猶鼱鼩之襲狗,孤豚之咋虎,至則靡耳,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處士,雖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適足以明其不知權變,而終惑於大道也。」 非有先生論 非有先生仕於吳,進不能稱往古以厲主意,退不能揚君美以顯其功,默然無言者三年矣。吳王怪而問之曰:「寡人獲先人之功,寄於眾賢之上,夙興夜寐,未嘗敢怠也。今先生率然高舉,遠集吳地,將以輔治寡人,誠竊嘉之。體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視靡曼之色,耳不聽鐘鼓之音,虛心定志,欲聞流議者,三年於茲矣。今先生進無以輔治,退不揚主譽,竊為先生不取也。蓋懷能而不見,臣不忠也;見而不行,主不明也。意者寡人殆不明乎?」非有先生伏而唯唯。吳王曰:「可以談矣,寡人將竦意而覽焉。」先生曰:「於戲,可乎哉?可乎哉?談何容易,夫談者有悖於目、拂於耳、謬於心而便於行者,或有悅於目、順於耳、快於心而毀於行者,非有明王聖主,孰能聽之?」吳王曰:「何為其然也?『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先生試言,寡人將覽焉。」 先生對曰:「昔關龍逄深諫於桀,而王子比干直言於紂,此二臣者,皆極慮盡忠,閔主澤不下流而萬民騷動,故直言其失、切諫其邪者,將以為君之榮、除主之禍也。今則不然,反以為誹謗君之行,無人臣之禮,果紛然傷於身,蒙不辜之名,戮及先人,為天下笑。故曰談何容易。是以輔弼之臣瓦解,而邪諂之人並進,遂及飛廉、惡來革等。二人皆詐偽,巧言利口以進其身,陰奉琱琢刻鏤之好以納其心,務快耳目之欲,以苟容為度。遂往不戒,身沒被戮,宗廟崩弛,國家為墟,殺戮賢臣,親近讒夫。《詩》不云乎『讒人罔極,交亂四國』,此之謂也。故卑身賤體,說色微辭,愉愉煦煦,終無益於主上之治,則志士仁人不忍為也。將儼然作矜莊之色,深言直諫,上以拂人主之邪,下以損百姓之害,則忤於邪主之心,歷於衰世之法。故養壽命之士,莫肯進也。遂居深山之間,積土為室,編蓬為戶,彈琴其中,以詠先王之風,亦可以樂而忘死矣。是以伯夷、叔齊避周,餓於首陽之下,後世稱其仁。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也,故曰談何容易!」 於是吳王戄然易容,捐薦去幾,危坐而聽。先生曰:「接輿避世,箕子被髮佯狂,此二人者,皆避濁世以全其身者也。使遇明王聖主,得賜清之閒,寬和之色,發憤畢誠,圖畫安危,揆度得失,上以安主體,下以便萬民,則五帝三王之道,可幾而見也。故伊尹蒙恥辱,負鼎俎,和五味以干湯;太公釣於渭之陽,以見文王。心合意同,謀無不成,計無不從,誠得其君也。深念遠慮,引義以正其身,推恩以廣其下,本仁祖誼,褒有德,祿賢能,誅惡亂,總遠方,一統類,美風俗,此帝王所由昌也。上不變天性,下不奪人倫,則天地和洽,遠方懷之,故號聖王,臣子之職既加矣。於是裂地定封,爵為公侯,傳國子孫,名顯後世,民到於今稱之,以遇湯與文王也。太公、伊尹以如此,龍逄、比干獨如彼,豈不哀哉!故曰談何容易!」 於是吳王穆然,俛而深惟,仰而泣下交頤,曰:「嗟乎!余國之不亡也。綿綿連連,殆哉,世之不絕也!」於是正明堂之朝,齊君臣之位,舉賢才,布德惠,施仁義,賞有功;躬親節儉,減後宮之費,損車馬之用;放鄭聲,遠佞人,省庖廚,去侈靡,卑宮館,壞苑囿,填池塹,以予貧民無產業者;開內藏,振貧窮,存耆老,恤孤獨,薄賦斂,省刑辟。行此三年,海內晏然,天下大治,陰陽和調,萬物鹹得其宜;國無災害之變,民無饑寒之色,家給人足,畜積有餘;囹圄空虛,鳳凰來集,麒麟在郊,甘露既降,朱草萌芽;遠方異俗之人,向風慕義,各奉其職而來朝賀。故治亂之道,存亡之端,若此易見,而君人者莫肯為也,臣愚竊以為過。故《詩》曰:「王國克生,惟周之貞。濟濟多士,文王以寧。」此之謂也。 李陵 李陵,漢,成紀人,字少卿。武帝時,拜騎郡尉,將步騎五千,自當一隊。與匈奴戰,力竭而降。《文選》載其《與蘇武書》,自解見陷匈奴與不得歸漢之苦衷,世多傳誦。惟文境不類西漢,論者以為六朝人所依託。 答蘇武書 子卿足下:勤宣令德,策名清時,榮問休暢,幸甚,幸甚!遠托異國,昔人所悲,望風懷想,能不依依?昔者不遺,遠辱還答,慰誨勤勤,有逾骨肉。陵雖不敏,能不慨然? 自從初降,以至今日,身之窮困,獨坐愁苦。終日無睹,但見異類。韋鞴毳幕,以御風雨;膻肉酪漿,以充饑渴。舉目言笑,誰與為歡?胡地玄冰,邊土慘裂,但聞悲風蕭條之聲。涼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側耳遠聽,胡笳互動,牧馬悲鳴,吟嘯成群,邊聲四起。晨坐聽之,不覺淚下。嗟乎子卿!陵獨何心,能不悲哉? 與子別後,益復無聊。上念老母,臨年被戮;妻子無辜,並為鯨鯢。身負國恩,為世所悲。子歸受榮,我留受辱,命也何如!身出禮義之鄉,而入無知之俗,違棄君親之恩,長為蠻夷之域,傷已!令先君之嗣,更成戎狄之族,又自悲矣!功大罪小,不蒙明察,孤負陵心區區之意,每一念至,忽然忘生。陵不難刺心以自明,刎頸以見志,顧國家於我已矣,殺身無益,適足增羞,故每攘臂忍辱,輒復苟活。左右之人,見陵如此,以為不入耳之歡,來相勸勉。異方之樂,只令人悲,增忉怛耳。 嗟乎子卿!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前書倉卒,未盡所懷,故復略而言之。 昔先帝授陵步卒五千,出征絕域。五將失道,陵獨遇戰。而裹萬里之糧,帥徒步之師,出天漢之外,入強胡之域,以五千之眾,對十萬之軍,策疲乏之兵,當新羈之馬。然猶斬將搴旗,追奔逐北,滅跡掃塵,斬其梟帥,使三軍之士視死如歸。陵也不才,希當大任,意謂此時,功難堪矣。匈奴既敗,舉國興師,更練精兵,強逾十萬,單于臨陣,親自合圍。客主之形,既不相如,步馬之勢,又甚懸絕。疲兵再戰,一以當千,然猶扶創乘痛,決命爭首。死傷積野,余不滿百,而皆扶病,不任干戈。然陵振臂一呼,創病皆起,舉刃指虜,胡馬奔走。兵盡矢窮,人無尺鐵,猶復徒手奮呼,爭為先登。當此時也,天地為陵震怒,戰士為陵飲血!單于謂陵不可復得,便欲引還,而賊臣教之,遂使復戰,故陵不免耳。 昔高皇帝以三十萬眾,困於平城。當此之時,猛將如雲,謀臣如雨,然猶七日不食,僅乃得免。況當陵者,豈易為力哉?而執事者云云,苟怨陵以不死。然陵不死,罪也。子卿視陵,豈偷生之士而惜死之人哉?寧有背君親、捐妻子而反為利者乎?然陵不死,有所為也。故欲如前書之言,報恩於國主耳。誠以虛死不如立節,滅名不如報德也。昔范蠡不殉會稽之恥,曹沬不死三敗之辱,卒復勾踐之仇,報魯國之羞。區區之心,竊慕此耳。何圖志未立而怨已成,計未從而骨肉受刑。此陵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 足下又云:「漢與功臣不薄。」子為漢臣,安得不云爾乎!昔蕭、樊囚縶,韓、彭葅醢,晁錯受戮,周、魏見辜;其餘佐命立功之士,賈誼、亞夫之徒,皆信命世之才,抱將相之具,而受小人之讒,並受禍敗之辱,卒使懷才受謗,能不得展。彼二子之遐舉,誰不為之痛心哉!陵先將軍,功略蓋天地,義勇冠三軍,徒失貴臣之意,剄身絕域之表。此功臣義士,所以負戟而長嘆者也!何謂「不薄」哉? 且足下昔以單車之使,適萬乘之虜,遭時不遇,至於伏劍不顧,流離辛苦,幾死朔北之野。丁年奉使,皓首而歸,老母終堂,生妻去帷,此天下所希聞,古今所未有也。蠻貊之人,尚猶嘉子之節,況為天下之主乎?陵謂足下當享茅土之薦,受千乘之賞。聞子之歸,賜不過二百萬,位不過典屬國,無尺土之封加子之勤,而妨功害能之臣,盡為萬戶侯;親戚貪佞之類,悉為廊廟宰。子尚如此,陵復何望哉? 且漢厚誅陵以不死,薄賞子以守節,欲使遠聽之臣望風馳命,此實難矣。所以每顧而不悔者也。陵雖孤恩,漢亦負德。昔人有言:「雖忠不烈,視死如歸。」陵誠能安,而主豈復能眷眷乎?男兒生以不成名,死則葬蠻夷中,誰復能屈身稽顙,還向北闕,使刀筆之吏弄其文墨耶!願足下勿復望陵。 嗟乎子卿,夫復何言!相去萬里,人絕路殊。生為別世之人,死為異域之鬼。長與足下,生死辭矣!幸謝故人,勉事聖君。足下胤子無恙,勿以為念!努力自愛,時因北風,復惠德音。李陵頓首。 楊惲 楊惲,漢,華陰人,字子幼,司馬遷之外孫。宣帝時為中郎將,恃才玩世,為怨家所告,免為庶人。惲家居治產業,起室宅,以財自娛。友人孫會宗以書戒之,惲報書辭涉怨懟。宣帝見而惡之,遂罹於禍。 報孫會宗書 惲材朽行穢,文質無所底,幸賴先人餘業,得備宿衛。遭遇時變,以獲爵位,終非其任,卒與禍會。足下哀其愚蒙,賜書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竊恨足下不深惟其終始,而猥隨俗之毀譽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過;默而息乎,恐違孔氏「各言爾志」之義。故敢略陳其愚,惟君子察焉。 惲家方隆盛時,乘朱輪者十人,位在列卿,爵為通侯,總領從官,與聞政事。曾不能以此時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與群僚同心併力,陪輔朝庭之遺忘,已負竊位素餐之責久矣。懷祿貪勢,不能自退,遭遇變故,橫被口語,身幽北闕,妻子滿獄。當此之時,自以夷滅不足以塞責,豈意得全首領,復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聖主之恩不可勝量。君子游道,樂以忘憂;小人全軀,說以忘罪。竊自念過已大矣,行已虧矣,長為農夫以沒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園治產,以給公上。不意當復用此為譏議也。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聖人弗禁。故君父至尊親,送其終也,有時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歲時伏臘,烹羊炰羔,斗酒自勞。家本秦也,能為秦聲。婦趙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數人,酒後耳熱,仰天撫缶而呼嗚嗚。其詩曰:「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為萁。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是日也,拂衣而喜,奮袖低昂,頓足起舞。誠淫荒無度,不知其不可也。惲幸有餘祿,方糴賤販貴,逐什一之利。此賈豎之事,污辱之處,惲親行之。下流之人,眾毀所歸,不寒而慄。雖雅知惲者,猶隨風而靡,尚何稱譽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財利,常恐睏乏者,庶人之事也。」故「道不同,不相為謀」。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責仆哉! 夫西河魏土,文侯所興,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遺風,凜然皆有節概,知去就之分。頃者,足下離舊土,臨安定。安定山谷之間,昆戎舊壤,子弟貪鄙,豈習俗之移人哉?於今乃睹子之志矣。方當盛漢之隆,願勉旃,毋多談。 王褒 王褒,漢,蜀人,字子淵。益州刺史奏褒有軼才,征至京師,作《聖主得賢臣頌》。其辭頡頏鄒、枚,而尤近於駢儷。官至諫議大夫,方士言益州有金馬碧雞之神,遣褒往祀之,道卒。 聖主得賢臣頌 夫荷旃被毳者,難與道純綿之麗密;羹藜含糗者,不足與論太牢之滋味。今臣僻在西蜀,生於窮巷之中,長於蓬茨之下;無有游觀廣覽之知,顧有至愚極陋之累,不足以塞厚望,應明指。雖然,敢不略陳愚心而抒情素。 《記》曰:恭惟《春秋》,法五始之要,在乎審己正統而已。夫賢者,國家之器用也。所任賢,則趨舍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則用力少而就效眾。故工人之用鈍器也,勞筋苦骨,終日矻矻;及至巧冶鑄干將之璞,清水焠其鋒,越砥斂其鍔,水斷蛟龍,陸剸犀革,忽若彗畫塗。如此,則使離婁督繩,公輸削墨,雖崇台五增,延袤百丈,而不溷者,工用相得也。庸人之御駑馬,亦傷吻敝策而不進於行,胸喘膚汗,人極馬倦。及至駕膝,驂乘旦,王良執靶,韓哀附輿,縱騁馳騖,忽如景靡,過都越國,蹶如歷塊。追奔電,逐遺風,周流八極,萬里一息。何其遼哉,人馬相得也。故服綌之涼者,不苦盛暑之鬱燠;襲貂狐之暖者,不憂至寒之悽愴。何則?有其具者易其備。賢人君子,亦聖王之所以易海內也。是以嘔喻受之,開寬裕之路,以延天下英俊也。夫竭知附賢者,必建仁策;索人求士者,必樹伯跡。昔周公躬吐捉之勞,故有圉空之隆;齊桓設庭燎之禮,故有匡合之功。由此觀之,君人者勤於求賢而逸於得人。 人臣亦然。昔賢者之未遭遇也,圖事揆策則君不用其謀,陳見悃誠則上不然其信;進仕不得施效,斥逐又非其愆。是故伊尹勤於鼎俎,太公困於鼓刀,百里自鬻,寧戚飯牛。離此患也。及其遇明君,遭聖主,運籌合上意,諫諍即見聽,進退得關其忠,任職得行其術,去卑辱奧渫而升本朝,離疏釋礄而享膏粱,剖符錫壤而光祖考,傳之子孫以資說士。故世必有聖知之君,而後有賢明之臣。故虎嘯而風冽,龍興而致雲,蟋蟀俟秋吟,蜉蝤出以陰。《易》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詩》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國。」故世平主聖,俊乂將自至,若堯、舜、禹、湯、文、武之君,獲稷、契、皋陶、伊尹、呂望,明明在朝,穆穆列布,聚精會神,相得益章。雖伯牙操遞鍾,逢門子彎烏號,猶未足以喻其意也。 故聖主必待賢臣而弘功業,俊士亦俟明主以顯其德。上下俱欲,歡然交欣,千載壹合,論說無疑,翼乎如鴻毛遇順風,沛乎如巨魚縱大壑。其得意若此,則胡禁不止,曷令不行?化溢四表,橫被無窮,遐夷貢獻,萬祥畢臻。是以聖王不遍窺望而視已明,不殫頃耳而聽已聰。恩從祥風翱,德與和氣游。太平之責塞,優遊之望得。遵游自然之勢,恬淡無為之場,休徵自至,壽考無疆,雍容垂拱,永永萬年。何必偃仰屈伸若彭祖,呴噓呼吸如喬松,眇然絕俗離世哉!《詩》雲「濟濟多士,文王以寧」,蓋信乎其以寧也! 谷永 谷永,漢,長安人,字子云。淹通經學,工於筆札,為太常丞。數上書言得失。官至大司農。 訟陳湯疏 臣聞楚有子玉得臣,文公為之仄席而坐;趙有廉頗、馬服,強秦不敢窺兵井陘;近漢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鄉沙幕。由是言之,戰克之將,國之爪牙,不可不重也。蓋「君子聞鼓鼙之聲,則思將帥之臣」。竊見關內侯陳湯,前使副西域都護,忿郅支之無道,閔王誅之不加,策慮愊億,義勇奮發,卒興師奔逝,橫厲烏孫,逾集都賴,屠三重城,斬郅支首,報十年之逋誅,雪邊吏之宿恥,威震百蠻,武畼西海。漢元以來,征伐方外之將,未嘗有也。今湯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系,歷時不決,執憲之吏欲致之大辟。昔白起為秦將,南拔郢都,北坑趙括,以纖介之過,賜死杜郵,秦民憐之,莫不隕涕。今湯親秉鉞,席捲喋血萬里之外,薦功祖廟,告類上帝,介冑之士靡不慕義。以言事為罪,無赫赫之惡。《周書》曰:「記人之功,忘人之過,宜為君者也。」夫犬馬有勞於人,尚加帷蓋之報,況國之功臣者哉!竊恐陛下忽於鼙鼓之聲,不察《周書》之意,而忘帷蓋之施,庸臣遇湯,卒從吏議,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非所以厲死難之臣也。 崔瑗 崔瑗,後漢,安平人,字子玉,駰之子。瑗早孤,銳志好學舉茂才,善屬文,與班固、傅毅齊名。為汲令七年,民謳歌之。安帝初,時相薦瑗宿德大儒,遷冀北相。子寔,亦有名。 座右銘 無道人之短,無說己之長。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 世譽不足慕,唯仁為紀綱。隱心而後動,謗議庸何傷? 無使名過實,守愚聖所臧。在涅貴不淄,曖曖內含光。 柔弱生之徒,老氏誡剛強。行行鄙夫志,悠悠故難量。 慎言節飲食,知足勝不祥。行之苟有恆,久久自芬芳。 李固 李固,後漢,南鄭人,字子堅。負笈從師,究覽典墳。順帝時,對策鯁直,由議郎進至太尉。後為梁冀所害。 與黃瓊書 聞已渡伊、洛,近在萬歲亭,豈即事有漸,將順王命乎?蓋君子謂:「伯夷隘,柳下惠不恭。」故《傳》曰:「不夷不惠,可否之間。」蓋聖賢居身之所珍也。誠遂欲枕山棲谷,擬跡巢、由,斯則可矣。若當輔政濟民,今其時也。自生民以來,善政少而亂俗多,必待堯舜之君,此為志士,終無時矣。 常聞語曰:「嶢嶢者易缺,佼佼者易污。陽春之曲,和者必寡,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近魯陽樊君,被征初至,朝廷設壇席,猶待神明。雖無大異,而言行所守,亦無所缺。而毀謗布流,應時折減者,豈非觀聽望深、聲名太盛乎!自頃徵聘之士,胡元安、薛孟嘗、朱仲昭、顧季鴻等,其功業皆無所采。是故俗論皆言處士純盜虛聲。願先生弘此遠謨,令眾人嘆服,一雪此言耳。 蔡邕 蔡邕,後漢,圉人,字伯喈。博學工辭章,善鼓琴,仕為議郎。熹平中,與楊賜奏定六經文字,自書冊鐫碑,立於太學門外,吾國之有石經始此。後董卓辟邕,拜為中郎將,及王允誅卓,並收及邕。邕乞黥首刖足,續成《漢史》。不許,遂死獄中,年六十,縉紳諸儒莫不流涕。有《獨斷》、《蔡中郎集》。 郭有道碑 先生諱泰,字林宗,太原界休人也。其先出自有周王季之穆,有虢叔者,實有懿德,文王咨焉。建國命氏,或謂之郭,即其後也。 先生誕應天衷,聰睿明哲,孝友溫恭,仁篤慈惠。夫其器量宏深,姿度廣大,浩浩焉,汪汪焉,奧乎不可測已。若乃砥節厲行,直道正辭,貞固足以幹事,隱括足以矯時。遂考覽六經,探綜圖緯,周流華夏,隨集帝學。收文武之將墜,拯微言之未絕。於時纓糹委之徒、紳佩之士,望形表而影附,聆嘉聲而響和者,猶百川之歸巨海,鱗介之宗龜龍也。 爾乃潛隱衡門,收朋勤誨。童蒙賴焉,用袪其蔽。州郡聞德,虛己備禮,莫之能致。群公休之,遂辟司徒掾,又舉有道,皆以疾辭。將蹈鴻涯之遐跡,紹巢由之絕軌;翔區外以舒翼,超天衢以高峙。稟命不融,享年四十有二。以建寧二年正月乙亥卒。凡我四方同好之人,永懷哀悼,靡所實念。乃相與惟先生之德,以圖不朽之事。僉以為先民既沒而德音猶存者,亦賴之於記述也。今其如何,而闕斯禮,於是樹碑表墓,昭銘景行,俾芳烈奮於百世,令聞顯於無窮。其辭曰: 於休先生!明德通玄。純懿淑靈,受之自天。崇壯幽浚,如山如淵。禮樂是悅,詩書是敦。匪惟摭華,乃尋厥根。宮牆重仞,允得其門。懿乎其純,確乎其操。洋洋搢紳,言觀其高。棲遲泌丘,善誘能教。赫赫三事,幾行其招。委辭召貢,保此清妙。降年不永,民斯悲悼。愛勒茲銘,摛其光耀。嗟爾來世,是則是效。 陳琳 陳琳,三國魏,廣陵人,字孔璋。初為何進主薄,後歸袁紹。嘗為紹草檄文討曹操,數其罪狀甚悉。操先苦頭風,是日疾發,臥讀琳所作,翕然起曰:愈我病矣。紹敗歸操,操愛其才而不咎,以為記室。軍國書檄,多出琳手。琳與王粲齊名,又與孔融、徐幹、阮瑀、應瑒、劉楨五人共稱「建安七子」。 為袁紹檄豫州 左將軍領豫州刺史郡國相守:蓋聞明主圖危以制變,忠臣慮難以立權。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故非常人所擬也。曩者強秦弱主,趙高執柄,專制朝權,威福由己,時人迫脅,莫敢正言,終有望夷之敗,祖宗焚滅,污辱至今,永為世鑒。及臻呂后季年,產、祿專政,內兼二軍,外統梁趙,擅斷萬機,決事省禁,下凌上替,海內寒心,於是絳侯、朱虛,興兵奮怒,誅夷逆暴,尊立太宗。故能王道興隆,光明顯融,此則大臣立權之明表也。 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騰,與左綰、徐璜並作妖孽,饕餮放橫,傷化虐民。父嵩,乞丐攜養,因贓假位,輿金輦璧,輸貨權門,竊盜鼎司,傾覆重器。操,贅閹遺丑,本無懿德,剽狡鋒協,奸亂樂禍。 幕府董統膺揚,掃除凶逆。續遇董卓,侵官暴國。於是提劍揮鼓,發命東夏,收羅英雄,棄瑕取用。故遂與操同諮合謀,授以裨師,謂其鷹犬之才,爪牙可任。至乃愚佻短略,輕進易退,傷夷折衄,數喪師徒。幕府輒復分兵命銳,修完補輯,表行東郡,領兗州刺史。被以虎文,獎慽威柄,冀獲秦師一克之報。而操遂承資跋扈,肆行兇忒,割剝元元,殘賢害善。故九江太守邊讓,英才俊偉,天下知名,直言正色,論不阿諂,身首被梟懸之誅,妻孥受灰滅之咎。自是士林憤痛,民怨彌重,一夫奮臂,舉州同聲。故躬破於徐方,地奪於呂布,彷徨東裔,蹈據無所。幕府惟強幹弱枝之義,且不登叛人之黨,故復援旌擐甲,席捲起征,金鼓響振,布眾奔沮,拯其死亡之患,復其方伯之位。則幕府無德於兗土之民,而有大造於操也。後會鑾駕返旆,群虜寇攻。時冀州方有北鄙之警,匪遑離局,故使從事中郎徐勛,就發遣操,使繕修郊廟,翊衛幼主。操便放志,專行脅遷,當御省禁,卑侮王室,敗法亂紀,坐領三台,專制朝政。爵賞由心,刑戮在口,所愛光五宗,所惡滅三族;群談者受顯誅,腹議者蒙隱戮。百僚鉗口,道路以目。尚書記朝會,公卿充員品而已。故太尉楊彪,典歷二司,享國極位。操因緣眥睚,被以非罪,榜楚參並,五毒備至,觸情任忒,不顧憲綱。又議郎趙彥,忠諫直言,義有可納,是以聖朝含聽,改容加飾。操欲迷奪時明,杜絕言路,擅收立殺,不俟報聞。又梁孝王,先帝母昆,墳陵尊顯,桑梓松柏,猶宜肅恭,而操帥將吏士,親臨發掘,破棺裸屍,掠取金寶,至令聖朝流涕,士民傷懷。操又特置發丘中郎將、摸金校尉,所過隳突,無骸不露。身處三公之位,而行桀虜之態,污國虐民,毒施人鬼。加其細政慘苛,科防互設,罾繳充蹊,坑阱塞路,舉手掛網羅,動足觸機陷。是以兗、豫有無聊之民,帝都有吁嗟之怨。歷觀載籍,無道之臣,貪殘酷烈,於操為甚。 幕府方詰外奸,未及整訓,加緒含容,冀可彌縫。而操豺狼野心,潛包禍謀。乃欲摧撓棟樑,孤弱漢室,除滅忠正,專為梟雄。往者伐鼓北征公孫瓚,強寇桀逆,拒圍一年。操因其未破,陰交書命,外助王師,內相掩襲。故引兵造河,方舟北濟。會其行人發露,瓚亦梟夷,故使鋒芒挫縮,厥圖不果。爾乃大軍過盪西山,屠各左校,皆束手奉質,爭為前登,犬羊殘丑,消淪山谷。於是操師震慴,晨夜逋遁,屯據敖倉,阻河為固。欲以螳螂之斧,御隆車之隧。 幕府奉漢威靈,折衝宇宙,長戟百萬,胡騎千群。奮中黃、育、獲之士,騁良弓勁弩之勢。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濟、漯,大軍泛黃河而角其前,荊州下宛葉而掎其後。雷霆虎步,並集虜庭,若舉炎火以焫飛蓬,覆滄海以沃熛炭,有何不滅者哉!又操軍吏士,其可戰者,皆出自幽、冀,或故營部曲,咸怨曠思歸,流涕北顧。其餘兗、豫之民,及呂布、張楊之遺眾,覆亡迫脅,權時苟從,各被瘡痍,人為仇敵。若回旆方徂,登高岡而擊鼓吹,揚素揮以啟降路,必土崩瓦解,不俟血刃。 方今漢室陵遲,綱維弛絕。聖朝無一介之輔,股肱無折衝之勢。方畿之內,簡練之臣,皆垂頭搨翼,莫所憑恃。雖有忠義之佐,脅於暴虐之臣,焉能展其節?又操持部曲精兵七百,圍守宮闕,外托宿衛,內實拘執,懼其篡逆之萌,因斯而作。此乃忠臣肝腦塗地之秋,烈士立功之會,可不勖哉!操又矯命稱制,遣使發兵,恐邊遠州郡,過聽而給予,強寇弱主,違眾旅叛,舉以喪名,為天下笑,則明哲不取也。即日幽、並、青、冀,四州並進。書到荊州,便勒見兵,與建忠將軍協同聲勢。州郡各整戎馬,羅落境界,舉師揚威,並匡社稷。則非常之功,於是乎著!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戶侯,賞錢五千萬。部曲偏裨將校諸吏降者,勿有所問。廣宜恩信,班揚符賞,布告天下,咸使知聖朝有拘逼之難。如律令! 王粲 王粲,三國魏,高平人,字仲宣。博物多識,問無不知。蔡邕奇其才略,聞粲在門,倒屣迎之。粲年少短小,一座皆驚。避亂,依劉表於荊州。後歸曹操,累官侍中。卒年四十一,為「建安七子」之一。 為劉荊州與袁譚書 天降災害,禍難殷流。初交殊族,卒成同盟。使王室震盪,彝倫攸釋。是以智達之士,莫不痛心入骨,傷時人不能相忍也。然孤與太公,志向願等。雖楚、魏絕邈,山河迥遠,戮力乃心,共獎王室,使非族不干吾盟,異類不絕吾好,此孤與太公無貳之所致也。功績未卒,太公殂隕,賢允承統,以繼洪業,宣奕世之德,履丕顯之祚,摧嚴敵於鄴都,揚休烈於朔土,顧定疆宇,虎視河外,凡我同盟,莫不景附。何悟青蠅飛於竿旌,無忌游於二壘,使股肱分成二體,胸膂絕為異身!初聞此問,尚謂不然,定聞信來,乃知閼伯、實沈之忿已成,棄親即讎之計已決。旃旆交於中原,暴屍累於城下。聞之哽咽,若存若亡。 昔三王五伯,下及戰國,君臣相弒,父子相殺,兄弟相殘,親戚相滅,蓋時有之。然或欲以成王業,或欲以定霸功,皆所謂逆取順守,而徼富強於一世也。未有棄親即異,兀其根本,而能全軀長世者也。昔齊襄公報九世之讎,士丐卒荀偃之事,是故《春秋》美其義,君子稱其信。夫伯游之恨於齊,未若太公之忿於曹也;宣子人臣承業,未若仁君之繼統也。且君子違難不適讎國,交絕不出惡聲。況忘先人之讎,棄親戚之好,而為萬世之戒,遺同盟之恥哉?蠻夷戎狄,將有誚讓之言,況我族類,而不痛心邪?夫欲立竹帛於當時,全宗祀於一世,豈宜同生分謗,爭校得失乎? 若冀州有不弟之敖,無慚順之節,仁君當降志辱身,以濟事為務。事定之後,使天下平其曲直,不亦為高義邪?今仁君見憎於夫人,未若鄭莊之於姜氏;昆弟之嫌,未若重華之於象敖。然莊公卒崇大隧之樂,象敖終受有鼻之封。願捐棄百疴,追攝舊義,復為母子昆弟如初。今整勒士馬,瞻望鵠立。 登樓賦 登茲樓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銷憂。覽斯宇之所處兮,實顯敞而寡仇。挾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長洲。背墳衍之廣陸兮,臨皋隰之沃流。北彌陶牧,西接昭邱。華實蔽野,黍稷盈疇。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遭紛濁而遷逝兮,漫踰紀以迄今。情眷眷而懷歸兮,孰憂思之可任?憑軒檻以遙望兮,向北風而開襟。平原遠而極目兮,蔽荊山之高岑。路逶迤而修兮,川既漾而濟深。悲舊鄉之壅隔兮,涕橫墜而弗禁。昔尼父之在陳兮,有歸歟之嘆音。鍾儀幽而楚奏兮,莊舄顯而越吟。人情同於懷土兮,豈窮達而異心? 惟日月之逾邁兮,俟河清其未極。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騁力。懼匏瓜之徒懸兮,畏井渫之莫食。步棲遲以徙倚兮,白日忽其將匿。風蕭瑟而並興兮,天慘慘而無色。獸狂顧以求群兮,鳥相鳴而舉翼。原野闃其無人兮,征夫行而未息。心悽愴以感發兮,意忉怛而憯惻。循階除而下降兮,氣交憤於胸臆。夜參半而不寐兮,悵盤桓以反側。 魏文帝 魏文帝,譙郡人,曹操長子,名丕,字子桓。嗣父為漢丞相、魏王,尋篡漢自立,改元黃初。在位凡七年。性好文學,博聞強識,以著述為務。有《典論》、詩文百餘篇。 與朝歌令吳質書 五月十八日,丕白:季重無恙。途路雖局,官守有限,願言之懷,良不可任。足下所治僻左,書問致簡,益用增勞。每念昔日南皮之游,誠不可忘。既妙思六經,逍遙百氏;彈棋閒設,終以六博。高談娛心,哀箏順耳。弛騁北場,旅食南館。浮甘瓜於清泉,沈朱李於寒水。白日既匿,繼以朗月。同乘並載,以游後園。輿輪徐動,參從無聲。清風夜起,悲笳微吟,樂往哀來,愴然傷懷。余顧而言,斯樂難常。足下之徒,咸以為然。今果分別,各在一方。元瑜長逝,化為異物。每一念至,何時可言? 方今蕤賓紀辰,景風扇物,天意和暖,眾果具繁。時駕而游,北遵河曲,從者鳴笳以啟路,文學托乘於後車。節同時異,物是人非,我勞如何!今遣騎到鄴,故使枉道相過。行矣,自愛。丕白。 與吳質書 二月三日,丕白:歲月易得,別來行復四年。三年不見,《東山》猶嘆其遠,況乃過之,思何可支?雖書疏往返,未足解其勞結。 昔年疾疫,親故多罹其災。徐、陳、應、劉,一時俱逝,痛可言邪!昔日游處,行則連輿,止則接席,何曾須臾相失!每至觴酌流行,絲竹並奏,酒酣耳熱,仰而賦詩。當此之時,忽然不自知樂也。謂百年已分,可長共相保,何圖數年之間,零落略盡,言之傷心! 頃撰其遺文,都為一集。觀其姓名,已為鬼錄。追思昔游,猶在心目;而此諸子,化為糞壤,可復道哉!觀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鮮能以名節自立。而偉長獨懷文抱質,恬淡寡慾,有箕山之志,可謂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論》二十餘篇,成一家之言,辭義典雅,足傳於後,此子為不朽矣。德璉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學足以著書,美志不遂,良可痛惜!間者歷覽諸子之文,對之抆淚,既痛逝者,行自念也!孔璋章表殊健,微為繁富。公幹有逸氣,但未遒耳;其五言詩之善者,妙絕時人。元瑜書記翩翩,致足樂也。仲宣獨自善於辭賦,惜其體弱,不足起其文;至於所善,古人無以遠過。昔伯牙絕弦於鍾期,仲尼覆醢於子路,痛知音之難遇,傷門人之莫逮。諸子但為未及古人,自一時之雋也。今之存者,已不逮矣!後生可畏,來者難誣,恐吾與足下不及見也。 年行已長大,所懷萬端,時有所慮,至通夜不瞑。志意何時復類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頭耳!光武有言:「年三十餘,在兵中十歲,所更非一。」吾德不及之,年與之齊矣。以犬羊之質,服虎豹之文;無眾星之明,假日月之光。動見瞻觀,何時易乎?恐永不復得為昔日游也!少壯真當努力,年一過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秉燭夜遊,良有以也。 頃何以自娛?頗復有所述造不?東望於邑,裁書敘心。丕白。 曹植 曹植,操幼子,字子建。年十餘善屬文,援筆立成,甚為操所寵愛。操卒,兄丕嗣位,尋篡漢自立,因忌而疏之,封陳王。每欲求別見,幸冀試用,終不能得,悵然絕望,遂發疾卒,年四十一。諡曰思。植才情富艷,詩文俱冠當時。謝靈運嘗言:「天下文章只一石,子建獨得八斗。」有《曹子建集》。 求自試表 臣植言:臣聞士之生世,入則事父,出則事君;事父尚於榮親,事君貴於興國。故慈父不能愛無益之子,仁君不能畜無用之臣。夫論德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量能而受爵者,畢命之臣也。故君無虛授,臣無虛受。虛授謂之謬舉,虛受謂之尸祿,詩之素餐所由作也。昔二虢不辭兩國之任,其德厚也;旦、奭不讓燕、魯之封,其功大也。今臣蒙國重恩,三世於今矣。正值陛下昇平之際,沐浴聖澤,潛潤德教,可謂厚幸矣。而位竊東藩,爵在上列,身被輕煖,口厭百味,目極華靡,耳倦絲竹者,爵重祿厚之所致也。退念古之受爵祿者,有異於此.皆以功勤濟國,輔主惠民。今臣無德可述,無功可紀,若此終年,無益國朝,將掛風人「彼其」之譏。是以上慚元冕,俯愧朱紱。 方今天下一統,九州晏如,而顧西尚有違命之蜀,東有不臣之吳,使邊境未得稅甲、謀士未得高枕者,誠欲混同宇內,以致太和也。故啟滅有扈而夏功昭,成克商、奄而周德著。今陛下以聖明統世,將欲卒文、武之功,繼成、康之隆,簡良授能,以方叔、召虎之臣,鎮御四境,為國爪牙者,可謂當矣。然而高鳥未掛於輕繳,淵魚未懸於鉤餌者,恐釣射之術或未盡也。昔耿弇不俟光武,亟擊張步,言不以賊遺於君父。故車右伏劍於鳴轂,雍門刎首於齊境。若此二士,豈惡生而尚死哉?誠忿其慢主而陵君也。夫君之寵臣,欲以除患興利;臣之事君,必殺身靜亂以功報主也。昔賈誼弱冠,求試屬國,請系單于之頸而制其命;終軍以妙年使越,欲得長纓纓其王,羈致北闕。此二臣,豈好為夸主而曜世哉!志或鬱結,欲逞其才力,輸能於明君也。昔漢武為霍去病治第,辭曰:「匈奴未滅,臣無以家為!」固夫憂國忘家,捐軀濟難,忠臣之志也。今臣居外,非不厚也。而寢不安席,食不遑味者,伏以二方未剋為念。 伏見先武武臣宿兵,年耆即世者有聞矣。雖賢不乏世,宿將舊卒擾習戰陣。竊不自量,志在效命,庶立毛髮之功,以報所受之恩。若使陛下出不世之詔,效臣錐刀之用,使得西屬大將軍,當一校之隊;若東屬大司馬,統偏師之任,必乘危蹈險,騁舟奮驪,突刃觸鋒,為士卒先。雖未能禽權馘亮,庶將虜其雄率,殲其醜類,必效須臾之捷,以滅終身之愧,使名掛史筆,事列朝策。雖身分蜀境,首懸吳闕,猶生之年也。如微才不試,沒世無聞,徒榮其軀而豐其體,生無益於事,死無損於數,虛荷上位而忝重祿,禽息鳥視,終於白首,此徒圈牢之養物,非臣之所志也。 流聞東軍失備,師徒小衂,輟食棄餐,奮袂攘衽,撫劍東顧,而心已馳於吳會矣。臣昔從先武皇帝,南極赤岸,東臨滄海,西望玉門,北出玄塞,伏見所以行軍用兵之勢,可謂神妙矣。故兵者不可預言,臨難而制變者也。志欲自效於明時,立功於聖世。每覽史籍,觀古忠臣義士,出一朝之命,以殉國家之難,身雖屠裂,而功銘著於景鍾,名稱垂於竹帛,未嘗不拊心而嘆息也。 臣聞明主使臣,不廢有罪。故奔北敗軍之將用,秦、魯以成其功;絕纓、盜馬之臣赦,楚、趙以濟其難。臣竊感先帝早崩,威王棄世,臣獨何人,以堪長久!常恐先朝露,填溝壑,墳土未乾,而身名並滅。臣聞騏驥長鳴,伯樂昭其能;盧狗悲號,韓國知其才。是以效之齊、楚之路,以逞千里之任;試之狡免之捷,以驗搏噬之用。今臣志狗馬之微功,竊自惟度,終無伯樂、韓國之舉,是以於悒而竊自痛者也。夫臨博而企竦,聞樂而竊抃者,或有賞音而識道也。昔毛遂,趙之陪隸,猶假錐囊之喻,以寤主立功,何況巍巍大魏多士之朝,而無慷慨死難之臣乎! 夫自炫自媒者,士女之醜行也;干時求進者,道家之明忌也。而臣敢陳聞於陛下者,誠與國分形同氣,憂患共之者也。冀以塵露之微,補益山海;螢燭末光,增輝日月。是以敢冒其丑,而獻其忠,必知為朝士所笑。聖主不以人廢言,伏惟陛下少垂神聽,臣則幸矣。 求通親親表 臣植言:臣聞天稱其高者,以無不覆;地稱其廣者,以無不載;日月稱其明者,以無不照;江海稱其大者,以無不容。故孔子曰:「大哉,堯之為君!惟天為大,惟堯則之。」夫天德之於萬物,可謂宏廣矣,蓋堯之為教,先親後疏,自近及遠。其《傳》曰:「克明峻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及周之文王,亦崇厥化。其《詩》曰:「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是以雍雍穆穆,風人詠之。昔周公吊管、蔡之不咸,廣封懿親,以藩屏王室。《傳》曰:「周之宗盟,異姓為後。」誠骨肉之恩,爽而不離;親親之義,實在敦固。未有義而後其君,仁而遺其親者也。 伏惟陛下,咨帝唐欽明之德,體文王翼翼之仁;惠洽椒房,恩昭九親,群後百僚,番休遞上。執政不廢於公朝,下情得展於私室;親理之路通,慶弔之情展;誠可謂恕己治人,推惠施恩者矣。至於臣者,人道絕緒,禁固明時,臣竊自傷也。不敢乃望交氣類,修人事,敘人倫;近且婚媾不通,兄弟永絕,吉凶之問塞,慶弔之禮廢。恩紀之違,甚於路人;隔閡之異,殊於胡越。今臣以一切之制,永無朝覲之望!至於注心皇極,結情紫闥,神明知之矣。然「天實為之,謂之何哉!」退省諸王,常有戚戚具爾之心。願陛下沛然垂詔,使諸國慶問,四節得展,以敘骨肉之歡恩,全怡怡之篤義。妃妾之家,膏沐之遺,歲得再通,齊義於貴宗,等惠於百司。如此則古人之所嘆,《風》、《雅》之所詠,復存於聖世矣。 臣伏自思惟,豈無錐刀之用?及觀陛下之所拔授,若以臣為異姓,竊自料度,不後於朝士矣。若得辭遠遊,戴武弁,解朱組,佩青紱,駙馬奉車,趣得一號,安宅京室.執鞭珥筆,出從華蓋,入侍輦轂,承答聖問,拾遺左右,乃臣丹情之至願,不離於夢想者也。遠慕《鹿鳴》君臣之宴,中詠《棠棣》匪他之誡,下思《伐木》友生之義,終懷《蓼莪》罔極之哀。每四節之會,塊然獨處!左右惟仆隸,所對惟妻子。高談無所與陳,發義無所與展。未嘗不聞樂而拊心,臨觴而嘆息也。 臣伏以為犬馬之誠,不能動人,譬人之誠,不能動天。崩城隕霜,臣初信之,以臣心況,徒虛語耳。若葵藿之傾葉,太陽雖不為之回光,然終向之者,誠也。臣竊自比葵藿,若降天地之施,垂三光之明者,實在陛下。 臣聞《文子》曰:「不為福始,不為禍先。」今之否隔,友於同憂,而臣獨唱言者,何也?竊不願於聖代使有不蒙施之物。有不蒙施之物,必有慘毒之懷。故《柏舟》有天只之怨,《谷風》有棄予之嘆。伊尹恥其君不為堯、舜,《孟子》曰:「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其君者,不敬其君者也。」臣之愚蔽,固非虞、伊,至於欲使陛下崇光被時雍之美,宣緝熙章明之德者,是臣之誠,竊所獨守。實懷鶴立企佇之心,敢復陳聞者,冀陛下倘發天聰而垂神聽也。 與楊德祖書 植白:數日不見,思子為勞,想同之也。僕少小好為文章,迄至於今,二十有五年矣。然今世作者,可略而言也。昔仲宣獨步於漢南,孔璋鷹揚於河朔,偉長擅名於青土,公幹振藻于海隅,德璉發跡於北魏,足下高視於上京。當此之時,人人自謂握靈蛇之珠,家家自謂抱荊山之玉。吾王於是設天網以該之,頓八紘以掩之,今悉集茲國矣。然此數子,猶復不能飛軒絕跡,一舉千里。以孔璋之才,不嫻於辭賦,而多自謂能與司馬長卿同風,譬畫虎不成反為狗也。前書嘲之,反作論盛道仆贊其文。夫鍾期不失聽,於今稱之,吾亦不能妄嘆者,畏後世之嗤余也。 世人之著述,不能無病。仆常好人譏彈其文。有不善者,應時改定。昔丁敬禮常作小文,使仆潤飾之。仆自以才不過若人,辭不為也。敬禮謂仆:「卿何所疑難?文之佳惡,吾自得之。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邪?」吾常嘆此達言,以為美談。昔尼父之文辭,與人通流。至於制《春秋》,游、夏之徒,乃不能措一辭。過此而言不病者,吾未之見也。蓋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論於淑媛;有龍泉之利,乃可以議於斷割。劉季緒才不能逮於作者,而好詆訶文章、掎摭利病。昔田巴毀五帝、罪三王,訾五霸於稷下,一旦而服千人。魯連一說,使終身杜口。劉生之辯,未若田氏,今之仲連,求之不難,可無息乎?人各有好尚,蘭茝蓀蕙之芳,眾人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咸池六莖之發,眾人所同樂,而墨翟有非之之論。豈可同哉! 今往僕少小所著辭賦一通相與。夫街談巷說,必有可采;擊轅之歌,有應風雅。匹夫之思,未易輕棄也。辭賦小道,固未足以揄揚大義、彰示來世也。昔揚子云,先朝執戟之臣耳,猶稱壯夫不為也。吾雖德薄,位為藩侯,猶庶幾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建永世之業,留金石之功。豈徒以翰墨為勳績、辭賦為君子哉?若吾志未果,吾道不行,則將采庶官之實錄,辨時俗之得失,定仁義之衷,成一家之言。雖未能藏之於名山,將以傳之於同好。非要之皓首,豈今日之論乎?其言之不慚,恃惠子之知我也。明早相迎。書不盡懷,植白。 與吳季重書 植白季重足下:前日雖因常調,得為密坐,雖燕飲彌日,其於別遠會稀,猶不盡其勞積也。若夫觴酌凌波於前,蕭笳發音於後,足下鷹揚其體,鳳嘆虎視,謂蕭、曹不足儔,衛、霍不足侔也。左顧右盼,謂若無人,豈非吾子壯志哉! 過屠門而大嚼,雖不得肉,貴且快意。當斯之時,願舉泰山以為肉,傾東海以為酒,伐雲夢之竹以為笛,斬泗濱之梓以為箏,食若填巨壑,飲若灌漏巵,其樂固難量,豈非大丈夫之樂哉! 然日不我與,曜靈急節。面有逸景之速,別有參商之闊。思欲抑六龍之首,頓羲和之轡,折若木之華,閉濛汜之谷。天路高邈,良久無緣,懷戀反側,如何如何! 得所來訊,文采委曲,曄若春榮,瀏若清風,申詠反覆,曠若復面。其諸賢所著文章,想還所治,復申詠之也,可令喜事小吏諷而誦之。夫文章之難,非獨今也,古之君子,猶亦病諸。家有千里,驥而不珍焉;人懷盈尺,和氏無貴矣。夫君子而不知音樂,古之達論,謂之通而蔽。墨翟不好伎,何為過朝歌而回車乎?足下好伎,而正值墨翟回車之縣,想足下助我張目也。又聞足下在彼,自有佳政,夫求而不得者有之矣,未有不求而自得者也。且改轍而行,非良樂之御!易民而治,非楚鄭之政。願足下勉之而已矣。 適對嘉賓,口授不悉,往來數相聞。曹植白。 吳質 吳質,三國魏,濟陰人,字季重,有文才,為五官將。出為朝歌長,遷元城令。文帝時為震威將軍,假節都督河北諸軍事,卒,諡曰威。 答魏太子箋 二月八日庚寅,臣質言:奉讀手命,追亡慮存,恩哀之隆,形於文墨。日月冉冉,歲不我與。昔侍左右,側坐眾賢。出有微行之游,入有管弦之歡,置酒樂飲,賦詩稱壽。自謂可終始相保,並騁材力,效節明主。何意數年之間,死喪略盡。臣獨何德,以堪久長? 陳、徐、劉、應,才學所著,誠如來命,惜其不遂,可為痛切。凡此數子,於雍容侍從,實其人也。若乃邊境有虞,群下鼎沸,軍書輻至,羽檄交馳,於彼諸賢,非其任也。往者孝武之世,文章為盛,若東方朔、枚皋之徒,不能持論,即阮、陳之儔也。其唯嚴助、壽王與聞政事,然皆不慎其身,善謀於國,卒以敗亡,臣竊恥之。至於司馬長卿稱疾避事,以著書為務,則徐生庶幾焉。而今各逝,已為異物矣。後來君子,實可畏也。 伏惟所天,優遊典籍之場,休息篇章之圃。發言抗論,窮理盡微,摛藻下筆,鸞龍之文奮矣。雖年齊蕭王,才實百之,此眾議所以歸高,遠近所以同聲。然年歲若墜,今質已四十二矣。白髮生鬢,所慮日深,實不復若平日之時也。但欲保身敕行,不蹈有過之地,以為知己之累耳。游宴之歡,難可再遇;盛年一過,實不可追。臣幸得下愚之才,值風雲之會,時邁齒耋,猶欲觸匈奮首,展其割裂之用也。不勝,以來命備悉,故略陳至情。質死罪死罪。 在元城與魏太子箋 臣質言:前蒙延納,侍宴終日。耀靈匿景,繼以華燈。雖虞卿適趙,平原入秦,受贈千金,浮觴旬日,無以過也。小器易盈,先取沈頓,醒寤之後,不識所言。即以五日到官。 初至承前,未知深淺。然觀地形,察土宜,西帶常山,連岡平、代,北鄰柏人,乃高帝之所忌也。重以泜水,漸漬疆宇,喟然嘆息:思淮陰之奇譎,亮成安之失策。南望邯鄲,想廉、藺之風;東接鉅鹿,存李、齊之流。都人士女,服習禮教,皆懷慷慨之節,包左車之計。而質間弱,無以蒞之。若乃邁德種恩,樹之風聲,使農夫逸豫於疆畔,女工吟詠於機杼,固非質之所能也。至於奉遵科教,班揚明令,下無威福之吏,邑無豪俠之傑,賦事行刑,資於故實,抑亦懍懍有庶幾之心。 往者嚴助釋承明之歡,受會稽之位;壽王去侍從之娛,統東郡之任。其後皆克復舊職,追尋前軌。今獨不然,不亦異乎?張敞在外,自謂無奇;陳咸憤積,思入京城。彼豈虛談夸論,誑耀世俗哉?斯實薄郡守之榮,顯左右之勤也。古今一揆,先後不貿,焉知來者之不如今?聊以當覲,不敢多雲。質死罪死罪。 答東阿王書 質白:信到,奉所惠貺。發函伸紙,是何文采之巨麗,而慰喻之綢繆乎!夫登東嶽者,然後知眾山之邐迤也;奉至尊者,然後知百里之卑微也。自旋之初,伏念五六日,至於旬時,精散思越,惘若有失。非敢羨寵光之休,慕猗頓之富,誠以身賤犬馬,德輕鴻毛,至乃歷玄闕,排金門,升玉堂,伏虛檻於前殿,臨曲池而行觴,既威儀虧替,言辭漏渫。雖恃平原養士之懿,愧無毛遂耀穎之才;深蒙薛公折節之禮,而無馮諼三窟之效;屢獲信陵虛左之德,又無侯生可述之美。凡此數者,乃質之所以憤積於胸臆,懷眷而悁悒者也。 若追前宴,謂之未究,傾海為酒,並山為餚,伐竹雲夢,斬梓泗濱,然後極雅意,盡歡情,信公子之壯觀,非鄙人之所庶幾也。若質之志,實在所天。思投印釋黻,朝夕侍坐,鑽仲父之遺訓,覽老氏之要言,對清酤而不酌,抑嘉肴而不享,使西施出帷,嫫母侍側,斯盛德之所蹈,明哲之所保也。若乃近者之觀,實盪鄙心。秦箏發微,二八迭奏,塤簫激於華屋,靈鼓動於座右。耳嘈嘈於無聞,情踴躍於鞍馬,謂可北懾肅慎,使貢其楛矢;南震百越,使獻其白雉。又況權、備,夫何足視乎! 還治諷采所著,觀省英瑋,實賦頌之宗,作者之師也。眾賢所著,亦各有志。昔趙武過鄭,七子賦詩,《春秋》載列,以為美談。質小人也,無以承命。又所答貺,辭丑義陋,申之再三,赧然汗下。此邦之人,閒習辭賦,三事大夫,莫不諷誦,何但小吏之有乎! 重惠苦言,訓以政事,惻隱之恩,形乎文墨。墨子回車,而質四年,雖無德與民,式歌且舞。儒墨不同,固以久矣。然一旅之眾,不足以揚名,步武之間,不足以騁跡,若不改轍易御,將何以效其力哉!今處此而求大功,猶絆良驥之足,而責以千里之任;檻猿猴之勢,而望其巧捷之能者也。 不勝見恤,謹附遣白答,不敢繁言。吳質白。 楊修 楊修,三國魏,華陰人,字德祖,好學有俊才。建安中為曹操主簿,能解曹娥碑隱語。操忌其才,殺之。〔案:修死於建安中,本應列於漢代,因所錄《答臨淄侯書》,不便先於曹植原書,姑次於此。〕 答臨淄侯箋 修死罪死罪。不侍數日,若彌年載。豈由愛顧之隆,使系仰之情深邪?損辱嘉命,蔚矣其文,誦讀反覆,雖諷《雅》、《頌》,不復過此。若仲宣之擅漢表,陳氏之跨冀域,徐、劉之顯青豫,應生之發魏國,斯皆然矣。至於修者,聽採風聲,仰德不暇,自周章於省覽,何遑高視哉? 伏惟君侯,少長貴盛,體發、旦之資,有聖善之教。遠近觀者,徒謂能宣昭懿德、光贊大業而已,不復謂能兼覽傳記,留思文章。今乃含王超陳,度越數子矣。觀者駭視而拭目,聽者傾首而竦耳。非夫體通性達,受之自然,其孰能至於此乎?又嘗親見執事握牘持筆,有所造作,若成誦在心,借書於手,曾不斯須,少留思慮。仲尼日月,無得逾焉!修之仰望,殆如此矣。是以對鶡而辭,作《暑賦》彌日而不獻,見西施之容,歸增其貌者也。伏想執事不知其然,猥受顧錫,教使刊定。《春秋》之成,莫能損益。《呂氏》、《淮南》,字直千金。然而弟子箝口,市人拱手者,聖賢卓犖,固所以殊絕凡庸也。今之賦頌,古詩之流,不更孔公,《風》、《雅》無別耳。修家子云,老不曉事,強著一書,悔其少作。若此,仲山、周旦之儔,為皆有愆邪。君侯忘聖賢之顯跡,述鄙宗之過言,竊以為未之思也。若乃不忘經國之大美,流千載之英聲,銘功景鍾,書名竹帛,斯自雅量,素所畜也,豈與文章相妨害哉!輒受所惠,竊備矇瞍誦詠而已。敢望惠施,以忝莊氏,季緒璅璅,何足以雲?反答造次,不能宣備。修死罪,死罪。 諸葛亮 諸葛亮,蜀漢,陽都人,字孔明。避亂荊州,躬耕隴畝,先主三顧草廬乃見,略陳天下鼎足之勢。及即位,拜亮為丞相。先主崩,受詔輔後主,封武鄉侯,領益州牧。志在攻魏,以興復漢室,六出祁山,相持累年,以疾卒於軍,年五十四,諡忠武。亮相蜀漢垂三十年,慎賞明罰、開誠布公,及卒,朝野流涕,後世稱為純臣。有《諸葛忠武集》。〔建興五年,亮率軍北駐漢中,臨發上疏。〕 前出師表 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 宮中府中,俱為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眾議舉寵為督。愚以為營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陣和睦,優劣得所。 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貞良死節之臣,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 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凶,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禕、允之任也。 願陛下托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德之言,則責攸之、禕、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謀,以咨諏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 今當遠離,臨表涕泣,不知所言。 後出師表 先帝慮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故托臣以討賊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知臣伐賊,才弱敵強也;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 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顧王業不可得偏安於蜀都,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也。而議者謂為非計。今賊適疲於西,又務於東,兵法乘勞,此進趨之時也。謹陳其事如左: 高帝明並日月,謀臣淵深,然涉險被創,危然後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謀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長策取勝,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 劉繇、王朗各據州郡,論安言計,動引聖人,群疑滿腹,眾難塞胸;今歲不戰,明年不征,使孫策坐大,遂並江東,此臣之未解二也。 曹操智計,殊絕於人,其用兵也,仿佛孫、吳,然困於南陽,險於烏巢,危於祁連,逼於黎陽,幾敗北山,殆死潼關,然後偽定一時耳。況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 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圖之,委夏侯而夏侯敗亡。先帝每稱操為能,猶有此失,況臣駑下,何能必勝?此臣之未解四也。 自臣到漢中,中間期年耳,然喪趙雲、陽群、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郃、鄧銅等及曲長屯將七十餘人,突將、無前、賓叟、青羌、散騎、武騎一千餘人,此皆數十年之內所糾合四方之精銳,非一州之所有;若複數年,則損三分之二也,當何以圖敵?此臣之未解五也。 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則住與行勞費正等。而不及今圖之,欲以一州之地,與賊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 夫難平者,事也。昔先帝敗軍於楚,當此時,曹操拊手,謂天下以定。然後先帝東連吳、越,西取巴、蜀,舉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計,而漢事將成也。然後吳更違盟,關羽毀敗,秭歸蹉跌,曹丕稱帝。凡事如是,難可逆料。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至於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黎庶昌曰:裴松之注云:此表出張儼默記,後世因其不載亮集,遂生疑竇。余謂無可疑也,試以近事准之,當是孔明幕府諸賢擬而未上之作。文辭懇摯,與前表大略相同,決非偽造,不得引李少卿《答蘇武書》為此也。〕 李密 李密,晉,武陽人,字令伯,父早亡,母更適人,鞠於祖母劉氏。武帝征為太子洗馬,密上表固辭。帝覽表嘆曰:「此子可謂名副其實矣。」乃停召。劉終,服闋,復征為洗馬,後遷漢中太守,免官卒。 陳情表 臣密言:臣以險釁,夙遭閔凶。生孩六月,慈父見背;行年四歲,舅奪母志。祖母劉愍臣孤弱,躬親撫養。臣少多疾病,九歲不行,零丁孤苦,至於成立。既無叔伯,終鮮兄弟。門衰祚薄,晚有兒息。外無期功強近之親,內無應門五尺之童。煢煢孑立,形影相弔。而劉夙嬰疾病,常在床蓐,臣待湯藥,未嘗廢離。 逮奉聖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後刺史臣榮,舉臣秀才。臣以供養無主,辭不赴命。詔書特下,拜臣郎中;尋蒙國恩,除臣洗馬。猥以微賤,當侍東宮,非臣隕首所能上報。臣具以表聞,辭不就職。詔書切峻,責臣逋慢;郡縣逼迫,催臣上道;州司臨門,急於星火。臣欲奉詔奔馳,則劉病日篤;欲苟順私情,則告訴不許。臣之進退,實為狼狽。 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猶蒙矜育,況臣孤苦,特為尤甚。且臣少事偽朝,歷職郎署,本圖宦達,不矜名節。今臣亡國賤俘,至微至陋,過蒙拔擢,寵命優渥,豈敢盤桓,有所希冀?但以劉日薄西山,氣息奄奄,人命危淺,朝不慮夕。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母孫二人,更相為命。是以區區不能廢遠。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劉今年九十有六。是臣盡節於陛下之日長,報劉之日短也。烏鳥私情,願乞終養!臣之辛苦,非獨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見明知,皇天后土,實所共鑒。願陛下矜愍愚誠,聽臣微志,庶劉僥倖,卒保餘年。臣生當隕首,死當結草。臣不勝犬馬怖懼之情,謹拜表以聞。 劉伶 劉伶,晉,沛國人,字伯倫。性放達,尤嗜酒,與阮籍、嵇康相善。嘗乘鹿車,攜一壺酒,使人荷鍤隨之,謂曰:「死便埋我。」平生未嘗措意文翰,惟著《酒德頌》一篇以見懷,仕為建成參軍卒。 酒德頌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為一朝,以萬期為須臾,日月為扃牖,八荒為庭衢。行無轍跡,居無室廬,幕天席地,縱意所如。止則操卮執觚,動則挈榼提壺,惟酒是務,焉知其餘。 有貴介公子,縉紳處士,聞吾風聲,議其所以。乃奮袂攘襟,怒目切齒,陳說禮法,是非蜂起。先生於是方捧瓮承槽,銜杯漱醪,奮髯箕踞,枕麴藉糟,無思無慮,其樂陶陶。兀然而醉,豁爾而醒。靜聽不聞雷霆之聲,熟視不睹泰山之形,不覺寒暑之切肌,利慾之感情。俯觀萬物,擾擾焉如江漢之載浮萍;二豪侍側焉,如蜾蠃之與螟蛉。 潘岳 潘岳,晉,中牟人,字妥仁。總角辨慧,鄉邑稱為奇童。舉秀才,泰始中為河陽令,縣中滿種桃李。累遷給事黃門侍郎,與石崇等相友善。趙王倫輔政,孫秀挾夙怨,誣崇、岳等謀為亂,被殺。岳美姿容,為文詞藻艷麗,尤長於哀誄,與陸機齊名,稱潘江陸海。 秋興賦 晉有十有四年,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見二毛。以太尉掾兼虎賁中郎將,寓直於散騎之省。高閣連雲,陽景罕曜,珥蟬冕而襲紈綺之士,此為游處。仆野人也,偃息不過茅屋茂林之下,談話不過農夫田父之客。攝官承乏,猥廁朝列,夙與晏寢,匪遑底寧。譬猶池魚籠鳥,有江湖山藪之思。於是染翰操紙,慨然而賦。於時秋也,故以「秋興」命篇。其辭曰: 四時忽其代序兮,萬物紛以回薄。覽花蒔之時育兮,察盛衰之所託。感冬索而春敷兮,嗟夏茂而秋落。雖末士之榮悴兮,伊人情之美惡。善乎宋玉之言曰:「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憀慄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送將歸。」夫送歸懷慕徒之戀兮,遠行有羈旅之憤;臨川感流以嘆逝兮,登山懷遠而悼近。彼四戚之疚心兮,遭一塗而難忍。嗟秋日之可哀兮,諒無愁而不盡。 野有歸燕,隰有翔隼。游氛朝興,槁葉夕殞。於是逎屏輕箑,釋纖,藉莞箬,御袷衣。庭樹槭以灑落兮,勁風戾而吹帷。蟬嚖嚖而寒吟兮,雁飄飄而南飛。天晃朗以彌高兮,日悠陽而浸微。何微陽之短晷,覺涼夜之方永。月朣朧以含光兮,露淒清以凝冷。熠耀粲於階闥兮,蟋蟀鳴乎軒屏。聽離鴻之晨吟兮,望流火之餘景。宵耿介而不寐兮,獨輾轉於華省。 悟時歲之遒盡兮,慨俛首而自省。斑鬢髟以承弁兮,素髮以垂領。仰群雋之逸軌兮,攀雲漢以游騁。登春台之熙熙兮,珥金貂之炯炯。苟趣舍之殊途兮,庸詎識其躁靜?聞至人之休風兮,齊天地於一指。彼知安而忘危兮,故出生而入死。行投趾於容跡兮,殆不踐而獲底。闕側足以及泉兮,雖猴猨而不履。龜祀骨於宗祧兮,思反身於綠水。且斂衽以歸來兮,忽投紱以高厲。耕東皋之沃壤兮,輸黍稷之餘稅。泉涌湍於石間兮,菊揚芳於崖澨。澡秋水之涓涓兮,玩游儵之潎潎。逍遙乎山川之阿,放曠乎人間之世。優哉游哉!聊以卒歲。 哀永逝文 啟夕兮宵興,悲絕緒兮莫承。俄龍兮門側,嗟俟時兮將升。嫂侄兮慞惶,慈姑兮垂矜。聞鳴雞兮戒朝,咸驚號兮撫膺。逝日長兮生年淺,憂患眾兮歡樂尠。彼遙思兮離居,嘆河廣兮宋遠。今奈何兮一舉,邈終天兮不返。盡余哀兮祖之晨,揚明燎兮援靈。徹房帷兮席庭筵,舉酹觴兮告永遷。 淒切兮增欷,俯仰兮揮淚。想孤魂兮眷舊宇,視倏忽兮若仿佛。徒仿佛兮在慮,靡耳目兮一遇。停駕兮淹留,徘徊兮故處。周求兮何獲,引身兮當去。雲華輦兮初邁,馬回首兮旋旆。風泠泠兮入帷,雲霏霏兮承蓋。鳥俯翼兮忘林,魚仰沫兮失瀨。悵悵兮遲遲,遵吉路兮凶歸。思其人兮已滅,覽余跡兮未夷。昔同塗兮今異世,憶舊歡兮增新悲。謂原隰兮無畔,謂川流兮無岸。望山兮寥廓,臨水兮浩汗。視天日兮蒼茫,面邑里兮蕭散。匪外物兮或改,固歡哀兮情換。 嗟潛隧兮既敞,將送形兮長往。委蘭房兮繁華,襲窮泉兮朽壤。中慕叫兮擗摽,之子降兮宅兆。撫靈親兮訣幽房,棺冥冥兮埏窈窕。戶闔兮燈滅,夜何時兮復曉? 歸反哭兮殯官,聲有止兮哀無終。是乎非乎何皇?趣一遇兮目中。既遇目兮無兆,曾寤寐兮弗夢。既顧瞻兮家道,長寄心兮爾躬。 重曰:已矣!此蓋新哀之情然耳。渠懷之其幾何?庶無愧兮莊子。 陸機 陸機,晉,吳人,字士衡,少有異材,文章冠世。太康末,乃與弟雲俱入洛,世稱二陸。累遷太子洗馬、著作郎。時齊王冏矜功自伐,機作《豪士賦》以刺之。後事成都王穎,表為平原內史。穎攻長沙王乂,假機後將軍、河北大都督。及軍敗,為人所譖,遇害,年四十三。有《陸平原集》。 豪士賦序 夫立德之基有常,而建功之路不一。何則?循心以為量者存乎我,因物以成務者系乎彼。存夫我者,隆殺止乎其域;系乎物者,豐約唯所遭遇。落葉俟微風以隕,而風之力蓋寡;孟嘗遭雍門而泣,而琴之感以末。何者?欲隕之葉,無所假烈風;將墜之泣,不足繁哀響也。是故苟時啟於天,理盡於民,庸夫可以濟聖賢之功,斗筲可以定烈士之業。故曰:「才不半古,而功已倍之。」蓋得之於時勢也。歷觀古今,徼一時之功而居伊、周之位者有矣。 夫我之自我,智士猶嬰其累;物之相物,昆蟲皆有此情。夫以自我之量而挾非常之勛,神器暉其顧盼,萬物隨其俯仰。心玩居常之安,耳飽從諛之說,豈識乎功在身外,任出才表者哉!且好榮惡辱,有生之所大期。忌盈害上,鬼神猶且不免。人主操其常柄,天下服其大節,故曰天可讎乎?而時有袨服荷戟,立於廟門之下;援旗誓眾,奮於阡陌之上。況乎代主制命,自下財物者哉。廣樹恩不足以敵怨,勤興利不足以補害。故曰代大匠斫者必傷其手。且夫政由寧氏,忠臣所為慷慨;祭則寡人,人主所不久堪。是以君奭鞅鞅,不悅公旦之舉;高平師師,側目博陸之勢。而成王不遣嫌吝於懷,宣帝若負芒刺於背,非其然者與? 嗟乎!光於四表,德莫富焉;王曰叔父,親莫匿焉;登帝大位,功莫厚焉;守節沒齒,忠莫至焉。而傾側顛沛,僅而自全。則伊生抱明允以嬰戮,文子懷忠敬而齒劍,固其所也。因斯以言,夫以篤聖穆親,如彼之懿,大德至忠,如此之盛,尚不能取信於人主之懷,止謗於眾多之口,過此以往,惡睹其可!安危之理,斷可識矣。又況乎饕大名以冒道家之忌,運短才而易聖哲所難者哉!身危由於勢過,而不知去勢以求安;禍積起於寵盛,而不知辭寵以招福。見百姓之謀已,則申宮警守,以崇不畜之威;懼萬民之不服,則嚴刑峻制,以賈傷心之怨。然後威窮乎震主,而怨行乎上下。眾心日阝多,危機將發,而方偃仰瞪眄,謂足以夸世。笑古人之未工,忘己事之已拙;知曩勛之可矜,暗成敗之有會。是以事窮運盡,必於顛仆;風起塵合,而禍至常酷也。聖人忌功名之過己,惡寵祿之逾量,蓋為此也。 夫惡欲之大端,賢愚所共有,而遊子殉高位於生前,志士思垂名於身後,受生之分,唯此而已。夫蓋世之業,名莫大焉;震主之勢,位莫盛焉;率意無違,欲莫順焉。借使伊人頗覽天道,知盡不可益,盈難久持,超然自引,高揖而退,則巍巍之盛,仰邈前賢,洋洋之風,俯冠來籍,而大欲不乏於身,至樂無愆乎舊。節彌效而德彌廣,身逾逸而名逾劭。此之不為,彼之必昧。然後河海之跡,堙為窮流,一簣之亹,積成山嶽。名編凶頑之條,身厭荼毒之痛,豈不謬哉!故聊賦焉,庶使百世少有寤雲。 吊魏武帝文 元康八年,機始以台郎出補著作,游乎秘閣而見魏武帝遺令,愾然嘆息傷懷者久之。客曰:「夫始終者,萬物之大歸;生死者,性命之區域。是以臨喪殯而後悲,睹陳根而絕哭。今乃傷心百年之際,興哀無情之地,意者無乃知哀之可有,而未識情之可無乎?」機答之曰:「夫日蝕由乎交分,山崩起於朽壤,亦云數而已矣,然而百姓怪焉者。豈不以資高明之質,而不免卑濁之累,居常安之勢,而終嬰傾離之患故乎!夫以回天倒日之力,而不能振形骸之內;濟世夷難之智,而受困魏闕之下。已而格乎上下者,藏於區區之木;光於四表者,翳乎蕞爾之土。雄心摧於弱情,壯圖終於哀志。長算屈於短日,遠跡頓於促路。嗚呼!豈特瞽史之異闕景,黔黎之怪頹岸乎? 「觀其所以顧命冢嗣,貽謀四子,經國之略既遠,隆家之訓亦弘。又云:『吾在軍中,持法是也。至於小忿怒,大過失,不當效也。』善乎!達人之讜言矣!持姬女而指季豹,以示四子曰:『以累汝。』因泣下。傷哉!曩以天下自任,今以愛子托人。同乎盡者無餘,而得乎亡者無存。然而婉孌房闥之內,綢繆家人之務,則幾乎密與!又曰:『吾婕妤伎人,皆著銅爵台。於台堂上施八尺床,糹惠帳,朝晡上脯糒之屬,月朝十五,輒向帳作伎。汝等時時登銅爵台,望吾西陵墓田。』又云:『余香可分與諸夫人。諸舍中無所為,學作履組賣也。吾歷官所得綬,皆著藏中。吾余衣裘,可別為一藏。不能者,兄弟可共分之。』既而竟分焉。亡者可以勿求,存者可以勿違,求與違不其兩傷乎?悲夫!愛有大而必失,惡有甚而必得。智慧不能去其惡,威力不能全其愛,故前識所不用心,而聖人罕言焉。若乃係情累於外物,留曲念於閨房,亦賢俊之所宜廢乎?」 於是遂憤懣而獻吊云爾! 接皇漢之末緒,值王途之多違。佇重淵以育鱗,撫慶雲而遐飛。運神道以載德,乘靈風而扇威。摧群雄而電擊,舉勍敵其如遺。指八極以遠略,必翦焉而後綏。厘三才之闕典,啟天地之禁闈。舉修網之絕紀,紐大音之解徽。掃雲物以貞觀,要萬途而來歸。丕大德以宏覆,援日月而齊暉。濟元功於九有,固舉世之所推。 彼人事之大造,夫何往而不臻。將覆簣於浚谷,擠為山乎九天。苟理窮而性盡,豈長算之所研。悟臨川之有悲,固梁木其必顛。當建安之三八,實大命之所艱。雖光昭於曩載,將稅駕於此年。惟降神之綿邈,眇千載而遠期。信斯武之未喪,膺靈符而在茲。雖龍飛於文昌,非王心之所怡。憤西夏以鞠旅,溯秦川而舉旗。踰鎬京而不豫,臨渭濱而有疑。冀翌日之雲瘳,彌四旬而成災。詠歸途以反斾,登崤澠而朅來。次洛汭而大漸,指六軍曰念哉。 伊君王之赫奕,實終古之所難。威先天而蓋世,力湯海而拔山。厄奚險而弗濟,敵何強而不殘。每因禍以禔福,亦踐危而必安。迄在茲而蒙昧,慮噤閉而無端。委軀命以待難,痛沒世而永言。撫四子以深念,循膚體而頹嘆。迨營魄之未離,假余息乎音翰。執姬女以瘁,指季豹而漼焉。氣沖襟以嗚咽,涕垂睫而泛瀾。違率土以靖寐,戢彌天乎一棺。 咨宏度之峻邈,壯大業之允昌。思居終而恤始,命臨沒而肇揚。援貞吝以惎悔,雖在我而不臧。惜內顧之纏綿,恨末命之微詳。紆廣念於履組,塵清慮於余香。結遺情之婉孌,何命促而意長?陳法服於帷座,陪窈窕於玉房。宣備物於虛器,發哀音於舊倡。矯戚容以赴節,掩零淚而薦觴。物無微而不存,體無惠而不亡。庶聖靈之響像,想幽神之復光。苟形聲之翳沒,雖音景其必藏。徽清弦而獨奏,進脯糒而誰嘗?悼糹惠帳之冥漠,怨西陵之茫茫。登爵台而群悲,眝美目其何望?既睎古以遺累,信簡禮而薄葬。彼裘紱於何有,貽塵謗於後王。嗟大戀之所存,故雖哲而不忘。覽遺籍以慷慨,獻茲文而淒傷。 演連珠十首 節錄 臣聞任重於力,才盡則困;用廣其器,應博則凶。是以物勝權而衡殆,形過鏡則照窮。故明主程才以效業,貞臣厎力而辭豐。 臣聞鑒之積也無厚,而照有重淵之深;目之察也有畔,而視周天壤之際。何則?應事以精不以形,造物以神不以器。是以萬邦凱樂,非悅鐘鼓之娛;天下歸仁,非感玉帛之惠。 臣聞覽影偶質,不能解獨;指跡慕遠,無救於遲。是以循虛器者,非應物之具;玩空言者,非致治之機。 臣聞音以比耳為美;色以悅目為歡。是以眾聽所傾,非假北里之操;萬夫婉孌,非俟西子之顏。故聖人隨世以擢佐,明主因時而命官。 臣聞傾耳求音,眡優聽苦;澄心徇物,形逸神勞。是以天殊其數,雖同方不能分其慼;理塞其通,則並質不能共其休。 臣聞示應於近,遠有可察;托驗於顯,微或可包。是以寸管下傃,天地不能以氣欺;尺表逆立,日月不能以形逃。 臣聞弦有常音,故曲終則改;鏡無畜影,故觸形則照。是以虛己應物,必究千變之容;挾情適事,不觀萬殊之妙。 臣聞煙出於火,非火之和;情生於性,非性之適。故火壯則煙微,性充則情約。是以殷墟於感物之悲,周京無佇立之跡。 臣聞適物之技,俯仰異用;應事之器,通塞異任。是以鳥棲雲而繳飛,魚藏淵而網沈。賁鼓密而含響,朗笛疏而吐音。 臣聞足於性者,天損不能入;貞於期者,時累不能淫。是以迅風陵雨,不謬晨禽之察;勁陰殺節,不凋寒木之心。 王羲之 王羲之,東晉,臨沂人,字逸少。仕為右軍將軍、會稽內史。去官後,與東土人士盡山水之游,弋釣自娛。書法為古今之冠,文章亦飄逸不群,卒年五十九。 蘭亭集序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 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雖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與吏部郎謝萬書 古之辭世者,或被髮佯狂,或污身穢跡,可謂艱矣。今仆坐而獲免,遂其宿心,其為慶幸,豈非天賜?違天不祥。頃東遊還,修植桑果,今盛敷榮。率諸子,抱弱孫,游觀其間。有一味之甘,割而分之,以娛目前。雖植德無殊邈,猶欲教養子孫以敦厚退讓。戒以輕薄,庶令舉策數馬,仿佛萬石之風。君謂此何如?比當與安石東遊山海,並行田,視地利,頤養閒曠。衣食之餘,欲與親知時共歡宴。雖不能興言高詠,銜杯引滿,語田裡所行,故以為撫掌之資,其為得意,可勝言耶?常依陸賈、班嗣、楊王孫之處世,甚欲希風數子,老夫志願,盡於此矣。 陶潛 陶潛,東晉,潯陽人,本名淵明,字元亮,入宋改名潛。性高尚簡貴,著《五柳先生傳》以自況。嘗為彭澤令,旋即解去,賦《歸去來辭》。元嘉中卒,年六十三,世稱靖節先生。其所為詩,沖穆淡遠,而妙造自然,為古今一大家,文境亦似其詩。有《陶淵明集》、《搜神後記》。 與子儼等疏 告儼、俟、份、佚、佟:天地賦命,生必有死,自古聖賢,誰能獨免?子夏有言:「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四友之人,親受音旨。發斯談者,將非窮達不可妄求、壽夭永無外請故耶? 吾年過五十,少而窮苦,每以家弊,東西遊走。性剛才拙,與物多忤,自量為己,必貽俗患,俛辭世,使汝等幼而饑寒。余嘗感孺仲賢妻之言,敗絮自擁,何慚兒子,此既一事矣。但恨鄰靡二仲,室無萊婦,抱茲苦心,良獨內愧。 少學琴書,偶愛閒靜,開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見樹木交蔭,時鳥變聲,亦復歡然有喜。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臥,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意淺識罕,謂斯言可保。日月遂往,機巧好疏,緬求在昔,眇然如何! 病患以來,漸就衰損,親舊不遺,每以藥石見救,自恐大分將有限也。汝輩稚小,家貧,每役柴水之勞,何時可免?念之在心,若何可言!然汝等雖不同生,當思四海皆兄弟之義。鮑叔、管仲,分財無猜;歸生、伍舉,班荊道舊。遂能以敗為成、因喪立功。他人尚爾,況同父之人哉!潁川韓元長,漢末名士,身處卿佐,八十而終,兄弟同居,至於沒齒。濟北范稚春,晉時操行人也,七世同財,家人無怨色。 《詩》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爾,至心尚之。汝其慎哉,吾復何言! 桃花源記 晉太原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 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 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要還家,設酒殺雞作食。村中聞有此人,咸來問訊。自雲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皆嘆惋。餘人各復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數日,辭去。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處處志之。及郡下,詣太守,說如此。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志,遂迷,不復得路。 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親往,未果,尋病終,後遂無問津者。 五柳先生傳 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閒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貧不能常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短褐穿結,簞瓢屢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 贊曰:黔婁有言:「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其言茲若人之儔乎?銜觴賦詩,以樂其志,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 歸去來辭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舟搖搖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乃瞻衡宇,載欣載奔。僮僕歡迎,稚子候門。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 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游。世與我而相遺,復駕言兮焉求?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於西疇。或命巾車,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羨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自祭文 歲惟丁卯,律中無射。天寒夜長,風氣蕭索。鴻雁於徵,草木黃落。陶子將辭逆旅之館,永歸於本宅。 故人淒其相悲,同祖行於今夕。羞以嘉蔬,薦以清酌。候顏已冥,聆音愈漠。嗚呼哀哉! 茫茫大塊,悠悠高旻,是生萬物,余得為人。自余為人,逢運之貧,簞瓢屢罄,綌冬陳;含歡谷汲,行歌負薪,翳翳柴門,事我宵晨;春秋代謝,有務中園,載耘載耔,乃育乃繁;欣以素牘,和以七弦,冬曝其日,夏濯其泉;勤靡余勞,心有常閒,樂天委分,以至百年。 惟此百年,夫人愛之。懼彼無成,愒日惜時。存為世珍,沒亦見思。嗟我獨邁,曾是異茲。寵非己榮,涅豈吾緇?捽兀窮廬,酣飲賦詩。 識運知命,疇能罔眷。余今斯化,可以無恨。壽涉百齡,身慕肥遁,從老得終,奚所復戀?寒暑逾邁,亡既異存。外姻晨來,良友宵奔。葬之中野,以安其魂。窅窅我行,蕭蕭墓門。奢侈宋臣,儉笑王孫。廓兮已滅,慨焉已遐。不封不樹,日月遂過。匪貴前譽,孰重後歌?人生實難,死如之何!嗚呼哀哉! 顏延之 顏延之,南朝宋,臨沂人。文章之善,冠絕當時,與謝靈運齊名。仕宋,官至太常,加金紫光祿大夫。卒年六十三。有《顏光祿集》。 陶徵士誄 夫璇玉致美,不為池隍之寶;桂椒信芳,而非園林之實。豈其樂深而好遠哉?蓋雲殊性而已。故無足而至者,物之藉也;隨踵而立者,人之薄也。若乃巢、高之抗行,夷、皓之峻節,故已父老堯、禹,錙銖周、漢,而綿世浸遠,光靈不屬,至使菁華隱沒,芳流歇絕,不其惜乎!雖今之作者,人自為量,而首路同塵,輟塗殊軌者多矣。豈所以昭末景,泛餘波! 有晉徵士潯陽陶淵明,南嶽之幽居者也。弱不好弄,長實素心。學非稱師,文取指達。在眾不失其寡,處言每見其默。少而貧病,居無仆妾。井臼弗任,藜菽不給。母老子幼,就養勤匱。遠惟田生致親之議,追悟毛子捧檄之懷。初辭州府三命,後為彭澤令。道不偶物,棄官從好。遂乃解體世紛,結志區外,定跡深棲,於是乎遠。灌畦鬻蔬,為供魚菽之祭;織緯蕭,以充糧粒之費。心好異書,性樂酒德,簡棄煩促,就成省曠。殆所謂國爵屏貴,家人忘貧者與?有詔征為著作郎,稱疾不到。春秋六十有三,元嘉四年月日,卒於潯陽縣之某里。近識悲悼,遠士傷情。冥默福應,嗚呼淑貞! 夫實以誄華,名由諡高,苟允德義,貴賤何算焉?若其寬樂令終之美,好廉克己之操,有合諡典,無愆前志。故詢諸友好,宜諡曰靖節徵士。其辭曰: 物尚孤生,人固介立。豈伊時遘,曷雲世及?嗟乎若士!望古遙集。韜此洪族,蔑彼名級。睦親之行,至自非敦。然諾之信,重於布言。廉深簡潔,貞夷粹溫,和而能峻,博而不繁。依世尚同,詭時則異。有一於此,兩非默置。豈若夫子,因心違事?畏榮好古,薄身厚志。世霸虛禮,州壤推風。孝惟義養,道必懷邦。人之秉彝,不隘不恭。爵同下士,祿等上農。度量難鈞,進退可限。長卿棄官,稚賓自免。子之悟之,何悟之辯?賦詩歸來,高蹈獨善。亦既超曠,無適非心。汲流舊,葺宇家林。晨煙暮藹,春煦秋陰。陳書輟卷,置書弦琴。居備勤儉,躬兼貧病。人否其憂,孑然其命。隱約就閒,遷延辭聘。非直也明,是惟道性。糾斡流,冥漠報施。孰雲與仁?實疑明智。謂天蓋高,胡愆期義?履信曷憑?思順何置?年在中身,疢維痁疾。視死如歸,臨凶若吉。藥劑弗嘗,禱祀非恤。傃幽告終,懷和長畢,鳴呼哀哉! 敬述靖節,式尊遺占。存不願豐,沒無求贍。省訃卻賻,輕哀薄斂。遭壤以穿,旋葬而窆。嗚呼哀哉! 深心追往,遠情逐化。自爾介居,及我多暇。伊好之洽,接閻鄰舍。宵盤晝憩,非舟非駕。念昔宴私,舉觴相誨。獨正者危,至方則礙。哲人卷舒,布在前載。取鑒不遠,吾規子佩。爾實愀然,中言而發。違眾速尤,迕風先蹶。身才非實,榮聲有歇。睿音永矣,誰箴余闕?嗚呼哀哉!仁焉而終,智焉而弊。黔婁既沒,展禽亦逝。其在先生,同塵往世。旌此靖節,加彼康惠。嗚呼哀哉! 鮑照 鮑照,南朝宋,東海人,字明遠。文辭贍逸,文帝時為中書舍人。臨海王子頊為荊州,照為前軍參軍。有《鮑參軍集》。 蕪城賦 沵迤平原,南馳蒼梧漲海,北走紫塞雁門。柂以漕渠,軸以昆崗。重江復關之隩,四會五達之莊。當昔全盛之時,車掛轊,人駕肩,廛閈撲地,歌吹沸天。孳貨鹽田,鏟利銅山;才力雄富,士馬精妍。故能侈秦法,佚周令,劃崇墉,刳濬洫,圖修世以休命。是以板築雉堞之殷,井幹烽櫓之勤,格高五嶽,袤廣三墳,崪若斷岸,矗似長雲,制磁石以御沖,糊赬壤以飛文。觀基扃之固護,將萬祀而一君。出入三代,五百餘載,竟瓜剖而豆分! 澤葵依井,荒葛罥塗。壇羅虺蜮,階斗麏鼯。木魅山鬼,野鼠城狐,風嗥雨嘯,昏見晨趨。飢鷹厲吻,寒鴟嚇雛。伏虣藏虎,乳血餐膚。崩榛塞路,崢嶸古馗。白楊早落,塞草前衰。稜稜霜氣,簌簌風威。孤篷自振,驚砂坐飛。灌莽杳而無際,叢薄紛其相依。通池既已夷,峻隅又已頹。直視千里外,唯見起黃埃。凝思寂聽,心傷已摧。 若夫藻扃黼帳,歌堂舞閣之基;璇淵碧樹,弋林釣渚之館。吳蔡齊秦之聲,魚龍爵馬之玩,皆薰歇燼滅,光沈響絕。東都妙姬,南國麗人,蕙心紈質,玉貌絳唇,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窮塵。豈憶同輿之愉樂,離宮之苦辛哉! 天道如何?吞恨者多。抽琴命操,為蕪城之歌。歌曰:「邊風急兮城上寒,井徑滅兮丘隴殘。千齡兮萬代,共盡兮何言!」 江淹 江淹,南朝梁,考城人,字文通,少孤貧好學,仕齊。歷御史中丞,彈劾不避權貴。梁天監中,遷金紫光祿大夫,封醴陵侯。嘗宿治亭,夢一丈夫,自稱郭璞,曰:「吾筆在卿處多年,可見還?」淹乃探懷中,得五色筆,還之。後為文絕無美句,時人謂之才盡。有《江文通集》。 恨賦 試望平原,蔓草縈骨,拱木斂魂。人生到此,天道寧論!於是仆本恨人,心驚不已,直念古者,伏恨而死。 至如秦帝按劍,諸侯西馳,削平天下,同文共規。華山為城,紫淵為池。雄圖既溢,武力未畢。方架黿鼉以為梁,巡海右以送日,一旦魂斷,宮車晚出。 若乃趙王既虜,遷於房陵,薄暮心動,昧旦神興。別艷姬與美女,喪金輿及玉乘。置酒欲飲,悲來填膺。千秋萬歲,為怨難勝。 至如李君降北,名辱身冤。拔劍擊柱,弔影慚魂。情往上郡,心留雁門。裂帛系書,誓還漢恩。朝露溘至,握手何言? 若夫明妃去時,仰天太息。紫台稍遠,關山無極。搖風忽起,白日西匿。隴雁少飛,代雲寡色。望君王兮何期?終蕪絕兮異域。 至乃敬通見抵,罷歸田裡。閉關卻掃,塞門不仕。左對孺人,顧弄稚子。脫略公卿,跌宕文史。齎志沒地,長懷無已。 及夫中散下獄,神氣激揚。濁醪夕引,素琴晨張。秋日蕭索,浮雲無光。郁青霞之奇意,入修夜之不暘。 或有孤臣危涕,孽子墜心。遷客海上,流戍隴陰。此人但聞悲風汩起,血下沾衿;亦復含酸茹嘆,銷落湮沉。 若乃騎疊跡,車屯軌,黃塵匝地,歌吹四起。無不煙斷火絕,閉骨泉里。 已矣哉!春草暮兮秋風驚,秋風罷兮春草生。綺羅畢兮池館盡,琴瑟滅兮丘壟平。自古皆有死,莫不飲恨而吞聲。 別賦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況秦、吳兮絕國,復燕、宋兮千里。或春水兮始生,乍秋風兮暫起。是以行子腸斷,百感悽惻。風蕭蕭而異響,雲漫漫而奇色。舟凝滯於水濱,車逶遲于山側。棹容與而詎前,馬寒鳴而不息。掩金觴而誰御,橫玉柱而沾軾。 居人愁臥,怳若有亡。日下壁而沉彩,月上軒而飛光。見紅蘭之受露,望青楸之離霜。巡層楹而空掩,撫錦幕以虛涼。知離夢之躑躅,意別魂之飛揚。 故別雖一緒,事乃萬族。至若龍馬銀鞍,朱軒繡軸。帳飲東都,送客金谷。琴羽張兮簫鼓陳,燕、趙歌兮傷美人。珠與玉兮艷暮秋,羅與綺兮嬌上春。驚駟馬之仰秣,聳淵魚之赤鱗。造分手而銜涕,感寂寞而傷神。 乃有劍客慚恩,少年報士。韓國趙廁,吳宮燕市。割慈忍愛,離邦去里,瀝泣共訣,抆血相視。驅征馬而不顧,見行塵之時起。方銜感於一劍,非買價於泉里。金石震而色變,骨肉悲而心死。 或乃邊郡未和,負羽從軍。遼水無極,雁山參雲。閨中風暖,陌上草薰。日出天而耀景,露下地而騰文。鏡朱塵之照爛,襲青氣之煙熅。攀桃李兮不忍別,送愛子兮沾羅裙。 至如一赴絕國,詎相見期。視喬木兮故里,決北梁兮永辭。左右兮魂動,親賓兮淚滋。可班荊兮贈恨,唯罇酒兮敘悲。值秋雁兮飛日,當白露兮下時。怨復怨兮遠山曲,去復去兮長河湄。 又若君居淄右,妾家河陽。同瓊佩之晨照,共金爐之夕香。君結綬兮千里,惜瑤草之徒芳。慚幽閨之琴瑟,晦高台之流黃。春宮此青苔色,秋帳含茲明月光。夏簟清兮晝不暮,冬釭凝兮夜何長!織錦曲兮泣已盡,迴文詩兮影獨傷。 儻有華陰上士,服食還仙。術既妙而猶學,道已寂而未傳。守丹灶而不顧,煉金鼎而方堅。駕鶴上漢,驂鸞騰天。暫游萬里,少別千年。惟世間兮重別,謝主人兮依然。 下有芍藥之詩,佳人之歌。桑中衛女,上宮陳娥。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陰往來。與子之別,思心徘徊。 是以別方不定,別理千名。有別必怨,有怨必盈。使人意奪神駭,心折骨驚。雖淵、雲之墨妙,嚴、樂之筆精;金閨之諸彥,蘭台之群英;賦有凌雲之稱,辯有雕龍之聲,詎能摹暫離之狀,寫永訣之情者乎? 邱遲 邱遲,南朝梁,烏程人,字希范。武帝時官中書,出為永嘉太守。遲文采麗逸,時人評為點綴映媚,如落花依草。初陳伯之戰敗入魏,詔臨川王宏率軍北討,遲為宏記室,承命與伯之書。伯之見書,即擁眾而歸。其辭之動人如此。 與陳伯之書 遲頓首:陳將軍足下,無恙,幸甚,幸甚! 將軍勇冠三軍,才為世出。棄燕雀之小志,慕鴻鵠以高翔。昔因機變化,遭遇明主。立功立事,開國稱孤。朱輪華轂,擁旄萬里,何其壯也!如何一旦為奔亡之虜,聞鳴鏑而股戰,對穹廬以屈膝,又何劣邪!尋君去就之際,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內審諸己,外受流言,沉迷猖蹶,以至於此。 聖朝赦罪責功,棄瑕錄用。推赤心於天下,安反側於萬物。將軍之所知,不假仆一二談也。朱鮪涉血於友於,張繡剚刃於愛子,漢主不以為疑,魏君待之若舊。況將軍無昔人之罪,而勛重於當世!夫迷途知反,往哲是與;不遠而復,先典攸高。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將軍松柏不剪,親戚安居,高台未傾,愛妾尚在。悠悠爾心,亦何可言! 今功臣名將,雁行有序。佩紫懷黃,贊帷幄之謀;乘軺建節,奉疆場之任;並刑馬作誓,傳之子孫。將軍獨靦顏借命,驅馳氈裘之長,寧不哀哉!夫以慕容超之強,身送東市;姚泓之盛,面縛西都。故知霜露所均,不育異類;姬漢舊邦,無取雜種。北虜僭盜中原,多歷年所。惡積禍盈,理至燋爛。況偽孽昏狡,自相夷戮。部落攜離,酋豪猜貳。方當系頸蠻邸,懸首藁街。而將軍魚游於沸鼎之中,燕巢于飛幕之上,不亦惑乎!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見故國之旗鼓,感生平於疇日。撫登陴,豈不愴悢!所以廉公之思趙將,吳子之泣西河,人之情也。將軍獨無情哉?想早勵良規,自求多福。 當今皇帝盛明,天下安樂。白環西獻,楛矢東來。夜郎、滇池,解辮請職;朝鮮、昌海,蹶角受化。唯北狄野心,掘強沙塞之間,欲延歲月之命耳。中軍臨川殿下,明德茂親,總茲戎重。弔民洛汭,伐罪秦中。若遂不改,方思仆言。聊布往懷,君其詳之!丘遲頓首。 庾信 庾信,北朝周,新野人,字子山,小字蘭成。文藻艷麗,與徐陵齊名,時稱徐庾體。初仕梁,為右衛軍。元帝時聘西魏,被留。後周明帝、武帝並好文學,皆恩禮之,累遷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世稱庾開府。信雖位望通顯,常有鄉關之思,乃作《哀江南賦》以致意焉。有《庾開府集》。 哀江南賦 粵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盜移國,金陵瓦解。余乃竄身荒谷,公私塗炭。華陽奔命,有去無歸。中興道銷,窮於甲戌。三日哭於都亭,三年囚於別館。天道周星,物極不反。傅燮之但悲身世,無處求生;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昔桓君山之志事,杜元凱之平生,並有著書,咸能自敘。潘岳之文彩,始述家風;陸機之辭賦,先陳世德。信年始二毛,即逢喪亂,藐是流離,至於暮齒。燕歌遠別,悲不自勝;楚老相逢,泣將何及!畏南山之雨,忽踐秦庭;讓東海之濱,遂餐周粟。下亭漂泊,高橋羈旅。楚歌非取樂之方,魯酒無忘憂之用。追為此賦,聊以記言,不無危苦之辭,惟以悲哀為主。 日暮途遠,人間何世!將軍一去,大樹飄零;壯士不還,寒風蕭瑟。荊璧睨柱,受連城而見欺;載書橫階,捧珠盤而不定。鍾儀君子,入就南冠之囚;季孫行人,留守西河之館。申包胥之頓地,碎之以首;蔡威公之淚盡,加之以血。釣台移柳,非玉關之可望;華亭鶴唳,豈河橋之可聞! 孫策以天下為三分,眾才一旅;項籍用江東之子弟,人惟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豈有百萬義師,一朝卷甲;芟夷斬伐,如草木焉?江、淮無涯岸之阻,亭壁無籓籬之固。頭會箕斂者,合從締交;鋤耰棘矜者,因利乘便。將非江錶王氣,終於三百年乎?是知併吞六合,不免軹道之災;混一車書,無救平陽之禍。嗚呼!山嶽崩頹,既履危亡之運;春秋疊代,必有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悽愴傷心者矣! 況復舟楫路窮,星漢非乘槎可上;風飆道阻,蓬萊無可到之期。窮者欲達其言,勞者須歌其事。陸士衡聞而撫掌,是所甘心;張平子見而陋之,固其宜矣。 我之掌庾承周,以世功而為族;經邦佐漢,用論道而當官。稟嵩、華之玉石,潤河洛之波瀾;居負洛而重世,邑臨河而晏安。逮永嘉之艱虞,始中原之乏主。民枕倚於牆壁,路交橫於豺虎。值五馬之南奔,逢三星之東聚。彼凌江而建國,始播遷於吾祖。分南陽而賜田,裂東嶽而胙土。誅茅宋玉之宅,穿徑臨江之府。水木交運,山川崩竭。家有直道,人多全節。訓子見於淳深,事君彰於義烈。新野有生祠之廟,河南有胡書之碣。況乃少微真人,天山逸民。階庭空谷,門巷蒲輪。移談講樹,就簡書筠。降生世德,載誕貞臣。文詞高於甲觀,楷模盛於漳濱。嗟有道而無鳳,嘆非時而有麟。既奸回之奰逆,終不悅於仁人。 王子洛濱之歲,蘭成射策之年。始含香於建禮,仍矯翼於崇賢。游洊雷之講肆,齒明離之胄筵。既傾蠡而酌海,遂測管以窺天。方塘水白,釣渚池圓。侍戎韜於武帳,聽雅曲於文弦。乃解懸而通籍,遂崇文而會武;居笠轂而掌兵,出蘭池而典午。論兵於江漢之君,拭玉於西河之主。 於時朝野歡娛,池台鐘鼓。里為冠蓋,門成鄒魯。連茂苑于海陵,跨橫塘於江浦。東門則鞭石成橋,南極則鑄銅為柱。橘則園植萬株,竹則家封千戶。西贐浮玉,南琛沒羽。吳歈越吟,荊艷楚舞。草木之遇陽春,魚龍之逢風雨。五十年中,江表無事。王歙為和親之侯,班超為定遠之使。馬武無預於甲兵,馮唐不論於將帥。豈知山嶽暗然,江湖潛沸。漁陽有閭左戍卒,離石有將兵都尉。 天子方刪詩、書,定禮樂。設重雲之講,開士林之學。談劫燼之灰飛,辨常星之夜落。地平魚齒,城危獸角。臥刁斗於滎陽,絆龍媒於平樂。宰衡以干戈為兒戲,縉紳以清談為廟略。乘漬水以膠船,馭奔駒以朽索。小人則將及水火,君子則方成猿鶴。敝箄不能救鹽池之咸,阿膠不能止黃河之濁。既而魴魚赬尾,四郊多壘。殿狎江鷗,宮鳴野雉。湛盧去國,艅艎失水。見被發於伊川,知百年而為戎矣。 彼奸逆之熾盛,久遊魂而放命。大則有鯨有鯢,小則為梟為獍。負其牛羊之力,凶其水草之性。非玉燭之能調,豈璇璣之可正!值天下之無為,尚有欲於羈縻。飲其琉璃之酒,賞其虎豹之皮。見胡柯於大夏,識鳥卵於條枝。豺牙宓厲,虺毒潛吹。輕九鼎而欲問,聞三川而遂窺。 始則王子召戎,奸臣介冑。既官政而離逖,遂師言而泄漏。望廷尉之逋囚,反淮南之窮寇。出狄泉之蒼鳥,起橫江之困獸。地則石鼓鳴山,天則金精動宿。北闕龍吟,東陵麟斗,爾乃桀黠構扇,馮陵畿甸。擁狼望於黃圖,填盧山於赤縣。青袍如草,白馬如練。天子履端廢朝,單于長圍高宴。兩觀當戟,千門受箭。白虹貫日,蒼鷹擊殿。竟遭夏台之禍,終視堯城之變。官守無奔問之人,干戚非平戎之戰。陶侃空爭米船,顧榮虛搖羽扇。將軍死綏,路絕長圍。烽隨星落,書逐鳶飛。遂乃韓分趙裂,鼓臥旗折。失群班馬,迷輪亂轍。猛士嬰城,謀臣捲舌。昆陽之戰象走林,常山之陣蛇奔穴。五郡則兄弟相悲,三州則父子離別。 護軍慷慨,忠能死節。三世為將,終於此滅。濟陽忠壯,身參末將。兄弟三人,義聲俱倡。主辱臣死,名存身喪;狄人歸元,三軍悽愴。尚書多算,守備是長。雲梯可拒,地道能防。有齊將之閉壁,無燕師之臥牆。大事去矣,人之雲亡!申子奮發,勇氣咆勃。實總元戎,身先士卒。胄落魚門,兵填馬窟。屢犯通中,頻遭刮骨。功業夭枉,身名埋沒。或以隼翼鷃披,虎威狐假。沾漬鋒鏑,脂膏原野。兵弱虜強,城孤氣寡。聞鶴唳而心驚,聽胡笳而淚下。拒神亭而亡戟,臨橫江而棄馬。崩於鉅鹿之沙,碎於長平之瓦。於是桂林顛覆,長洲麋鹿。潰潰沸騰,茫茫慘黷。天地離阻,神人怨酷。晉鄭靡依,魯衛不睦。競動天關,爭回地軸。探雀鷇而未飽,待熊蹯而詎熟。乃有車側郭門,筋懸廟屋。鬼同曹社之謀,人有秦庭之哭。 爾乃假刻璽於關塞,稱使者之酬對。逢鄂坂之譏嫌,值耏門之徵稅。乘白馬而不前,策青騾而轉礙。吹落葉之扁舟,飄長帆於上游。彼鋸牙而鉤爪,又循江而習流。排青龍之戰艦,斗飛燕之船樓。張遼臨於赤壁,王浚下於巴丘。乍風驚而射火,或箭重而回舟。未辨聲於黃蓋,已先沈於杜侯。落帆黃鶴之浦,藏船鸚鵡之洲。路已分於湘漢,星猶看於鬥牛。若乃陰陵路絕,釣台斜趣。望赤壁而沾衣,艤烏江而不渡。雷池柵浦,鵲陵焚戍。旅舍無煙,巢禽失樹。謂荊、衡之杞梓,庶江、漢之可恃。淮海維揚,三千餘里。過漂渚而寄食,托蘆中而渡水。屆於七澤,濱於十死。嗟天保之未定,見殷憂之方始。本不達於危行,又無情於祿仕。謬掌衛於中軍,濫屍丞於御史。 信生世等於龍門,辭親同於河洛。奉立身之遺訓,受成書之顧托。昔三世而無慚,今七葉而始落。泣風雨於梁山,惟枯魚之銜索。入欹斜之小徑,掩蓬藋之荒扉。就汀洲之杜若,待蘆葦之單衣。 於時西楚霸王,劍及繁陽。鏖兵金匱,校戰玉堂。蒼鷹赤雀,鐵舳牙檣。沉白馬而誓眾,負黃龍而渡湘,海潮迎艦,江萍送王。戎軍屯於石城,戈船掩於淮泗。諸侯則鄭伯前驅,盟主則荀罃暮至。剖巢熏穴,奔魋走魅。埋長狄於駒門,斬蚩尤於中冀。然腹為燈,飲頭為器。直虹貫壘、長星屬地。昔之虎踞龍蟠,加以黃旗紫氣,莫不隨狐兔而窟穴,與風塵而殄瘁。 西瞻博望,北臨玄圃,月榭風台,池平樹古。倚弓於玉女窗扉,系馬於鳳凰樓柱。仁壽之鏡徒懸,茂陵之書空聚。若夫立德立言,謨明夤亮。聲超於系表,道高於河上。既不遇於浮丘,遂無言於師曠。以愛子而托人,知西陵而誰望?非無北闕之兵,猶有雲台之仗。司徒之表里經綸,狐偃之惟王實勤。橫琱戈而對霸主,執金鼓而問賊臣。平吳之功,壯於杜元凱。王室是賴,深於溫太真。始則地名全節,終則山稱枉人。南陽校書,去之已遠。上蔡逐獵,知之何晚?鎮北之負譽矜前,風飆凜然。水神遭箭,山靈見鞭。是以蟄熊傷馬,浮蛟沒鳶。才子併命,俱非百年。 中宗之夷凶靖亂,大雪冤恥,去代邸而承基,遷唐郊而纂祀。反舊章於司隸,歸餘風於正始。沉猜則方逞其欲,藏疾則自矜於己。天下之事沒焉,諸侯之心搖矣。既而齊交北絕,秦患西起。況背關而懷楚,異端委而開吳。驅綠林之散卒,拒驪山之叛徒。營軍梁溠,搜乘巴渝。問諸淫昏之鬼,求諸厭劾之巫。荊門遭廩延之戮,夏口濫逵泉之誅。蔑因親以致愛,忍和樂於彎弧。既無謀於肉食,非所望於《論都》。未深思於五難,先自擅於二端。登陽城而避險,臥砥柱而求安。既言多於忌刻,實志勇而刑殘。但坐觀於時變,本無情於急難。地惟黑子,城猶彈丸。其怨則黷,其盟則寒。豈冤禽之能塞海,非愚叟之可移山。況以沴氣朝浮,妖精夜殞。赤鳥則三朝夾日,蒼雲則七重圍軫。亡吳之歲既窮,入郢之年斯盡。 周含鄭怒,楚結秦冤。有南風之不競,值西鄰之責言。俄而梯衝亂舞,冀馬雲屯。棧秦車於暢轂,沓漢鼓於雷門。下陳倉而連弩,渡臨晉而橫船。雖復楚有七澤,人稱三戶。箭不麗於六麋,雷無驚於九虎。辭洞庭兮落木,去涔陽兮極浦。熾火兮焚旗,貞風兮害蠱。乃使玉軸揚灰,龍文斫柱。下江餘城,長林故營。徒思箝馬之秣,未見燒牛之兵。章曼支以轂走,宮之奇以族行。河無冰而馬渡,關未曉而雞鳴。忠臣解骨,君子吞聲。章華望祭之所,雲夢偽游之地。荒谷縊於莫敖,冶父囚乎群帥。硎阱折拉,鷹鸇批。冤霜夏零,憤泉秋沸。城崩杞婦之哭,竹染湘妃之淚。 水毒秦涇,山高趙陘。十里五里,長亭短亭。飢隨蟄燕,暗逐流螢。秦中水黑,關上泥青。於時瓦解冰泮,風飛電散,渾然千里,淄澠一亂。雪暗如沙,冰橫似岸。逢赴洛之陸機,見離家之王粲。莫不聞隴水而掩泣,向關山而長嘆。況復君在交河,妾在青波。石望夫而逾遠,山望子而逾多。才人之憶代郡,公主之去清河。栩陽亭有離別之賦,臨江王有愁思之歌。別有飄颻武威,羈旅金微。班超生而望返,溫序死而思歸。李陵之雙鳧永去,蘇武之一雁空飛。 昔江陵之中否,乃金陵之禍始。雖借人之外力,實蕭牆之內起。撥亂之主忽焉,中興之宗不祀。伯兮叔兮,同見戮於猶子。荊山鵲飛而玉碎,隋岸蛇生而珠死。鬼火亂於平林,殤魂游於新市。梁故豐徙,楚實秦亡。不有所廢,其何以昌?有媯之後,遂育於姜。輸我神器,居為讓王。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用無賴之子孫,舉江東而全棄。惜天下之一家,遭東南之反氣。以鶉首而賜秦,天何為而此醉! 且夫天道迴旋,生民預焉。餘烈祖於西晉,始流播於東川。洎余身而七葉,又遭時而北遷。提挈老幼,關河累年。死生契闊,不可問天。況復零落將盡,靈光巋然。日窮於紀,歲將復始。逼迫危慮,端憂暮齒。踐長樂之神皋,望宣平之貴里。渭水貫於天門,驪山回於地市。幕府大將軍之愛客,丞相平津侯之待士。見鐘鼎於金張,聞弦歌於許史。豈知灞陵夜獵,猶是故時將軍;咸陽布衣,非獨思歸王子! 王勃 王勃,唐,龍門人,字子安,隋王通之諸孫。麟德初對策高第,父為交趾令,勃往省視。道過南昌,會都督閻伯嶼宴客於滕王閣,勃即席作序,伯嶼嘆為天才。後復往省父,渡南海,溺死,年二十九。勃文章鉅麗,與楊炯、盧照鄰、駱賓王共稱「初唐四傑」,而勃為之冠。每為文,先磨墨,引被而臥,及寤,援筆書之,時人謂之腹稿。有《王子安集》。 滕王閣序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物華天寶,龍光射牛斗之墟;人傑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雄州霧列,俊彩星馳。台隍枕夷夏之交,賓主盡東南之美。都督閻公之雅望,棨戟遙臨;宇文新州之懿範,襜帷暫駐。十旬休假,勝友如雲;千里逢迎,高朋滿座。騰蛟起鳳,孟學士之詞宗;紫電清霜,王將軍之武庫。家君作宰,路出名區;童子何知,躬逢勝餞。 時維九月,序屬三秋。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儼驂於上路,訪風景於崇阿。臨帝子之長洲,得天人之舊館。層巒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鶴汀鳧渚,窮島嶼之縈迴;桂殿蘭宮,即岡巒之體勢。 披繡闥,俯雕甍,山原曠其盈視,川澤紆其駭矚。閭閻撲地,鐘鳴鼎食之家;舸艦迷津,青雀黃龍之軸。虹銷雨霽,彩徹雲衢。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 遙吟俯暢,逸興遄飛。爽籟發而清風生,纖歌凝而白雲遏。睢園綠竹,氣凌彭澤之樽;鄴水朱華,光照臨川之筆。四美具,二難並。窮睇眄於中天,極娛游於暇日。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望長安於日下,指吳會於雲間。地勢極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遠。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鄉之客。懷帝閽而不見,奉宣室以何年? 嗟乎!時運不齊,命途多舛!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屈賈誼於長沙,非無聖主;竄梁鴻于海曲,豈乏明時?所賴君子安貧,達人知命。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酌貪泉而覺爽,處涸轍以猶歡。北海雖賒,扶搖可接;東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嘗高潔,空懷報國之情;阮籍猖狂,豈效窮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書生。無路請纓,等終軍之弱冠;有懷投筆,慕宗愨之長風。舍簪笏於百齡,奉晨昏於萬里。非謝家之寶樹,接孟氏之芳鄰。他日趨庭,叨陪鯉對;今晨捧袂,喜托龍門。楊意不逢,撫凌雲而自惜;鍾期相遇,奏流水以何慚? 嗚呼!勝地不常,盛筵難再。蘭亭已矣,梓澤丘墟。臨別贈言,幸承恩於偉餞;登高作賦,是所望於群公。敢竭鄙誠,恭疏短引,一言均賦,四韻俱成。請灑潘江,各傾陸海云爾。 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玉鳴鸞罷歌舞。 畫棟朝飛南浦雲,朱簾暮卷西山雨。 閒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 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駱賓王 駱賓王,唐,義烏人,初為趙王府屬,武后時除臨海丞,棄官去。徐敬業勤王兵起,署為府屬。為敬業傳檄天下,斥武后罪。後讀之但嘻笑,至「一坯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託。」矍然曰:「誰為之?」或以賓王對。後曰:「宰相安得失此人。」敬業敗,賓王亡命不知所之。中宗時詔求其遺文,得數百篇。有《駱臨海集》。 為徐敬業以武后臨朝移諸郡縣檄 偽臨朝武氏者,性非和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潛隱先帝之私,陰圖後房之嬖。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踐元後於翬翟,陷吾君於聚麀。加以虺蜴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弒君鴆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嗚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燕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龍漦帝後,識夏庭之遽衰。 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業,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興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爰舉義旗,誓清妖孽。 南連百越,北盡三河,鐵騎成群,玉軸相接。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江浦黃旗,匡復之功何遠?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沖而南斗平。喑嗚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居漢地,或葉周親,或膺重寄於話言,或受顧命於宣室。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托!儻能轉禍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圖,無廢大君之命,凡諸爵賞,同指山河。若其眷戀窮城,徘徊歧路,坐昧先機之兆,必貽後至之誅。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移繳州郡,咸使知聞。 王維 王維,唐,太原人,字摩詰。開元初擢進士,官至尚書右丞。工詩善畫,時謂其「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文亦有詩意。有別墅在輞川,嘗與裴迪遨遊其中,歌詠為樂,卒年六十一。有《王右丞集》。 與裴秀才迪書 近臘月下,景氣和暢,故山殊可過。足下方溫經,猥不敢相煩,輒便往山中,憩感配寺,與山僧飯訖而去。 北涉元灞,清月映郭。夜登華子岡,輞水淪漣,與月上下。寒山遠火,明滅林外。深巷寒犬,吠聲如豹。村墟夜舂,復與疏鐘相間。此時獨坐,僮僕靜默,多思曩昔,攜手賦詩,步仄逕、臨清流也。 當待春中,草木蔓發,春山可望,輕鯈出水,白鷗矯翼,露濕青皋,麥隴朝雊,斯之不遠,倘能從我游乎?非子天機清妙者,豈能以此不急之務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無忽。 因馱黃櫱人往,不一。山中人王維白。 李華 李華,唐,贊皇人,字遐叔。擢進士弘辭科,天寶間官監察御吏,劾宰相楊國忠姻婭橫暴無狀。後去官隱山陽,戒子弟力農,安於窮槁。文辭綿麗煥發,與蕭穎士齊名。有《李遐叔文集》。 弔古戰場文 浩浩乎!平沙無垠,敻不見人。河水縈帶,群山糾紛。黯兮慘悴,風悲日曛。蓬斷草枯,凜若霜晨。鳥飛不下,獸挺亡群。亭長告余曰:「此古戰場也、嘗覆三軍。往往鬼哭,天陰則聞。」傷心哉!秦歟?漢歟?將近代歟? 吾聞夫齊、魏徭戍,荊、韓召募。萬里奔走,連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闊天長,不知歸路。寄身鋒刃,腷臆誰訴?秦漢而還,多事四夷。中州耗斁,無世無之。古稱戎、夏,不抗王師。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異於仁義,王道迂闊而莫為。嗚呼噫嘻! 吾想夫北風振漠,胡兵伺便。主將驕敵,期門受戰。野豎旌旗,川回組練。法重心駭,威尊命賤。利鏃穿骨,驚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聲析江河,勢崩雷電。至若窮陰凝閉,凜冽海隅,積雪沒脛,堅冰在須,鷙鳥休巢,征馬踟躕,繒纊無溫,墮指裂膚。當此苦寒,天假強胡,憑凌殺氣,以相翦屠。徑截輜重,橫攻士卒。都尉新降,將軍覆沒。屍填巨港之岸,血滿長城之窟。無貴無賤,同為枯骨,可勝言哉!鼓衰兮力盡,矢竭兮弦絕,白刃交兮寶刀折,兩軍蹙兮生死決。降矣哉?終身夷狄;戰矣哉?暴骨沙礫。鳥無聲兮山寂寂,夜正長兮風淅淅。魂魄結兮天沉沉,鬼神聚兮雲冪冪。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傷心慘目,有如是耶? 吾聞之:牧用趙卒,大破林胡,開地千里,遁逃匈奴。漢傾天下,財殫力痡。任人而已,其在多乎?周逐獫狁,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師而還。飲至策勛,和樂且閒,穆穆棣棣,君臣之間。秦起長城,竟海為關,荼毒生靈,萬里朱殷。漢擊匈奴,雖得陰山,枕骸遍野,功不補患。 蒼蒼蒸民,誰無父母?提攜捧負,畏其不壽。誰無兄弟,如足如手?誰無夫婦,如賓如友?生也何恩,殺之何咎?其存其沒,家莫聞知。人或有言,將信將疑。悁悁心目,寢寐見之。布奠傾觴,哭望天涯。天地為愁,草木淒悲。弔祭不至,精魂無依?必有凶年,人其流離。 嗚呼噫嘻!時耶,命耶?從古如斯。為之奈何?守在四夷。 陸贄 陸贄,唐,嘉興人,字敬輿。德宗時為翰林學士,甚見親任,時號內相,從幸奉天,詔書,皆出於其手。所下制書,武夫悍卒聞者,無不感泣。累遷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為裴延齡所讒,貶忠州別駕。卒年五十二,諡宣。贄在朝論諫,言皆剴切,其文多用駢句,蓋當時之體裁。然真意篤摯,反覆曲暢,不復見排偶之跡,所謂經世之文也。有《陸宣公翰苑集》。 奉天請數對群臣兼許令論事狀 朝隱奉宣聖旨:「頻覽卿表狀,勸朕數對群臣,兼許令論事,辭理懇切,深表盡忠。朕本心甚好推誠,亦能納諫,但緣上封事及奏對者少有忠良,多是論人長短,或探朕意旨,朕雖不受讒譖,出外即謾生是非,以為威福。朕往日將謂君臣一體,都不堤防,緣推誠信不疑,多被奸人賣弄。今所致患害,朕思亦無他故,卻是失在推誠。又,諫官論事,少能慎密,例自矜衒,歸過於朕,以自取名。朕從即位以來,見奏對論事者甚多,大抵皆是雷同,道聽途說。試加質問,即便辭窮。若有奇才異能,在朕豈惜拔擢?朕見從前已來,事只如此,所以近來不多取次對人,亦不是倦於接納,卿宜深悉此意者。」 聖德廣大,如天包容。俯矜狂愚,仍賜獎諭,嘉臣以「懇切」,目臣以「盡忠」,雖甚庸駑,實懷感勵。夫知無不言之謂「盡」,事君以義之謂「忠」。臣之夙心,久以自誓,以此為奉上之道,以此為報主之資。幸逢休明,獲展誠願,既免罪戾,又蒙褒稱,庶奉周旋,不敢失墜。倘陛下廣推此道,施及萬方,咸獎直以矜愚,各錄長而舍短,人之欲善,誰不如臣?自然聖德益彰,群心盡達。愚衷懇懇,實在於斯。睿眷特深,縷宣密旨,備該物理,曲盡人情,其於慮遠防微,固非常識所逮。 然臣竊謂天之道,與天同方。天不以地有惡木而廢發生,天子不以時有小人而廢聽納。帝王之盛,莫盛於堯。雖四凶在朝,而僉議靡輟。故曰「惟天為大,惟堯則之」。是知人有邪直賢愚,在處之各得其所而已。必不可以忠良者少,而闕於詢謀獻納之道也。昔人有因噎而廢食者,又有懼溺而自沉者。其為矯枉防患之慮,豈不過哉?願陛下取鑒於茲,勿以小虞而妨大道也。臣聞人之所助在乎信,信之所立由乎誠。守誠於中,然後俾眾無惑;存信於已,可以教人不欺。唯信與誠,有補無失。一不誠,則心莫之保;一不信,則言莫之行。故聖人重焉,以為食可去而信不可失也。又曰「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物者,事也。言不誠,則無復有事矣。匹夫不誠,無復有事,況王者賴人之誠以自固,而可不誠於人乎?陛下所謂失於誠信以致患害者,臣竊以斯言為過矣。孔子曰:「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由此論之,陛下可審其所言而不可不慎,信其所興而不可不誠。海禽至微,猶識情偽;含靈之類,固必難誣。前志所謂眾庶者,至愚而神。蓋以蚩蚩之徒,或昏或鄙,此其似於愚也。然而上之得失靡不辨,上之好惡靡不知,上之所秘靡不傳,上之所為靡不效,此其類於神也。故馭之以智則人詐,示之以疑則人偷。接不以禮,則徇義之意輕;撫不以恩,則效忠之情薄。上行之,則下從之;上施之,則下報之。若響應聲,若影從表。表枉則影曲,聲淫則響邪。懷鄙詐而求顏色之不形;顏色形而求觀者之不辨;觀者辨而求眾庶之不惑;眾庶惑而求叛亂之不生,自古及今,未之得也。故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若不盡於已而望盡於人,眾必紿而不從矣。不誠於前而曰誠於後,眾必疑而不信矣。今方岳有不誠於國者,陛下則興師以伐之;臣庶有虧信於上者,陛下則出令以誅之。有司順命誅伐而不敢縱舍者,蓋以陛下之所有,責彼之所無故也。向若陛下不識於物,不信於人,人將有辭,何以致討?是知誠信之道,不可斯須去身。願陛下慎守而行之有加,恐非所以為悔者也。臣聞《春秋傳》曰:「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易》曰:「日新之謂盛德。」《禮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商書》仲虺述成湯之德,曰:「用人惟已,改過不吝。」《周詩》吉甫美宣王之功,曰:「袞職有闕,唯仲山甫補之。」夫《禮》、《易》、《春秋》,百代不刊之典也,皆不以無過為美,而謂大善盛德,在於改過日新。成湯,聖君也;仲虺,聖輔也。以聖輔而讚揚聖君,不稱其無過而稱其改過。周宣,中興之賢主也;吉甫,文武之賢臣也。以賢臣而歌誦賢主,不美其無闕而美其補闕。是則聖賢之意,較然著明,唯以改過為能,不以無過為貴。蓋謂人之行己,必有過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智者改過而遷善,愚者恥過而遂非。遷善則其德日新,是為君子;遂非則其惡彌積,斯謂小人。故聞義能徙者,常情之所難;從諫弗咈者,聖人之所尚。至於讚揚君德,歌述主功,或以改過不吝為言,或以有闕能補為美。中古已降,淳風浸微。臣既尚諛,君亦自聖。掩盛德而行小道,於是有入則造膝、出則詭辭之態興矣。奸由此滋,善由此沮,帝王之意由此惑,譖臣之罪由此生。媚道一行,為害斯甚! 太宗文皇帝挺秀千古,清明在躬。再恢聖謨,一變流弊,以虛受為理本,以直言為國華。有面折廷爭者,必為霽雷霆之威,而明言將納;有上封獻議者,必為黜心意之欲,而手敕褒揚。故得有過必知,知而必改,存致雍熙之化,沒齊堯舜之名。向若太宗徇中主之常情,滯習俗之凡見,聞過則羞己之短,納諫又畏人之知。雖有求理之心,必無濟代之效;雖有悔過之意,必無從諫之名。此則聽納之實不殊,隱見之情小異,其於損益之際,已有若此相懸。又況不及中才,師心自用,肆於人上,以遂非拒諫,孰有不危者乎?且以太宗有經緯天地之文,有底定禍亂之武,有躬行仁義之德,有致理太平之功。其為休烈耿光,可謂盛極矣!然而人到於今稱詠,以為道冠前古、澤被無窮者,則從諫改過為其首焉。是知諫而能從,過而能改,帝王之道,莫大於斯。陛下所謂「諫官論事,少能慎密,例自矜衒,歸過於朕」者,臣以為不密自矜,信非忠厚;其於聖德,固亦無虧。陛下若納諫不違,則傳之適足增美;陛下若違諫不納,又安能禁之勿傳。伏願以貞觀故事為楷模,使太宗風烈重光於聖代,恐不可謂此為歸過,而阻絕直言之路也。臣聞虞舜察邇言,故能成聖化;晉文聽輿誦,故能恢霸功。《大雅》有「詢於芻蕘」之言,《洪範》有「謀及庶人」之義。是則聖賢為理,務詢眾心,不敢忽細微,不敢侮鰥寡。侈言無驗不必用,質言當理不必違;遜於志者不必然,逆於心者不必否;異於人者不必是,同於眾者不必非。辭拙而效速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是皆考之以實,慮之以終,其用無他,唯善所在,則可以盡天下之理,見天下之心。夫人之常情,罕能無惑。大抵蔽於所信,阻於所疑,忽於所輕,溺於所欲。信既偏則聽言而不考其實,由是有過當之言;疑既甚則雖實而不聽其言,於是有失實之聽。輕其人則遺其可重之事,欲其事則存其可棄之人。斯並苟縱私懷,不稽皇極,於以虧天下之理,於以失天下之心。故常情之所輕,乃聖人之所重。圖遠者先驗於近,務大者必慎於微。將在博採而審用其中,固不在慕高而好異也。 陛下所謂「比見奏對論事,皆是雷同道聽塗說」者,臣竊以眾多之議,足見人情,必有可行,亦有可畏。恐不宜一概輕侮而莫之省納也。陛下又謂「試加質問,即便辭窮」者,臣竊以陛下雖窮其辭而未盡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何以知其然?臣每讀史書,見亂多理少,因懷感嘆。嘗試思之,竊謂為下者莫不願忠,為上者莫不求理。然而下每苦上之不理,上每苦下之不忠。若是者何?兩情不通故也。下之情莫不願達於上,上之情莫不求知於下。然而下恆苦上之難達,上恆苦下之難知。若是者何?九弊不去故也。所謂九弊者,上有其六,而下有其三。好勝人、恥聞過、騁辯給、眩聰明、厲威嚴、恣強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諂諛、顧望、畏懦,此三者臣下之弊也。上好勝,必甘於佞辭;上恥過,必忌於直諫。如是則下之諂諛者順旨,而忠實之語不聞矣。上騁辯,必剿說而折人以言;上眩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詐。如是則下之顧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辭不盡矣。上厲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規。如是則下之畏懦者避罪,而情理之說不申矣。夫以區域之廣大,生靈之眾多,宮闕之重深,高卑之限隔,自黎獻而上,獲睹至尊之光景者,逾億兆而無一焉。就獲睹之中,得接言議者,又千萬無一。幸而得接者,猶有九弊居其間,則上下之情所通鮮矣。上情不通於下則人惑,下情不通於上則君疑。疑則不納其誠,惑則不從其令。誠而不見納,則應之以悖;令而不見從,則加之以刑。下悖上刑,不敗何待!是使亂多理少,從古以然。考其初心,不必淫暴,亦在乎兩情相阻,馴致其失,以至於艱難者焉!昔龍逄誅而夏亡,比干剖而殷滅,宮奇去而虞敗,屈原放而楚衰。臣謂夏、殷、虞、楚之君,若知四子之盡忠,必不剿棄;若知四子之可用,必不拒違。所以至於忍害而舍絕者,蓋謂其言不足行,心不足保故也。四子既去,四君亦危。然則言之固難,聽亦不易。趙武吶吶而為晉賢臣,絳侯木訥而為漢元輔。公孫弘上書論事,帝使難弘以十策,弘不得其一,及為宰相,卒有能名。周昌進諫其君,病吃不能對詔,乃曰:「臣口雖不能言,心知其不可」。然則口給者事非信,辭屈者理或未窮。人之難知,堯舜所病,胡可以一酬一詰,而謂盡其能哉?以此察天下之情,固多失實;以此輕天下之士,必有遺才。臣是以竊慮陛下雖窮其辭而未窮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良有以也。 古之王者,明四目,達四聰,蓋欲幽抑之必通,且求聞已之過也;垂旒於前,黈纊於側,蓋惡視聽之太察,唯恐彰人之非也。降及末代,則反於斯。聰明不務通物情,視聽只以伺罪釁。與眾違欲,與道乖方。於是相尚以言,相示以智,相冒以詐,而君臣之義薄矣!以陛下性含仁聖,意務雍熙,而使至道未孚,臣竊為陛下懷愧於前哲也。古人所以有恥君不如堯舜者,故亦以是為心乎!夫欲理天下,而不務於得人心,則天下固不可理矣。務得人心,而不勤於接下,則人心固不可得矣。務勤接下,而不辯君子小人,則下固不可接矣。務辯君子小人,而惡其言過,悅其順己,則君子小人固不可辨矣。趣和求媚,人之甚利存焉!犯顏取怨,人之甚害存焉。居上者易其害而以美利利之,猶懼忠告之不蔇。況有疏隔而勿接,又有猜忌而加損者乎?天生烝人,合以為國。人之有口,不能無言;人之有心,不能無欲。言不宣於上,則怨瞽於下;欲不歸於善,則湊集於邪。聖人知眾之不可以力制也,故植謗木,陳諫鼓,列爭臣之位,置采詩之官,以宣其言;尊禮義,安誠信、厚賢能之賞,廣功利之途,以歸其欲。使上不至於亢,下不至於窮,則人心安得而離?亂兆何從而起?古之無為而理者,其率由此歟,苟有理之之意,而不知其方;苟知其方,而心守不一,則得失相半,天下之理亂,未可知也。其又違道以師心,棄人而任己,謂欲可逞,謂眾可誣;謂專斷無傷,謂詢謀無益,謂諛說為忠順,謂獻替為妄愚,謂進善為比周,謂嫉惡為嫌忌,謂多疑為御下之術,謂深察為照物之明,理道全乖,國家之顛危可立待也。 理亂之戒,前哲備言之矣。安危之效,歷代嘗試之矣。舊典盡在,殷鑑足征。其於措置施為,在陛下明識所擇耳!伏願廣接下之道,開獎善之門,宏納諫之懷,勵推誠之美。其接下也,待之以禮,煦之以和,虛心以盡其言,端意以詳其理,不御人以給,不自眩以明,不以先覺為能,不以臆度為智,不形好惡以招諂,不大聲色以示威。如權衡之懸,不作其輕重,故輕重自辨,無從而詐也;如水鏡之設,無意於妍蚩,而妍蚩自彰,莫得而怨也。有犯顏讜直者,獎而親之;有利口讒佞者,疏而斥之。自然物無壅情,言不苟進,君子之道浸長,小人之態日消,何憂乎少忠良?何有乎作威福?何患乎妄說是非?如此則接下之要備矣。其獎善也,求之若不及,用之懼不周。如梓人之任材,曲直當分;如滄海之歸水,洪涓必容。能小事則處之以小官,立大勞則報之以大利。不忌怨,不避親;不抉瑕,不求備;不以人廢舉,不以己格人。聞其才必試以事,能其事乃進以班,自然無不用之才,亦無不實之舉。如此則獎善之道得矣。其納諫也,以補過為心,以求過為急;以能改其過為善,以得聞其過為明。故諫者多,表我之能好;諫者直,示我之能賢;諫者之狂誣,明我之能恕;諫者之漏泄,彰我之能從。有一於斯,皆為盛德。是則人君之與諫者交相益之道也。諫者有爵賞之利,君亦有理安之利;諫者得獻替之名,君亦得採納之名。然猶諫者有失中,而君無不美。唯恐讜言之不切,天下之不聞。如此則納諫之德光矣!其推誠也,在彰信,在任人。彰信不務於盡言,所貴乎出言則可復;任人不可以無擇,所貴乎已擇則不疑。言而必誠,然後可求人之聽命。任而勿二,然後可責人之成功。誠信一虧,則百事無不紕繆;疑二一起,則群下莫不憂虞。是故言或乖宜,可引過以改其言,而不可苟也;任或乖當,可求賢以代其任,而不可疑也。如此則推誠之義孚矣。微臣所以屢屢塵黷而不能自抑者,蓋以陛下有拯亂之志,而多難未平;有務理之誠,而庶績未乂;有堯舜聰明之德,而未光宅於天下;有覆載含宏之量,而未翕受於眾情。故臣每中夜靜思,無不竊嘆而深惜也!向若陛下有其位而無必行之志,有其志而無可致之資,則臣固已從俗浮沉,何苦而汲汲如是。惟陛下詳省所闕,亟行所宜,歸天下之心,濟中興之業,此臣之願也!億兆之福也!宗社無疆之休也!謹奏。 劉禹錫 劉禹錫,唐,中山人,字夢得。以進士登博學宏辭科,官至集賢直學士,出為蘇州刺史,遷太子賓客。晚年以文章自適,先後與柳宗元、白居易齊名。年七十二卒。有《劉賓客集》。 陋室銘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唯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調素琴,閱金經。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南陽諸葛廬,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白居易 白居易,唐,下邽人,字樂天,元和進士。遷左拾遺,奏對強鯁,貶江州司馬。後詔還,官至刑部尚書。致仕,居香山,稱香山居士,卒諡文。居易文章清切,尤工詩,平易近人,多存諷刺。先後與元稹、劉禹錫齊名。有《白氏長慶集》。 廬山草堂記 匡廬奇秀,甲天下山。山北峰曰香爐峰,北寺曰遺愛寺。介峰寺間,其境勝絕,又甲廬山。元和十一年秋,太原人白樂天見而愛之,若遠行客過故鄉,戀戀不能去。因面峰腋寺,作為草堂。 明年春,草堂成。三間兩柱,二室四牖,廣袤豐殺,一稱心力。洞北戶,來陰風,防徂暑也;敞南甍,納陽日,虞祁寒也。木,斫而已,不加丹;牆,圬而已,不加白。磩階用石,冪窗用紙,竹簾紵幃,率稱是焉。堂中設木榻四,素屏二,漆琴一張,儒、道、佛書各兩三卷。 樂天既來為主,仰觀山,俯聽泉,傍睨竹樹雲石,自辰至酉,應接不暇。俄而物誘氣隨,外適內和。一宿體寧,再宿心恬,三宿後頹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 自問其故,答曰:是居也,前有平地,輪廣十丈;中有平台,半乎地;台南有方池,倍乎台。環池多山竹野卉,池中生白蓮、白魚。又南抵石澗,夾澗有古松、老杉,大僅十人圍,高不知幾百尺。修柯戛雲,低枝拂潭,如幢豎,如蓋張,如龍蛇走。松下多灌叢,蘿蔦葉蔓,駢織承翳,日月光不到地,盛夏風氣如八、九月時。下鋪白石,為出入道。堂北五步,據層崖積石,嵌空垤塊,雜木異草,蓋覆其上。綠陰蒙蒙,朱實離離,不識其名,四時一色。又有飛泉植茗,就以烹,好事者見,可以永日。堂東有瀑布,水懸三尺,瀉階隅,落石渠,昏曉如練色,夜中如環佩琴築聲。堂西倚北崖右趾,以剖竹架空,引崖上泉,脈分線懸,自檐注砌,累累如貫珠,霏微如雨露,滴瀝飄灑,隨風遠去。其四旁耳目、杖屨可及者,春有錦繡谷花,夏有石門澗雲,秋有虎溪月,冬有爐峰雪。陰晴顯晦,昏旦含吐,千變萬狀,不可殫紀。覶縷而言,故云甲廬山者。噫!凡人豐一屋,華一簀,而起居其間,尚不免有驕穩之態;今我為是物主,物至致知,各以類至,又安得不外適內和、體寧心恬哉!昔永、遠、宗、雷輩十八人同入此山,老死不返,去我千載,我知其心以是哉! 矧余自思:從幼迨老,若白屋,若朱門,凡所止雖一日二日,聊覆簣土為台,聚拳石為山,環斗水為池,其喜山水病癖如此。一旦蹇剝,來佐江郡。郡守以優容撫我,廬山以靈勝待我。是天與我時,地與我所,卒獲所好,又何求焉!尚以冗員所羈,余累未盡,或往或來,未遑寧處。待余異時,弟妹婚嫁畢,司馬歲秩滿,出處行止,得以自遂,則必左手引妻子,右手抱琴書,終老於斯,以成就我平生之志。清泉白石,實聞此言! 時三月二十七日,始居新堂。四月九日,與河南元集虛、范陽張允中、南陽張深之、東西二林長老湊、朗、滿、晦、堅等凡二十有二人,具齋,施茶果以樂之。因為《草堂記》。 杜牧 杜牧,唐,萬年人,字牧之,官中書舍人。為人剛直有奇節,不拘細行,敢論列大事,指陳利病尤切。詩文均豪邁。有《樊川集》。 阿房宮賦 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壓三百餘里,隔離天日。驪山北構而西折,直走咸陽。二川溶溶,流入宮牆。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鬥角。盤盤焉,囷囷焉,蜂房水渦,矗不知其幾千萬落。長橋臥波,未云何龍?復道行空,不霽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東。歌台暖響,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風雨淒淒。一日之內,一宮之間,而氣候不齊。 妃嬪媵嬙,王子王孫,辭樓下殿,輦來於秦。朝歌夜弦,為秦宮人。明星熒熒,開妝鏡也;綠雲擾擾,梳曉鬟也。渭流漲膩,棄脂水也;煙斜霧橫,焚椒蘭也。雷霆乍驚,宮車過也;轆轆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盡態極妍,縵立遠視,而望幸焉,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燕、趙之收藏,韓、魏之經營,齊、楚之精英,幾世幾年,取掠其人,倚疊如山。一旦不能有,輸來此間。鼎鐺玉石,金塊珠礫,棄擲邐迤,秦人視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秦愛紛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使負棟之柱,多於南畝之農夫;架梁之椽,多於機上之工女;釘頭磷磷,多於在庾之粟粒;瓦縫參差,多於周身之帛縷;直欄橫檻,多於九土之城郭;管弦嘔啞,多於市人之言語。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獨夫之心,日益驕固。戍卒叫,函谷舉,楚人一炬,可憐焦土! 嗚呼!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國各愛其人,則足以拒秦;秦復愛六國之人,則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為君,誰得而族滅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王禹偁 王禹偁,宋,巨野人,字元之。太平興國進士,為右拾遺,遇事敢言,以直躬行道為己任。文章敏贍,獨步一時。累遷翰林學士。有《五代史闕文》、《小畜集》。 黃岡竹樓記 黃岡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節,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價廉而工省也。 予城西北隅,雉堞圮毀,蓁莽荒穢。因作小樓二間,與月波樓通。遠吞山光,平挹江瀨,幽闃遼夐,不可具狀。夏宜急雨,有瀑布聲;冬宜密雪,有碎玉聲。宜鼓琴,琴調和暢;宜詠詩,詩韻清絕;宜圍棋,子聲丁丁然;宜投壺,矢聲錚錚然:皆竹樓之所助也。 公退之暇,被鶴氅,戴華陽巾,手執《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慮。江山之外,第見風帆沙鳥、煙雲竹樹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煙歇,送夕陽,迎素月,亦謫居之勝概也。 彼齊雲、落星,高則高矣;井幹、麗譙,華則華矣。止於貯妓女,藏歌舞,非騷人之事,吾所不取。 吾聞竹工云:「竹之為瓦僅十稔,若重覆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歲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廣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歲除日,有齊安之命,己亥閏三月到郡。四年之間,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處,豈懼竹樓之易朽乎?幸後之人與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樓之不朽也。 范仲淹 范仲淹,宋,吳縣人,字希文。幼孤苦,刻厲讀書,舉祥符進士,仁宗時以龍圖閣直學士。經略陝西,夏人相戒不敢犯其境,旋拜樞密副使,進參知政事。卒年六十四,諡文正。仲淹內剛外和,為秀才時,即以天下為己任,尤樂善好施與,置義田以贍族人。卒之日,聞者莫不嘆息雲。有《范文正公集》。 岳陽樓記 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俱興。乃重修岳陽樓,增其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屬予作文以記之。 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前人之述備矣。然則北通巫峽,南極瀟湘,遷客騷人,多會於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 若夫霪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曜,山嶽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沉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偕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歟!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時六年九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