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治要 · 卷三 歷代論文名著
歷代論文名著序
古人不以文名家,文即語言辭命之載於竹帛者也。故間有論之者,皆零星而不成篇。漢揚雄嘗自悔所作,有似雕蟲之技。其《法言》、《吾子》篇中,深以淫麗為戒,殆可謂論文篇章之嚆矢矣。魏晉以後,文筆寖盛,推論漸詳。而梁劉勰之《文心雕龍》,尤卓然為古今論文專書之冠。降及唐宋,論文之語,多托之書牘。或指示途徑,或摘抉利病。要多原本經史,折衷韓、歐,與六朝文人持論之境域,少變異耳。清自方、姚起於桐城,古文中乃有文派之爭。阮氏力闡文筆之說,而駢散復見對壘。惟李兆洛《文鈔》一書,持論平允;朱一新《答問》,更指示切近。然大率皆各有所明,互為補苴。故今特采自漢揚雄以下,迄於清季,不分門戶,第擇其論述之尤篤實者,按時編錄,俾讀者詳究乎斯文之源流正變,而審其工拙得失之由,庶不致盲從附,遺笑於大方之家。都計為篇若干,若其已見於《古文十七家》者,則不重及;其未見者蓋又不徒以論文勝,即就其詞章而言,以之補續歷代各家名文之未備,亦未始不可為其諷誦揣摩之軌範焉。
揚雄
小傳見《古文十七家》
吾子篇 法言
或問:「吾子少而好賦。」曰:「然。童子雕蟲篆刻。」俄而曰:「壯夫不為也。」或曰:「賦可以諷乎?」曰:「諷乎!諷則已;不已,吾恐不免於勸也。」
或曰:「霧縠之組麗。」曰:「女工之蠹矣。」
劍客論曰:「劍可以愛身。」曰:「狴犴使人多禮乎?」
或問:「景差、唐勒、宋玉、枚乘之賦也,益乎?」曰:「必也,淫。」「淫,則奈何?」曰:「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如孔氏之門用賦也,則賈誼升堂,相如入室矣。如其不用何?」
或問:「蒼蠅紅、紫?」曰:「明視。」問「鄭、衛之似?」曰:「聰聽。」
或曰:「朱、曠不世,如之何?」曰:「亦精之而已矣。」
或問:「交五聲、十二律也,或雅,或鄭,何也?」曰:「中正則雅,多哇則鄭。」「請問本。」曰:「黃鐘以生之,中正以平之,確乎,鄭、衛不能入也!」
或曰:「女有色,書亦有色乎?」曰:「有。女惡華丹之亂窈窕也,書惡淫辭之淈法度也。」
或問:「屈原智乎?」曰:「如玉如瑩,爰變丹青。如其智!如其智!」
或問:「君子尚辭乎?」曰:「君子事之為尚。事勝辭則伉,辭勝事則賦,事、辭稱則經,足言足容,德之藻矣。」
或問:「公孫龍詭辭數萬以為法,法歟?」曰:斷木為棋,梡革為鞠,亦皆有法焉。不合乎先王之法者,君子不法也。觀書者,譬諸觀山及水,升東嶽而知眾山之邐迤也,況介丘乎?浮滄海而知江河之惡沱也,況枯澤乎?舍舟航而濟乎瀆者,末矣;舍五經而濟乎道者,末矣。棄常珍而嗜乎異饌者,惡睹其識味也;山陘之蹊,不可勝由矣;向牆之戶,不可勝入矣。」曰:「惡由入?」曰:「孔氏。孔氏者,戶也。」曰:「子戶乎?」曰:「戶哉!戶哉!吾獨有不戶者矣。」
或欲學蒼頡、史篇。曰:「史乎!史乎!愈於妄闕也。」
或曰:「有人焉,自雲姓孔而字仲尼。入其門,升其堂,伏其幾,襲其裳,則可謂仲尼乎?」曰:「其文是也,其質非也。」「敢問質。」曰:「羊質而虎皮,見草而說,見豺而戰,忘其皮之虎矣。」聖人虎別,其文炳也;君子豹別,其文蔚也;辯人狸別,其文萃也。狸變則豹,豹變則虎。好書而不要諸仲尼,書肆也;好說而不要諸仲尼,說鈴也。君子言也無擇,聽也無淫。擇則亂,淫則辟。述正道而稍邪哆者有矣,未有述邪哆而稍正也。孔子之道,其較且易也。
或曰:「童而習之,白,紛如也,何其較且易?」曰:「謂其不奸奸,不詐詐也。如奸奸而詐詐,雖有耳目,焉得而正諸?多聞則守之以約,多見則守之以卓。寡聞則無約也,寡見則無卓也。綠衣三百,色如之何矣!紵絮三千,寒如之何矣!君子之道有四易:簡而易用也,要而易守也、炳而易見也,法而易言也。震風陵雨,然後知夏屋之為帡幪也;虐政虐世,然後知聖人之為郛郭也。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辟之,廓如也。後之塞路者有矣,竊自比於孟子。」
或曰:「人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將誰使正之?」曰:「萬物紛錯則懸諸天,眾言淆亂則折諸聖。」或曰:「惡睹乎聖而折諸?」曰:「在則人,亡則書,其統一也。」
王充
王充,後漢,上虞人,字仲任,師班彪,博學強記,仕為郡功曹,以敷諫諍不合,去。著《論衡》八十餘篇,其言多警切新穎,蔡邕嘗祕之以為談助。
論文四則 集錄《論衡》
或曰:士之論高,何必以文?
答曰:夫人有文質乃成。物有華而不實,有實而不華者。《易》曰:「聖人之情見乎辭。」出口為言,集札為文,文辭施設,實情敷烈。夫文德,世服也。空書為文,實行為德,著之於衣為服。故曰:德彌盛者文彌縟,德彌彰者人彌明。大人德擴,其文炳。小人德熾,其文斑。官尊而文繁,德高而文積。華而晥者,大夫之簀,曾子寢疾,命元起易。由此言之,衣服以品賢,賢以文為差。愚傑不別,須文以立折。非唯於人,物亦咸然。龍鱗有文,於蛇為神;鳳羽五色,於鳥為君;虎猛,毛蚡;龜知,背負文。四者體不質,於物為聖賢。且夫山無林,則為土山;地無毛,則為土;人無文,則為朴人。土山無麋鹿,土無五穀,人無文德,不為聖賢。上天多文而后土多理。二氣協和,聖賢稟受,法象本類,故多文彩。瑞應符命,莫非文者。晉唐叔虞、魯成季友、惠公夫人號曰仲子,生而怪奇,文在其手。張良當貴,出與神會,老父授書,卒封留侯。河神,故出圖;洛靈,故出書。竹帛所記怪奇之物,不出潢洿。物以文為表,人以文為基。棘子成欲彌文,子貢譏之,謂文不足奇者,子成之徒也。
夫俗好珍古不貴今,謂今之文不如古書。夫古今一也,才有高下,言有是非,不論善惡而徒貴古,是謂古人賢今人也。案東番鄒伯奇,臨淮袁太伯、袁文術,會稽吳君高、周長生之輩,位雖不至公卿,誠能知之囊橐,文雅之英雄也。觀伯奇之《元思》,太伯之《易章句》,文術之《箴銘》,君高之《越紐錄》,長生之《洞歷》,劉子政、揚子云不能過也。善才有淺深,無有古今;文有真偽,無有故新。廣陵陳子回、顏方,今尚書郎班固,蘭台令楊終、傅毅之徒,雖無篇章,賦頌記奏,文辭斐炳,賦象屈原、賈生,奏象唐林、谷永,並比以觀好,其美一也。當今未顯,使在百世之後,則子政、子云之黨也。
夫文由語也,或淺露分別,或深迂優雅,孰為辯者?故口言以明志,言恐滅遺,故著之文字。文字與言同趨,何為猶當隱閉指意?獄當嫌辜,卿決疑事,渾沌難曉,與彼分明可知,孰為良吏?夫口論以分明為公,筆辯以荴露為通,吏文以昭察為良。深覆典雅,指意難睹,唯賦頌耳!經傳之文,賢聖之語,古今言殊,四方談異也。當言事時,非務難知,使指閉隱也。後人不曉,世相離遠,此名曰語異,不名曰材鴻。淺文讀之難曉,名曰不巧,不名曰知明。秦始皇讀韓非之書,嘆曰:「朕猶獨不得此人同時。」其文可曉,故其事可思。如深鴻優雅,須師乃學,投之於地,何嘆之有?夫筆著者,欲其易曉而難為,不貴難知而易造;口論務解分而可聽,不務深迂而難睹。孟子相賢,以眸子明瞭者,察文以義可曉。
充書文重。或曰:「文貴約而指通,言尚省而趍明。辯士之言要而達,文人之辭寡而章。今所作新書,出萬言,繁不省,則讀者不能盡;篇非一,則傳者不能領。被躁人之名,以多為不善。語約易言,文重難得。玉少石多,多者不為珍;龍少魚眾,少者固為神。」答曰:「有是言也。蓋寡言無多,而華文無寡。為世用者,百篇無害;不為用者,一章無補。如皆為用,則多者為上,少者為下。累積千金,比於一百,孰為富者?蓋文多勝寡,財寡愈貧。世無一卷,吾有百篇;人無一字,吾有萬言,孰者為賢?今不曰所言非,而雲泰多;不曰世不好善,而雲不能領,斯蓋吾書所以不得省也。夫宅舍多,土地不得小;戶口眾,簿籍不得少。今失實之事多,華虛之語眾,指實定宜,辯爭之言,安得約徑?」
王逸
王逸,後漢,宜陽人,字叔師。順帝時為侍中,著《楚辭章句》。明,張溥《漢魏六朝百三家集》中有其集。
《楚辭章句》序
敘曰:昔者孔子睿聖明哲,天生不群,定經術,刪《詩》、《書》,正《禮》、《樂》,製作《春秋》,以為後王法。門人三千,罔不昭達。臨終之日,則大義乖而微言絕。
其後周室衰微,戰國並爭,道德陵遲,譎詐萌生,於是楊、墨、鄒、孟、孫、韓之徒,各以所知著造傳記,或以述古,或以明世。而屈原履忠被譖,憂悲愁思,獨依詩人之義而作《離騷》,上以諷諫,下以自慰。遭時暗亂,不見省納,不勝憤懣,遂復作《九歌》以下凡二十五篇。楚人高其行義,瑋其文采,以相教傳。
至於孝武帝,布廓道訓,使淮南王安作《離騷經章句》,則大義粲然。後世雄俊,莫不瞻慕,舒肆妙慮,纘述其詞。逮至劉向典校經書,分為十六卷。孝章即位,深弘道藝,而班固、賈逵復以所見改易前疑,各作《離騷經章句》。其餘十五卷,闕而不說。又以壯為狀,義多乖異,事不要括。今臣復以所識所知,稽之舊章,合之經傳,作十六卷《章句》。雖未能究其微妙,然大指之趣,略可見矣。
且人臣之義,以忠正為高,以伏節為賢。故有危言以存國,殺身以成仁。是以伍子胥不恨於浮江,比干不悔於剖心,然後忠立而行成,榮顯而名著。若夫懷道以迷國,詳愚而不言,顛則不能扶,危則不能安,婉娩以順上,浚巡以避患,雖保黃耇,終壽百年,蓋志士之所恥,愚夫之所賤也。
今若屈原,膺忠貞之質,體清潔之性,直若砥矢,言若丹青,進不隱其謀,退不顧其命,此誠絕世之行,俊彥之英也。而班固謂之「露才揚己」,「競於群小之中,怨恨懷王,譏刺椒、蘭,苟欲求進,強非其人,不見容納,忿恚自沉」,是虧其高明,而損其清潔者也。昔伯夷、叔齊讓國守分,不食周粟,遂餓而死,豈可復謂有求於世而怨望哉?且詩人怨主刺上曰:「嗚呼!小子,未知臧否。匪面命之,言提其耳。」風諫之語,於斯為切。然仲尼論之,以為《大雅》。引此比彼,屈原之詞,優遊婉順,寧以其君不智之故,欲提攜其耳乎?而論者以為「露才揚己」、「怨刺其上」、「強非其人」,殆失厥中矣。夫《離騷》之文,依託五經以立義焉:「帝高陽之苗裔」,則「厥初生民,時惟姜嫄」也;「紉秋蘭以為佩」,則「將翱將翔,佩玉瓊琚」也;「夕攬洲之宿莽」,則《易》「潛龍勿用」也;「駟玉虬而乘鷖」,則「時乘六龍以御天」也;「就重華而陳詞」,則《尚書》咎繇之謀謨也;「登崑崙而涉流沙」,則《禹貢》之敷土也。故智彌盛者其言博,才益多者其識遠。屈原之詞,誠博遠矣。自終沒以來,名儒博達之士著造詞賦,莫不擬則其儀表,祖式其模範,取其要妙,竊其華藻。所謂金相玉質,百世無匹,名垂罔極,永不刊滅者矣。
魏文帝
小傳見《歷代各家名文》。
論文 典論
文人相輕,自古而然。傅毅之於班固,伯仲之間耳,而固小之,與弟超書曰:「武仲以能屬文為蘭台令史,下筆不能自休。」夫人善於自見,而文非一體,鮮能備善,是以各以所長,相輕所短。里語曰:「家有弊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見之患也。
今之文人,魯國孔融文舉,廣陵陳琳孔璋,山陽王粲仲宣,北海徐幹偉長,陳留阮瑀元瑜,汝南應瑒德璉,東平劉楨公幹。斯七子者,於學無所遺,於辭無所假,咸以自騁驥於千里,仰齊足而並馳,以此相服,亦良難矣。蓋君子審己以度人,故能免於斯累,而作論文。
王粲長於辭賦,徐幹時有齊氣,然粲之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樓》、《槐賦》、《征思》,干之《玄猿》、《漏巵》、《圓扇》、《橘賦》,雖張、蔡不過也。然於他文,未能稱是。琳、瑀之章表書記,今之雋也。應瑒和而不壯,劉楨壯而不密。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辭,以至乎雜以嘲戲。及其所善,揚、班儔也。
常人貴遠賤近,向聲背實,又患暗於自見,謂己為賢。夫文,本同而末異。蓋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備其體。
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譬諸音樂,曲度雖均,節奏同檢;至於引氣不齊,巧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是以古之作者,寄身於翰墨,見意於篇籍,不假良史之辭,不託飛馳之勢,而聲名自傳於後。故西伯幽而演《易》,周旦顯而制《禮》,不以隱約而弗務,不以康樂而加思。夫然則古人賤尺璧而重寸陰,懼乎時之過已。而人多不強力,貧賤則懾飢於寒,富貴則流於逸樂,遂營目前之務,而遺千載之功。日月逝於上,體貌衰於下,忽然與萬物遷化,斯志士之大痛也!
融等已逝,唯干著《論》,成一家言。
陸機
小傳見《歷代各家名文》。
文賦
余每觀才士之所作,竊有以得其用心。夫放言遣辭,良多變矣。妍蚩好惡,可得而言。每自屬文,尤見其情。恆患意不稱物,文不逮意,蓋非知之難,能之難也。故作《文賦》,以述先士之盛藻,因論作文之利害所由,他日殆可謂曲盡其妙。至於操斧伐柯,雖取則不遠,若夫隨手之變,良難以辭逮。蓋所能言者,具於此雲。
佇中區以玄覽,頤情志於典墳。遵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於勁秋,喜柔條於芳春。心懍懍以懷霜,志眇眇而臨雲;詠世德之駿烈,誦先人之清芬;游文章之林府,嘉麗藻之彬彬。慨投篇而援筆,聊宣之乎斯文。
其始也,皆收視反聽,耽思傍訊,精騖八極,心游萬仞。其致也,情曈曨而彌鮮,物昭晰而互進;傾群言之瀝液,漱六藝之芳潤;浮天淵以安流,濯下泉而潛浸。於是沈辭怫悅,若游魚銜鉤,而出重淵之深;浮藻聯翩,若翰鳥纓繳,而墜曾雲之峻。收百世之闕文,采千載之遺韻,謝朝華於已披,啟夕秀於未振,觀古今於須臾,撫四海於一瞬。
然後選義按部,考辭就班。抱景者咸叩,懷響者畢彈。或因枝以振葉,或沿波而討源;或本隱以之顯,或求易而得難;或虎變而獸擾,或龍見而鳥瀾;或妥帖而易施,或岨峿而不安。罄澄心以凝思,眇眾慮而為言,籠天地於形內,挫萬物於筆端。始躑躅於燥吻,終流離於濡翰,理扶質以立干,文垂條以結繁,信情貌之不差,故每變而在顏;思涉樂其必笑,方言哀而已嘆。或操觚以率爾,或含毫而邈然。
伊茲事之可樂,固聖賢之所欽。課虛無以責有,叩寂寞而求音;函帛邈於尺素,吐滂沛乎寸心;言恢之而彌廣,思按之而與愈深;播芳蕤之馥馥,發青條之森森。粲風飛而猋豎,郁雲起乎翰林。
體有萬殊,物無一量,紛紜揮霍,形難為狀。辭程才以效技,意司契而為匠。在有無而俛,當淺深而不讓;雖離方而遁員,期窮形而盡相。故夫夸目者尚奢,愜心者貴當;言窮者無隘,論達者唯曠。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碑披文以相質,誄纏綿而悽愴;銘博約而溫潤,箴頓挫而清壯;頌優遊以彬蔚,論精微而朗暢;奏平徹以閒雅,說煒曄而譎誑。雖區分之在茲,亦禁邪而制放。要辭達而理舉,故無取乎冗長。
其為物也多姿,其為體也屢遷;其會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貴妍。暨音聲之疊代,若五色之相宣;雖逝止之無常,固崎錡而難便;苟達變而識次,猶開流以納泉;如失機而後會,恆操末以續顛;謬玄黃之秩敘,故淟涊而不鮮。
或仰偪於先條,或俯侵於後章;或辭害而理比,或言順而義妨。離之則雙美,合之則兩傷。考殿最於錙銖,定去留於毫芒。苟銓衡之所裁,固應繩其必當。
或文繁理富,而意不指適。極無兩致,盡不可益。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雖眾辭之有條,必待茲而效績。亮功多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
或藻思綺合,清麗芊眠。炳若縟繡,淒若繁弦。必所擬之不殊,乃暗合乎曩篇;雖杼軸於予懷,怵他人之我先。苟傷廉而愆義,亦雖愛而必捐。
或苕發穎豎,離眾絕致。形不可逐,響難為系。塊孤立而特峙,非常音之所緯。心牢落而無偶,意徘徊而不能揥。石韞玉而山輝,水懷珠而川媚。彼榛楛之勿翦,亦蒙榮於集翠。綴《下里》於《白雪》,吾亦濟夫所偉。
或託言於短韻,對窮跡而孤興。俯寂寞而無友,仰寥廓而莫承。譬偏弦之獨張,含清唱而靡應。
或寄辭於瘁音,言徒靡而弗華。混妍蚩而成體,累良質而為瑕。象下管之偏疾,故雖應而不和。
或遺理以存異,徒尋虛以逐微。言寡情而鮮愛,辭浮漂而不歸。猶弦麼而徽急,故雖和而不悲。
或奔放以諧合,務嘈而妖冶。徒悅目而偶俗,固高聲而曲下。寤《防露》與《桑間》,又雖悲而不雅。
或清虛以婉約,每除煩而去濫。闕大羹之遺味,同朱弦之清汜。雖一唱而三嘆,固既雅而不艷。
若夫豐約之裁,俯仰之形,因宜適變,曲有微情。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朴而辭輕;或襲故而彌新,或沿濁而更清;或覽之而必察,或研之而後精。譬猶舞者赴節以投袂,歌者應弦而遣聲。是蓋輪扁所不得言,故亦非華說之所能精。
普辭條與文律,良余膺之所服;練世情之常尤,識前修之所淑。雖濬發於巧心,或受於拙目。彼瓊敷與玉藻,若中原之有菽。同橐籥之罔窮,與天地乎並育。雖紛藹於此世,嗟不盈於予掬;患挈瓶之屢空,病昌言之難屬;故踸踔於短韻,放庸音以足曲;恆遺恨以終篇,豈懷盈而自足;懼蒙塵於叩缶,顧取笑乎鳴玉。
若夫應感之會,通塞之紀,來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滅,行猶響起。方天機之駿利,夫何紛而不理,思風發於胸臆,言泉流於唇齒,紛葳蕤以馭遝,唯毫素之所擬。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及其六情底滯,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攬營魂以探賾,頓精爽於自求。理翳翳而愈伏,思軋軋其若抽。是以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雖茲物之在我,非餘力之所勠。故時撫空懷而自惋,吾未識夫開塞之所由也。
伊茲文之為用,固眾理之所因。恢萬里而無閡,通億載而為津。俯貽則於來葉,仰觀象乎古人。濟文武於將墜,宣風聲於不泯。塗無遠而不彌,理無微而弗綸。配霑潤於雲雨,象變化乎鬼神。被金石而德廣,流管弦而日新。
摯虞
摯虞,晉,長安人,字仲洽,才學博通,舉賢良。武惠間擢太子舍人,歷光祿太常卿。懷帝時,京洛荒亂,以餒卒。著有《文章志》,論者謂為總集之權輿,今已不傳。又有《文章流別論》,亦殘缺,《漢魏六朝百三家集》中有其集。
文章流別論十一則
文章者,所以宣上下之像,明人倫之敘,窮理盡性,以究萬物之宜者也。王澤流而詩作,成功臻而頌興,德勛立而銘著,嘉美終而誄集。祝史陳辭,官箴王闕。《周禮》太師掌教六詩:曰風,曰賦,曰比,曰興,曰雅,曰頌。言一國之事,系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頌者,美盛德之形客。賦者,敷陳之稱也。比者,喻類之言也。興者,有感之辭也。後世之為詩者多矣,其功德者謂之頌,其餘則總謂之詩。
頌
頌,詩之美者也。古者聖帝明王,功成治定,而頌聲興。於是史錄其篇,工歌其章,以奏於宗廟,告於鬼神。故頌之所美者,聖王之德也。則以為律呂。或以頌形,或以頌聲,其細也甚,非古頌之意。昔班固為《安豐戴侯頌》,史岑為《出師頌》、《和熹鄧後頌》,與《魯頌》體意相類,而文辭之異,古今之變也。揚雄《趙充國頌》,頌而似雅;傅毅《顯宗頌》,文與《周頌》相似,而雜以風雅之意。若馬融《廣成》、《上林》之屬,純為今賦之體,而謂之頌,失之遠矣。
詩
《書》雲「詩言志,歌永言」,言其志謂之詩。古有采詩之官,王者以知得失。古之詩,有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九言。古詩率以四言為體,而時有一句二句,雜在四言之間,後世演之,遂以為篇。古詩之三言者,「振振鷺,鷺于飛」之屬是也,漢郊廟歌多用之。五言者,「誰謂鼠無角,何以穿我屋」之屬是也,於俳諧倡樂多用之。六言者,「我姑酌彼金罍」之屬是也,樂府亦用之。七言者,「交交黃鳥止於桑」之屬是也,於俳諧倡樂多用之。古詩之九言者,「泂酌彼行潦挹彼注茲」之屬是也,不入歌謠之章,故世希為之。夫詩雖以情志為本,而以成聲為節,然則雅音之韻,四言為正,其餘雖備曲折之體,而非音之正也。
七發
《七發》造於枚乘,借吳、楚以為客主。先言:「出輿入輦,蹙痿之損;深宮洞房,寒暑之疾;靡曼美色,晏安之毒;厚味暖服,淫曜之害。宜聽世之君子,要言妙道,以疏神導引,蠲淹滯之累。」既設此辭,以顯明去就之路,而後說以聲色逸游之樂,其說不入,乃陳聖人辯士講論之娛,而霍然疾瘳。此因膏梁之常疾以為匡勸,雖有甚泰之辭,而不沒其諷諭之義也。其流遂廣,其義遂變,率有辭人淫麗之尤矣。崔駰既作《七依》,而假非有先生之言曰:「嗚呼!揚雄有言,童子雕蟲篆刻,俄而曰壯夫不為也。孔子疾小言破道。斯文之族,豈不謂義不足而辨有餘者乎!」賦者將以諷,吾恐其不免於勸也。
賦
賦者,敷陳之稱,古詩之流也。古之作詩者,發乎情,止乎禮義。情之發,因辭以形之;禮義之旨,須事以明之。故有賦焉,所以假象盡辭,敷陳其志。前世為賦者,有孫卿、屈原,尚頗有古詩之義,至宋玉則多淫浮之病矣。《楚詞》之賦,賦之善者也。故揚雄稱賦莫深於《離騷》;賈誼之作,則屈原儔也。古之為賦,以情義為主,以事類為佐。今之賦,以事形為本,以義正為助。情義為主,則言省而文有例矣;事形為本,則言當而辭無常矣。文之煩省,辭之險易,蓋由於此。夫假象過大,則與類相遠;逸辭過壯,則與事相違;辯言過理,則與義相失;麗靡過美,則與情相悖。此四過者,所以背大體而害政教,是以司馬遷割相如之浮說,揚雄疾辭人之賦麗以淫也。
箴
揚雄依《虞箴》作《十二州箴》、《十二官箴》而傳於世,不具九官。崔氏累世彌縫其闕,胡公又以次其首目而為之解,署曰《百官箴》。
銘
夫古之銘至約,今之銘至繁,亦有由也。質文時異,則既論之矣,且上古之銘,銘於宗廟之碑。蔡邕為楊公作碑,其文典正,末世之美者也。後世以來,器銘之佳者,有王莽《鼎銘》、崔瑗《杌銘》、朱公叔《鼎銘》、王粲《硯銘》,咸以表顯功德。天子銘嘉量,諸侯大夫銘太常,勒鐘鼎之義。所言雖殊,而令德一也。李尤為銘,自山河都邑,至於刀筆平契,無不有銘,而文多穢病;討而潤色,言可採錄。
詩頌箴銘之篇,皆有往古成文,可放依而作。惟誄無定製,故作者多異焉。見於典籍者,《左傳》有魯哀公為孔子誄。
哀辭者,誄之流也。崔瑗、蘇順、馬融等為之率,以施於童殤夭折不以壽終者。建安中,文帝、臨淄侯各失稚子,命徐幹、劉禎等為之哀辭。哀辭之體,以哀痛為主,緣以嘆息之辭。
若《解嘲》之弘緩優大,《應賓》之淵懿溫雅,《達旨》之壯厲慷慨,《應間》之綢繆契闊,鬱郁彬彬,靡有不長焉者矣。
圖讖之屬,雖非正文之制,然以取其縱橫有義,反覆成章。
碑銘,古有宗廟之碑,後世立碑於墓,顯之衢路,其所載者銘辭也。
沈約
沈約,南朝梁,武康人,字休文,仕宋及齊。武帝篡齊自立,為尚書僕射,遷尚書令。卒年七十三,諡隱。約歷仕三代,該悉舊章,博物洽聞,當時取則。時謝玄暉善為詩,任彥昇工於筆,約兼而有之。又撰《四聲譜》,窮其妙旨,自謂入神之作,今不傅。有《晉書》、《宋書》、《齊紀》及《文集》等書。
謝靈運傳論 宋書
史臣曰:民稟天地之靈,含五常之德,剛柔迭用,喜慍分情。夫志動於中,則歌詠外發;六義所因,四始攸系;升降謳謠,紛披風什。雖虞夏以前,遺文不睹,稟氣懷靈,理無或異。然則歌詠所興,宜自生民始也。
周室既衰,風流彌著。屈平、宋玉,導清源於前;賈誼、相如,振芳塵於後。英辭潤金石,高義薄雲天。自茲以降,情志愈廣。王褒、劉向、揚、班、崔、蔡之徒,異軌同奔,遞相師祖。雖清辭麗曲,時發乎篇,而蕪音累氣,固亦多矣。若夫平子艷發,文以情變,絕唱高蹤,久無嗣響。至於建安,曹氏基命,二祖陳王,咸蓄盛藻。甫乃以情緯文,以文被質。自漢至魏,四百餘年,辭人才子,文體三變:相如巧為形似之言,班固長於情理之說,子建、仲宣以氣質為體。並標能擅美,獨映當時。是以一世之士,各相慕習。原其飈流所始,莫不同祖《風》、《騷》。徒以賞好異情,故意制相詭。
降及元康,潘、陸特秀,律異班、賈,體變曹、王,縟旨星稠,繁文綺合,綴平台之逸響,采南皮之高韻,遺風餘烈,事極江右。有晉中興,玄風獨振,為學窮於柱下,博物止乎七篇。馳騁文辭,義殫乎此。自建武暨於義熙,歷載將百。雖綴響聯辭,波屬雲委,莫不寄言上德,托意玄珠,遒麗之辭,無聞焉耳。仲文始革孫、許之風,叔源大變太玄之氣。爰逮宋氏,顏、謝騰聲。靈運之興會標舉,延年之體裁明密,並方軌前秀,垂範後昆。
若夫敷衽論心,商榷前藻,工拙之數,如有可言。夫五色相宣,八音協暢,由乎元黃律呂,各適物宜。欲使宮羽相變,低昂互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妙達此旨,始可言文。
至於先士茂制,諷高歷賞。子建「函京」之作,仲宣「霸岸」之篇,子荊「零雨」之章,正長「朔風」之句,並直舉胸情,非傍詩史,正以音律調韻,取高前式。自騷人以來,多歷年代,雖文體稍精,而此秘未睹。至於高言妙句,音韻天成,皆暗與理合,匪由思至。張、蔡、曹、王,曾無先覺;潘、陸、謝、顏,去之彌遠。世之知音者,有以得之,知此言之非謬。如曰不然,請待來哲。
蕭統
蕭統,南朝梁,蘭陵人,字德施,武帝長子。生而聰睿,讀書過目皆憶,天監中立為皇太子。東宮有書三萬卷,引納賢士,相與商搉古今,一時名才並集。所撰《文選》一編,裒集秦漢以來詩文甚富,實為見行總集之祖,自唐以來,皆寶重之。年三十一而卒,諡昭明。有《文集》及《文苑英華》等書。
《文選》序
式觀元始,眇覿玄風,冬穴夏巢之時,茹毛飲血之世,世質民淳,斯文未作。逮乎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文之時義遠矣哉!
若夫椎輪為大輅之始,大輅寧有椎輪之質?增冰為積水所成,積水曾微增冰之凜。何哉?蓋踵其事而增華,變其本而加厲。物既有之,文亦宜然。隨時變改,難可詳悉。
嘗試論之曰,《詩序》云:「詩有六義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至於今之作者,異乎古昔。古詩之體,今則全取賦名。荀、宋表之於前,賈、馬繼之於末。自茲以降,源流實繁。述邑居則有「憑虛」、「亡是」之作,戒畋游則有《長楊》、《羽獵》之制。若其紀一事,詠一物,風雲草木之興,魚蟲禽獸之流,推而廣之,不可勝載矣。
又楚人屈原,含忠履潔,君匪從流,臣進逆耳,深思遠慮,遂放湘南。耿介之意既傷,一郁之懷靡訴。臨淵有「懷沙」之志,吟澤有「憔悴」之容。騷人之文,自茲而作。
詩者,蓋志之所之也,情動於中而形於言。《關雎》、《麟趾》,正始之道著;《桑間》、《濮上》,亡國之音表。故風雅之道,粲然可觀。自炎漢中葉,厥塗漸異,退傅有「在鄒」之作,降將著「河梁」之篇,四言五言,區以別矣。又少則三字,多則九言,各體互興,分鑣並驅。頌者,所以游揚德業,褒讚成功。吉甫有「穆若」之談,季子有「至矣」之嘆。舒布為詩,既言如彼;總成為頌,又亦若此。次則箴興於補闕,戒出於弼匡,論則析理精微,銘則序事清潤,美終則誄發,圖像則贊興。又詔誥教令之流,表奏箋記之列,書誓符檄之品,弔祭悲哀之作,答客指事之制,三言八字之文,篇辭引序,碑碣志狀,眾制鋒起,源流間出。譬陶匏異器,並為入耳之娛;黼黻不同,俱為悅目之玩。作者之致,蓋雲備矣。
余監撫餘閒,居多暇日,歷觀文囿,泛覽辭林,未嘗不心游目想,移晷忘倦。自姬、漢以來,眇焉悠邈,時更七代,數逾千祀。詞人才子,則名溢於縹囊;飛文染翰,則卷盈乎緗帙。自非略其蕪穢,集其清英,蓋欲兼功,太半難矣。
若夫姬公之籍,孔父之書,與日月俱懸,鬼神爭奧,孝敬之準式,人倫之師友,豈可重以芟夷,加之剪截?老、莊之作,管、孟之流,蓋以立意為宗,不以能文為本,今之所撰,又以略諸。若賢人之美辭,忠臣之抗直,謀夫之話,辨士之端,冰釋泉涌,金相玉振,所謂坐狙丘,議稷下,仲連之卻秦軍,食其之下齊國,留侯之發八難,曲逆之吐六奇,蓋乃事美一時,語流千載,概見墳籍,旁出子史,若斯之流,又亦繁博,雖傳之簡牘,而事異篇章,今之所集,亦所不取。至於記事之史,系年之書,所以褒貶是非,紀別異同,方之篇翰,亦已不同。若其贊論之綜緝辭采,序述之錯比文華,事出於沉思,義歸乎翰藻,故與夫篇什,雜而集之。遠自周室,迄於聖代,都為三十卷,名曰《文選》雲耳。
凡次文之體,各以匯聚。詩賦體既不一,又以類分;類分之中,各以時代相次。
梁簡文帝
梁簡文帝,名綱,字世纘,武帝第三子,昭眀太子母弟也。武帝崩,即位。時政權悉屬於侯景,帝為景所廢,尋更害之。在位凡二年,帝識悟過人,文章富麗,所為詩自謂傷於輕艷,當時號為宮體,有《文集》。
與湘東王論文書
吾輩亦無所游賞,止事披閱,性既好文,時復短詠。雖是庸音,不能閣筆,有慚伎癢,更同故態。比見京師文體,儒鈍殊常,競學浮疏,爭為闡緩。玄冬修夜,思所不得,既殊比興,正背《風》、《騷》。若夫六典三禮,所施則有地;吉凶嘉賓,用之則有所。未聞吟詠情性,反擬《內則》之篇;操筆寫志,更摹《酒誥》之作。遲遲春日,翻學《歸藏》;湛湛江水,遂同《大傳》。吾既拙於為文,不敢輕有掎摭。但以當世之作,歷方古之才人,遠則揚、馬、曹、王,近則潘、陸、顏、謝。而觀其遣辭用心,了不相似。若以今文為是,則古文為非;若昔賢可稱,則今體宜棄。俱為盍各,則未之敢許。
又時有效謝康樂、裴鴻臚文者,亦頗有惑焉。何者?謝客吐言天拔,出於自然,時有不拘,是其糟粕。裴氏乃是良史之才,了無篇什之美。是為學謝則不屆其精華,但得其冗長;師裴則蔑絕其所長,惟得其所短。謝故巧不可階,裴亦質不宜慕。故胸馳臆斷之侶,好名忘實之類,方分肉於仁獸,逞卻歩於邯鄲,入鮑忘臭,效尤致禍。決羽謝生,豈三千之可及;伏膺裴氏,懼兩唐之不傳。故玉徽金銑,反為拙目所嗤;《巴人》《下里》,更合郢中之聽。《陽春》高而不和,妙聲絕而不尋,竟不精討錙銖,核量文質,有異巧心,終愧妍耳。是以握瑜懷玉之士,瞻鄭邦而知退;章甫翠履之人,望閩鄉而嘆息。詩既若此,筆又如之。徒以煙墨不言,受其驅染;紙札無情,任其搖襞。甚矣哉,文之橫流,一至於此!至如近世謝朓、沈約之詩,任昉、陸倕之筆,斯實文章之冠冕,述作之楷模。張士簡之賦,周升逸之辯,亦成佳手,難可復遇。
文章未墜,必有英絕,領袖之者,非弟而誰?每欲論之,無可與語,思吾子建,一共商榷。辯茲清濁,使如涇渭;論茲月旦,類彼汝南。朱丹既定,雌黃有別。使夫懷鼠知慚,濫竽自恥。譬斯袁紹,畏見子將;同彼盜牛,遙羞王烈。相思不見,我勞如何!
劉勰
劉勰,梁,莒人,字彥和。天監中兼東宮通事舍人,篤志好學,昭明太子深愛接之,撰《文心雕龍》十卷,沈約謂其深得文理。清《四庫簡明目錄》曰:是書分上、下二篇,上篇二十有五,論體裁之別;下篇二十有四,論工拙之由;合《序志》一篇,亦為二十五篇。其書於文章利病,窮極微妙。摯虞流別,久已散逸;論文之書,莫古於是編,亦莫精於是編矣。後出家為沙門,改名慧地。
徵聖 《文心雕龍》,下並同
夫作者曰聖,述者曰明。陶鑄性情,功在上哲。夫子文章,可得而聞,則聖人之情,見乎文辭矣。先王聖化,布在方冊;夫子風采,溢於格言。是以遠稱唐世,則煥乎為盛;近褒周代,則郁哉可從。此政化貴文之徵也。鄭伯入陳,以文辭為功;宋置折俎,以多文舉禮。此事跡貴文之徵也。褒美子產,則雲「言以足志,文以足言」;泛論君子,則雲「情慾信,辭欲巧」:此修身貴文之徵也。然則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辭巧,乃含章之玉牒,秉文之金科矣。
夫鑒周日月,妙極〔疑作幾〕機神;文成規矩,思合符契;或簡言以達旨,或傳文以該情,或明理以立體,或隱義以藏用。故《春秋》一字以褒貶,《喪服》舉輕以包重,此簡言以達旨也。《邠詩》聯章以積句,《儒行》縟說以繁辭,此博文以該情也。書契決斷以象夬,文章昭晰以象離,此明理以立體也。四象精義以曲隱,五例微辭以婉晦,此隱義以藏用也。故知繁略殊形,隱顯異術,抑引隨時,變通會適,征之周孔,則文有師矣。
是以子政論文必征於聖,稚圭勸學必宗於經。《易》稱「辨物正言,斷辭則備」;《書》雲「辭尚體要,弗惟好異」。故知正言所以立辯,體要所以成辭,辭成無好異之尤,辨立有斷辭之義。雖精義曲隱,無傷其正言;微辭婉晦,不害其體要。體要與微辭偕通,正言共精義並用;聖人文章,亦可見也。顏闔以為:「仲尼飾羽而畫,徒事華辭。」雖欲訾聖,弗可得已。然則聖文之雅麗,固銜華而佩實者也。天道難聞,猶或鑽仰;文章可見,胡寧勿思?若徵聖立言,則文其庶矣。
贊曰∶妙極生知,睿哲惟宰。精理為文,秀氣成采。鑒懸日月,辭富山海。百齡影徂,千載心在。
宗經
三極彝訓,其書言經。經也者,恆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也。故象天地,效鬼神,參物序,制人紀,洞性靈之奧區,極文章之骨髓者也。皇世《三墳》,帝代《五典》,重以《八索》,申以《九丘》,歲歷綿曖,條流紛糅。自夫子刪述,而大寶咸耀。於是《易》張「十翼」,《書》標「七觀」,《詩》列「四始」,《禮》正「五經」,《春秋》「五例」,義既極乎性情,辭亦匠於文理,故能開學養正,昭明有融。然而道心惟微,聖謨卓絕,牆宇重峻,而吐納自深。譬萬鈞之洪鐘,無錚錚之細響矣。
夫《易》惟談天,入神致用。故《系》稱:旨遠辭文,言中事隱。韋編三絕,固哲人之驪淵也。《書》實記言,而詁訓茫昧;通乎《爾雅》,則文意曉然。故子夏嘆《書》:「昭昭若日月之明,離離如星辰之行。」言昭灼也。《詩》主言志,詁訓同《書》;摛「風」裁「興」,藻辭譎喻;溫柔在誦,故最附深衷矣。《禮》以立體,據事剬范;章條纖曲,執而後顯;采掇片言,莫非寶也。《春秋》辨理,一字見義;「五石」、「六鷁」,以詳備成文;「雉門」、「兩觀」,以先後顯旨;其婉章志晦,諒以邃矣。《尚書》則覽文如詭,而尋理即暢;《春秋》則觀辭立曉,而訪義方隱。此聖人之殊致,表里之異體者也。
至根柢槃深,枝葉峻茂,辭約而旨豐,事近而喻遠。是以往者雖舊,餘味日新,後進追取而非晚,前修文用而未先。可謂太山遍雨,河潤千里者也。
故論、說、辭、序,則《易》統其首;詔、策、章、奏,則《書》發其源;賦、頌、歌、贊,則《詩》立其本;銘、誄、箴、祝,則《禮》總其端;紀、傳、銘、檄,則《春秋》為根。並窮高以樹表,極遠以啟疆;所以百家騰躍,終入環內者也。若稟經以制式,酌雅以富言,是仰山而鑄銅,煮海而為鹽也。
故文能宗經,體有六義:一則情深而不詭,二則風清而不雜,三則事信而不誕,四則義直而不回,五則體約而不蕪,六則文麗而不淫。揚子比雕玉以作器,謂五經之含文也。
夫文以行立,行以文傳;四教所先,符采相濟。勵德樹聲,莫不師聖;而建言修辭,鮮克宗經。是以楚艷漢侈,流弊不還;正末歸本,不其懿歟!
贊曰:三極彝道,訓深稽古。致化歸一,分教斯五。性靈熔匠,文章奧府。淵哉鑠乎!群言之祖。
神思
古人云:「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闕之下。」神思之謂也。文之思也,其神遠矣。故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焉動容,視通萬里;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眉睫之前,卷舒風雲之色;其思理之致乎?故思理為妙,神與物游。神居胸臆,而志氣統其關鍵;物沿耳目,而辭令管其樞機。樞機方通,則物無隱貌;關鍵將塞,則神有遯心。
是以陶鈞文思,貴在虛靜;疏淪五藏,澡雪精神,積學以儲寶,酌理以富才,研閱以窮照,馴致以懌辭;然後使玄解之宰,尋聲律而定墨;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此蓋馭文之首術,謀篇之大端。
夫神思方運,萬塗競萌,規矩虛位,刻鏤無形,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於海,我才之多少,將與風雲而並驅矣。方其搦翰,氣倍辭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何則?意翻空而易奇,言徵實而難巧也。是以意授于思,言授於意,密則無際,疏則千里;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義在咫尺而思隔山河。是以秉心養術,無務苦慮;含章司契,不必勞情也。
人之稟才,遲速異分;文之制體,大小殊功。相如含筆而腐毫,揚雄輟翰而驚夢,桓譚疾感於苦思,王充氣竭于思慮,張衡研《京》以十年,左思練《都》以一紀,雖有巨文,亦思之緩也。淮南崇朝而賦騷,枚皋應詔而成賦,子建援牘如口誦,仲宣舉筆似宿構,阮瑀據案顧而制書,禰衡當食而草奏,雖有短篇,亦思之速也。
若夫駿發之士,心總要術,敏在慮前,應機立斷;覃思之人,情饒歧路,鑒在疑後,研慮方定;機敏故造次而成功,慮疑故愈久而致績,難易雖殊,並資博練。若學淺而空遲,才疏而徒速,以斯成器,未之前聞。是以臨篇綴慮,必有二患:理郁者苦貧,辭溺者傷亂。然則博見為饋貧之糧,貫一為拯亂之藥,博而能一,亦有助乎心力矣。
若情數詭雜,體變遷貿,拙辭或孕於巧義,庸事或萌於新意。視布於麻,雖雲未費,杼軸獻功,煥然乃珍。至於思表纖旨,文外曲致,言所不追,筆固知止;至精而後闡其妙,至變而後通其數,伊摯不能言鼎,輪扁不能語斤,其微矣乎!
贊曰:神用象通,情變所孕;物以貌求,心以理應。刻鏤聲律,萌芽比興;結慮司契,垂帷制勝。
體性
夫情動而言形,理髮而文見,蓋沿隱以至顯,因內而符外者也。然才有庸俊,氣有剛柔,學有淺深,習有雅鄭,並情性所爍,陶染所凝,是以筆區雲譎,文苑波詭者矣。故辭理庸俊,莫能翻其才;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事義淺深,未聞乖其學;體式雅鄭,鮮有反其習。各師成心,其異如面。若總其歸塗,則數窮八體:一曰典雅,二曰遠奧,三曰精約,四曰顯附,五曰繁縟,六曰壯麗,七曰新奇,八曰輕靡。典雅者,熔式經誥,方軌儒門者也。遠奧者,馥采典文,經理玄宗者也。精約者,核字省句,剖析毫釐者也。顯附者,辭直義暢,切理厭心者也。繁縟者,博喻釀采,煒燁枝派者也。壯麗者,高論宏裁,卓爍異采者也。新奇者,擯古競今,危側趣詭者也。輕靡者,浮文弱植,縹緲附俗者也。故雅與奇反,奧與顯殊,繁與約舛,壯與輕乖,文辭根葉,苑囿其中矣。
若夫八體屢遷,功以學成;才力居中,肇自血氣。氣以實志,志以定言;吐納英華,莫非情性。是以賈生俊發,故文潔而體清;長卿傲誕,故理侈而辭溢;子云沈寂,故志隱而味深;子政簡易,故趣昭而事博;孟堅雅懿,故裁密而思靡;平子淹通,故慮周而藻密;仲宣躁銳,故穎出而才果;公幹氣褊,故言壯而情駭;嗣宗俶儻,故響逸而調遠;叔夜俊俠,故興高而采烈;安仁輕敏,故鋒發而韻流;士衡矜重,故情繁而辭隱。觸類以推,表里必符。豈非自然之恆資,才氣之大略哉!
夫才有天資,學慎始習,斲梓染絲,功在初化,器成彩定,難可翻移。故童子雕琢,必先雅制,沿根討葉,思轉自圓。八體雖殊,會通合數,得其環中,則輻輳相成。故宜摹體以定習,因性以練才,文之司南,用此道也。
贊曰:才性異區,文辭繁詭。辭為膚根,志實骨髓。雅麗黼黻,淫巧朱紫。習亦凝真,功沿漸靡。
風骨
《詩》總六義,風冠其首。斯乃化感之本源,志氣之符契也。是以怊悵述情,必始乎風;沈吟鋪辭,莫先於骨。故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意氣駿爽,則文風清焉。若豐藻克贍,風骨不飛,則振采失鮮,負聲無力。是以綴慮裁篇,務盈守氣;剛健既實,輝光乃新。其為文用,譬征鳥之使翼也。
故練於骨者,析辭必精;深乎風者,述情必顯。捶字堅而難移,結響凝而不滯,此風骨之力也。若瘠義肥辭,繁雜失統,則無骨之徵也;思不環周,索莫乏氣,則無風之驗也。昔潘勖錫魏,思摹經典,群才韜筆,乃其骨髓峻也;相如賦仙,氣號凌雲,蔚為辭宗,乃其風力遒也。能鑒斯要,可以定文;茲術或違,無務繁采。
故魏文稱:「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故其論孔融,則云:「體氣高妙。」論徐幹,則云:「時有齊氣。」論劉楨,則云:「有逸氣。」公幹亦云:「孔氏卓卓,信含異氣;筆墨之性,殆不可勝。」並重氣之旨也。夫翬翟備色,而翾翥百步,肌豐而力沈也;鷹隼乏采,翰飛戾天,骨勁而氣猛也。文章才力,有似於此。若風骨乏采,則鷙集翰林;采乏風骨,則雉竄文囿。唯藻耀而高翔,固文筆之鳴鳳也。
若夫熔鑄經典之范,翔集子史之術;洞曉情變,曲昭文體;然後能孚甲新意,雕畫奇辭。昭體,故意新而不亂;曉變,故辭奇而不黷。若骨采未圓,風辭未練,而跨略舊規,馳騖新作,雖獲巧意,危敗亦多;豈空結奇字,紕繆而成經矣?《周書》云:「辭尚體要,弗惟好異。」蓋防文濫也。然文術多門,各適所好,明者弗授,學者弗師;於是習華隨侈,流遁忘反。若能確乎正式,使文明以健,則風清骨峻,篇體光華。能研諸慮,何遠之有哉?
贊曰:情與氣偕,辭共體並。文明以健,珪璋乃騁。蔚彼風力,嚴此骨鯁。才鋒峻立,符采克炳。
情采
聖賢書辭,總稱文章,非采而何?夫水性虛而淪漪結,木體實而華萼振:文附質也。虎豹無文,則鞟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資丹漆:質待文也。若乃綜述性靈,敷寫器象,鏤心鳥跡之中,織辭魚網之上,其為彪炳,縟彩明矣。故立文之道,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五色是也;二曰聲文,五音是也;三曰情文,五性是也。五色雜而成黼黻,五音比而成《韶》、《夏》,五情發而為辭章,神理之數也。
《孝經》垂典,喪言不文,故知君子常言,未嘗質也。老子疾偽,故稱「美言不信」,而五千精妙,則非棄美矣。莊周雲「辯雕萬物」,謂藻飾也。韓非雲「艷采辯說」,謂綺麗也。綺麗以艷說,藻飾以辯雕,文辭之變,於斯極矣。研味《孝》、《老》,則知文質附乎性情;詳覽《莊》、《韓》,則見華實過乎淫侈。若擇源於涇渭之流,按轡於邪正之路,亦可以馭文采矣。夫鉛黛所以飾容,而盼倩生於淑姿;文采所以飾言,而辯麗本於情性。故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經正而後緯成,理定而後辭暢:此立文之本源也。
昔詩人什篇,為情而造文;辭人賦頌,為文而造情。何以明其然?蓋《風》、《雅》之興,志思蓄憤,而吟詠情性,以諷其上:此為情而造文也。諸子之徒,心非鬱陶,苟馳誇飾,鬻聲釣世:此為文而造情也。故為情者要約而寫真,為文者淫麗而煩濫。而後之作者,采濫忽真,遠棄《風》、《雅》,近師辭賦,故體情之制日疏,逐文之篇愈盛。故有志深軒冕,而泛詠皋壤;心纏幾務,而虛述人外。真宰弗存,翩其反矣。夫桃李不言而成蹊,有實存也;男子樹蘭而不芳,無其情也。夫以草木之微,依情待實;況乎文章,述志為本。言與志反,文豈足征?
是以聯辭結采,將欲明經;采濫辭詭,則心理愈翳。固知翠綸桂餌,反所以失魚。「言隱榮華」,殆謂此也。是以「衣錦褧衣」,惡文太章;《賁》象窮白,貴乎反本。夫能設謨以位理,擬地以置心;心定而後結音,理正而後摛藻。使文不滅質,博不溺心;正采耀乎朱藍,間色屏於紅紫:乃可謂雕琢其章,彬彬君子矣。
贊曰:言以文遠,誠哉斯驗。心術既形,英華乃贍。吳錦好渝,舜英徒艷。繁采寡情,味之必厭。
聲律
夫音律所始,本於人聲者也。聲含宮商,肇自血氣,先王因之,以制樂歌。故知器寫人聲,聲非學器者也。故言語者,文章關鍵,神明樞機,吐納律呂,唇吻而已。
古之教歌,先揆以法,使疾呼中宮,徐呼中徵。夫商徵響高,宮羽聲下;抗喉矯舌之差,攢唇激齒之異,廉肉相准,皎然可分。今操琴不調,必知改張;摘文乖張,而不識所調。響在彼弦,乃得克諧,聲萌我心,更失和律,其故何哉?良由內聽難為聰也。故外聽之易,弦以手定;內聽之難,聲與心紛。可以數求,難以辭逐。
凡聲有飛沈,響有動靜,雙聲隔字而每舛,疊韻雜句而必睽;沈則響發而斷,飛則聲颺不還:並轆轤交往,逆鱗相比,迂其際會,則往蹇來連,其為疾病,亦文家之吃也。夫吃文為患,生於好詭,逐新趣異,故喉唇糾紛;將欲解結,務在剛斷。左礙而尋右,末滯而討前,則聲轉於吻,玲玲如振玉;辭靡於耳,累累如貫珠矣。是以聲畫妍蚩,寄在吟詠,吟詠滋味,流於字句,氣力窮於和、韻:異音相從謂之和,同聲相應謂之韻。韻氣一定,故餘聲易遣;和體抑揚,故遺響難契。屬筆易巧,選和至難;綴文難精,而作韻甚易。雖纖意曲變,非可縷言,然振其大綱,不出茲論。
若夫宮商大和,譬諸吹籥,翻回取均,頗似調瑟。瑟資移柱,故有時而乖貳;籥含定管,故無往而不一。陳思、潘岳,吹籥之調也;陸機、左思,瑟柱之和也。概舉而推,可以類見。又詩人綜韻,率多清切;《楚辭》辭楚,故訛韻實繁。及張華論韻,謂士衡多楚;《文賦》亦稱知楚不易,可謂銜靈均之聲余,失黃鐘之正響也。凡切韻之動,勢若轉圜;訛音之作,甚於枘方。免乎枘方,則無大過矣。練才洞鑒,剖字鑽響;識疏闊略,隨音所遇,若長風之過籟,南郭之吹竽耳。古之佩玉,左宮右徵,以節其步,聲不失序;音以律文,其可忘哉!
贊曰:標清務遠,比音則近。吹律胸臆,調鍾唇吻。聲得鹽梅,響滑榆槿。割棄支離,宮商難隱。
章句
夫設情有宅,置言有位;宅情曰章,位言曰句。故章者,明也;句者,局也。局言者,聯字以分疆;明情者,總義以包體:區畛相異,而衢路交通矣。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積句而成章,積章而為篇。篇之彪炳,章無疵也;章之明靡,句無玷也;句之清英,字不妄也:振本而末從,知一而萬畢矣。
夫裁文匠筆,篇有小大;離章合句,調有緩急:隨變適會,莫見定準。句司數字,待相接以為用;章總一義,須意窮而成體。其控引情理,送迎際會,譬舞容迴環,而有綴兆之位;歌聲靡曼,而有抗墜之節也。尋詩人擬喻,雖斷章取義,然章句在篇,如繭之抽緒,原始要終,體必鱗次。啟行之辭,逆萌中篇之意,絕筆之言,追媵前句之旨;故能外文綺交,內義脈注,跗萼相銜,首尾一體。若辭失其明,則羈旅而無友;事乖其次,則飄寓而不安。是以搜句忌於顛倒,裁章貴於順序:斯固情趣之指歸,文筆之同致也。
若夫筆句無常,而字有條數: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而非緩;或變之以三五,蓋應機之權節也。至於詩、頌大體,以四言為正;唯「祈父」、「肇禋」,以二言為句。尋二言肇於黃世,《竹彈》之謠是也;三言興於虞時,《元首》之詩是也;四言廣於夏年,《洛汭》之歌是也;五言見於周代,《行露》之章是也。六言、七言,雜出《詩》、《騷》,而體之篇,成於兩漢。情數運周,隨時代用矣。
若乃改韻從調,所以節文辭氣。賈誼、枚乘,兩韻輒易;劉歆、桓譚,百句不遷:亦各有其志也。昔魏武論賦,嫌於積韻,而善於資代。陸雲亦稱:「四言轉句,以四句為佳。」觀彼制韻,志同枚、賈。然兩韻輒易,則聲韻微躁;百句不遷,則唇吻告勞。妙才激揚,雖觸思利貞,曷若折之中和,庶保無咎。
又詩人以「兮」字入於句限,《楚辭》用之,字出句外。尋「兮」字成句,乃語助餘聲。舜詠《南風》,用之久矣;而魏武弗好,豈不以無益文義耶!至於「夫」、「惟」、「蓋」、「故」者,發端之首唱;「之」、」而」、「於」、「以」者,乃札句之舊體;「乎」、「哉」、「矣」、「也」者,亦送末之常科。據事似閒,在用實切。巧者回運,彌縫文體,將令數句之外,得一字之助矣。外字難謬,況章句歟!
贊曰:斷章有檢,積句不恆。理資配主,辭忌失朋。環情草調,宛轉相騰。離合同異,以盡厥能。
麗辭
造化賦形,支體必雙;神理為用,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辭,運裁百慮,高下相須,自然成對。唐、虞之世,辭未極文,而皋陶贊云:「罪疑惟輕,功疑惟重。」益陳謨云:「滿招損,謙受益。」豈營麗辭?率然對爾。《易》之《文》、《系》,聖人之妙思也。序《乾》四德,則句句相銜;龍虎類感,則字字相儷;乾坤易簡,則宛轉相承;日月往來,則隔行懸合:雖句字或殊,而偶意一也。至於詩人偶章,大夫聯辭,奇偶適變,不勞經營。自揚、馬、張、蔡,崇盛麗辭,如宋畫吳冶,刻形鏤法,麗句與深采並流,偶意共逸韻俱發。至魏晉群才,析句彌密,聯字合趣,剖毫析厘。然契機者入巧,浮假者無功。
故麗辭之體,凡有四對:言對為易,事對為難,反對為優,正對為劣。言對者,雙比空辭者也;事對者,並舉人驗者也;反對者,理殊趣合者也;正對者,事異義同者也。長卿《上林賦》云:「修容乎禮園,翱翔乎書圃。」此言對之類也。宋玉《神女賦》云:「毛嬙鄣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無色。」此事對之類也。仲宣《登樓》云:「鍾儀幽而楚奏,莊舄顯而越吟。」此反對之類也。孟陽《七哀》云:「漢祖想枌榆,光武思白水。」此正對之類也。凡偶辭胸臆,言對所以為易也;征人資學,事對所以為難也;幽顯同志,反對所以為優也;並貴共心,正對所以為劣也。又以事對,各有反正,指類而求,萬條自昭然矣。
張華詩稱:「游雁比翼翔,歸鴻知接翮。」劉琨詩言:「宣尼悲獲麟,西狩泣孔丘。」若斯重出,即對句之駢枝也。是以言對為美,貴在精巧;事對所先,務在允當。若兩事相配,而優劣不均,是驥在左驂,駑為右服也。若夫事或孤立,莫與相偶,是夔之一足,趻踔而行也。若氣無奇類,文乏異采,碌碌麗辭,則昏睡耳目。必使理圓事密,聯璧其章;迭用奇偶,節以雜佩,乃其貴耳。類此而思,理斯見也。
贊曰:體植必兩,辭動有配。左提右挈,精味兼載。炳爍聯華,鏡靜含態。玉潤雙流,如彼珩佩。
誇飾
夫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神道難摹,精言不能追其極;形器易寫,壯辭可得喻其真。才非短長,理自難易耳。故自天地以降,豫入聲貌,文辭所被,誇飾恆存。雖《詩》、《書》雅言,風格訓世,事必宜廣,文亦過焉。是以言峻則嵩高極天,論狹則河不容舠;說多則「子孫千億」,稱少則「民靡孑遺」;襄陵舉滔天之目,倒戈立漂杵之論:辭雖已甚,其義無害也。且夫鴞音之丑,豈有泮林而變好?荼味之苦,寧以周原而成飴?並意深褒讚,故義成矯飾。大聖所錄,以垂憲草。孟軻所云:「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意」也。
自宋玉、景差,誇飾始盛。相如憑風,詭濫愈甚。故上林之館,奔星與宛虹入軒;從禽之盛,飛廉與鷦鷯〔案本賦作焦明〕俱獲。及揚雄《甘泉》,酌其餘波,語瑰奇則假珍於玉樹,言峻極則顛墜於鬼神。至《東都》之比目,《西京》之海若,驗理則理無不驗,窮飾則飾猶未窮矣。又子云《校獵》,鞭宓妃以餉屈原;張衡《羽獵》,困玄冥於朔野。孌彼洛神,既非罔兩;惟此水師,亦非魑魅:而虛用濫形,不其疏乎?此欲夸其威而飾其事,義暌剌也。至如氣貌山海,體勢宮殿;嵯峨揭業,熠耀焜煌之狀,光采煒煒而欲然,聲貌岌岌其將動矣:莫不因夸以成狀,沿飾而得奇也。於是後進之才,獎氣挾聲;軒翥而欲奮飛,騰擲而羞跼步。辭入煒燁,春藻不能程其艷;言在萎絕,寒谷未足成其凋;談歡則字與笑並,論戚則聲共泣偕。信可以發蘊而飛滯,披瞽而駭聾矣。
然飾窮其要,則心聲鋒起;誇過其理,則名實兩乖。若能酌《詩》、《書》之曠旨,翦揚、馬之甚泰,使夸而有節,飾而不誣,亦可謂之懿也。
贊曰:誇飾在用,文豈循檢?言必鵬運,氣靡鴻漸。倒海探珠,傾昆取琰。曠而不溢,奢而無玷。
練字
夫文象列而結繩移,鳥跡明而書契作,斯乃言語之體貌,而文章之宅宇也。蒼頡造之,鬼哭粟飛;黃帝用之,官治民察。先王聲教,書必同文;輶軒之使,紀言殊俗,所以一字體,總異音。《周禮》保氏,掌教六書。秦滅舊章,以吏為師;乃李斯刪籀而秦篆興,程邈造隸而古文廢。
漢初草律,明著厥法:太史學童,教試六體;又吏民上書,字謬輒劾。是以「馬」字缺畫,而石建懼死,雖雲性慎,亦時重文也。至孝武之世,則相如撰《篇》。及宣、成二帝,徵集小學,張敞以正讀傳業,揚雄以奇字纂《訓》,並貫練《雅》、《頌》,總閱音義。鴻筆之徒,莫不洞曉。
且多賦京苑,假借形聲,是以前漢小學,率多瑋字,非獨制異,乃共曉難也。暨乎後漢,小學轉疏,復文隱訓,臧否大半。及魏代綴藻,則字有常檢,追觀漢作,翻成阻奧。故陳思稱:「揚、馬之作,趣幽旨深,讀者非師傳不能析其辭,非博學不能綜其理。」豈直才懸,抑亦字隱。
自晉來用字,率從簡易,時並習易,人誰取難?今一字詭異,則群句震驚;三人弗識,則將成字妖矣。後世所同曉者,雖難斯易;時所共廢,雖易斯難:趣舍之間,不可不察。夫《爾雅》者,孔徒之所纂,而《詩》、《書》之襟帶也;《倉頡》者,李斯之所輯,而《鳥籀》之遺體也;《雅》以淵源詁訓,《頡》以苑囿奇文,異體相資,如左右肩股。該舊而知新,亦可以屬文。
若夫義訓古今,興廢殊用,字形單復,妍媸異體。心既托聲於言,言亦寄形於字;諷誦則績在宮商,臨文則能歸字形矣。
是以綴字屬篇,必須練擇:一避詭異,二省聯邊,三權重出,四調單復。詭異者,字體瑰怪者也。曹據詩稱:「豈不願斯游,褊心惡訩呶。」兩字詭異,大疵美篇,況乃過此,其可觀乎!聯邊者,半字同文者也。狀貌山川,古今咸用,施於常文,則齟齬為瑕;如不獲免,可至三接,三接之外,其字林乎!重出者,同字相犯者也。《詩》、《騷》適會,而近世忌同;若兩字俱要,則寧在相犯。故善為文者,富於萬篇,貧於一字,一字非少,相避為難也。單復者,字形肥瘠者也。瘠字累句,則纖疏而行劣;肥字積文,則黯黕而篇暗。善酌字者,參伍單復,磊落如珠矣。凡此四條,雖文不必有,而體例不無;若值而莫悟,則非精解。
至於經典隱曖,方冊紛綸,簡蠹帛裂,三寫易字,或以音訛,或以文變。子思弟子,「於穆不祀」者,音訛之異也;晉之《史記》,「三豕渡河」,文變之謬也。《尚書大傳》有「別風淮雨」,《帝王世紀》雲「列風淫雨」。「別、列」「淮、淫」,字似潛移。「淫」「列」義當而不奇,「淮」「別」理乖而新異。傅毅制《誄》,已用「淮雨」,固知愛奇之心,古今一也。史之闕文,聖人所慎,若依義棄奇,則可與正文字矣。
贊曰:篆隸相熔,《蒼》、《雅》品訓。古今殊跡,妍媸異分。字靡異流,文阻難運。聲畫昭精,墨采騰奮。
養氣
昔王充著述,制《養氣》之篇,驗己而作,豈虛造哉!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心慮言辭,神之用也。率志委和,則理融而情暢;鑽礪過分,則神疲而氣衰:此性情之數也。夫三皇辭質,心絕於道華;帝世始文,言貴於敷奏。三代春秋,雖沿世彌縟,並適分胸臆,非牽課才外也。戰代枝詐,攻奇飾說;漢世迄今,辭務日新,爭光鬻采,慮亦竭矣。故淳言以比澆辭,文質懸乎千載;率志以方竭情,勞逸差於萬里:古人所以餘裕,後進所以莫遑也。
凡童少鑒淺而志盛,長艾識堅而氣衰;志盛者思銳以勝勞,氣衰者慮密以傷神:斯實中人之常資,歲時之大較也。若夫器分有限,智用無涯,或慚鳧企鶴,瀝辭鐫思:於是精氣內銷,有似尾閭之波;神志外傷,同乎牛山之木。但惕之盛疾,亦可推矣。至如仲任置硯以綜述,叔通懷筆以專業,既暄之以歲序,又煎之以日時:是以曹公懼為文之傷命,陸雲嘆用思之困神,非虛談也。
夫學業在勤,功庸弗怠,故有錐股自厲,和熊以苦之人。志於文也,則申寫郁滯,故宜從容率情,優柔適會。若銷鑠精膽,蹙迫和氣,秉牘以驅齡,灑翰以伐性,豈聖賢之素心,會文之直理哉!且夫思有利鈍,時有通塞;沐則心覆,且或反常,神之方昏,再三愈黷。是以吐納文藝,務在節宣,清和其心,調暢其氣;煩而即舍,勿使壅滯。意得則舒懷以命筆,理伏則投筆以卷懷,逍遙以針勞,談笑以藥倦,常弄閒於才鋒,賈余於文勇。使刃發如新,湊理無滯,雖非胎息之邁術,斯亦衛氣之一方也。
贊曰:紛哉萬象,勞矣千想。玄神宜寶,素氣資養。水停以鑒,火靜而朗。無擾文慮,郁此精爽。
時序
時運交移,質文代變,古今情理,如可言乎?昔在陶唐,德盛化鈞;野老吐「何力」之談,郊童含「不識」之歌。有虞繼作,政阜民暇;「薰風」詩於元後,「爛雲」歌於列臣。盡其美者,何乃心樂而聲泰也!至大禹敷土,「九序」詠功;成湯聖敬,「猗歟」作頌。逮姬文之德盛,《周南》勤而不怨;太王之化淳,《邠風》樂而不淫。幽、厲昏而《板》、《盪》怒,平王微而《黍離》哀。故知歌謠文理,與世推移,風動於上,而波震於下者。春秋以後,角戰英雄,六經泥蟠,百家飆駭。方是時也,韓、魏力政,燕、趙任權,五蠹、六,嚴於秦令,唯齊、楚兩國,頗有文學。齊開莊衢之第,楚廣蘭台之宮,孟軻賓館,荀卿宰邑,故稷下扇其清風,蘭陵郁其茂俗,鄒子以談天飛譽,騶奭以雕龍馳響,屈平聯藻於日月,宋玉交彩於風雲。觀其艷說,則籠罩《雅》、《頌》。故知日韋燁之奇意,出乎縱橫之詭俗也。
爰至有漢,運接燔書,高祖尚武,戲儒簡學,雖禮律草創,《詩》、《書》未遑,然《大風》、《鴻鵠》之歌,亦天縱之英作也。施及孝惠,迄於文、景,經術頗興,而辭人勿用。賈誼抑而鄒、枚沉,亦可知已。逮孝武崇儒,潤色鴻業,禮樂爭輝,辭藻竟騖:柏梁展朝宴之詩,金堤制恤民之詠,征枚乘以蒲輪,申主父以鼎食,擢公孫之對策,嘆倪寬之擬奏;買臣負薪而衣錦,相如滌器而被繡,於是史遷、壽王之徒,嚴、終、枚皋之屬,應對固無方,篇章亦不匱,遺風余采,莫與比盛。越昭及宣,實繼武績,馳騁石渠,暇豫文會,集雕篆之軼材,發綺縠之高喻,於是王褒之倫,厎祿待詔。自元暨成,降意圖籍,美玉屑之潭,清金馬之路,子云銳思於千首,子政讎校於六藝,亦已美矣。爰自漢室,迄至成、哀,雖世漸百齡,辭人九變,而大抵所歸,祖述《楚辭》,靈均余影,於是乎在。
自哀、平陵替,光武中興,深懷圖讖,頗略文華。然杜篤獻誄以免刑,班彪參奏以補令;雖非旁求,亦不遐棄。及明、章迭耀,崇愛儒術,肄禮璧堂,講文虎觀,孟堅珥筆於國史,賈逵給札於瑞頌,東平擅其懿文,沛王振其《通論》,帝則藩儀,輝光相照矣。自安、和已下,迄至順、桓,則有班、傅、三崔,王、馬、張、蔡,磊落鴻儒,才不時乏,而文章之選,存而不論。然中興之後,群才稍改前轍,華實所附,斟酌經辭,蓋歷政講聚,故漸靡儒風者也。降及靈帝,時好制辭,造羲皇之書,開鴻都之賦,而樂松之徒,招集淺陋,故楊賜號為「驩兜」,蔡邕比之徘優,其餘風遺文,蓋蔑如也。
自獻帝播遷,文學蓬轉,建安之末,區宇方輯。魏武以相王之尊,雅愛詩章;文帝以副君之重,妙善辭賦;陳思以公子之豪,下筆琳琅。並體貌英逸,故俊才雲蒸:仲宣委質於漢南,孔璋歸命於河北,偉長從宦於青土,公幹徇質于海隅,德璉綜其斐然之思,元瑜展其翩翩之樂,文蔚、休伯之儔,於叔、德祖之侶,傲雅觴豆之前,雍容衽席之上,灑筆以成酣歌,和墨以藉談笑。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並志深而筆長,故梗概而多氣也。至明帝纂戎制,制詩度曲,征篇章之士,置崇文之觀,何、劉群才,迭相照耀。少主相仍,唯高貴英雅,顧盼含章,動言成論。於時正始餘風,篇體輕澹,而嵇、阮、應、繆,並馳文路矣。
逮晉宣始基,景、文克構,並跡沉儒雅,而務深方術。至武帝惟新,承平受命,而膠序篇章,弗簡皇慮。降及懷、愍,綴旒而已。然晉雖不文,人才實盛:茂先搖筆而散珠,太衝動墨而橫錦;岳、湛曜聯璧之華,機、雲標二俊之采;應、傅、三張之徒,孫、摯、成公之屬,並結藻清英,流韻綺靡。前史以為運涉季世,人未盡才。誠哉斯談,可為嘆息!
元皇中興,披文建學,劉、刁禮吏而寵榮,景純文敏而優擢。逮明帝秉哲,雅好文會,升儲御極,孳孳講藝,練情於誥策,振采於賦辭,庾以筆才逾親,溫以文思益厚;揄揚風流,亦彼時之漢武也。及成、康促齡,穆、哀短祚。簡文勃興,淵乎清峻,微言精理,函滿玄席,澹思濃采,時灑文囿。至孝武不嗣,安、恭已矣。其文史則有袁、殷之曹,孫、干之輩,雖才或淺深,珪璋足用。自中朝貴玄,江左稱盛,因談餘氣,流成文體。是以世極迍邅,而辭意夷泰,詩必柱下之旨歸,賦乃漆園之義疏。故知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繁乎時序,原始以要終,雖百世可知也。
自宋武愛文,文帝彬雅,秉文之德;孝武多才,英采雲構。自明帝以下,文理替矣。爾其縉紳之林,霞蔚而飆起;王、袁聯宗以龍章,顏、謝重葉以鳳采,何、范、張、沈之徒,亦不可勝也。蓋聞之於世,故略舉大較。
暨皇齊馭寶,運集休明。太祖以聖武膺籙,高祖以睿文纂業,文帝以貳離含章,中宗以上哲興運:並文明自天,緝遐景祚。今聖歷方興,文思光被,海岳降神,才英秀髮,馭飛龍於天衢,駕騏驥於萬里,經典禮章,跨周轢漢,唐虞之文,其鼎盛乎!鴻風懿采,短筆敢陳?颺言贊時,請寄明哲。
贊曰:蔚映十代,辭采九變。樞中所動,環流無倦。質文沿時,崇替在選。終古雖遠,曠焉如面。
顏之推
顏之推,北朝齊,臨沂人,字介。初在梁,後奔齊,官黃門侍郎。隋開皇中,太子召為學士,尋卒。之推博覽群書,詞情典實。著有《家訓》傳世。論學評文,皆頗可觀。
文章篇
夫文章者,原出《五經》:詔、命、策、檄,生於《書》者也;序、述、論、議,生於《易》者也;歌、詠、賦、頌,生於《詩》者也;祭、祀、哀、誄,生於《禮》者也;書、奏、箴、銘,生於《春秋》者也。朝廷憲章,軍旅誓、誥,敷顯仁義,發明功德,牧民建國,施用多途。至於陶冶性靈,從容諷諫,入其滋味,亦樂事也。行有餘力,則可習之。然而自古文人,多陷輕薄:屈原露才揚己,顯暴君過;宋玉體貌容冶,見遇俳優;東方曼倩,滑稽不雅;司馬長卿,竊貲無操;王褒過章《童約》,揚雄德敗《美新》;李陵降辱夷虜,劉歆反覆莽世;傅毅黨附權門,班固盜竊父史;趙元叔抗竦過度,馮敬通浮華擯厭;馬季長佞媚獲誚,蔡伯喈同惡受誅;吳質詆訶鄉里,曹植悖慢犯法;杜篤乞假無厭,路粹隘狹已甚;陳琳實號粗疏,繁欽性無檢格;劉楨屈強輸作,王粲率躁見嫌;孔融、禰衡,誕傲致殞,楊修、丁廙,扇動取斃。阮籍無禮敗俗,嵇康凌物凶終,傅玄忿斗免官,孫楚矜誇凌上,陸機犯順履險,潘岳乾沒取危,顏延年負氣摧黜,謝靈運空疏亂紀,王元長凶賊自貽,謝玄暉悔慢見及。凡此諸人,皆其翹秀者,不能悉紀,大較如此。至於帝王,亦或未免。自昔天子而有才華者,唯漢武、魏太祖、文帝、明帝、宋孝武帝,皆負世議,非懿德之君也。自子游、子夏、荀況、孟軻、枚乘、賈誼、蘇武、張衡、左思之儔,有盛名而免過患者,時復聞之,但其損敗居多耳。每嘗思之,原其所積,文章之體,標舉興會,發引性靈,使人矜伐,故忽於持操,果於進取。今世文士,此患彌切,一事愜當,一句清巧,神厲九霄,志凌千載,自吟自賞,不覺更有傍人。加以砂礫所傷,慘於矛戟,諷刺之禍,速乎風塵。深宜防慮,以保元吉。
或問揚雄曰:「吾子少而好賦?」雄曰:「然。童子雕蟲篆刻,壯夫不為也。」余竊非之曰:虞舜歌《南風》之詩,周公作《鴟號》之詠,吉甫、史克《雅》、《頌》之美者,未聞皆在幼年累德也。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自衛返魯,樂正,《雅》,《頌》各得其所。」大明孝道,引《詩》證之。揚雄安敢忽之也?若論「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但知變之而已,又未知雄自為壯夫何如也?著《劇秦美新》,妄投於閣,周章怖懾,不達天命,童子之為耳。桓譚以勝老子,葛洪以方仲尼,使人嘆息。此人直以曉算術,解陰陽,故著《太玄經》,數子為所惑耳;其遺言餘行,孫卿、屈原之不及,安敢望大聖之清塵?且《太玄》今竟何用乎?不啻覆醬瓿而已。
齊世有席毗者,清干之士,官至行台尚書,嗤鄙文學,嘲劉逖云:「君輩辭藻,譬若榮華,須臾之玩,非宏才也;豈比吾徒千丈松樹,常有風霜,不可凋悴矣!」劉應之曰:「既有寒木,又發春華,何如也?」席笑曰:「可哉!」
凡為文章,猶人乘騏驥,雖有逸氣,當以銜勒制之,勿使流亂軌躅,放意填坑岸也。
文章當以理致為心腎,氣調為筋骨,事義為皮膚,華麗為冠冕。今世相承,趨末棄本,率多浮艷,辭與理競,辭勝而理伏;事與才爭,事繁而才損;放逸者流宕而忘歸,穿鑿者補綴而不足。時俗如此,安能獨違,但務去泰去甚耳。必有盛才重譽,改革體裁者,實吾所希。
古人之文,宏才逸氣,體度風格,去今實遠;但緝綴疏朴,未為密緻耳。今世音律諧靡,章句偶對,諱避精詳,賢於往昔多矣。宜以古之制裁為本,今之辭調為末,並須兩存,不可偏棄也。
沈隱侯曰:「文章當從三易:易見事,一也;易識字,二也;易讀誦,三也。」邢子才常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覺,若胸慰語也。」深以此服之。祖孝征亦嘗謂吾曰:「沈詩云:『崖傾護石髓。』此豈似用事邪?」
邢子才、魏收俱有重名,時俗準的,以為師匠。邢賞服沈約而輕任昉,魏愛慕任昉而毀沈約,每於談宴,辭色以之。鄴下紛紜,各有朋黨。祖孝征嘗謂吾曰:「任、沈之是非,乃邢、魏之優劣也。」
王通
王通,隋,龍門人,字仲淹,隱居河汾,受業者千餘人。卒年三十五,諡文中子。著有《中說》等種。
論文九則 論詩語附集錄中說
子曰:「學者,博誦云乎哉?必也貫乎道。文者,苟作云乎哉?必也濟乎義。」
房玄齡問史。子曰:「古之史也辯道,今之史也耀文。」問文。子曰:「古之文也約以達,今之文也繁以塞。」
子謂荀悅:「史乎史乎?」謂陸機:「文乎文乎?」皆思過半矣。
子謂:「文士之行可見:謝靈運小人哉?其文傲,君子則謹。沈休文小人哉?其文冶,君子則典。鮑昭、江淹,古之狷者也,其文急以怨。吳筠、孔珪,古之狂者也,其文怪以怒。謝莊、王融,古之纖人也,其文碎。徐陵、庾信,古之誇人也,其文誕。」或問孝綽兄弟。子曰:「鄙人也,其文淫。」或問湘東王兄弟。子曰:「貪人也,其文繁。謝朓,淺人也,其文捷。江總,詭人也,其文虛。皆古之不利人也。」
子曰:「君子哉,思王也,其文深以典。」
子謂:「顏延之、王儉、任昉,有君子之心焉,其文約以則。」
李伯藥見子而論詩。子不答。伯藥退,謂薛收曰:「吾上陳應、劉,下述沈、謝,分四聲八病,剛柔清濁,各有端序,音若塤篪。而夫子不應我,其未達歟?」薛收曰:「吾嘗聞夫子之論詩矣:上明三綱,下達五常。於是征存亡,辯得失。故小人歌之以貢其俗,君子賦之以見其志,聖人采之以觀其變。今子營營馳騁乎末流,是夫子之所痛也,不答則有由矣。」
薛收問《續詩》。子曰:「有四名焉,有五志焉。何謂四名?一曰化,天子所以風天下也;二曰政,蕃臣所以移其俗也;三曰頌,以成功告於神明也;四曰嘆,以陳誨立誡也。凡此四者,或美焉,或勉焉,或傷焉,或惡焉,或誡焉,是謂五志。」
薛收問曰:「今之民胡無詩?」子曰:「詩者,民之情性也。情性能亡乎?非民無詩,職詩者之罪也。」
柳冕
柳冕,唐,河東人,字敬叔,芳之子。博學富文辭,世為史官,父子復並居集賢院。貞元中,以言論剴切,當道惡之,出為婺州刺史,尋徙福建觀察使,卒。
與滑州盧大夫論文書
別後九年,年已老大,平生好文,老亦興盡。日為外事所撓,有筆語兩大卷,或不得已而為之,或有為而為之。既為頗近教化,謹錄呈上,望覽訖一笑。
夫文生於情,情生於哀樂,哀樂生於治亂。故君子感哀樂而為文章,以知治亂之本。屈、宋以降,則感哀樂而亡雅正;魏、晉以還,則感聲色而亡風教;宋、齊以下,則感物色而亡興致。教化興亡,則君子之風盡,故淫麗形似之文,皆亡國哀思之音也。自夫子至梁、陳,三變以至衰弱,嗟乎!《關雎》興而周道盛,王澤竭而詩不作,作則王道興矣。天其或者肇往時之亂,為聖唐之治,興三代之文者乎!老夫雖知之,不能文之;縱文之,不能至之。況已衰矣,安能鼓作者之氣,儘先王之教?在吾子復而行者,鼓而生之。冕頓首。
與徐給事論文書
文章本於教化,形於治亂,繫於國風。故在君子之心為志,形君子之言為文,論君子之道為教。《易》云:「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君子之文也。自屈、宋以降,為文者本於哀艷,務於恢誕,亡於比興,失古義矣。雖揚、馬形似,曹、劉骨氣,潘、陸藻麗,文多用寡,則是一技,君子不為也。
昔武帝好神仙,而相如為《大人賦》以諷,帝覽之,飄然有凌雲之氣。故揚雄病之曰:「諷則諷矣,吾恐不免於勸也。」蓋文有餘而質不足則流,才有餘而雅不足則盪。流蕩不返,使人有淫麗之心,此文之病也。雄雖知之,不能行之。行之者惟荀、孟、賈生、董仲舒而已。
仆自下車,為外事所感,感而應之,為文不覺成卷。意雖復古而不逮古,則不足以議古人之文。噫!古人之文,不可及之矣。得見古人之心,在於文乎?苟無文,又不得見古人之心。故未能亡言,亦志之所之也。
裴度
裴度,唐,聞喜人,字中立。貞元進士,累官中書侍郎,以討平淮蔡策勛,封晉國公,加中書令。正色立朝,言無不盡,以身系天下安者三十年。後因閹宦擅權,力請罷職。治第東都,作別墅曰「綠野堂」。野服蕭散,與白居易、劉禹錫等觴詠其間,不問世事。卒諡文忠。
寄李翱書
前者,唐生至自滑,猥辱致書札,兼獲所貺新作十二篇。度俗流也,不盡窺見。若《愍女碑》、《烈婦傳》,可以激揚教義,煥於史氏。《鍾銘》謂以功伐名於器,非為銘;《與弟正辭書》謂文非一藝,斯皆可謂救文之失、廣文之用之文也。甚善,甚善!
然仆之知弟也,未知其他,直以弟敏於學而好於文也,就六經而正焉。故每遇名輩,稱弟不容於口,自謂彌久,益無愧詞;竊料弟亦以直諒見待,不以悅媚相容,故不唯嗟悒,亦欲商度其萬一耳。若弟擯落今古,脫遺經籍,斯則如獻白豕,何足採取?若猶有祖述,則願陳其梗概,以相參會耳。
愚謂三五之代,上垂拱而無為,下不知其帝力,其道漸被於天地萬物,不可得而傳也。夏、殷之際,聖賢相遇,其文在於盛德大業,又鮮可得而傳也。厥後周公遭變,仲尼不當世,其文遺於冊府,故可得而傳也。於是作周、孔之文。荀、孟之文,左右周、孔之文也。理身、理家、理國、理天下,一日失之,敗亂至矣。騷人之文,發憤之文也,雅多自賢,頗有狂態。相如、子云之文,譎諫之文也,別為一家,不是正氣。賈誼之文,化成之文也,鋪陳帝王之道,昭昭在目。司馬遷之文,財成之文也,馳騁數千載,若有餘力。董仲舒、劉向之文,通儒之文也,發明經術,究極天人。其餘擅美一時,流譽千載者多矣,不足為弟道焉。然皆不詭其詞而詞自麗,不異其理而理自新。若夫典、謨、訓、誥、《文言》、《繫辭》、國風、雅、頌,經聖人之筆削者,則又至易也,至直也。雖大彌天地,細入無間,而奇言怪語,未之或有。意隨文而可見,事隨意而可行。此所謂文可文,非常文也。其可文而文之,何常之有?俾後之作者,有所裁准,而請問於弟,謂之何哉?謂之不可,非仆敢言;謂之可也,則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止至善矣。能止於止乎?若遂過之,猶不及也。
觀弟近日製作,大旨常以時世之文,多偶對儷句,屬綴風雲,羈束聲韻,為文之病甚矣,故以雄詞遠致,一以矯之,則是以文字為意也。且文者,聖人假之以達其心,達則已,理窮則已,非故高之、下之、詳之、略之也。愚欲去彼取此,則安步而不可及,平居而不可逾,又何必遠關經術,然後騁其材力哉?昔人有見小人之違道者,恥與之同形貌、共衣服,遂思倒置眉目、反易冠帶以異也,不知其倒之、反之之非也,雖非於小人,亦異於君子矣。故文之異,在氣格之高下,思致之淺深,不在其磔裂章句,隳廢聲韻也。人之異,在風神之清濁、心志之通塞,不在於倒置眉目、反易冠帶也。庶幾高明,少納庸妄,若以為未,幸不以苦言見革其惑。惟仆心慮荒散,百事罷息,然意之所在,敢隱於故人邪?
昌黎韓愈,仆識之舊矣,中心愛之,不覺驚賞。然其人信美材也!近或聞諸儕類:雲恃其絕足,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文為戲。可矣乎,可矣乎?今之作者,不及則已;及之者當大為防焉耳。
弟索居多年,勞想深至,窮陰凝冱,動息何如?入奉晨昏之歡,出參帷幄之畫,固多適耳。昨弟來字,欲度及時干進。度昔歲取名,不敢自高。今孤煢若此,遊宦謂何,是不復能從故人之所勖耳。但寘力田園,省過朝夕而已。然待春氣微和,農事未動,或當策蹇謁賢大夫,兼與弟道舊。未爾間猶希尺牘。珍重,珍重。力書無餘。從表兄裴度奉簡。
李翱
李翱,唐,趙郡人,字習之。貞元進士,官國子監博士史官修撰,卒諡文。翱學古文於韓愈,持論率有根柢。清儲欣因明茅坤之《唐宋八家文鈔》,定為《唐宋十家全集錄》,即益以翱及孫樵二家。後高宗輯《唐宋文醇》,又因儲書而芟訂之,仍為十家,可以知翱文之所至矣。有《李文公集》。
答王載言書
翱頓首:足下不以某卑賤無所可,乃陳詞屈慮,先我以書,且曰:「余之藝及心,不能棄於時,將求知者。問誰可,則皆曰『其李君乎!』」告足下者,過也;足下因而信之,又過也。果若來陳,雖道備德具,猶不足辱厚命。況如翱者,多病少學,其能以此堪足下所望博大而深宏者耶?雖然,盛意不可以不答,故敢略陳其所聞。
蓋行己莫如恭,自責莫如厚,接眾莫如弘,用心莫如直,進道莫如勇,受益莫如擇友,好學莫如改過,此聞之於師者也。相人之術有三,迫之以利而審其邪正,設之以事而察其厚薄,問之以謀而觀其智與不才,賢不肖分矣,此聞之於友者也。列天地,立君臣,親父子,別夫婦,明長幼,浹朋友,六經之旨也。浩浩乎若江海,高乎若邱山,赫乎若日火,包乎若天地,掇章稱詠,津潤怪麗,六經之詞也。創意造言,皆不相師。故其讀《春秋》也,如未嘗有《詩》也;其讀《詩》也,如未嘗有《易》也;其讀《易》也,如未嘗有《書》也;其讀屈原、莊周也,如未嘗有《六經》也。故義深則意遠,意遠則理辯,理辯則氣直,氣直則辭盛,辭盛則文工。如山有恆、華、嵩、衡焉,其同者高也,其草木之榮,不必均也。如瀆有淮、濟、河、江焉,其同者出源到海也,其曲直、淺深、色黃白,不必均也。如百品之雜焉,其同者飽於腸也,其味咸、酸、苦、辛,不必均也。此因學而知者也,此創意之大歸。
天下之語文章,有六說焉:其尚異者,則曰文章辭句,奇險而已;其好理者,則曰文章敘意,苟通而已;其溺於時者,則曰文章必當對;其病於時者,則曰文章不當對;其愛難者,則曰文章宜深不當易;其愛易者,則曰文章宜通不當難。此皆情有所偏,滯而不流,未識文章之所主也。義不深不至於理,言不信不在於教勸,而詞句怪麗者有之矣,《劇秦美新》、王褒《僮約》是也。其理往往有是者,而詞章不能工者有之矣,劉氏《人物表》、王氏《中說》、俗傳《太公家教》是也。古之人能極於工而已,不知其詞之對與否、易與難也。《詩》曰:「憂心悄悄,慍於群小。」此非對也;又曰:「遘閔既多,受侮不少。」此非不對也。《書》曰:「朕疾讒說殄行,震驚朕師。」《詩》曰:「菀彼柔桑,其下侯旬,捋采其劉,瘼此下人。」此非易也。《書》曰:「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上下。」《詩》曰:「十畝之間兮,桑者閒閒兮,行與子旋兮。」此非難也。學者不知其方,而稱說云云,如前所陳者,非吾之敢聞也。
六經之後,百家之言興,老聃、列禦寇、莊周、鶡冠、田穰苴、孫武、屈原、宋玉、孟軻、吳起、商鞅、墨翟、鬼谷子、荀況、韓非、李斯、賈誼、枚乘、司馬遷、相如、劉向、揚雄,皆足以自成一家之文,學者之所師歸也。故義雖深,理雖當,詞不工者不成文,宜不能傳也。文、理、義三者兼併,乃能獨立於一時,而不泯滅於後代,能必傳也。仲尼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子貢曰:「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虎豹之郭,猶犬羊之郭。」此之謂也。陸機曰:「怵他人之我先。」韓退之曰:「惟陳言之務去。」假令述笑哂之狀曰「莞爾」,則《論語》言之矣;曰「啞啞」,則《易》言之矣;曰「粲然」,則穀梁子言之矣;曰「攸爾」,則班固言之矣;曰「囅然」,則左思言之矣。吾復言之,與前文何以異也?此造言之大歸也。
吾所以不協於時而學古文者,悅古人之行也。悅古人之行者,愛古人之道也。故學其言,不可以不行其行;行其行,不可以不重其道;重其道,不可以不循其禮。古之人相接有等,輕重有儀,列於經傳,皆可詳引。如師之於門人則名之,於朋友則字而不名,稱之於師,則雖朋友亦名之。子曰:「吾與回言。」又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又曰:「若由也,不得其死然。」是師之名門人驗也。夫子於鄭,兄事子產;於齊,兄事晏嬰平仲。《傳》曰:「子謂子產有君子之道四焉。」又曰:「晏平仲善與人交。」子夏曰:「言游過矣。」子張曰:「子夏云何。」曾子曰:「堂堂乎張也。」是朋友字而不名驗也。子貢曰:「賜也何敢望回?」又曰:「師與商也孰賢。」子游曰:「有澹臺滅明者,行不由徑。」是稱於師,雖朋友亦名驗也。孟子曰:「天下之達尊三:曰德、爵、年,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足下之書曰:「韋君詞,楊君潛。」足下之德,與二君未知先後也,而足下齒幼而位卑,而皆名之。《傳》曰:「吾見其與先生並行,非求益者,欲速成。」竊懼足下不思,乃陷於此。韋踐之與翱書,亟敘足下之善,故敢盡辭,以復足下之厚意,計必不以為犯。李翱頓首。
皇甫湜
皇甫湜,唐,新安人,字持正。元和進士,仕至工部郎中。湜與李翱皆韓愈弟子,其文各得一體。愈文謹嚴而奇崛,翱得其謹嚴,而湜得其奇崛。有《皇甫持正集》。
答李生第二書
湜白:生之書辭甚多,志氣甚橫流,論說文章,不可謂無意。若仆愚且困,乃生詞競於此,固非宜。雖然,惡言無從,不可不卒,勿怪。
夫謂之奇,則非正矣。然亦無傷於正也。謂之奇,即非常矣。非常者,謂不如常者;謂不如常,乃出常也。無傷於正而出於常,雖尚之亦可也。此統論奇之體耳,未文言之失也。
夫文者非他,言之華者也;其用在通理而已,固不務奇,然亦無傷於奇也。使文奇而理正,是尤難也。生意便其易者乎?夫言亦可以通理矣,而以文為貴者非他,文則遠,無文即不遠也。以非常之文通至正之理,是所以不朽也。生何嫉之深耶?夫繪事後素,既謂之文,豈苟簡而已哉?聖人之文,其難及也;作《春秋》,游、夏之徒不能措一辭,吾何敢擬議之哉?秦、漢以來至今,文學之盛莫如屈原、宋玉、李斯、司馬遷、相如、揚雄之徒,其文皆奇,其傳皆遠。生書文亦善矣,比之數子,似猶未勝,何必心之高乎!《傳》曰:「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生自視何如哉?《書》之文不奇,《易》之文可為奇矣,豈礙理傷聖乎?如「龍戰於野,其血元黃」;「見豕負塗,載鬼一車」;「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此何等語也!
生輕宋玉而稱仲尼、班、馬、相如為文學。按司馬遷傳屈原曰:「雖與日月爭光可矣。」生當見之乎!若相如之後,即祖習不暇者也。豈生稱誤耶?將識分有所至極耶?將彼之所立卓爾,非強為所庶幾,遂讎嫉之耶?其何傷於日月乎!生笑「紫貝闕兮珠宮」,此與《詩》之「金玉其相」何異?天下人有金玉為之質者乎?「被薛荔兮帶女蘿」,此與「贈之以芍藥」何異?文章不當如此說也,豈謂怒三四而喜四三,識出之白而怪入之黑乎?生雲「虎豹之文非奇」。夫長本非長,短形之則長矣;虎豹之形於犬羊,故不得不奇也。他皆仿此,生雲「自然者非性」。不知天下何物非自然乎。生又雲「物與文學不相侔」。此喻也。凡喻必以非類,豈可以彈喻彈乎!是不根者也。生稱以「知難而退為謙」。夫無難而退,謙也;知難而退,宜也,非謙也;豈可見黃門而稱貞哉?生以一詩一賦為非文章,抑不知一之少便非文章耶?直詩賦不是文章耶?如詩賦非文章,《三百篇》可燒矣;如少非文章,湯之《盤銘》是何物也?孔子曰:「先行其言。」既為甲賦矣,不得稱不作聲病文也。孔子云:「必也正名乎。」生既不以一第為事,不當以進士冠姓名也。夫「煥乎」「鬱郁乎」之文,謂制度,非止文詞也。前者捧捲軸而來,又以浮艷聲病為說,似商量文詞,當與制度之文,異日言也。
近風教偷薄,進士尤甚,乃至有一謙三十年之說,爭為虛張,以相高自謾。詩未有劉長卿一句,已呼阮籍為老兵矣;筆語未有駱賓王一字,已罵宋玉為罪人矣;書字未識偏旁,高談稷、契;讀書未知句度,下視服、鄭。此時之大病,所當嫉者;生美才,勿似之也。傳曰:「惟善人能受善言。」孔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問於湜者多矣,以生之有心也,聊有復,不能盡,不宣。湜再拜。」
李德裕
李德裕,唐,贊皇人,字文饒。少力學,卓犖有大節。敬宗朝為牛僧儒等所擯,不得進。後相武宗,當國六年,藩鎮之亂漸清。宣宗立,為忌者所構,貶卒,年六十三。有《會昌一品集》。
文章論
魏文《典論》稱:「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斯言盡之矣。然氣不可以不貫;不貫則雖有英詞麗藻,如編珠綴玉,不得為全璞之寶矣。鼓氣以勢壯為美,勢不可以不息;不息則流宕而忘返。亦猶絲竹繁奏,必有希聲窈眇,聽之者悅聞;如中流迅激,必有洄洑逶迤,觀之者不厭。從兄翰嘗言:「文章如千兵萬馬,風恬雨霽,寂無人聲。」蓋謂是也。
近世誥命,惟蘇廷碩敘事之外自為文章,才實有餘,用之不竭。沈休文獨以音韻為切,重輕為既難,語雖甚工,旨則未遠。夫荊璧不能無瑕,隋珠不能無纇,文旨高妙,豈以音韻為病哉!此可以言規矩之內,不可以言文章外意也。較其師友,則魏文與王、陳、應、劉討論之矣。江南唯於五言為妙,故休文長於音韻,而謂「靈均以來,此秘未睹」,不亦誣人甚矣!古人辭高者,蓋以言妙而工,適情不取於音韻〔曹植《七哀》詩有徊、泥、諧、依四韻,王粲詩有攀、原、安三韻,班固《漢書贊》及當時辭賦多用協韻,「猗與元勛,包漢舉信」是也〕;意盡而止,成篇不拘於只耦〔《文選》詩有五韻、七韻、十一韻、十三韻、二十一韻者。今之文字自四韻、六韻以至百韻,無有隻者〕。故篇無定曲,辭寡累句。譬諸音樂,古詞如金石琴瑟,尚於至音;今文如絲竹鞞鼓,迫於促節。則知聲律之為弊也,甚矣!
世有非文章者曰:辭不出於《風》、《雅》,思不越於《離騷》,模寫古人,何足貴也?余曰:譬諸日月,雖終古常見,而光景常新,此所以為靈物也。余嘗為《文箴》,今載於此。曰:
文之為物,自然靈氣。惚恍而來,不思而至。杼軸得之,淡而無味。琢刻藻繪,彌不足貴。如彼璞玉,磨礱成器。奢者為之,錯以金翠。美質既雕,良寶斯棄。
此為文之大旨也。
杜牧
小傳見《歷代各家名文》。
答莊充書
某白莊先輩足下:凡為文以意為主,氣為輔,以辭彩章句為之兵衛,未有主強盛而輔不飄逸者,兵衛不華赫而莊整者。四者高下圓折,步驟隨主所指,如鳥隨鳳,魚隨龍,師眾隨湯、武,騰天潛泉,橫裂天下,無不如意。苟意不先立,止以文彩辭句,繞前捧後,是言愈多而理愈亂,如入圜闠,紛然莫知其誰,暮散而已。是以意全勝者,辭愈朴而文愈高;意不勝者,辭愈華而文愈鄙。是意能遣辭,辭不能成意,大抵為文之旨如此。
觀足下所為文百餘篇,實先意氣而後辭句,慕古而尚仁義者,苟為之不已,資以學問,則古作者不為難到。今以某無可取,欲命以為序,承當厚意,惕息不安。復觀自古序其文者,皆後世宗師其人而為之,《詩》、《書》、《春秋》、《左氏》以降,百家之說,皆是也。古者其身不遇於世,寄志於言,求言遇於後世也。自兩漢以來,富貴者千百,自今觀之,聲勢光明,孰若馬遷、相如、賈誼、劉向、揚雄之徒,斯人也豈求知於當世哉?故親見揚子云著書,欲取覆醬瓿,雄當其時,亦未嘗有夸目。況今與足下並生今世,欲序足下未已之文,此固不可也。苟有志,古人不難到,勉之而已。某再拜。
孫樵
孫樵,唐,關東人,字可之。大中進士,僖宗時官職方郎中上柱國。為韓愈三傳弟子,故其文具有典型,惟刻意求奇,不及愈之自然高古耳。有《孫可之集》。
與王秀才書
太原君足下:《雷賦》逾六千言,推之大《易》,參之《玄》象,其旨甚微,其辭甚奇。如觀駭濤於重溟,徒知褫魄眙目,莫得畔岸。誠謂足下怪於文,方舉降旗,將大誇朋從間,且疑子云復生,無何足下繼以《翼旨》及《雜題》十七篇,則與《雷賦》相闊數百里。足下未到其壺,則非樵所敢與知;既入其城,設不如意,亦宜上下銖兩,不當如此懸隔。不知足下以此見嘗耶?抑以背時戾眾,且欲飠甫粕啜醨,以苟其合耶?何自待則淺,而徇人反深?
鸞鳳之音必傾聽,雷霆之聲必駭心。龍章虎皮,是何等物?日月五星,是何等象?儲思必深,措詞必高,道人之所不道,到人之所不到。趨怪走奇,中病歸正。以之明道,則顯而微;以之揚名,則久而傳。前輩作者正如是。譬玉川子《月蝕》詩、楊司城《華山賦》、韓吏部《進學解》、馮常侍《清河壁記》,莫不拔地倚天,句句欲活,讀之如赤手捕長蛇,不施控騎生馬。急不得暇,莫可捉搦。又似遠人入太興城,茫然自失,詎比十家縣,足未及東郭,目已極西郭耶!
樵嘗得為文真訣於來無擇,來無擇得之於皇甫持正,皇甫持正得之於韓吏部退之。然樵未始與人言及文章,且懼得罪於時。今足下有意於此,而自疑尚多,其可無言乎?樵再拜。
與友人書
嘗與足下評古今文章,似好惡不相闊者,然不有所竟。顧樵何所得哉?古今所謂文者,辭必高然後為奇,意必深然後為工,煥然如日月之經天也,炳然如虎豹之異犬羊也。是故以之明道,則顯而微;以之揚名,則久而傳。
今天下以文進取者,歲叢試於有司,不下八百輩,人人矜執,自大所得。故其習於易者,則斥澀艱之辭;攻於難者,則鄙平淡之言。至有破句讀以為工,摘俚句以為奇。秦漢已降,古人所稱工而奇者,莫如揚、馬。然吾觀其書,乃與今之作者異耳。豈二子所工,不及今之人乎?此樵所以惑也。
當元和、長慶之間,達官以文馳名者,接武於朝,皆開設戶牖,主張後進,以磨定文章,故天下之文,熏然歸正。洎李御史甘以樂進後士,飄然南遷,由是達官皆闔關咋舌,不敢上下後進,宜其為文者,得以盛任其意,無所取質,此誠可悲也!
足下才力雄健,意語鏗耀;至於發論,尚往往為時俗所拘,豈所謂「以黃金注者昏」耶?顧頑朴無所知曉。然嘗得為文之道於來公無擇,來公無擇得之皇甫公持正,皇甫持正得之韓先生退之。其所聞者如前所述,豈樵所能臆說乎?
柳開
柳開,宋,大名人,字仲塗。開寶進士,累官殿中侍御史,真宗時終忻州刺史。為文章步趨韓、柳,力滌排偶。論者謂有宋一代矯五代之弊,而振興古體,實自開始。惟體近艱澀,是其所短也。有《河東集》。
應責
或責曰:子處今之世,好古文與古人之道,其不思乎?苟思之,則子胡能食乎粟,衣乎帛,安於眾哉?眾人所鄙賤之,子獨貴尚之,孰從子之化也?忽焉將見子窮餓而死矣!
柳子應之曰:烏乎!天生德於人,聖賢異代而同出。其出之也,豈以汲汲於富貴,私豐於己之身也?將以區區於仁義,公行於古之道也。己身之不足,道之足,何患乎不足?道之不足,身之足,則孰與足?
今之世與古之世同矣,今之人與古之人亦同矣。古之教民以道德仁義,今之教民亦若以道德仁義,是今與古胡有異哉!古之教民者,得其位則以言化之,是得其言也,眾從之矣;不得其位則以書於後,傳授其人,俾知聖人之道易行,尊君敬長,孝乎父,慈乎子。大哉斯道也,非吾一人之私者也,天下之至公者也。是吾行之,豈有過哉!且吾今恓恓草野,位不及身,將以言化於人,胡從於吾矣!故吾著書自廣,亦將以傳授於人也。
子責我以好古文。子之言,何謂為古文?古文者,非若辭澀言苦,使人難讀誦之。在於古其理,高其意,隨言短長,應變作制,同古人之行事,是謂古文也。子不能味吾書,取吾意,今而視之,今而誦之;不以古道觀吾心,不以古道觀吾志,吾文無過矣。吾若從世之文也,安可垂教於民哉!亦自愧於心矣。欲行古人之道,反類今人之文,譬乎游于海者,乘之以驥,可乎哉?苟不可,則吾從於古文。吾以此道化於民;若鳴金石於宮中,眾豈曰絲竹之音也,則以金石而聽之矣。食乎粟,衣乎帛,何不能安於眾哉?苟不從於吾,非吾不幸也,是眾人之不幸也。吾豈以眾人之不幸,易我之幸乎?縱吾窮餓而死,死即死矣,吾之道豈能窮餓而死之哉!吾之道,孔子、孟軻、揚雄、韓愈之道;吾之文,孔子、孟軻、揚雄、韓愈之文也。子不思其言,而妄責於我。責於我也即可矣,責於吾之文,吾之道也,即子為我罪人乎!
蘇轍
蘇轍,洵次子,字子由。晚年自稱穎濱遺老。與兄軾同舉進士,累官翰林學士門下侍郎,在朝先後與王安石、章惇不合,屢謫出外。徽宗時致仕,卒年七十四,諡文定。轍性沉靜簡潔,為文章汪洋淡泊,似其為人,即舊稱唐宋古文八大家之一也。有《欒城集》及《詩傳》、《春秋傳》、《古史》等種。
上樞密韓太尉書
太尉執事:轍生好為文,思之至深。以為文者氣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學而能,氣可以養而致。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今觀其文章,寬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間,稱其氣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周覽四海名山大川,與燕、趙間豪俊交遊,故其文疏盪,頗有奇氣。此二子者,豈嘗執筆學為如此之文哉?其氣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動乎其言而見乎其文,而不自知也。
轍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與游者,不過其鄰里鄉黨之人;所見不過數百里之間,無高山大野可登覽以自廣;百氏之書,雖無所不讀,然皆古人之陳跡,不足以激發其志氣。恐遂汩沒,故決然捨去,求天下奇聞壯觀,以知天地之廣大。過秦、漢之故都,恣觀終南、嵩、華之高,北顧黃河之奔流,慨然想見古之豪傑。至京師,仰觀天子宮闕之壯,與倉廩、府庫、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後知天下之巨麗。見翰林歐陽公,聽其議論之宏辯,觀其容貌之秀偉,與其門人賢士大夫游,而後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無憂,四夷之所憚以不敢發;入則周公、召公,出則方叔、召虎,而轍也未之見焉。
且夫人之學也,不志其大,雖多而何為?轍之來也,于山見終南、嵩、華之高,於水見黃河之大且深,於人見歐陽公,而猶以為未見太尉也。故願得觀賢人之光耀,聞一言以自壯,然後可以盡天下之大觀而無憾者矣。
轍年少,未能通習吏事。向之來,非有取於斗升之祿;偶然得之,非其所樂。然幸得賜歸待選,便得優遊數年之間,將以益治其文,且學為政。太尉苟以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黃庭堅
黃庭堅,宋,分寧人,字魯直,號山谷道人。舉進士,紹聖初知鄂州,為章惇、蔡卞所惡,貶宜州。卒年六十一。庭堅文章天成,與張耒、晁補之、秦觀俱游蘇軾之門,天下稱為四學士。而庭堅尤長於詩,為江西詩派之祖。有《山谷全集》。
與王觀復書
蒲元禮來,辱書勤懇千萬,知在官雖勞勩,無日不勤翰墨,何慰如之!即日初夏,便有暑氣,不審起居何如?所送新詩皆興寄高遠,但語生硬不諧律呂,或詞氣不逮初造意時,此病亦只是讀書未精博耳。長袖善舞,多錢善賈,不虛語也。南陽劉勰嘗論文章之難云:「意翻空而易奇,文徵實而難工。」此語亦是。沈、謝輩為儒林宗主時,好作奇語,故後生立論如此。好作奇語,自是文章病,但當以理為主,理得而辭順,文章自然出群拔萃。觀杜子美到夔州後詩,韓退之自潮州還朝後文章,皆不煩繩削而自合矣。往年嘗請問東坡先生作文章之法,東坡云:「但熟讀《禮記·檀弓》,當得之。」既而取《檀弓》二篇,讀數百過,然後知後世作文章不及古人之病,如觀日月也。文章蓋自建安以來,好作奇語,故其氣象荼苶。其病至今猶在,唯陳伯玉、韓退之、李習之,近世歐陽永叔、王介甫、蘇子瞻、秦少游,乃無此病耳。公所論杜子美詩,亦未極其趣,試更深思之。若入蜀下峽年月,則詩中自可見,其曰:「九鑽巴巽火,三蟄楚祠雷。」則往來兩川九年,在夔府三年可知也。恐更須改定,乃可入石。適多病少安之餘,賓客妄謂不肖有東歸之期,日日到門,疲於應接。蒲元禮來告行,草草具此。世俗寒溫禮數,非公所望於不肖者,故皆略之。
答洪駒父書
駒父外甥教授:別來三歲,未嘗不思念。閒居絕不與人事相接,故不能作書也。專人來,得手書。審在官不廢講學,眠食安勝,諸稚子長茂,慰喜無量。
寄詩語意老重,數過讀,不能去手,繼以嘆息。少加意讀書,古人不難到也。諸文亦皆好,但少古人繩墨耳,可更熟讀司馬子長、韓退之文章。凡作一文,皆須有宗有趣,始終關鍵,有開有闔。如四瀆雖納百川,或匯而為廣澤,汪洋千里,要自發源、注海耳。老夫紹聖以前,不知作文章斧斤,取舊所作讀之,皆可笑;紹聖以後,始知作文章,但以老病情懶,不能下筆也。外甥勉之,為我雪恥。
《罵犬文》雖雄奇,然不作可也。東坡文章妙天下,其短處在好罵,慎勿襲其軌也。甚恨不得相見,極論詩與文章之善病。臨書不能萬一,千萬強學自愛,少飲酒為佳。
所寄《釋權》一篇,詞筆從橫,極見日新之效。更須治經,深其淵源,乃可到古人耳。《青瑣》祭文,語意甚工,但用字時有未安處。自作語最難,老杜作詩,退之作文,無一字無來處。蓋後人讀書少,故謂韓、杜自作此語耳。古之能為文章者,真能陶冶萬物,雖取古人之陳言入於翰墨,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也。
文章最為儒者末事,然索學之,又不可不知其曲折,幸熟思之。至於推之使高,如泰山之崇崛,如垂天之雲;作之使雄壯,如滄江八月之濤,海運吞舟之魚,又不可守繩墨,令儉陋也。
張耒
張耒,宋,淮陰人,字文潛。第進士,紹聖初知潤州,坐黨謫官。徽宗立,召為太常少卿,出知穎、汝二州,又坐黨籍落職。卒年六十一,有《宛邱集》。
答李推官書
南來多事,久廢讀書。昨送簡人還,忽辱惠及所作《病暑賦》及《雜詩》等。誦詠愛嘆,既有以起其竭涸之思;而又喜世之學者,比來稍稍追求古人之文章,述作體制,往往已有所到也。
耒不才,少時喜為文詞;與人游,又喜論文字。謂之嗜好則可;以為能文,則世自有人,決不在我。足下與耒平居,飲酒笑語,忘去屑屑。而忽持大軸,細書題官位姓名,如卑賤之見尊貴,此何為者!豈妄以耒為知文,謬為恭敬若請教者乎?欲持納而貪於愛玩,勢不可得舍;雖怛然於以自寧,而既辱勤厚,亦不敢隱其所知於左右也。
足下之文,可謂奇矣!捐去文字常體,力為瑰奇險怪,務欲使人讀之如見數千歲前科蚪、鳥跡所記弦匏之歌,鐘鼎之文也。足下之所嗜者如此,固無不善者。抑耒之所聞,所謂能文者,豈謂其能奇哉!能久者固不能以奇為主也。
夫文何為而設也?知理者不能言,世之能言者多矣,而文者獨傳。豈獨傳哉!因其能文也而言益工,因其言工而理益明,是以聖人貴之。自六經以下,至於諸子百氏、騷人辯士論述,大抵皆將以為寓理之具也。是故理勝者,文不期工而工;理詘者,巧為粉澤而隙間百出。此猶兩人持牒而訟;直者操筆,不待累累,讀之如破竹,橫斜反覆,自中節目;曲者雖使假詞於子貢,問字於揚雄,如列五味而不能調和,食之於口,無一可愜,何況使人玩味之乎?故學文之端,急於明理。夫不知為文者,無所復道。如知文而不務理,求文之工,世未嘗有是也。
夫決水於江河淮海也,水順道而行,滔滔汩汩,日夜不止,沖砥柱,絕呂梁,放於江湖而納之海,其舒為淪漣,鼓為濤波,激之為風飈,怒之為雷霆,蛟龍魚黿,噴薄出沒,是水之奇變也。而水初豈如此哉?是順道而決之,因其所遇,而變生焉。溝瀆東決而西竭,下滿而上虛,日夜激之,欲見其奇,彼其所至者,蛙蛭之玩耳!江河淮海之水,理達之文也,不求奇而奇至矣。激溝瀆而求水之奇,此無見於理,而欲以言語句讀為奇之文也。
六經之文,莫奇於《易》,莫簡於《春秋》,夫豈以奇與簡為務哉!勢自然耳。《傳》曰:「吉人之辭寡。」彼豈惡繁而好寡哉!雖欲為繁,不可得也。
自唐以來至今,文人好奇者不一;甚者或為缺句斷章,使脈理不屬;又取古書訓詁希於見聞者,衣被而說合之。或得其字,不得其句;或得其句,不知其章。反覆咀嚼,卒亦無有,此最文之陋也。足下之文雖不若此,然其意靡靡,似主於奇矣。故預為足下陳之,願無以仆之言質俚而不省也。
陸游
陸游,宋,山陰人,字務觀,號放翁。孝宗朝擢編修,出知虁、嚴二州,官至寶章閣待制,致仕。年八十六卒。游才氣超逸,尤長於詩,為南宋一大家,有《渭南文集》、《劍南詩稿》等種。
上辛給事書
某官閣下:君子之有文也,如日月之明,金石之聲,江海之濤瀾,虎豹之炳蔚,必有是實,乃有是文。夫心之所養,發而為言,言之所發,比而成文。人之邪正,至觀其文,則盡矣決矣,不可復隱矣。燭火不能為日月之明,瓦釜不能為金石之聲,潢污不能為江海之濤瀾,犬羊不能為虎豹之炳蔚,而或謂庸人能以浮文眩世,焉有此理也哉?使誠有之,則所可眩者,亦庸人耳。
某聞前輩以文知人,非必鉅篇大筆、苦心致力之詞也。殘章斷稿,憤譏戲笑,所以娛憂而舒悲者,皆足知之。甚至於郵傳之題詠,親戚之書牘,軍旅官府倉卒之間,符檄書判,類皆可以洞見其人之心術才能,與夫平生窮達、壽夭,前知逆決,毫芒不失。如對棋枰而指白黑,如觀人面而見其目衡鼻縱,不待思慮搜索而後得也,何其妙哉!故善觀晁錯者,不必待東市之誅,然後知其刻深之殺身;善觀平津侯者,不必待淮南之謀,然得知其阿諛之易與;方發策決科時,其平生事業,已可望而知之矣。賢者之所養,動天地,開金石,其胸中之妙,充實洋溢,而後發見於外,氣全力余,中正閎博,是豈可容一毫之偽於其間哉?
某束髮好文,才短識近,不足以望作者之藩籬,然知文之不容偽也,故務重其身而養其氣。貧賤流落,何所不有,而自信愈篤,自守愈堅,每以其全自養,以其餘見之於文。文愈自喜,愈不合於世。夫欲以此求合於世,某則愚矣,而世遂謂某終無所合,某亦不敢謂其言為智也。恭惟閣下以皋陶之謨、周公之誥,《清廟》、《生民》之詩,啟迪人主而師表學者,雖鄉殊壤絕,百世之下,猶將想望而師尊焉。某近在屬部,而不能承下風、望餘光,則是自絕於賢人君子之域矣。雖然,非敢以文之工拙為言也。某心之為邪、為正,庶幾閣下一讀其文而盡得之。唐人有曰:士之致遠,先器識而後文藝。是不得為知文者,天下豈有器識卑陋而文詞超然者哉?狂率冒犯,死有餘罪。
陳騤
陳騤,宋,臨海人,字叔進。紹興中舉進士第一,寧宗即位,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以忤韓侂冑,提舉洞霄宮。卒年七十四,諡文簡。所著文則,評論文章體制,指示作法,大率准經立制,條列義例,於初學頗為切近。
論取喻之法 《文則》,下同
《易》之有象,以盡其意,《詩》之有比,以達其情。文之作也,可無喻乎?博採經傳,約而論之,取喻之法,大概有十。略條於後:
一曰直喻:或言「猶」,或言「若」,或言「如」,或言「似」,灼然可見。《孟子》曰:「猶緣木而求魚也。」《書》:「若朽索之馭六馬。」《論語》曰:「譬如北辰。」《莊子》曰:「悽然似秋」。此類是也。
二曰隱喻:其文雖晦,義則可尋。《禮記》曰:「諸侯不下漁色。」〔國君內取國中,象捕魚然,中綱取之,是無所擇。〕《國語》曰:「沒平公,軍無秕政。」〔秕,谷之不成者,以喻政。〕又曰:「雖蠍僭,焉避之。」〔蠍,木蟲,僭從中起,如蠍食木,木不能避也。〕《左氏傳》曰:「是豢吳也夫。」〔若人養犧牲。〕《公羊傳》曰:「其諸為其雙雙而俱至者與。」〔言齊高固及子叔姬來,其雙行匹至似獸。《山海經》有獸名雙雙。〕此類是也。
三曰類喻:取其一類,以次喻之。《書》曰:「王省惟歲,卿士惟月,師尹惟日。」歲、月、日一類也;賈誼《新書》曰:「天子如堂,群臣如陛,眾庶如地。」堂、陛、地一類也。此類是也。
四曰詰喻:雖為喻文,似成詰難。《論語》曰:「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歟?」《左氏傳》曰:「人之有牆,以蔽惡也,牆之隙壤,誰之咎也?」此類是也。
五曰對喻:先比後證,上下相符。《莊子》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荀子》曰:「流丸止於甌臾,流言止於智者。」此類是也。
六曰博喻:取以為喻,不一而足。《書》曰:「若金,用汝作礪;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若歲大旱,用汝作霖雨。」《荀子》曰:「猶以指測河也,猶以戈舂黍也,猶以錐餐壺也」。此類是也。
七曰簡喻:其文雖略,其意甚明。《左氏傳》曰:「名,德之輿也。」《揚子》曰:「仁,宅也。」此類是也。
八曰詳喻:須假多辭,然後義顯。《荀子》曰:「夫耀蟬者,務在乎明其火,振其樹而已。火不明,雖振其樹,無益也。今人主有能明其德,則天下歸之,若蟬之歸明火也。」此類是也。
九曰引喻:援取前言,以證其事。《左氏傳》曰:「諺所謂『庇焉而縱尋斧焉』者也。」《禮記》曰:「蛾子時術之,其此之謂乎。」此類是也。
十曰虛喻:既不指物,亦不指事。《論語》曰:「其言似不足者。」《老子》曰:「颺兮似無所止。」此類是也。
論援引之法
凡伯刺厲之詩,而曰「先民有言」〔《板》三章曰:「先民有言,詢於芻蕘。」鄭康成云:「此古賢者有言也」〕;吉甫美宣之詩,而曰「人亦有言」〔《蒸民》五章曰:「人亦有言,柔則茹之,剛則吐之。」此亦謂前人有言如此〕。胤侯之徵,乃舉《政典》〔《政典》曰:「先時者殺無赦,不及時者殺無赦。」孔安國云:「《政典》,夏後為政之典籍」〕,盤庚之誥,亦載遲任〔遲任有言曰:「人惟求舊,器非求舊,惟新。」孔安國云:「遲任,古賢人」〕,或稱古人言〔《秦誓》曰:「古人有言曰:『撫我則後,虐我則讐』。」此類是也〕,是皆有所援引也。《詩》、《書》而降,傳紀籍籍,援引之言,不可具載。且左氏采諸國之事以為經傳,戴氏集諸儒之篇以成禮志,援引《詩》、《書》,莫不有法。推而論之,蓋有二端:一以斷行事,二以證立言。二者又各分三體,略條於後:
《左氏傳》載「《詩》曰:『自詒伊戚』,其子臧之謂矣。」此獨引《詩》以斷之,是一體也。
《左氏傳》載「《詩》曰:『於以采蘩,於沼於沚,於以用之,公侯之事。』秦穆有焉。『夙夜匪解,以事一人。』孟明有焉。『詒厥孫謀,以燕翼子。』子桑有焉。」此各引《詩》以合斷之,是二體也〔《表記》載「《詩》曰:『莫莫葛藟,施於條枚,豈弟君子,求福不回。』其舜、禹、文王、周公之謂與。」此又一詩總斷之體也〕。
《國語》載「《詩》曰:『其類維何,室家之壺,君子萬年,永錫祚允。』類也者,不忝前哲之謂也;壺也者,廣裕民人之謂也;萬年也者,令聞不忘之謂也;祚允也者,子孫蕃育之謂也。單子朝夕不忘成王之德,可謂不忝前哲矣;膺保明德,以佐王室,可謂廣裕民人矣。若能類善物以混厚民人者,必有章譽蕃育之祚,則單子必當之矣。」此既引《詩》文,又釋其義以斷之,是三體也。
《大學》載「《康誥》曰:『克明德。』《太甲》曰:『顧提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誥》曰:『作新民。』《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此則采總群言以盡其義,是一體也。
《緇衣》曰:「『好賢如緇衣,惡惡如巷伯,則爵不瀆而民作願,刑不試而民咸服』《大雅》曰:『儀刑文王,萬邦作孚。』」此則言終引證,是二體也〔《孝經》諸篇,悉用此體〕。
《左氏傳》曰:「《周書》所謂『庸庸祗祗』者,謂此物也夫。」又:「《太誓》所謂『商兆民離,周十人同』者,眾也。」此乃斷析本文以成其言,是三體也。
夫取《詩》即雲《詩》,取《書》即雲《書》,蓋常體也。觀以《康誥》為先王之令〔《國語》稱「先王之令曰:『天道賞善而罰淫。』故凡我造國,無從非彝。」此引《湯誥》文〕,以《周書》為西方之書〔《國語》稱西方之書,蓋《逸周書》,韋昭云:「《詩》言『西方之人兮』,則西方為周也。」〕,以咸有一德為尹告〔《禮記》稱尹告曰:「惟尹躬暨湯、咸有一德。」康成云:「尹告、伊尹之誥。」〕,以《大禹謨》為《道經》〔荀子稱《道經》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楊倞云:「此在虞書,曰《道經》者,言有道之經也。」〕,不曰仲虺之誥而曰仲虺之志〔《左氏傳》曰:「仲虺之志云:『亂者取之,亡者侮之。』」〕,不曰五子之歌而曰《夏訓》有之〔《左氏傳》曰:「《夏訓》有之,有窮后羿。」〕,直言鄭詩曹詩〔《國語》稱鄭詩曰:「仲可懷也。」又稱曹詩曰:「彼其之子,不遂其媾。」〕,止稱汋曰武曰〔《左氏傳》汋曰:「於鑠王師」;武曰:「無兢惟烈。」〕,或稱芮良夫〔《左氏傳》曰:「周芮良夫之」;《詩》曰:「大風有隧,貪人敗類。」〕,或稱周文公〔《國語·周文公之頌》曰:「載戢干戈,載橐弓矢。」〕,指那頌卒章為亂辭〔《國語》曰:「其具之亂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韋昭云:「凡作篇章,義既成,撮其大要以為亂辭。」〕,摘小宛首章為篇目〔《國語》曰:「秦伯賦鳩飛。」韋昭云:「小宛之首章,宛彼鳴鳩,翰飛戾天是也。」〕,數章之末章,既謂之卒章〔《左氏傳》曰:「賦綠衣之卒章。」此類是也。〕,一章之末句,亦謂之卒章〔《左氏傳》曰:「作武員卒章曰,耆定爾功。」〕;凡此似亦略施雕琢,少變雷同,作者考焉,毋誚無補。
《左氏傳》載諸國燕饗賦詩之事,但云賦某詩,或雲賦某詩之卒章,皆不載詩文,而意自具。其曰「賦《堂棣》之七章以卒」,則知賦七章已卒盡八章也。其曰「在《揚水》卒章之四言矣」,則知取「我聞有命也」。左氏於此等文,最為得體。
真德秀
真德秀,宋,浦城人,字景元,後更字景希。慶元進士,理宗時,拜參知政事,卒諡文忠,學者稱西山先生。德秀學宗朱熹,以昌明道學為己任,所編《文章正宗》,大要以明理切用為主。否則,辭雖工,亦不錄。與文選一派之總集,蓋判然兩途焉。
《文章正宗》綱目
正宗雲者,以後世文辭之多變,欲學者識其源流之正也。自昔集錄文章者眾矣,若杜預、摯虞諸家,往往堙沒弗傳。今行於世者,惟梁昭明《文選》、姚鉉《文粹》而已。由今眡之,二書所錄,果皆得源流之正乎?夫士之於學,所以窮理而致用也。文雖學之一事,要亦不外乎此。故今所輯,以明理義、切世用為主。其體本乎古,其指近乎經者,然後取焉,否則辭雖工亦不錄。其目凡四:曰辭命,曰議論,曰敘事,曰詩賦。今凡二十餘捲雲。紹定執徐之歲正月甲申,學易齋書。
辭命
按《周官》太祝作六辭以通上下,親疏遠,近曰辭〔鄭氏曰:「辭謂辭令」〕,曰命〔謂裨諶草創之命〕,曰誥〔謂康誥盤庚之屬〕,曰會〔謂胥命於蒲之命〕,曰禱〔謂如衛大子戰禱〕,曰誄〔謂如哀公誄、孔子之誄〕,內史「凡命諸侯及孤卿大夫則策命之〔策謂以簡第書王命〕」。御史掌贊書〔若今尚書作詔文〕。質諸先儒注釋之說,則辭命以下皆王言也;太祝以下掌為之辭,則所謂代言者也。以《書》考之,其可見者有三:一曰誥,以之播告四方,《湯誥》、《盤庚》、《大誥》、《多士》、《多方》、《康王之誥》是也;二曰誓,以之行師誓眾,《甘誓》、《泰誓》、《牧誓》、《費誓》、《秦誓》是也。三曰命,以之封國命官,《微子》、《蔡仲》、《君陳》、《畢命》、《君牙》、《冏命》、《呂刑》、《文侯之命》是也;他皆無傳焉。意者王言之重,惟此三者,故聖人錄之以示訓乎?漢世有制,有詔,有冊,有璽書,其名雖殊,要皆王言也。文章之施於朝廷、布之天下者,莫此為重,故今以為編之首。《書》之諸篇,聖人筆之為經,不當與後世文辭同錄。獨取《春秋》內外傳所載周天子諭告諸侯之辭,列國往來應對之辭,下至兩漢詔、冊而止。蓋魏晉以降,文辭猥下,無復深純溫厚之指。至偶儷之作興,而去古益遠矣。學者欲知王言之體,當以《書》之誥、誓、命為祖,而參之以此編,則所謂正宗者,庶乎其可識矣。
議論
按議論之文,初無定體,都俞吁咈,發於君臣會聚之間;語言問答,見於師友切磋之際。與凡秉筆而書,締思而作者皆是也。大抵以《六經》、《語》、《孟》為祖,而《書》之《大禹》、《皋陶謨》、《益稷》、《仲虺之誥》、《伊訓》、《太甲》、《咸有一德》、《說命》、《高宗肜日》、《旅獒》、《召誥》、《無逸》、《立政》,則正告君之體,學者所當取法。然聖賢大訓,不當與之作者同錄,今獨取《春秋》內外傳所載諫爭論說之辭,先漢以後,諸臣所上書疏、封事之屬,以為議論之首。他所纂述,或發明義理,或敷析治道,或褒貶人物,以次而列焉。書記往來,雖不關大體,而其文卓然為世膾炙者,亦綴其末。學者之議論,一以聖賢為準的;則反正之評,詭道之辯,不得而惑。其文辭之法度,又必本之此編,則華實相副,彬彬乎可觀矣。
敘事
按敘事起於古史官,其體有二:有紀一代之始終者,《書》之《堯典》、《舜典》,與《春秋》之經是也,後世本紀似之。有紀一事之始終者,《禹貢》、《武成》、《金滕》、《顧命》是也,後世志記之屬似之。又有紀一人之始終者,則先秦蓋未之有,而仿於漢司馬氏,後之碑誌、事狀之屬似之。今於《書》之諸篇,與史之紀傳,皆不復錄。獨取《左氏》、《史》、《漢》敘事之尤可喜者,與後世記、序、傳、志之典則簡嚴者,以為作文之式。若夫有志於史筆者,自當深求《春秋》大義,而參之以遷、固諸書,非此所能該也。
詩賦
按古者有詩,自虞《賡歌》、夏《五子之歌》始,而備於孔子所定三百五篇。若《楚辭》則又《詩》之變,而賦之祖也。朱文公嘗言:「古今之詩,凡有三變。蓋自書傳所記,虞、夏以來,下及漢、魏,自為一等。自晉、宋間顏、謝以後,下及唐初,自為一等。自沈、宋以後,定著律詩,下及今日,又為一等。然自唐初以前,其為詩者固有高下,而法猶未變;至律詩出,而後詩之古法始皆大變矣。故嘗欲抄取經史諸書所載韻語,不及《文選》古詩,以盡乎郭景純、陶淵明之作,自為一編。而附於《三百篇》、《楚辭》之後,以為詩之根本準則。又於其下二等之中,擇其近於古者,各為一編,以為之羽翼輿衛。其不合者,則悉去之,不使其接於胸次。要使方寸之中,無一字世俗語言意思,則其為詩,不期於高遠而自高遠矣。」今惟虞、夏二歌,與三百五篇不錄外,自余皆以文公之言為準,而拔其尤者,列之此編。律詩雖工,亦不得與。若箴、銘、頌、贊,郊廟樂歌、琴操,皆詩之屬,間亦採摘一二,以附其間。至於辭賦,則有文公《集注》、《楚辭後語》,今亦不錄。或曰:此編以明義理為主,後世之詩,其有之乎?曰:三百五篇之詩,其正言義理者蓋無幾,而諷詠之間,悠然得其性情之正,即所謂義理也。後世之作,雖未可同日而語,然其間興寄高遠,讀之使人忘寵辱,去鄙吝,悠然有自得之趣;而於君親臣子大義,亦時有發焉。其為性情心術之助,反有過於他文者。蓋不必專言性命,而後為關於義理也。讀者以是求之,斯得之矣。
蘇伯衡
蘇伯衡,明,金華人,字平仲,轍九世孫。洪武初擢國史院編修,以疾辭歸。伯衡博洽群籍,為古文有聲,宋濂嘗稱其蔚贍有法,不求似古人而未嘗不似。有《蘇平仲集》。
答尉遲楚問文空同子瞽說
尉遲楚好為文,謂空同子曰:「敢問文有體乎?」曰:「何體之有?《易》有似《詩》者,《詩》有似《書》者,《書》有似《禮》者,何體之有?」「有法乎?」曰:「初何法?《典》、《謨》、《訓》、《誥》、《國風》、《雅》、《頌》,初何法?」「難乎?易乎?」曰:「吾將言其難也,則古詩《三百篇》多出於小夫婦人;吾將言其易也,則成一家言者,一代不數人。」「宜繁?宜簡?」曰:「不在繁,不在簡。狀情寫物在辭達,辭達則二三言而非不足;辭未達則千百言而非有餘。」
「宜何如?」曰:「如江河。」「何也?」曰:「有本也。如鍵之於管,如樞之於戶,如將之於三軍,如腰領之於衣裳。」「何也?」曰:「有統攝也。如置陣,如構居第,如建國都。」「何也?」曰:「謹布置也。如草木焉,根而干,干而枝,枝而葉而葩。」曰:「何也?」曰:「條理精暢,而有附麗也。如手足之十二脈焉,各有起、有出、有循、有注、有會。」「何也?」曰:「支分脈別,而榮衛流通也。如天地焉,包涵六合,而不見端倪。」「何也?」曰:「氣象沉鬱也。如漲海焉,波濤涌而魚龍張。」「何也?」曰:「浩汗詭怪也。如日月焉,朝夕見而令人喜。」「何也?」曰:「光景常新也。如煙霧舒而雲霞布。」「何也?」曰:「動盪而變化也。如風霆流而雨雹集。」「何也?」曰:「神聚而冥會也。如重林,如邃谷。」「何也?」曰:「深遠也。如秋空,如寒冰。」「何也?」曰:「潔淨也。如太羹,如玄酒。」「何也?」曰:「俊永也。如瀨之旋,如馬之奔。」「何也?」曰:「回復馳騁也。如羊腸,如鳥道。」「何也?」曰:「縈迂曲折也。如孫吳之兵。」「何也?」曰:「奇正相生也。如常山之蛇。」「何也?」曰:「首尾相應也。如父師之臨子弟,如孝子仁人之處親側,如元夫碩士端冕而立乎宗廟朝廷。」「何也?」曰:「端嚴也,溫雅也,正大也。如楚莊王之怒,如杞梁妻之泣,如昆陽城之戰,如公孫大娘之舞劍。」「何也?」曰:「激切也,雄壯也,頓挫也。如菽粟,如布帛,如精金,如美玉,如出水芙蓉。」「何也?」曰:「有補於世也,不假磨礱雕琢也。」
「將烏乎以及此也?」曰:「《易》、《詩》、《書》、三《禮》、《春秋》所載,丘明、高、赤所傳,孟、荀、莊、老之徒所著,朝焉、夕焉、諷焉、詠焉、習焉,斯得之矣。雖然,非力之可為也。聖賢道德之光華,積於中而發乎外,其言不期文而文,譬猶天地之化,雨露之潤,物之魂魄,以生華萼毛羽,極人力所不能為,孰非自然哉?故學於聖人之道,則聖人之言莫之致而致之矣;學於聖人之言,非惟不得其道,並其所謂言亦且不能至矣。」
尉遲楚出,以告公乘邱曰:「楚之於文也,其猶在山徑之間歟?微空同之導吾出也,吾不知大道之恢恢。」於是盡心焉,將於文焉,無難能者矣。
唐順之
唐順之,明武進人。字應德。嘉靖進士。官至淮揚巡撫右僉都御史。卒年五十四。諡文襄。順之學問淵博,其文研求古法,循軌途,故不似李夢陽之學秦漢,描摹面貌;亦不似茅坤之學唐宋,掉弄機鋒。古文一派,屹為大宗。有《荊川集》。
與茅鹿門主事論文
熟觀鹿門之文,及鹿門與人論文之書,門庭路徑,與鄙意殊有契合;雖中間小小異同,異日當自融釋,不待喋喋也。
至如鹿門所疑於我本是欲工文字之人,而不語人以求工文字者,此則有說。鹿門所見於吾者,殆故吾也,而未嘗見夫槁形灰心之吾乎?吾豈欺鹿門者哉!其不語人以求工文字者,非謂一切抹殺,以文字絕不足為也;蓋謂學者先務,有源委本末之別耳。文莫猶人,躬行未得,此一段公案,姑不敢論,只就文章家論之。雖其繩墨布置,奇正轉折,自有專門師法,至於中一段精神命脈骨髓,則非洗滌心源、獨立物表,具古今隻眼者,不足以與此。今有兩人,其一人心地超然,所謂具千古隻眼人也,即使未嘗操紙筆呻吟,學為文章,但直抒胸臆,信手寫出,如寫家書,雖或疏鹵,然絕無煙火酸餡習氣,便是宇宙間一樣絕好文字;其一人猶然塵中人也,雖其專專學為文章,其於所謂繩墨布置,則儘是矣,然番來覆去,不過是這幾句婆子舌頭語,索其所謂真精神與千古不可磨滅之見,絕無有也,則文雖工而不免為下格。此文章本色也。即如以詩為喻,陶彭澤未嘗較聲律,雕句文,但信手寫出,便是宇宙間第一等好詩。何則?其本色高也。自有詩以來,其較聲律,雕句文,用心最苦而立說最嚴者,無如沈約,苦卻一生精力,使人讀其詩,只見其困縛齷齪,滿卷累牘,竟不曾道出一兩句好話。何則?其本色卑也。本色卑,文不能工也,而況非其本色者哉?
且夫兩漢而下,文之不如古者,豈其所謂繩墨轉折之精之不盡如哉?秦、漢以前,儒家者有儒家本色,至如老、莊家有老、莊本色,縱橫家有縱橫本色,名家、墨家、陰陽家皆有本色。雖其為術也駁,而莫不皆有一段千古不可磨滅之見。是以老家必不肯剿儒家之說,縱橫家必不肯借墨家之談,各自其本色而鳴之為言。其所言者,其本色也。是以精光注焉,而其言遂不泯於世。唐、宋而下,文人莫不語性命,談治道,滿紙炫然,一切自托於儒家。然非其涵養畜聚之素,非真有一段千古不可磨滅之見,而影響剿說,蓋頭竊尾,如貧人借富人之衣,莊農作大賈之飾,極力裝做,醜態盡露。是以精光枵焉,而其言遂不久湮廢。然則秦、漢而上,雖其老、墨、名、法、雜家之說而猶傳,今諸子之書是也。唐、宋而下,雖其一切語性命、談治道之說而亦不傳,歐陽永叔所見唐四庫書目百不存一焉者是也。後之文人,欲以立言為不朽計者,可以知所用心矣。
然則吾之不語人以求工文字者,乃其語人以求工文字者也,鹿門其可以信我矣。雖然,吾槁形而灰心焉久矣,而又敢與知文乎?今復縱言至此,吾過矣,吾過矣。此後鹿門更見我之文,其謂我之求工於文者耶,非求工於文者耶?鹿門當自知我矣。一笑。
記李方叔論文語
凡文章之不可無者有四:一曰體,二曰志,三曰氣,四曰韻。述之以事,本之以道,考其理之所在,辨其義之所宜;卑高巨細,包括並載而無所遺;左右上下,各在有職而不亂者,體也。體立於此,折衷其是非,去取其可否,不徇於流俗,不謬於聖人;抑揚損益以稱其事,彌逢貫穿以足其言,行吾學問之力,從吾製作之用者,志也。充其體於立意之始,從其志於造語之際,生之於心,應之於口。心在和平,則溫厚典雅;心在安敬,則矜莊威重。大焉可使如雷霆之奮,鼓舞萬物;小焉可使如脈絡之行,出入無間者,氣也。如金石之有聲,而玉之聲清越;如草木之有華,而蘭華之臭芬薌。如雞騖之間而有鶴,清而不群;犬羊之間而有麟,仁而不猛。如登培之丘,以觀崇山峻岭之秀色;涉潢污之澤,以觀寒溪澄潭之清流;如朱綸之有遺音,太羹之有遺味者,韻也。文章之無體,譬之無耳目口鼻,不能成人。文章之無志,譬之雖有耳目口鼻,而不知視聽臭味所能,若土木偶人,形質皆具,而無用之。文章之無氣,雖知視聽臭味,而血氣不充於內,手足不衛於外,若奄奄病人,支離憔悴,生意消削。文章之無韻,譬之壯夫,其軀幹枵然,骨強氣盛,而神色昏瞢,言動凡濁,則庸俗鄙人而已。有體、有志、有氣、有韻,夫是謂成全。
四者成全,然於其間,各因天資才品以見其情狀。故其言迂疏矯厲,不切事情,此山林之文也。其人不必居藪澤,其間不必論岩谷也,其氣與韻則然也。其言鄙俚猥近,不離塵垢,此市井之文也。其人不必坐塵肆,其間不必論財利也,其氣與韻則然也。其言丰容安豫,不儉不陋,此朝廷卿士之文也。其人不必列官守,其間不必論職業也,其氣與韻則然也。其言寬仁忠厚,有任重容天下之風,此廟堂公輔之文也。其人不必位台鼎,其間不必論相業也,其氣與韻則然也。正直之人,其文敬以則;邪諛之人,其言夸以浮。功名之人,其言激以毅;苟且之人,其言懦以愚。捭闔縱橫之人,其言辨以私;刻忮殘忍之人,其言深以盡。則士欲以文章傳於後世者,不可不謹其所言之文,不可不謹乎所養之德也。
茅坤
茅坤,明,歸安人,字順甫,號鹿門。嘉靖進士,累官廣西兵備僉事,破猺賊十七砦,一方以寧,後落職。卒年九十。坤善古文,心折唐順之,所編《唐宋八大家文鈔》,盛行於世〔八家之名,定自明初朱右,右有《唐宋八先生集》,而其書不傳。世稱八家,實沿坤此編也〕。有《白華樓藏稿》、《玉芝山房稿》、《耄年錄》。
《唐宋八大家文鈔》總序
孔子之系《易》,曰:「其旨遠,其辭文。」斯固所以教天下後世為文者之至也。然而及門之士,顏淵、子貢以下,並齊、魯間之秀傑也,或雲身通六藝者七十餘人,文學之科,並不得與,而所屬者僅子游、子夏兩人焉。何哉?蓋天生賢哲,各有獨稟,譬則泉之溫,火之寒,石之結綠,金之指南,人於其間,以獨稟之氣,而又必為之專一,以致其至。伶倫之於音,裨竈之於占,養由基之於射,造父之於御,扁鵲之於醫,僚之於丸,秋之於弈,彼皆以天縱之智,加之以專一之學,而獨得其解,斯固以之擅當時而名後世,而非他所得而相雄者。
孔子沒而游、夏輩各以其學授之諸侯之國,已而散逸不傳。而秦人燔經坑學士,而六藝之旨幾輟矣。漢興,招亡經,求學士,而晁錯、賈誼、董仲舒、司馬遷、劉向、揚雄、班固輩,始乃稍稍出,而西京之文,號為爾雅。崔、蔡以下,非不矯然龍驤也,然六藝之旨漸流失。魏、晉、宋、齊、梁、陳、隋、唐之間,文日以靡,氣日以弱,強弩之末,且不及魯縞矣,而況於穿札乎?
昌黎韓愈,首出而振之,柳柳州又從而和之,於是始知非六經不以讀,非先秦兩漢之書不以觀。其所著書、論、序、記、碑、銘、頌、辯諸什,故多所獨開門戶,然大較並尋六藝之遺,略相上下而羽翼之者。貞元以後,唐幾中墜,沿及五代,兵戈之際,天下寥寥矣。宋興百年,文運天啟,於是歐陽公修,從隋州故家覆瓿中,偶得韓愈書,手讀而好之,而天下之士,始知通經博古為高,而一時文人學士,彬彬然附離而起。蘇氏父子兄弟,及曾鞏、王安石之徒,其間材旨小大,音響緩亟,雖屬不同,而要之於孔子所刪六藝之遺,則共為家習而戶眇之者也。
由今觀之,譬則世之走騕褭騏驥於千里之間,而中及二百里三百里而輟者有之矣,謂塗之薊而轅之粵則非也,世之操觚者,往往謂文章與時相高下,而唐以後且薄不足為。噫!抑不知文特以道相盛衰,時非所論也。其間工不工,則又系乎斯人者之稟,與其專一之致否何如耳?如所云,則必太羹玄酒之尚,茅茨土簋之陳,而三代而下,明堂玉帶,雲罍犧樽之設,皆駢枝也已!孔子之所謂「其旨遠」,即不詭於道也;「其辭文」,即道之燦然,若象緯者之曲而布也。斯固庖犧以來人文不易之統也,而豈世之云乎哉!
我明弘治、正德間,李夢陽崛起北地,豪雋輻湊,已振詩聲,復揭文軌,而曰吾《左》吾《史》與《漢》矣,已而又曰吾黃初、建安矣。以予觀之,特所謂詞林之雄耳,其於古六藝之遺,豈不湛淫滌濫,而互相剽裂已乎!
予於是手掇韓公愈、柳公宗元、歐陽公修、蘇公洵、軾、轍、曾公鞏、王公安石之文,而稍為批評之,以為操觚者之券,題之曰《八大家文鈔》。家各有引,條疏如左。嗟乎!之八君子者,不敢遽謂盡得古六藝之旨,而予所批評,亦不敢自以得八君子者之深,要之大義所揭,指次點綴,或於道不相盩已。謹書之以質世之知我者。
與蔡白石書
自罪黜以來,恐一旦露零於茂草之中,誰為吊其衷心而憫其知?以是益發憤為文辭,而上采馬遷、相如、劉向、班固,及唐韓愈、柳宗元,宋歐陽修、曾鞏、蘇氏兄弟,與同時附離而起,所為諸家之旨而揣摩之。大略琴瑟柷敔,調各不同,而其中律一也。律者,即仆囊所謂萬物之情,各有其至者也。近代以來,學士大夫之操觚為文章,無慮數十百家。其以雲吻霧噏、虎齧鷙攫之材揚聲藝林者,亦亶見踵出。然於其所謂萬物之情各有其至者,或在置而未及也。近獨從荊川唐司諫,上下其論,稍稍與仆意相合。
僕少喜為文,每謂當跌宕激射似司馬子長。字而比之,句而億之,苟一字一句不中其累黍之度,即慘惻悲悽也。唐以後,若薄不足為者。獨怪荊川疾呼曰:「唐之韓,猶漢之馬遷;宋之歐、曾、二蘇,猶唐之韓。子不得致其至,而何輕議為也?」仆聞而疑之,疑而不得,又蓄之於心而徐求之,今且三年矣。近乃取百家之文之深者按覆之,臥且吟,而餐且噎焉,然後徐得其所謂萬物之情,自各有其至,而因悟曩之所謂司馬子長者,眉也,發也。而唐司諫及仆所自持,始兩相印而無復同異。
今仆不暇博舉,故取司馬子長之大者論之。今人讀《遊俠傳》,即欲捨生;讀《屈原賈誼傳》,即欲流涕;讀《莊周魯仲連傳》,即欲遺世;讀《李廣傳》,即欲力斗;讀《石建傳》,即欲俯躬;讀《信陵平原君傳》,即欲好士。若此者,何哉?蓋各得其物之情而肆於心故也,而固非區區句字之激射者。昔人嘗謂善詩者畫,善畫者詩,仆謂其於文也亦然。今夫天地之間,山川之所以寥廓,日月之所以升沈,神鬼之所以幽眇,草木之所以蕃翳,鼪鼯之所以悲嘯,九州之所以聲名文物,四裔之所以椎髻被發,以及聖帝明王、忠賢孝子、羈臣寡婦、讒夫佞幸、幽人處士、釋友仙子之異其行,禮樂、律歷、兵革、封禪、天官、卜筮、農書、稗史之異其術,宴歌、遊覽、行旅、蒐狩、問釋、譏嘲、詠物、賦情、弔古、傷今、成敗、得失之異其感,彼皆各有其至,而非借耳傭目,所可紊亂增葺於其間者。學者苟各得其至,合之於大道,而迎之於中,出而肆焉,則物無逆於其心,心無不解於其物,而譬釋氏之說佛法,種種色色,逾玄逾化矣。嗚呼!盛矣。此庖羲氏畫卦以來相傳之秘,所謂「其旨遠,其辭文,其言曲而中」,固非專一以致其至者,不可與言也。
顧炎武
顧炎武,清,崑山人,字寧人,居亭林鎮,號亭林,明末諸生。康熙間,薦舉鴻博,修《明史》,皆不就。晚年卜居於華陰,年七十卒。著述甚富,而《日知錄》三十二卷尤有名,為清代樸學之祖。論文之語,亦根本經史,切中肯要,非淺學剿說者可比。
論文六則 《日知錄》
文須有益於天下
文之不可絕於天地間者,曰明道也,紀政事也,察民隱也,樂道人之善也。若此者,有益於天下,有益於將來,多一篇,多一篇之益矣。若夫怪力亂神之事,無稽之言,剿襲之說,諛佞之文;若是者,有損於己,無益於人,多一篇,多一篇之損矣。
先生與友人書曰:孔子之刪述六經,即伊尹、太公救民於水火之心。而今之注蟲魚、命草木者,皆不足以語此也。故曰:載之空言,不如見之行事。夫《春秋》之作,言焉而已,而謂之行事者,天下後世用以治人之書,將欲謂之空言而不可也。愚不揣有見於是,故凡文之不關於六經之指,當世之務者,一切不為。而既以明道救人,則於當今所通患也,而未嘗專指其人者,亦遂不敢以避也。
文人摹仿之病
近代文章之病,全在摹仿。即使逼肖古人,已非極詣,況遺其神理而得其皮毛者乎!且古人作文,時有利鈍。梁簡文《與湘東王書》云:「今人有效謝樂康、裴鴻臚文者,學謝則不屆其精華,但得其冗長;師裴則蔑棄其所長,惟得其所短。」宋蘇子瞻云:「今人學杜甫詩,得其粗俗而已。」金元裕之詩云:「少陵自有連城璧,爭奈微之識碔砆。」文章一道,猶儒者之末事,乃欲如陸士衡所謂「謝朝華於已披,啟夕秀於未振」者,今且未見其人。進此而窺著述之林,益難之矣。
效《楚辭》者,必不如《楚辭》;效《七發》者,必不如《七發》。蓋其意中先有一人在前,既恐失之,而其筆力復不能自遂,此壽陵餘子學步邯鄲之說也。
洪氏《容齋隨筆》曰:「枚乘作《七發》,創意造端,麗辭諛旨,上薄騷些,故為可喜。其後繼之者如傅毅《七激》、張衡《七辯》、崔駰《七依》、馬融《七廣》、曹植《七啟》、王粲《七釋》、張協《七命》之類,規仿太切,了無新意。傅玄又集之以為《七林》,使人讀未終篇,往往棄之幾格。柳子厚《晉問》,乃用其體而超然別立機抒,激越清壯,漢晉諸文士之弊於是一洗矣。東方朔《答客難》,自是文中傑出,揚雄擬之為《解嘲》,尚有馳騁自得之妙。至於崔駰《達旨》、班固《賓戲》、張衡《應間》,皆章摹句寫,其病與《七林》同。及韓退之《進學解》出,於是一洗矣。」其言甚當。然此以辭之工拙論爾,若其意,則總不能出於古人範圍之外也!
《曲禮》之訓:「毋剿說,毋雷同。」此古人立言之本。
文章繁簡
韓文公作《樊宗師墓銘》曰:「維古於辭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後皆指前公相襲,從漢迄今用一律。」此極中今人之病。若宗師之文,則懲時人之失而又失之者也。作書須注,此自秦、漢以前可耳;若今日作書而非注不可解,則是求簡而得繁,兩失之矣。子曰:「辭達而已矣。」
辭主乎達,不論其繁與簡也。繁簡之論興,而文亡矣。《史記》之繁處,必勝於《漢書》之簡處。《新唐書》之簡也,不簡於事而簡於文,其所以病也。「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此不須重見而意已明。「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良人之所之也。』」「有饋生魚於鄭子產,子產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則洋洋焉,悠然而逝。』子產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謂子產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此必須重疊而情事乃盡,此《孟子》文章之妙。使入《新唐書》,於齊人,則必曰:「其妻疑而之」;於子產,則必曰:「校人出而笑之」;兩言而已矣。是故辭主乎達,不主乎簡。
劉器之曰:「《新唐書》好簡略其辭,故其事多郁而不明。」此作史之病也。且文章豈有繁簡邪?昔人之論,謂如風行水上,自然成文。若不出於自然,而有意於繁簡,則失之矣。當日《進〈新唐書〉表》云:「其事則增於前,其文則省於舊。」《新唐書》所以不及古人者,其病正在此兩句也。《黃氏日鈔》言:蘇子由《古史》改《史記》,多有不當。如《樗里子傳》、《史記》曰:「母,韓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古史》曰:「母韓女也,滑稽多智。」似以母為滑稽矣。然則『樗里子』三字,其可省乎?《甘茂傳》、《史記》曰:「甘茂者,下蔡人也。事下蔡史舉,學百家之說。」《古史》曰:「下蔡史舉學百家之說。」似史舉自學百家矣。然則「事」之一字,其可省乎?以是知文不可以省字為工。字而可省,太史公省之久矣。
文人求古之病
《後周書·柳虬傳》:「時人論文體有今古之異,虬以為時有今古,」非文有今古。此至當之論。夫今之不能為二漢,猶二漢之不能為《尚書》、《左氏》。乃剿取《史》、《漢》中文法,以為古甚者,獵其一二字句,用之於文,殊為不稱。
以今日之地為不古,而借古地名;以今日之官為不古,而借古官名;舍今日恆用之字,而借古字之通用者。皆文人所以自蓋其俚淺也。
《唐書》:鄭餘慶奏議類用古語,如「仰給縣官馬萬蹄」,有司不曉何等語,人訾其不適時。
宋陸務觀《跋前漢通用古字韻》曰:「古人讀書多,故作文時偶用一二古字,初不以為工,亦自不知孰為古、孰為今也。近時乃或鈔掇《史》、《漢》中字入文辭中,自謂工妙,不知有笑之者。偶見此書,為之太息,書以為後生戒。」
元陶宗儀《輟耕錄》曰:「凡書官銜,俱當從實。如廉訪使、總管之類,若改之曰監司、太守,是亂其官制,久遠莫可考矣。」
何孟春《余冬序錄》曰:「今人稱人姓,必易以世望;稱官,必用前代職名;稱府州縣,必用前代郡邑名,欲以為異。不知文字間著,此何益於工拙?此不惟於理無取,且於事復有礙矣。李姓者稱隴西公,杜曰京兆,王曰琅邪,鄭曰滎陽,以一姓之望而概眾人,可乎?此其失,自唐末、五季間孫光憲輩始。《北夢瑣言》,稱馮涓為長樂公。《冷齋夜話》稱陶毅為五柳公。類以昔人之號而概同姓,尤是可鄙。官職、郡邑之建置,代有沿革。今必用前代名號而稱之,後將何所考焉?此所謂於理無取,而事復有礙者也。」
于慎行《筆麈》曰:「《史》、《漢》文字之佳,本自有在,非謂其官名、地名之古也。今人慕其文之雅,往往取其官名、地名以施於今,此應為古人笑也。《史》、《漢》之文如欲復古,何不以三代官名施於當日,而但記其實邪?文之雅俗固不在此,徒混淆失實,無以示遠,大家不為也。予素不工文辭,無所模擬,至於名義之微,則不敢苟。尋常小作,或有遷就。金石之文,斷不敢於官名、地名以古易今。前輩名家亦多如此。」
古人集中無冗復
古人之文,不特一篇之中無冗復也,一集之中亦無冗復。且如稱人之善,見於祭文則不復見於志,見於志則不復見於他文。後之人讀其全集,可以互見也。又有互見於他人之文者,如歐陽公作《尹師魯志》,不言近日古文自師魯始,以為范公祭文已言之,可以互見,不必重出。蓋歐陽公自信己與范公之文並可傳於後世也。亦可以見古人之重愛其言也。
劉夢得作《柳子厚文集序》曰:「凡子厚名氏與仕與年暨行己之大方,有退之之志若祭文在。又可見古人不必其文之出於己也。」
引古必用原文
凡引用前人之言,必用原文。《水經注》引盛弘之《荊州記》曰:「江中有九十九洲,楚諺云:『洲不百,故不出王者。』桓玄有問鼎之志,乃增一洲,以充百數,僭號數旬,宗滅身屠,及其傾敗,洲亦稍毀。今上在西,忽有一洲自生,沙流回薄,成不淹時,其後未幾,龍飛江漢矣。」注乃北魏酈道元作,而記中所指「今上」,則南宋文帝以宜都王即帝位之事,古人不以為嫌。
侯方域
侯方域,清,商丘人,字朝宗,性豪爽,多大略。明末隨父居京師,與桐城方以智、如皋冒襄、宜興陳貞慧稱四公子,以東都清議自持。入清,中順治副榜,初放意聲伎,已而悔之,發憤為古文,取法韓、歐,才氣橫溢。卒年三十七,有《壯悔堂文集》。
與任王谷書
僕少年溺於聲伎,未嘗刻意讀書,以此文章淺薄,不能發明古人之旨。然其大略,亦頗聞之矣:
大約秦以前之文主骨,漢以後之文主氣。秦以前之文,若六經,非可以文論也。其他如老、韓諸子,《左傳》、《戰國策》、《國語》,皆收氣於骨者也。漢以後之文,若《史》、若《漢》、若八家,最擅其勝,皆運骨於氣者也。斂氣於骨者,如泰、華三峰,直與天接,層嵐危磴,非仙靈變化,未易攀陟,尋步計里,必蹶其趾。姑舉明文如李夢陽者,亦所謂蹶其趾者也。運骨於氣者,如縱舟長江大海間,其中煙嶼星島,往往可自成一都會,即颶風忽起,波濤萬狀,東泊西注,未知所底。苟能操柁覘星,立意不亂,亦可自免漂溺之失。此韓、歐諸子所以獨嵯峨於中流也。
六朝選體之文,最不可恃。士雖多而將囂,或進或止,不按部位。譬如用兵者,調遣旗幟聲援,但須知此中尚有小心,行陣遙相照應,未必全無益,至於摧鋒陷敵,必更有牙隊健兒,銜枚而前,若徒恃此,鮮有不敗。今之為文,解此者罕矣。高者又欲舍八家,跨《史》、《漢》而趨先秦,則是不筏而問津,無羽翼而思飛舉,豈不怪哉?
頃見足下所為杜、周、張、湯諸論,奇確圓暢,若有餘力。仆目中所僅見,殫思著述,必當成名。然亦少有失,覺引天道報施湯、周處,稍涉縷。行文之旨,全在裁製,無論細大,皆可驅遣。當其閒漫織碎處,反宜動色而陳,鑿鑿娓娓,使讀者見其關係,尋繹不倦。至大議論,人人能解者,不過數語發揮,便須控馭,歸於含蓄。若當快意時聽其縱橫,必一瀉無復餘地矣。譬如渴虹飲水,霜隼搏空,瞥然一見,瞬息滅沒,神力變態,轉更夭矯。足下以為何如?
仆十五歲時,學為文。金沙蔣黃門鳴玉方為孝廉,有盛名,每見必稱佳。仆竊自喜,又得同學吳君伯裔日來逼索,盡日且酬和數首,以此得不廢。然皆從嬉遊之餘,縱筆出之,以博稱譽,塞詆讓。間有合作,亦不過春花爛熳,柔脆飄揚,轉目便蕭索可憐。近得賈君開宗、徐君作肅,共相磋磨,乃覺文章有分毫進益。賈精於論,徐老於法。二君嘗言:此系何等事,君不慘澹經營,便輕率命筆?仆佩其言,不敢忘。足下當行文快意時,每一回思之,必賞此言之不謬也。
魏禧
魏禧,清,寧都人,字冰叔;兄祥,一名際瑞,字善伯;弟禮,字和公,皆以文章稱。時人號為寧都三魏,而禧尤為有名。明亡,棄諸生,結廬翠微峰,講學不仕。康熙間薦應博學鴻儒科,終不就而歸,卒年五十七。有文集《左傳經世》。
論文
門人問曰:「古人言文章與世運遞降,果然乎?」
曰:「古今文章,代有不同,而其大變有二:自唐虞至於兩漢,此與世運遞降者也;自魏晉以迄於今,此不與世運遞降者也。三代之文不如唐虞,秦漢之文不如三代,此易見也。上古純龐之氣因時遞開,其自簡而之繁、質而之文、正而之變者,至兩漢而極。故當其氣運有所必開,雖三代聖人不能上同於唐虞;而變之初極,雖降於兩漢猶為近古,故曰與世運遞降也。魏晉以來,其文靡弱,至隋、唐而極。而韓愈、李翱諸人,崛起八代之後有以振之,在下翕然敦古。梁、唐以來無文章矣,而歐、蘇諸人崛起六代之後,古學於是復振。若以世代論,則李忠定之奏議,卓然高出於陸宣公。王文成之文章,又豈許衡、虞集諸人所可望?蓋天下之運必有所變,而天下之變必有所止;使變而不止,則日降而無升。自魏晉靡弱,更千數百年以至於今,天下尚有文章乎?故曰不與世運遞降者也。」
曰:「古之文章足以觀人,今之文章不足以觀人者,何也?」
曰:「古人文章無一定格例,各就其造詣所至,意所欲言者,發抒而出,故其文純雜瑕瑜,犁然並見。至於後世,則古人能事已備,有格可肖,有法可學。忠孝仁義有其文,智能勇功有其文,孰者雄古,孰者卑弱,父兄所教,師友所傳,莫不取其尤工而最篤者日夕揣摩,以取名於時。是以大奸能為大忠之文,至拙能襲至巧之論。嗚呼!雖有孟子之『知言』,亦孰從而辨之哉!」
《宗子發文集》序
今天下治古文眾矣。好古者株守古人之法,而中一無所有,其弊為優孟之衣冠。天資卓犖者師心自用,其弊為野戰無紀之師,動而取敗。蹈是二者,而主以自滿假之心,輔以流俗諛言。天資學力所至,適足助其背馳,乃欲卓然並立於古人,嗚呼難哉!雖然,師心自用,其失易明;好古而中無所有,其故非一二言盡也。
吾則以為養氣之功,在於集義;文章之能事,在於積理。今夫文章,六經、四書而下,周、秦諸子,兩漢百家之書,於體無所不備。後之作者,不之此則之彼。而唐、宋大家,則又取其書之精者,參和雜糅,鎔鑄古人以自成,其勢必不可以更加。故自諸大家後,數百年間,未有一人獨創格調,出古人之外者。然文章格調有盡,天下事理日出而不窮,識不髙於庸眾,事理不足關係天下國家之故,則雖有奇文,與《左》、《史》、韓、歐陽並立無二,亦可無作。古人具在,而吾徒似之,不過古人之再見,顧必多其篇牘,以勞苦後世耳口,何為也?且夫理固非取辦臨文之頃,窮思力索,以求其必得。鐘太傅學書法曰:「每見萬匯,皆畫象之。」韓退之稱張旭書:「變動猶鬼神,不可端倪。」「天地事物之變,可喜可愕,一寓於書。」人生平耳目所見聞,身所經歷,莫不有其所以然之理,雖市儈優倡大猾逆賊之情狀,灶婢丐夫米鹽凌雜鄙褻之故,必皆深思而謹識之,醞釀蓄積,沉浸而不輕發。及其有故臨文,則大小淺深,各以類觸,沛乎若決陂池之不可御。辟之富人積財,金玉布帛竹頭木屑糞土之屬,無不豫貯,初不必有所用之,而當其必需,則糞土之用,有時與金玉同功。
吾蓋嘗見及於是,恨力薄不能造其藩籬,自易堂諸子外,不敢輕語人。而長安王築夫、寶應朱秋厓、興化宗子發,嘗相與反覆。一日,子發持其文屬予敘,論旨原本六經,高者規矩兩漢,與歐陽、蘇、曾相出入。子發持高節,獨行古道,而虛懷善下人,他日所極,吾烏能測其涯涘,故為述平日所與論議者,以弁其端。嗚呼!天下之可語於此者,蓋多乎哉!
答計甫草書
伏承下問某公文得失,似不以禧為狂惑,而可與言,敢言其所及見以相質。
禧嘗好侯君、姜君及某公文,今又得足下,竊謂足下文多高論,讀之爽心動魄。失在出手易而微多。韓子曰:「及其醇也,然後肆焉。」侯肆而不醇,某公醇而未肆,姜醇肆之間,惜其筆性稍馴,人易近而好意太多,不能舍割。然數君子者,皆今天下能文之人,故其失可指而論。某公之不肆,非不能肆,不敢肆也。夫其不敢肆,何也?蓋某公奉古人法度,猶賢有司奉朝廷律令,循循縮縮,守之而不敢過。今夫石所以量物,衡所以稱物,天下有日蝕、星變、山崩、水涌,衡之所不能稱,石之所不能量者矣。是故春生夏長、秋殺冬藏者,天地之法度也。哀樂喜怒中其節,聖人之法度也。然且春夏之間,草木有忽枯槁,秋冬有忽萌芽。子之武城,聞弦歌之聲,笑曰:「割雞焉用牛刀。」遇舊館人之喪而出涕。是有過乎喜與哀者矣。蓋天地之生殺,聖人之哀樂,當其元氣所鼓動,性情所發,亦間有其不能自主之時;然世不以病天地聖人,而益以見其大。文章亦然。古人法度猶工師規矩,不可叛也。而興會所至,感慨悲憤愉樂之激發,得意疾書,浩然自快其志,此一時也。雖勸以爵祿不肯移,懼以斧鉞不肯止,又安有左氏、司馬遷、班固、韓、柳、歐陽、蘇在其意中哉!至傳志之文,則非法度必不工。此猶兵家之律,御眾分數之法,不可分寸恣意而出之。生動變化,則存乎其人之神明,蓋亦法中之肆焉者也。
某公文得力在歐、王之間,而碑誌最工;法度謹嚴,於碑誌最得宜,是以冠於諸體。然禧所尤賞者,又在《復仇》一篇。韓、柳有此作,能不相襲,而其文甚類西京,此禧所以篤好而欲有以告之也。雖然,此猶夫枝葉之論,蓋極其工,不過文人之能事,若夫文章根本,則又有說也。
彭士望
彭士望,清,南昌人,宇躬庵。黃道周下獄,士望承父遺命,傾身營救,幾陷不測。明亡,徙寧都,與魏禧兄弟講學翠微峰。在易堂中,為易堂九子之一。有《恥躬堂詩文集》。
與魏冰叔書
昨偶憶《藏棄集》,載侯朝宗《論詩文書》三首,即取閱。屬興士鈔之。更昧晝反覆玩繹,其言之至者,殆無以易。其《與任王谷書》中有云:「行文之旨,全在裁製。無論巨細,皆可驅遣。當其閒漫纖碎處,反宜動色而陳,鑿鑿娓娓,使讀者見其關係,尋繹不已。至大議論,人人能解者,不過數語發揮,便須控馭,歸於含蓄。若當快意時,聽其縱橫,必一泄無復餘地。」此最高之論。朝宗學《史記》,寫生得神髓處,全在於此。《壯悔集》有二吳、徐、張傳,出沒超脫,咸用此法。
而愚意則又以為未盡然。吾輩今日立言,明悉理事,指陳利弊,將救世覺民之為急。故於古今成敗得失、邪正是非之際,往復留連,疾呼痛詈,猶恐疲癃聾瞶之夫,藐然而不一聽。苟僅數語發揮,便歸含蓄,只可以動明哲,而不可警天下之中才。《孟子》七篇,已不同於二論,三百篇《風》、《雅》之變,必不同於《關雎》、《葛覃》。世則有然,文從而變。而作文者之用心彌苦彌曲,彌曲彌厲,如天地之噫氣,郁不獲舒,激為震霆,凝為怪雹,動盪摧陷,為水溢山崩。夫豈不欲為卿雲旦日、甘雨和風,勢有所窮,不得已也。即文字寫生處,亦須出之正大自然,最忌纖佻,甚或詭誣,流為稗官諧史。敝鄉徐巨源之《江變紀略》,王於一之《湯琵琶》、《李一足傳》,取炫世目,不慮傷品。其文縱工,未免攜琬琰易羊皮,終必為明者所唾棄。而巨源更顛倒是非,羅織口語,快其私怨。虞山已痛言之,屬其毀去。巨源不聽,卒死橫折。
惟朝宗閒漫纖碎動色而陳之言,不善用之,其流必為徐、王之失。即朝宗諸小傳亦不免見其疵類。蓋文人之文與志士之文,本末殊異。文人志在希世取名,即深自矜負,正其巧於容悅,間或談世務,植名教文焉已耳。以文固非此不傳也。俳優登場,摹擬古人,俯爺畢肖,觀者撫手,悲愉遞出。及其既過,彼我判殊,了不相及。志士之文,如樂出虛,如蒸成菌,有大氣以鼓之,一聽其天倪自動。其心與力之所至,而言至焉;其心與力之所不至,而言亦至焉。其嬉笑怒罵,以至痛哭流涕,無不有百折不挫之愚誠,貫徹中際。其行文出沒,無纂組雕削之勞,不知世目非笑之為非笑。此即立韓、歐、班、史於其前,肖之則賞,不肖則隨手刑。要亦不能強其所不同,以求必肖,況下此區區者乎?故言必發於心,而文亦必以其實。重心與實之所出,斯歷千百世而不磨,而天下人得之為有用。此士望與叔子日孳孳焉求之而或未至焉者也。因朝宗一妄言之。
邵長衡
邵長衡,清,武進人,字子湘,別號青門山人,諸生。康熙間游京師,與諸名士交,後客蘇撫宋犖幕最久。工古文,與侯方域、魏禧有鼎足之稱。有《青門集》。
與魏叔子論文書
某頓首,叔子先生足下:向辱示論文數書,學者作文之法綦備。獨疑於文章之源,尚蓄而未發,意善《易》者不談《易》耶,抑有所秘也?仆於文亦學之而未至者,顧衷所自志,敢一質之左右。
聞之先輩曰:夫文者,非僅辭章之謂也,聖賢之文以載道,學者之文蘄弗叛道。故學文者必先浚文之源,而後究文之法。浚文之源者何?在讀書,在養氣。夫六經,道之淵藪也,故讀書先於治經。愚意欲畫以歲月,《易》、《象》、《詩》、《書》、《春秋》、三禮諸書以漸而及,不必屑屑拘牽註疏,務融液其大指所在。然後綜貫諸史,以驗其廢興治忽之由,旁及子集,以參其邪正得失之故。又恐力不能兼營,史自左氏、司馬、班、范、三國、南北五代而外,子自莊、列、荀、揚、韓非、呂氏、賈、董而外,集自韓、柳、歐、蘇、曾、王而外,或略加節抄,可備採擇,此讀書之漸也。韓愈氏有言:「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是故其氣盛者,其文暢以醇;其氣舒者,其文疏以達;其氣矜者,其文礪以紕;其氣恧者,其文詖以刓;其氣撓者,其文剽以瑕。是故涵詠道德之途,菑畲六藝之圃,以充吾氣也;泊乎寡營,浩乎自得,以舒吾氣也;植聲氣,急標榜,矜吾氣者也;投贄干謁,蠅附蟻營,恧吾氣者也;應酬軫,諛墓攫金,撓吾氣者也。此養氣之說也。二者所以浚文之源也。
至於文之法,有不變者,有至變者。文體有二:曰敘事,曰議論,是謂定體。辭斷意續,筋絡相束,奔放者忌肆,雕刻者忌促,深賾者忌詭,敷演者忌俗,是謂定格。言道者必宗經,言治者必宗史,道情慾婉而暢,述事欲法而明,是謂定理。此法之不變者也。若夫川橫馳騖,變化百出,各視工力之所及。巧拙不相師,後先不相襲,此法之至變者也。吾得其所為不變者,不《左》、《史》,不班、范,不韓、柳、歐、蘇,而不可駭其創也。吾得其所為至變者,即《左》、《史》,即班、范,即韓、柳、歐、蘇,而不可訾其襲也。二者所以究文之法也。
是故不浚其源而言文,譬之揚蹄涔之波者,不識渤懈之廣;炫螢尾之照者,不睹日月之明,幾文之成,不能也。不究其法而言文,譬之驟新羈之駟而弛其銜轡,操匠郢之斤而輟其規矩,幾文之成,不能也。
仆持此說藏胸中久,興流俗人言,未免疑駭譁笑。惟先生為當今文匠,而又疑向者之論尚有所秘也,輒敢竭其愚陋,冀相叩質。雖然,仆僅能言之耳。以才氣蹇劣,又苦人事,雖心蘄其至是,力不能赴。歲月荏苒,恐遂無成,亦何敢望與先生抗衡哉!養由基射楊葉於百步之外,不失一焉;張七屬之甲,一發而洞胸貫札。此其於藝至精也。而支離疏攘臂其旁,談縱送之法,刺刺不休,試令之操弓挾矢,則捫指退矣。仆論文大類是,惟先生進而教之。
汪琬
汪琬,清,長洲人,字苕文,號鈍庵,又號堯峰。順治進士,累官刑部郎中,緣事左遷。康熙中,舉鴻傅,授編修,與修《明史》。其文根柢經典,出入廬陵、震川之間。時魏禧、侯方域並以古文擅名,與琬稱為三家。宋犖嘗合鈔其文行世,而說者謂琬尤不失為儒者之文也。年六十七卒,有《堯峰文鈔》。
答陳靄公書
琬啟:前倉猝報書,愧無以仰副足下之意。茲者休沐少暇,故願更竭其愚。
來書論文以明道立說,仆一讀再讀,嘆為知言。竊意足下於此,必當上述孔、孟,次陳濂、洛、關、閩之書,最下亦當旁采前明薛文清、王文成、陳公甫、羅達夫諸賢之說,為之折衷其異同,研晰其醇駁,而相與致辨於微芒疑似之間,庶乎於道無負矣。而不虞書末,乃泛及於晚近諸君子也。然則足下之意,固不在於道,亦止以其文而已。
如以文言之,則大家之有法,猶弈師之有譜,曲工之有節,匠氏之有繩度,不可不講求而自得者也。後之作者,惟其知字而不知句,知句而不知篇;於是有開而無合,有呼而無應,有前後而無操縱頓挫,不散則亂。譬諸驅烏合之市人,而思制勝於天下,其不立敗者幾希。古人之於文也,揚之欲其高,斂之欲其深,推而遠之欲其雄且駿。其高也如垂天之雲,其深也如行地之泉,其雄且駿也如波濤之洶湧,如萬騎千乘之奔馳。而及其變化離合,一歸於自然也,又如神龍之蜿蜒,而不露其首尾,蓋凡開闔呼應、操縱、頓挫之法無不備焉。
則今之所傳,唐宋諸大家舉如此也。前明二百七十餘年,其文嘗屢變矣,而中間最卓卓知名者,亦無不學於古人而得之。羅圭峰學退之者也;歸震川學永叔者也;王遵岩學子固者也;方正學、唐荊川學二蘇者也。其他楊文貞、李文正、王文恪,又學永叔、子瞻而未至者也。
前賢之學於古人者,非學其詞也,學其開闔呼應、操縱頓挫之法,而加變化焉,以成一家者是也。後生小子不知其說,乃欲以剽竊模擬當之。而古文於是乎亡矣。
今足下之言曰:無寄託而專求之章法詞令,則亦木偶之形,支離之音。是見後生之剽竊模擬,而故為有激之言也。由仆觀之,非窮愁不能著書,古人之文,安得有所謂無寄託者哉!要當論其工與否耳。工者傳,不工者不傳也;又必其尤工者,然後能傳數千百年而終於不可磨滅也。孔子曰:「言之無文,行而不遠。」夫有篇法,又有字句之法,此即其言而文者也,雖聖人猶取之,而足下顧得用「支離」、「木偶」相鄙薄乎?噫!何其過論也。
仆不佞,不足與知乎此,語狂且直,祈賜裁答。
朱彝尊
朱彝尊,清,秀水人,字錫鬯,號竹垞。康熙間以布衣舉鴻博,授檢討,與修《明史》,體例多從其議。彝尊博極群書,考據詩詞古文,無不工勝。年八十一卒,有《曝書亭全集》。
答胡司臬書
讀執事之文,其辭宏以達,其體變而不窮,乃來教忄婁忄婁,抑何其語之謙也?古文之學,不講久矣!近時欲以此自鳴者,或模仿司馬氏之形模,或拾歐陽子之餘唾,或局守歸熙甫之緒論,未得古人之百一,輒高自位置,標榜以為大家。然終不足以眩天下之目而塞其口,集成而詆其隨之矣!仆之於文,不先立格,惟抒己之所欲言,辭苟足以達而止。恆自笑曰:「平生無大過人處,惟詩詞不入名家,文不入大家,庶幾可以傳於後耳!」雖然,仆之為此,非名是務也,實也;其於文也,非作偽也,誠也。
來教謂法乎秦漢,不失為唐;法乎唐,不失為宋,於理誠然。若仆之所見,秦漢唐宋,雖代有升降,要文之流委而非其源也。顏之推曰:「文章者原出五經。」而柳子厚論文亦曰:「本之《書》以求其質,本之《詩》以求期恆,本之《禮》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斷,本之《易》以求其動。」王禹偁曰:「為文而舍六經,又何法焉?」李塗曰:「經雖非為作文設,而千萬代文章從是出。」是則六經者,文之源也,足以盡天下之情之辭之政之心,不入於虛偽而歸於有用。執事誠欲以古文名家,則取法者莫若經焉爾矣!
經之為教不一,六藝異科,眾說之郛,大道之管,得其機神而闡明之,則為秦為漢為六朝為唐宋為元明,靡所不有,亦靡所不合。此謂取之左右而逢其原也。至於體制,必極其潔,於題,必擇其正。每見南宋而後士人文集,往往多頌德政上壽之言,覽之令入作惡。此固執事之所不屑為,而仆恐有嬲執事為之者,冀執事力為淘汰,斯谷園之編足以不朽矣!
方苞
方苞,清,桐城人,字靈皋,號望溪。康熙進士,坐戴名世《南山集》下獄,後官至禮部右侍郎。文章宗法韓歐,謹嚴簡潔,為桐城派之祖。年八十二卒,有《望溪文集》。
與孫以寧書
昔歸震川嘗自恨足跡不出里閈,所見聞無奇節偉行可紀。承命為征君作傳,此吾文所託以增重也,敢不竭其愚心。所示群賢論述,皆未得體要。蓋其大致,不越三端:或詳講學宗旨及師友淵源,或條舉平生義俠之跡,或盛稱門牆廣大,海內向仰者多。此三者皆征君之末跡也,三者詳而征君之志事隱矣。
古之晰於文律者,所載之事,必與其人之規模相稱。太史公傳陸賈,其分奴婢裝資,瑣瑣者皆載焉。若蕭、曹世家而條舉其治績,則文字雖增十倍,不可得而備矣。故嘗見義於《留侯世家》曰:「留侯所從容與上言天下事甚眾,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此明示後世綴文之士以虛實詳略之權度也。宋、元諸史若市肆簿籍,使覽者不能終篇,坐此義不講耳。
征君義俠,舍楊、左之事,皆鄉曲自好者所能勉也;其門牆廣大,乃度時揣已,不敢如孔、孟之拒孺悲、夷之,非得已也;至論學,則為書甚具。故並弗采著於傳上,而虛言其大略。昔歐陽公作《尹師魯墓誌》,至以文自辨。而退之之志李元賓,至今有疑其太略者。夫元賓年不及三十,其德未成,業未著,而銘辭有曰:「才高乎當世,而行出乎古人。」則外此尚安有可言者乎?
仆此傳出,必有病其大略者。不知往者群賢所述,惟務徵實,故事愈詳而義愈狹。今詳者略,實者虛,而征君所蘊蓄,轉似可得之意言之外;他日載之家乘,達於史官,慎毋以彼而易此。惟足下的然昭晰,無惑於群言,是征君之所賴也,於仆之文無加損焉。如別有欲商論者,則明以喻之。
書韓退之《平淮西碑》後
碑記墓誌之有銘,猶史有贊論,義法創自太史公,其指意辭事,必取之本文之外。班史以下,有括終始事跡以為贊論者,或於本文為復矣!此意惟韓子識之。故其銘辭,未有義具於碑誌者。或體制所宜,事有覆舉,則必以補本文之間缺。如此篇,兵謀戰功詳於序,而既平後情事,則以銘出之,其大指然也。前幅蓋隱括序文,然序述比數世亂,而銘原亂之所生;序言官怠,而銘兼民困;序載戰降之數,銘具出兵之數;序標洄曲、文城收功之由,而銘備時曲、陵雲、邵陵、郾城、新城比勝之跡。至於師道之刺,元衡之傷,兵頓於久屯,相度之後至,皆前序所未及也。
歐陽公號為入韓子之奧窔,而以此類之,頗有不盡合者。介甫近之矣,而氣象則過隘。夫秦周以前,學者未嘗言文,而文之義法無一之不備焉。唐宋以後,步趨繩尺,猶不能無過差。東鄉艾氏乃謂文之義法,至宋而始備,所謂「強不知以為知」者耶?
書《歸震川文集》後
昔吾友王昆繩目震川文為膚庸,而張彝嘆則曰:「是直破八家之樊,而據司馬氏之奧矣。」二君皆知言者,蓋各有見而特未盡也。震川之文,鄉曲應酬者十六七,而又徇請者之意,襲常綴瑣,雖欲大遠於俗言,其道無由。其發於親舊及人微而語無忌者,蓋多近古之文。至事關天屬,其尤善者,不俟修飾而情辭並得,使覽者惻然有隱,其氣韻蓋得之於子長,故能取法歐、曾而少更其形貌耳。
孔子於《艮》五爻辭,釋之曰:「言有序。」《家人》之少《象》,系之曰:「言有物。」凡文之愈久而傳,未有越此者也。震川之文於所謂有序者,蓋庶幾矣,而有物者則寡焉。又其辭號雅潔,仍有近俚而傷於繁者。豈於時文既竭其心力,故不能兩而精與?抑所學專主於為文,故其文亦至是而止與?自漢以前之書,所以有有純,而要非後世文士所能及也。
劉大櫆
劉大櫆,清,桐城人,字才甫,號海峰。副貢生,晚官黟縣教諭。工古文,喜莊子,尤力追昌黎。常游京師,以文謁方苞,苞大驚服,語人曰:「吾文何足言,邑子劉生乃國士耳。」自是名大著,姚鼐實從之游,世遂有桐城派之目。有《海峰詩文集》。
論文偶記六則 照原本加歸併
行文之道,神為主,氣輔之。曹子桓、蘇子由論文,以氣為主,是矣。然氣隨神轉,神渾則氣灝,神遠則氣逸,神偉則氣高,神變則氣奇,神深則氣靜,故神為氣之主。至專以理為主,則未盡其妙。蓋人不窮理讀書,則出詞鄙倍空疏。人無經濟,則言雖累牘,不適於用。故義理、書卷、經濟者,行文之材料;神氣、音節者,行文之能事也。
文章最要氣盛,然無神以主之,則氣無所附,盪乎不知其所歸也。
神氣者,文之最精處也;音節者,文之稍粗處也;字句者,文之最粗處也。然余謂論文而至於字句,則文之能事盡矣。蓋音節者,神氣之跡也;字句者,音節之矩也。神氣不可見,於音節見之;音節無可准,以字句准之。
音節高則神氣必高,音節下則神氣必下,故音節為神氣之跡。一句之中,或多一字,或少一字;一字之中,或用平聲,或用仄聲;同一平字仄字,或用陰平、陽平、上聲、去聲、入聲,則音節迥異,故字句為音節之矩。積字成句,積句成章,積章成篇,合而讀之,音節見矣;歌而詠之,神氣出矣。
近人論文,不知有所謂音節者;至語以字句,必笑以為末事。此論似高實謬。作文若字句安頓不妙,豈復有文字乎?
凡行文多寡短長,抑揚高下,無一定之律,而有一定之妙,可以意會,不可以言傳。學者求神氣而得之音節,求音節而得之字句,則思過半矣。其要只在讀古人文字時,便設以此身代古人說話,一吞一吐,皆由彼而不由我。爛熟後,我之神氣即古人之神氣,古人之音節都在我喉吻間?而合我喉吻者,便是與古人神氣音節相似處,人之自然鏗鏘,發金石聲。
唐人之體,較之漢人,微露圭角,少渾噩之象;然陸離璀璨,猶似夏商彝鼎。宋人文雖佳,而萬怪惶惑處少矣。荊川云:唐之韓,猶漢之班、馬;宋之歐、曾、二蘇,猶唐之韓。此自其同者言之耳。然氣味有厚薄,力量有大小。時代使然,不可強也。然學者宜先求其同,而後別其異,不宜伐其異而不知其同耳。
文貴奇,所謂「珍愛者必非常物」。然有奇在字句者,有奇在意思者,有奇在筆者,有奇在丘壑者,有奇在氣者,有奇在神者。字句之奇,不足為奇,氣奇則真奇矣。讀古人文,於起滅轉接之間,覺有不可測識處,便是奇氣。
文貴高,窮理則識高,立志則骨高,好古則調高;文貴大,道理博大,氣脈洪大,邱壑遠大,邱壑中必峰巒高大,波瀾闊大,乃可謂之遠大;文貴遠,遠必含蓄,或句上有句,或句下有句,或句中有句,或句外有句,說出者少,不說出者多,乃可謂遠。
文貴簡,凡文筆老則簡,意真則簡,辭切則簡,理當則簡,味淡則簡,氣蘊則簡,品貴則簡,神遠而含藏不盡則簡,故簡為文章盡境。
文貴疏,凡文力大則疏,宋畫密,元畫疏,顏、柳字密,鍾、王字疏,孟堅文密,子長文疏,凡文氣疏則縱,密則拘,神疏則逸,密則勞,疏則生,密則死。
文貴變,《易》曰:「虎變文炳,豹變文蔚。」又曰:「物相雜,故曰文。」故文者,變之謂也。一集之中,篇篇變,一篇之中,段段變,一段之中,句句變,神變、氣變、境變、音變、節變、句變、字變,唯昌黎能之。
文貴瘦,須從瘦出,而不宜以瘦名,蓋文至瘦,則筆能屈曲盡意,而言無不達,然以瘦名,則文必狹隘,《公》、《榖》、韓非、王半山之文,極高峻難識,學之有得,便當捨去。
文貴華,華正與朴相表里,以其華美,故可貴重,所惡於華者,恐其近俗耳,所取於朴者,謂其不著粉飾耳,不著粉飾,而精彩濃麗,自《左傳》、《莊子》、《史記》而外,其妙不傳。
文貴參差,天之生物,無一無偶,而無一齊者,故雖排比之文,亦以隨勢屈曲,貫注為佳。
文貴去陳言,昌黎論文,以去陳言為第一要義。《樊宗師志銘》云:惟古於詞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後皆指前公相襲,自漢迄今用一律。」今人行文,反以用古人成語,自謂有出處,自矜為典雅,不知其為襲也,剽賊也。文字是日新之物,若陳陳相因,安得不為腐臭?原本古文意義,到行文時,卻須重加鑄造,一樣言語,不可便直用古人,此謂去陳言,未嘗不換字,卻不是換字法。
行文最貴品藻,無品藻不成文字,如曰渾,曰灝,曰雄,曰奇,曰頓挫,曰跌宕之類,不可勝數。然有神上事,有氣上事,有體上事,有色上事,有聲上事,有味上事,有識上事,有情上事,有才上事,有格上事,有境上事,須辨之甚明。文章品藻最貴者,曰雄,曰逸。歐陽子逸而不雄,昌黎雄處多,逸處少;太史公雄過昌黎,而逸處更多於雄處,所以為至。
袁枚
袁枚,清,錢塘人,字子才,號簡齋。乾隆進士,改庶吉士。出知江浦、述陽、江寧等縣,年四十即告歸。作隨園於江寧小倉山下,以吟詠著述為樂。古文縱橫跌宕,自成一格,詩尤有名。卒年八十二。有《隨園全集》。
答友人論文第二書
客冬蒙寄古文七篇,讀畢,思有所獻替,忽忽少暇。入春來,歸妹於揚州,筮日賓婿,勞不可支。比來稍閒,敢白所懷以諍足下。
竊謂足下之為古文,是也;足下之論古文,非也。足下之言曰:「古文之途甚廣,不得不貪多務博以求之。」此未為知古文也。夫古文者,途之至狹者也。唐以前無「古文」之名,自韓、柳諸公出,懼文之不古而「古文」始名。是古文者,別今文而言之也。劃今之界不嚴,則學古之詞不類。韓則曰:「非三代、兩漢之書不觀。」柳則曰:「懼其昧沒而雜也」,「廉之欲其節」。二公者,當漢、晉之後,其百家諸子未甚放紛,猶且懼染於時。今百家回冗,又復作時藝弋科名,如康崑崙彈琵琶,久染淫俗,非數十年不近樂器,不能得正聲也。深思而慎取之,猶慮勿暇;而乃狃於龐雜以自淆,過矣!蓋嘗論之,古書愈少,文愈古;後書愈多,文愈不古。商書渾渾爾,夏書噩噩爾。作《詩》者不知有《易》,作《易》者不知有《詩》。下此,《左》、《榖》以序事勝,屈、宋以詞賦勝,莊、列以論辨勝,賈、董以對策勝。就一古文之中,猶不肯合數家為一家以累其朴茂之氣、專精之神,此豈其才力有所不足,而歲月有所偏短哉?荀子曰:「不獨則不誠,不誠則不形。」天下事,不徒文章然也。鄭康成以《禮》解《詩》,故其說拘。元次山好子書,故其文碎。蘇長公通禪理,故其文盪。之數公者,皆抱萬夫之稟者也,偶有所雜,其弊立見;而況其下焉者乎?今將登騷壇,樹旗幟,召海內方聞綴學之徒而談論角逐以震耀乎口耳,此非煩稱博引不可也。邯鄲淳之見東阿王,李鍇之遇梁武帝是也。若夫傳一篇之工,成一集之美,閉戶覃思,不蹈襲前人一字,而卓然為行遠計,此其道誠不在是矣。
足下擅鹽箋名,居淮南之四沖。四方之士,于于焉來請謁者,或經或史,或詩或文,或性理,或經濟,或蟲魚箋注,或陰陽星曆醫卜,日呈其伎於左右。足下不涉獵而遍覽焉,幾懵乎為酬應,而又以好賢之心,好勝之氣,日習於諸往來者之咻染,不覺耳目心胸,常欲觀五都而游武庫。然藉此多聞多見,使人一談論一晉接,驚而詫於四方曰名士名士,則可也;竟從此以求古文之真,而拒專門者之諫,則不可也。
足下之答綿莊曰:「散文多適用,駢體多無用,《文選》不足學。」此又誤也。夫高文典冊,用相如;飛書羽檄,用枚皋,文章家各適其用。若以經世而論,則紙上陳言,均為無用。古之文,不知所謂散與駢也。《尚書》曰:「欽明文思安安」,此散也;而「賓於四門,納於大麓」,非其駢焉者乎?《易》曰「潛龍勿用」,此散也;而「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體」,其非駢焉者乎?安得以其散者為有用,而駢者為無用也?足下云云,蓋震於昌黎「起八代之衰」一語,而不知八代固未嘗衰也。何也?文章之道,如夏、殷、周之立法,窮則變,變則通。西京渾古,至東京而漸漓。一二文人,不得不以奇數之窮,通偶數之變。及其靡曼已甚,豪傑代雄,則又不屑雷同,而必挽氣運以中興之。徐、庾、韓、柳,亦如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者也。然韓、柳亦自知其難,故鏤肝腎,為奧博無涯涘;或一兩字為句,或數十字為句,拗之,練之,錯落之,以求合乎古。人但知其戛戛獨造,而不知其功苦,其勢危也。誤於不善學者,而一瀉無餘。蓋其詞駢,則征典隸事,勢難不讀書;其詞散,則言之無物,亦足支持句讀。吾嘗謂韓、柳為文中五霸者,此也。然韓、柳琢句,時有六朝余習,皆宋人之所不屑為也。惟其不屑為,亦復不能為,而古文之道終焉。且賢者之大患,在乎有意立功名;而文人之大患,在乎有心為關係。古之聖人,兵農禮樂,工虞水火,以至贊《周易》,修《春秋》,豈皆沾沾自喜哉?時至者為之耳!若欲冒天下難成之功,必將為深源之北征、安石之新法;欲著古今不朽之書,必將召崔浩刊史之災、熙寧偽學之禁。今天下文明,久已聖道昌而異端息矣。而於此有人焉,褒衣大,猶以孟軻、韓愈自居,世之人有不怪而嗤之者乎?
夫物相雜謂之文。布帛菽粟,文也;珠玉錦繡,亦文也;其他濃雲震雷、奇木怪石,皆文也。足下必以適用為貴,將使天地之大、化工之巧,其專生布帛菽粟乎?抑能使有用之布帛菽粟,貴於無用之珠玉錦繡乎?人之一身,耳目有用,鬚眉無用。足下其能存耳目而去鬚眉乎?是亦不違於理矣。韓退之晚列朝參,朝廷有大著作,多出其手。如《淮西碑》、《順宗實錄》等書,以為有絕大關係,故傳之不衰。而何以柳州一老,窮兀困悴,僅形容一石之奇、一壑之幽,偶作《天說》諸篇,又多譎詭悖傲,而不與經合;然其名卒與韓峙,而韓且推之畏之者,何哉?文之佳惡,實不系乎有用與無用也。
即足下論文如射之有志,可謂識所取捨者矣。而何以每見足下於莊、屈之荒唐,則愛之而誦之;於程、朱之語錄,則尊之而遠之,豈足下之行與言違哉?蓋以理論,則語錄為精;以文論,則莊、屈為妙。足下所愛在文,而不在理,則持論雖正,有時而嗒然自忘。若夫比事之科條,薪米之雜記,其有用更百倍於古文矣。而足下不一肄業及之者,何也?三代後,聖人不生,文之與道離也久矣。然文人學士,必有所挾持以占地步,故一則曰「明道」,再則曰「明道」,直是文章家習氣如此。而推究作者之心,都是道其所道,未必果文王、周公、孔子之道也。夫道若大路然,亦非待文章而後明者也。仁義之人,其言藹如,則又不求合而合者。若矜矜然認門面語為真諦,而時時作學究塾師之狀,則持論必庸而下筆多滯,將終其身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矣。竊為足下憂之。
綿莊文多說經,絕不類《選》體,而以之勖足下者,彼見足下筆氣近弱,不宜散文,故以六朝綿麗之體進,非得巳也。足下不善用其短而拒之過堅,仆愛足下過於綿莊,安得不再為忠告!
朱仕琇
朱仕琇,清,建寧人,字斐贍,號梅崖。乾隆進士,官夏津知縣,改福寧教授。主講鰲峰書院卒,工古文,始學韓愈,後更博採秦漢以來諸家之長,自名一家,有《梅崖居士集》。
答王西莊書
竊仕琇閩中之鄙人也,少未聞道,老益衰隳。貪食苟息歲月于田野,不謂大人先生儼然推之於翰墨之林,惠然收諸教誨之末,手書千里,示以讀書作文之法,誠仁人君子哀閔衰陋,有加無已之盛心也。《詩》曰:「錫我百朋。」《易》益之《中孚》曰:「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今閣下嘉惠仕琇,所以錫且益之者,不既厚且多乎?熟復大集,穿穴經史,剖別精核。其記、序、銘、志、歌、詩,法度不失,而風趣尤勝,欽服何似!承詢以仕誘所處,拘墟之見,豈敢上陳。要亦循古人所云力體之,時憂其不足耳。
古人所云多矣,體之無不驗者。而大旨則韓子所謂無人之見者是也。一技之微,古人嘗遺耳目爵賞非譽以求之。及其至也,皆與道通。故曰:百工之事,皆聖人之作也。伯牙學琴,成連棲之海上以移其情,以海上者無人之處也。精神寂寞,百感皆息,而真者出焉,而琴以名,斯其為學之要耶。
若文者,古人所以自著也。揚子云曰:「言,心聲也。」蘇子由曰:「文者,氣之所役。」太史公曰:「讀其書未嘗不想見其人。」孟子曰:「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故韓子曰:「君子慎其實。」柳子曰:「文以行為本,斯其為文之要耶。」誠知二者之為要而力體之,其必有自知者矣。夫子曰:「人不知而不慍。」斯又君子之所以自立也。古之垂教者,聖人不具論,其有言立於此,而後事自應,世世可稱者,若遲任、史佚、臧文仲、子產、叔向之流是也。他若百家雜術,孫武之論兵,靈素之醫經,皆非有所專主也,然百世莫能外焉。至眉山蘇氏,於仁廟時為興作之言,神宗時則進休養之說,皆隨時為之辭,而學者或以病其言之不純信。他若劉歆、陳元、賈逵,古學見排,桓譚、鄭興,非讖為罪。韓愈以諱辯史冊垂譏,歐陽修、韓琦持濮議貽誚學者。是非之難定也如此。則所云切於時者,亦豈易言也哉!
仕琇辱閣下下意援接,故敢悉其愚。竊見近時人不說學,士多疏陋。故豪傑之士,率以博覽自喜。夫經言精奧,史籍紛繁,加入自為之書,與世而增。雖有上智,豈能遍理。至傳聞回互,文義點竄,先後相積,疑竇牛毛,但當存而不論,豈能窮其自出!古人於事訛誤未有折衷者,但云當考,或雲慎取,如是而已,其言誠有味也。夫子曰:「我知之矣,如爾所不知何!」此聖人所以為萬世法也。近世士多奮其私智,以誣古籍。鑿空立說,日出新奇,徵引繁富,足佐其謬。其弊始宋之一二名人自喜之過,後遂益甚。嘗怪孔氏刪《詩》、《書》,古有是言,自司馬遷以來無異辭。而近世有雲《詩》無刪者。《風》、《雅》、《頌》之名見於《周官》、《左氏》、卜商之傳,而雲《詩》有《南》無《風》;司馬遷、韓愈、柳宗元、李翱皆稱《左氏》文采,法其所為,而或以為衰世之文。漢初《春秋》學官,專主《公羊》。董生以之名家,唐殷侑欲繼何氏作注,韓子與書欽嘆之,而或直詆為邪說。章懷太子《後漢書注》,自集一時屬官所為,非苟作者,而或以為章懷少年讀書不多,故多遺誤。又因《嘉祐集》目無《辨奸論》,遂直指《張文定墓誌》及東坡謝書子由志文定之文,皆為偽作。其悍而自遂,無所顧藉如此。豈古人謹厚之義耶!
揚子云曰:「廣多聞則守之以約,多見則守之以卓。」寡聞則無約也,寡見則無卓也。孤陋固不足以盡道,然荀況載孔子論士之言曰:「不務多知,務審其所知。」則所以主乎聞見者,必有道矣。
古人治經,非專門名家教授者,皆取大義通,不為章句。若孟子、荀卿、李斯、賈生、司馬遷、劉向、揚雄、班固是也。故遷稱李斯知六藝之歸,固謂向父子、揚雄為湛深經術,謂優於其義也。至於物名器械之詳,則季漢通儒徐偉長之流,亦知鄙之矣。學者幸不為君子所鄙,又安畏世俗之譏耶!
至著文之道,第本其所得於古人者,調劑心氣,誠一以出之,齋莊以持之,優遊以深之,曲折以昌之,援引古昔以矜重之。使其言粲然各識其職而不亂,澹然各止其所而不過,則雖尋常問訊起居之辭,而人寶之如金玉,襲之如蘭芷,聽之如笙瑟,味之如牢醪,有不忍去者矣。何也?則以其心氣之清和惻怛,感人於微。而人樂之,亦自得其志也。故自貴者人貴之,自愛者人愛之。《傳》曰:「芷蘭生於空林,不以無人而不芳。」斯所為自著者也。後之作者,夸嚴自喜,動曰言思可法,或曰言必有用。故所為皆依仿緣飾,以動於世。二者豈非教之所崇?第以古人出之,皆流於內足之餘,其言信也。後之人未必然也,而馳騖心氣以逐於外,色取聲附,以事觀聽。中枵源醨,美先盡矣,又何以永學者之思慕乎?此仕琇有感於近世學與文之弊,妄獻其愚,以求大人先生之折衷也。
錢大昕
錢大昕,清,嘉定人,字曉征,號辛楣,又號竹汀。乾隆進士,累官少詹事,督學廣東,歷主鐘山婁東紫陽書院。博通經史小學,為清代樸學大師,論文不喜方苞。卒年七十七。有《潛研堂詩文集》。
與友人論文書
前晤我兄,極稱近日古文家,以桐城方氏為最。予常日課誦經史,於近時作者之文,無暇涉獵。因吾兄言,取方氏文讀之。其波瀾意度,頗有韓、歐陽、王之規模。視世俗冗蔓猱雜之作,固不可同日語,惜乎其未喻乎古文之義法爾。
夫古文之體,奇正濃淡詳略,本無定法。要其為文之旨有四:曰明道、曰經世、曰闡幽、曰正俗。有是四者,而後以法律約之,夫然後可以羽翼經史,而傳之天下後世。至於親戚故舊聚散存沒之感,一時有所寄託而宣之於文,使其姓名附見集中者,此其人事跡原無足傳,故一切闕而不載,非本有可紀而略之,以為文之義法如此也。
方氏以世人誦歐公王恭武、杜祁公諸志,不若黃夢升、張子野諸志之熟,遂謂功德之崇,不若情辭之動人心目。然則使方氏援筆而為王、杜之志,亦將舍其勳業之大者,而徒以應酬之空言予之乎?六經三史之文,世人不能盡好。間有讀之者,僅以供場屋餖飣之用,求通其大義者罕矣。至於傳奇之演繹,優伶之俳諢,情辭動人心目,雖里巷小夫婦人,無不為之歌泣者,所謂曲彌高則和彌寡,讀者之熟與不熟,非文之有優劣也。文有繁有簡,繁者不可減之使少,猶之簡者不可增之使多。左氏之繁,勝於《公》《榖》之簡。《史記》、《漢書》互有繁簡,謂文未有繁而工者,亦非通論也。
章學誠
章學誠,清,會稽人,字實齊。乾隆進士,以修縣誌有名。所著《文史通義》、《讎校通義》,今盛行於世。
文德 《文史通義》,下並同
凡言義理,有前人疏而後人加密者,不可不致其思也。古人論文,惟論「文辭」而已矣。劉勰氏出,本陸機氏說而昌論「文心」;蘇轍氏出,本韓愈氏說而昌論「文氣」;可謂愈推而愈精矣。未見有論「文德」者,學者所宜深省也。
夫子嘗言「有德必有言」,又言「修辭必立其誠」;孟子嘗論「知言」、「養氣」,本乎「集義」;韓子亦言「仁義之途」,「《詩》、《書》之源」,皆言德也。今雲未見論文德者,以古人所言,皆兼本末,包內外,猶合道德文章而一之;未嘗就文辭之中言其有才、有學、有識,又有文之德也。
凡為古文辭者,必敬以恕。臨文必敬,非修德之謂也;論古必恕,非寬容之謂也。敬,非修德之謂者,氣攝而不縱,縱必不能中節也;恕非寬容之謂者,能為古人設身而處地也。嗟呼!知德者鮮,知臨文之不可無敬恕,則知文德矣。
昔者陳壽《三國志》,紀魏而傳吳、蜀,習鑿齒為《漢晉春秋》,正其統矣;司馬《通鑑》仍陳氏之說,朱子《綱目》又起而正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應陳氏誤於先,而司馬再誤於其後,而習氏與朱子之識力偏居於優也。而古今之譏《國志》與《通鑑》者,殆於肆口而罵詈,則不知起古人於九原,肯吾心服否邪?
陳氏生於西晉,司馬生於北宋,苟黜曹魏之禪讓,將置君父於何地?而習與朱子,則固江東南渡之人也,惟恐中原之爭天統也。諸賢異地則皆然,未必識遜今之學究也。
是則不知古人之世,不可妄論古人文辭也。知其世矣,不知古人之身處,亦不可以遽論其文也。身之所處,固有榮辱、隱顯、屈伸、憂樂之不齊,而言之有所為而言者,雖有子不知夫子之所謂,況生千古以後乎!聖門之論恕也,「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其大道矣。今則第為文人,論古必先設身,以是為文德之恕而已爾。
韓氏論文,「迎而拒之,平心察之」,喻氣於水,言為浮物。柳氏之論文也,「不敢輕心掉之」,「怠心易之」,「矜氣作之」,「昏氣出之」。夫諸賢論心論氣,未即孔、孟之旨,及乎天人性命之微也。然文繁而不可殺,語變而各有當。要其大旨,則臨文主敬,一言以蔽之矣。
主敬則心平而氣有所攝,自能變化從容以合度也。夫史有三長,才、學、識也。古文辭而不由史出,是飲食不本於稼穡也。夫識,生於心也;才,出於氣也;學也者,凝心以養氣,煉識而成其才者也。心虛難恃,氣浮易弛。主敬者,隨時檢攝於心氣之間,而謹防其一往不收之流弊也。夫緝熙敬止,聖人所以成始而成終也,其為義也廣矣。今為臨文,檢其心氣,以是為文德之敬而已爾。
文理
偶於良宇案間見《史記》錄本,取觀之,乃用五色圈點,各為段落。反覆審之,不解所謂。詢之良宇,啞然失笑,以謂己亦厭觀之矣。其書雲出前明歸震川氏,五色標識,各為義例,不相混亂。若者為全篇結構,若者為逐段精彩,若者為意度波瀾,若者為精神氣魄,以例分類,便於拳服揣摩,號為古文秘傳。前輩言古文者,所為珍重授受,而不輕以示人者也。又云:「此如五祖傳燈、靈素司籙,由此出者,乃是正宗;不由此出,縱有非常著作,釋子所譏為『野狐禪』也。余幼學於是,及游京師,聞見稍廣,乃知文章一道,初不由此,然意其中或有一二之得,故不遽棄,非珍之也。」
余曰:文章一道,自元以前,衰而且病,尚未亡也。明人初承宋、元之遺,粗存規矩;至嘉靖、隆慶之間,晦蒙否塞,而文幾絕矣。歸震川氏生於是時,力不能抗王、李之徒,而心知其非,故斥鳳洲以為庸妄,謂其創為秦、漢偽體,至並官名、地名而改用古稱,使人不辨作何許語,故直斥之曰文理不通,非妄言也。然歸氏之文,氣體清矣,而按其中之所得,則亦不可強索。故余嘗書識其後,以為先生所以砥柱中流者,特以文從字順,不汩沒於流俗,而於古人所謂閎中肆外,言以聲其心之所得,則未之聞爾。然亦不得不稱為彼時之豪傑矣。但歸氏之於制藝,則猶漢之子長,唐之退之,百世不祧之大宗也。故近代時文家之言古文者,多宗歸氏。唐、宋八家之選,人幾等於五經四子,所由來矣。惟歸、唐之集,其論說文字,皆以《史記》為宗;而其所以得力於《史記》者,乃頗怪其不類。蓋《史記》體本蒼質,而司馬才大,故運之以輕靈。今歸、唐之所謂疏宕頓挫,其中無物,遂不免於浮滑,而開後人以描摩淺陋之習。故疑歸、唐諸子得力於《史記》者,特其皮毛,而於古人深際,未之有見。今觀諸君所傳五色訂本,然後知歸氏之所以不能至古人者,正坐此也。
夫立言之要,在於有物。古人著為文章,皆本於中之所見,初非好為炳炳烺烺,如錦工繡女之矜誇采色已也。富貴公子,雖醉夢中不能作寒酸求乞語;疾痛患難之人,雖置之絲竹華宴之場,不能易其呻吟而作歡笑。此聲之所以肖其心,而文之所以不能彼此相易,各自成家者也。今舍己之所求而摩古人之形似,是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西家偕老之婦亦學其悲號;屈子自沉汨羅,而同心一德之朝,其臣亦宜作楚怨也,不亦傎乎!至於文字,古人未嘗不欲其工。
孟子曰:「持其志,無暴其氣。」學問為立言之主,猶之志也;文章為明道之具,猶之氣也。求自得於學問,固為文之根本;求無病於文章,亦為學之發揮。故宋儒尊道德而薄文辭,伊川先生謂工文則害道,明道先主謂記誦為玩物喪志,雖為忘本而逐末者言之,然推二先生之立意,則持其志者不必無暴其氣,而出辭氣之遠於鄙倍,辭之欲求其達,孔、曾皆為不聞道矣。但文字之佳勝,正貴讀者之自得,如飲食旨甘,衣服輕暖,衣且食者之領受,各自知之,而難以告人。如欲告人衣食之道,當指膾炙而令其自嘗,可得旨甘;指狐貉而令其自被,可得輕暖,則有是道矣。必吐己之所嘗而哺人以授之甘,摟人之身而置懷以授之暖,則無是理也。
韓退之曰:「記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鉤其玄。」其所謂鉤玄提要之書,不特後世不可得而聞,雖當世籍、湜之徒,亦未聞其有所見,果何物哉?蓋亦不過尋章摘句,以為撰文之資助耳。此等識記,古人當必有之。如左思十稔而賦《三都》,門庭藩溷,皆著紙筆,得即書之。今觀其賦,並無奇思妙想,動心駭魄,當藉十年苦思力索而成。其所謂得即書者,亦必標書志義,先掇古人菁英,而後足以供驅遣爾。然觀書有得,存乎其人,各不相涉也。故古人論文,多言讀書養氣之功,博古通經之要,親師近友之益,取材求助之方,則其道矣。至於論及文辭工拙,則舉隅反三,稱情比類,如陸機《文賦》、劉勰《文心雕龍》、鍾嶸《詩品》,或偶舉精字善句,或品評全篇得失,令觀之者得意文中,會心言外,其於文辭思過半矣。至於不得已而摘記為書,標識為類,是乃一時心之所會,未必出於其書之本然。比如懷人見月而思,月豈必主遠懷?久客聽雨而悲,雨豈必有愁況?然而月下之懷,雨中之感,豈非天地至文?而欲以此感此懷,藏為秘密,或欲嘉惠後學,以謂凡對明月與聽霖雨,必須用此悲感方可領略,則適當良友乍逢及新昏宴爾之人,必不信矣。
是以學文之事,可授受者規矩方圓,其不可授受者心營意造。至於纂類摘比之書,標識評點之冊,本為文之末務,不可揭以告人,只可用以自志。父不得而與子,師不得以傳弟。蓋恐以古人無窮之書,而拘於一時有限之心手也。
律詩當知平仄,古詩宜知音節。顧平仄顯而易知,音節隱而難察,能熟於古詩,當自得之。執古詩而定人之音節,則音節變化,殊非一成之詩所能限也。趙伸符氏取古人詩為《聲調譜》,通人譏之,余不能為趙解矣。然為不知音節之人言,未嘗不可生其啟悟,特不當舉為天下之式法爾。時文當知法度,古文亦當知有法度。時文法度顯而易言,古文法度隱而難喻,能熟於古文,當自得之。執古文而示人以法度,則文章變化,非一成之文所能限也。歸震川氏取《史記》之文,五色標識,以示義法。今之通人,如聞其事必竊笑之,余不能為歸氏解也。然為不知法度之人言,未嘗不可知其領會,特不足據為傳授之秘爾。據為傳授之秘,則是郢人寶燕石矣。
夫書之難以一端盡也,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詩之音節,文之法度,君子以謂可不學而能,如啼笑之有收縱,歌哭之有抑揚,必欲揭以示人,人反拘而不得歌哭啼笑之至情矣。然使一己之見,不事穿鑿過求,而偶然瀏覽,有會於心,筆而志之,以自省識,未嘗不可資修辭之助也。乃因一己所見,而謂天下之人,皆當范我之心手焉,後人或我從矣,起古人而問之,乃曰:「余之所命,不在是矣。」毋乃冤歟!
文集
集之興也,其當文章升降之交乎?古者朝有典謨,官存法令,風詩采之閭里,敷奏登之廟堂,未有人自為書,家存一說者也〔劉向校書,敘錄諸子百家,皆雲出於古者某官、某氏之掌,是古無私門著述之徵也。余詳外篇〕。自治學分途,百家風起,周、秦諸子之學,不勝紛紛,識者已病道術之裂矣。
然專門傳家之業,未嘗欲以文名,苟足顯其業,而可以傳授於其徒〔諸子俱有學徒傳授,《管》、《晏》二子書,多記其身後事;《莊子》亦記其將死之言,《韓非·存韓》篇之終以李斯駁議,皆非本人所撰。蓋為其學者,各據聞見而附益之爾〕。則其說亦遂止於是,而未嘗有參差龐雜之文也。兩漢文章漸富,為著作之始衰。然賈生奏議,編入《新書》〔即《賈子書》,唐《集賢書目》始有《新書》之名〕;相如詞賦,但記篇目〔《藝文志》、《司馬相如賦》二十九篇,次《屈原賦》二十五篇之後,而敘錄總雲詩賦一百六家,一千三百一十八篇。蓋各為一家言,與《離騷》等〕,皆成一家之言,與諸子未甚相遠,初未嘗有匯次諸體,裒焉而為文集者也。
自東京以降,訖乎建安、黃初之間,文章繁矣,然范、陳二史〔《文苑傳》始於《後漢書》〕,所次文士諸傳,識其文筆,皆雲所著詩、賦、碑、箴、頌、誄若干篇,而不雲文集若干卷,則文集之實已具,而文集之名猶未立也〔《隋志》云:「別集之名,東京所創。」蓋未深考〕。自摯虞創為《文章流別》,學者便之,於是別聚古人之作,標為「別集」,則文集之名,實仿於晉代〔陳壽定《諸葛亮集》二十四篇,本雲《諸葛亮故事》,其篇目載《三國志》,亦子書之體。而《晉書·陳壽傳》雲定《諸葛集》,壽於目錄標題亦稱《諸葛氏集》,蓋俗誤雲〕。而後世應酬牽率之作,決科俳優之文,亦汎濫橫裂而爭附別集之名,是誠劉《略》所不能收,班《志》所無可附。而所為之文,亦矜情飾貌,矛盾參差,非復專門名家之語無旁出也。
夫治學分而諸子出,公私之交也;言行殊而文集興,誠偽之判也。勢屢變則屢卑,文愈繁則愈亂。苟有好學深思之士,因文以求立言之質,因散而求會同之歸,則三變而古學可興。惜乎循流者忘源,而溺名者喪實,二缶猶且以鍾惑,況滔滔之靡有抵極者。
昔者向、歆父子之條別,其《周官》之遺法乎!聚古今文字而別其家,合天下學術而守於官,非歷代相傳有定式,則西漢之末,無由直溯周、秦之源也〔《藝文志》有錄無書者,亦歸其類,則劉向以前必有傳授矣。且《七略》分家,亦未有確據,當是劉氏失其傳〕。班《志》而後,紛紛著錄者,或合或離,不知宗要,其書既不盡傳,則其部次之得失,敘錄之善否,亦無從而悉考也。荀勖《中經》有四部,詩賦圖贊,與汲冢之書歸丁部。王儉《七志》,以詩賦為文翰志,而介於諸子、軍書之間,則集部之漸日開,而尚未居然列專目也。至阮孝緒撰《七錄》,惟技術、佛、道分三類,而經典、紀傳、子兵、文集之四錄,已全為唐人經、史、子、集之權輿。是集部著錄,實仿於蕭梁,而古學源流,至此為一變,亦其時勢為之也。
嗚呼!著作衰而有文集,典故窮而有類書。學者貪於簡閱之易,而不知實學之衰;狃於易成之名,而不知大道之散。江河日下,豪傑之士,從狂瀾既倒之後,而慾障百川於東流,其不為舉世所非笑,而指目牽引為言詞,何可得邪?
且名者,實之賓也;類者,例所起也。古人有專家之學,而後有專門之書;有專門之書,而後有專門之授受〔鄭樵蓋嘗云爾〕。即類求書,因流溯源,部次之法明,雖三墳五典可坐而致也。自校讎失傳而文集類書之學起,一編之中,先自不勝其龐雜,後之興者,何從而窺古人之大體哉?夫《楚詞》,屈原一家之書也。自《七錄》初收於集部,《隋志》特表《楚詞》類,因並總集別集為三類,遂為著錄諸家之成法。充其義例,則相如之賦,蘇、李之五言,枚生之《七發》,亦當別標一目,而為賦類、五言類、七發類矣。
總集別集之稱,何足以配之?其源之濫,實始詞賦不列專家,而文人有別集也。《文心雕龍》,劉勰專門之書也。自《集賢書目》收為總集〔《隋志》已然〕,《唐志》乃並《史通》、《文章龜鑑》、《史漢異義》為一類,遂為鄭《略》、馬《考》諸子之通規〔《鄭志》以《史通》入通史類,以《雕龍》入《文集》類。夫漁仲校讎,義例最精,猶舛誤若此,則俗學之傳習已久也〕。充其義例,則魏文《典論》,葛洪《史鈔》,張騭《文士傳》〔《典論·論文》篇如《雕龍》,《史鈔》如《史漢異義》,《文士傳》如《文章龜鑑》,類皆相似〕,亦當混合而入總集矣。史部子部之目何得而分之〔《典論》,子類也;《史鈔》、《文士傳》,史類也〕?其例之混,實由文集難定專門,而似者可亂真也。著錄既無源流,作者標題,遂無定法。郎蔚之《諸州圖經集》,則史部地理而有集名矣〔《隋志》所收〕;王方慶《寶章集》,則經部小學而有集名矣〔《唐志》所收〕;元覺《永嘉集》,則子部釋家而有集名矣〔《唐志》所收〕。百家雜藝之末流,識既庸暗,文復鄙俚,或抄撮古人,或自明小數,本非集類,而紛紛稱集者,何足勝道〔雖曾氏《隆平集》,亦從流俗,當改為傳志,乃為相稱〕!然則三集既興,九流必混,學術之迷,豈特黎丘有鬼,歧路亡羊而已耶?
詩教上
周衰文弊,六藝道息,而諸子爭鳴。蓋至戰國而文章之變盡,至戰國而著述之事專,至戰國而後世之文體備,故論文於戰國,而升降盛衰之故可知也。戰國之文,奇袤錯出而裂於道,人知之;其源皆出於六藝,人不知也。後世之文,其體皆備於戰國,人不知;其源多出於《詩》教,人愈不知也。知文體備於戰國,而始可與論後世之文;知諸家本於六藝,而後可與論戰國之文;知戰國多出於《詩》教,而後可與論六藝之文。可與論六藝之文,而後可與離文而見道;可與離文而見道,而後可與奉道而折諸家之文也。
戰國之文,其源皆出於六藝,何謂也?曰:道體無所不該,六藝足以盡之。諸子之為書,其持之有故而言之成理者,必有得於道體之一端,而後乃能恣肆其說,以成一家之言也。所謂一端者,無非六藝之所該,故推之而皆得其所本,非謂諸子果能服六藝之教而出辭必衷於是也。老子說本陰陽,莊、列寓言假象,《易》教也;鄒衍侈言天地,關尹推衍五行,《書》教也;管、商法制,義存政典,《禮》教也;申、韓刑名,旨歸賞罰,《春秋》教也;其他楊、墨、尹文之言,蘇、張、孫、吳之術,辨其原委,挹其旨趣,九流之所分部,《七錄》之所敘論,皆於物曲人官得其一致,而不自知為六典之遺也。戰國之文,既源於六藝,又謂多出於《詩》教,何謂也?曰:戰國者,縱橫之世也。縱橫之學,本於古者行人之官。觀春秋之辭命,列國大夫聘問諸侯,出使專對,蓋欲文其言以達旨而已。至戰國而抵掌揣摩,騰說以取富貴,其辭敷張而揚厲,變其本而加恢奇焉,不可謂非行人辭命之極也。孔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奚為!」是則比興之旨,諷諭之義,固行人之所肄也。縱橫者流,推而衍之,是以能委折而入情,微婉而善諷也。九流之學,承官曲於六典,雖或原於《書》、《易》、《春秋》,其質多本於禮教,為其體之有所該也。及其出而用世,必兼縱橫,所以文其質也。古之文質合於一,至戰國而各具之質,當其用也,必兼縱橫之辭以文之,周衰文弊之效也。故曰:戰國者,縱橫之世也。
後世之文,其體皆備於戰國,何謂也?曰:子史衰而文集之體盛;著作衰而辭章之學興。文集者,辭章不專家,而萃聚文墨,以為蛇龍之菹也〔詳見《文集》篇〕。後賢承而不廢者,江河導而其勢不容復遏也。經學不專家,而文集有經義;史學不專家,而文集有傳記;立言不專家〔即諸子書也〕,而文集有論辨。後世之文集,舍經義與傳記、論辨之三體,其餘莫非辭章之屬也。而辭章實備於戰國,承其流而代變其體制焉。學者不知,而溯摯虞所裒之《流別》〔摯虞有《文章流別傳》〕,甚且以蕭梁《文選》舉為辭章之祖也,其亦不知古今流別之義矣。今即《文選》諸體,以征戰國之賅備〔摯虞《流別》,孔逭《文苑》,今俱不傳,故據《文選》〕。京都諸賦,蘇、張縱橫六國,侈陳形勢之遺也;《上林》、《羽獵》,安陵之從田,龍陽之同釣也;《客難》、《解嘲》,屈原之《漁父》、《卜居》,莊周之惠施問難也;韓非《儲說》,比事征偶,《連珠》之所肇也〔前人已有言及之者〕,而或以為始於傅毅之徒〔傅玄之言〕,非其質矣。孟子問齊王之大欲,歷舉輕曖肥甘,聲音采色,《七林》之所啟也,而或以為創之枚乘,忘其祖矣。鄒陽辨謗於梁王,江淹陳辭於建平,蘇秦之自解忠信而獲罪也。《過秦》、《王命》、《六代》、《辨亡》諸論,抑揚往復,詩人諷諭之旨,孟、荀所以稱述先王、儆時君也〔屈原上稱帝嚳,中述湯、武,下道齊桓,亦是〕。淮南賓客,梁苑辭人,原、嘗、申、陵之盛舉也。東方、司馬侍從於西京,徐、陳、應、劉徵逐於鄴下,談天雕龍之奇觀也。遇有升沈,時有得失,畸才匯於末世,利祿萃其性靈,廊廟山林,江湖魏闕,曠世而相感,不知悲喜之何從,文人情深於《詩》、《騷》,古今一也。
至戰國而文章之變盡,至戰國而後世之文體備,其言信而有徵矣。至戰國而著述之事專,何謂也?曰:古未嘗有著述之事也。官師守其典章,史臣錄其職載。文字之道,百官以之治,而萬民以之察,而其用已備矣。是故聖王書同文以平天下,未有不用之於政教典章,而以文字為一人之著述者也〔詳見外篇《校讎略·著錄先明大道論》〕。道不行而師儒立其教,我夫子之所以功賢堯舜也。然而「予欲無言」,「無行不與」,六藝存周公之舊典,夫子未嘗著述也。《論語》記夫子之微言,而曾子、子思,俱有述作以垂訓,至孟子而其文然後宏肆焉,著述至戰國而始專之明驗也〔《論語》記曾子之沒,吳起嘗師曾子,則曾子沒於戰國初年,而《論語》成於戰國之時明矣〕。春秋之時,管子嘗有書矣〔《鬻子》、《晏子》,後人所託〕。然載一時之典章政教,則猶周公之有《官禮》也。記管子之言行,則習管氏法者所綴輯,而非管仲所著述也〔或謂管仲之書,不當稱桓公之諡,閻氏若璩文謂後人所加,非《管子》之本文,皆不知古人並無私自著書之事,皆是後人綴輯,詳《諸子》篇〕。兵家之有《太公陰符》,醫家之有《黃帝素問》,農家之《神農》、《野老》,先儒以謂後人偽撰而依託乎古人,其言似是,而推究其旨,則亦有所未盡也。蓋末數小技,造端皆始於聖人,苟無微言要旨之授受,則不能以利用千古也。
三代盛時,各守人官物曲之世氏,是以相傳以口耳,而孔、孟以前,未嘗得見其書也。至戰國而官守師傳之道廢,通其學者述舊聞而著於竹帛焉。中或不能無得失,要其所自,不容遽昧也。以戰國之人而述黃、農之說,是以先儒辨之文辭而斷其偽托也;不知古初無著述,而戰國始以竹帛代口耳〔外史掌三皇五帝之書及四方之志,與孔子所述六藝舊典,皆非著述一類,其說已見於前〕,實非有所偽托也。然則著述始專於戰國,蓋亦出於勢之不得不然矣。著述不能不衍為文辭,而文辭不能不生其好尚。後人無前人之不得已,而惟以好尚逐於文辭焉,然猶自命為著述,是以戰國為文章之盛,而衰端亦已兆於戰國也。
張惠言
張惠言,清,武進人,字皋文。嘉慶進士,官編修,卒年四十二。惠言少好辭賦,常擬司馬相如、揚雄所作。及壯為古文,則力追韓愈、歐陽修,其波瀾意度,往往逼肖,與同邑惲敬齊名。尤深《易》、《禮》之學,詞亦有名。有《茗柯詩文集》。
送錢魯斯序
魯斯長餘二十四歲,以嘗從先君子受經,故余幼而兄事之。魯斯以工作書為詩名天下,交友遍海內。餘年十六七歲,時方治科舉業。閒以其暇學魯斯為書,書不工;又學魯斯為詩,詩又不工。然魯斯嘗誨之。越十餘年,余學為古辭賦。乾隆戊申,自歙州歸,過魯斯而示之。魯斯大喜,顧而謂余:「吾嘗受古文法於桐城劉海峰先生,顧未暇以為,子儻為之乎?」余愧謝未能。已而余游京師,思魯斯言,乃盡屏置曩時所習詩賦若書不為,而為古文,三年乃稍稍得之。而餘留京師六年,歸更太孺人之憂,復游浙中,轉入歙。而魯斯客湖南北,久乃歸,參差不得見者十三年。
今年夏,余自歙來杭州,留數月。一日方與客語,有然而來者,則魯斯也。其言曰:「吾見子古文,與劉先生言合。今天下為文,莫子若者。子方役役於世,未能還鄉里。吾幸多暇,念久不相見,故來與子論古文。」魯斯遂言曰:「吾曩於古人之書,見其法而已。今吾見拓於石者,則如見其未刻時;見其書也,則如見其未書時。夫意在筆先者,非作意而臨筆也。筆之所以入,墨之所以出,魏晉唐宋諸家之所以得失,熟之於中而會之於心。當其執筆也,繇乎其若存,攸攸乎其若行,冥冥乎,成成乎,忽然遇之而不知所以然,故曰『意』。意者,非法也,而未始離乎法。其養之也有源,其出之也有物,故法有盡而意無窮。吾於為詩,亦見其若是焉。豈惟詩與書,夫古文亦若是則已耳!」
嗚呼!魯斯之於古文,豈曰法而已哉!抑余之為文,何足以與此!雖然,其惓惓於余,不遠千里而來,告之以道,若惟恐其終廢焉者,嗚呼,又可感也!於是留數日,將去,送之於西湖,書其言而志之,且以為別。
惲敬
惲敬,清,陽湖人,字子居。乾隆舉人,歷知當陽、江山二縣,遷江西吳城同知,以事去官。為人負氣,矜尚名節,目言所學非漢、非宋,不主故常。治古文得力於韓非、李斯,與蘇明允相上下,世稱其文為陽湖派。有《大雲山房文集》。
《大雲山房文稿二集》敘錄
昔者班孟堅,因劉子政父子《七略》,為《藝文志》,序六藝為九種,聖人之經,永世尊尚焉。其諸子則別為十家,論可觀者九家,以為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至哉此言,論古之圭臬也。
敬嘗通會其說,儒家體備於《禮》及《論語》、《孝經》,墨家變而離其宗,道家、陰陽家支駢於《易》,法家、名家疏源於《春秋》,縱橫家、雜家、小說家適用於《詩》、《書》。孟堅所謂《詩》以正言,《書》以廣聽也。惟《詩》之流,復別為詩賦家,而樂寓焉。農家、兵家、術數家、方技家,聖人未嘗專語之,然其體亦六藝之所孕也。是故六藝要其中,百家明其際會;六藝舉其大,百家盡其條流。其失者,孟堅已次第言之;而其得者,窮高極深,析事剖理,各有所屬。故曰:修六藝之文,觀九家之言,可以通萬方之略。後世百家微而文集行,文集敝而經義起,經義散而文集益漓。學者少壯至老,貧賤至貴,漸漬於聖賢之精微,闡明於儒先之疏證,而文集反日替者,何哉?蓋附會六藝,屏絕百家,耳目之用不發,事物之賾不統,故性情之德不能用也。
敬觀之前世,賈生自名家、縱橫家入,故其言浩汗而斷制;晁錯自法家、兵家入,故其言峭實;董仲舒、劉子政自儒家、道家、陰陽家入,故其言和而多端;韓退之自儒家、法家、名家入,故其言峻而能達;曾子固、蘇子由自儒家、雜家入,故其言溫而定;柳子厚、歐陽永叔自儒家、雜家、詞賦家入,故其言詳雅有度;杜牧之、蘇明允自兵家、縱橫家入,故其言縱厲;蘇子瞻自縱橫家、道家、小說家入,故其言逍遙而震動。至若黃初、甘露之間,子桓、子建,氣體高朗,叔夜、嗣宗,情識精微,始以輕雋為適意,時俗為自然,風格相仍,漸成軌範,於是文集與百家判為二途。熙寧、寶慶之會,時師破壞經說,其失也鑿;陋儒襞積經文,其失也膚;後進之士,竊聖人遺說,規而畫之,睇而斫之,於是經義與文集並為一物。太白、樂天、夢得諸人,自曹魏發情;靜修、幼清、正學諸人,自趙宋得理。遞趨遞下,卑冗日積。是故百家之敝,當折之以六藝;文集之衰,當起之以百家。其高下遠近華質,是又在乎人之所性焉,不可強也已。敬一人之見,恐違大雅,惟天下好學深思之君子教正之。
上曹儷笙侍郎書
前者敬在寧都上謁,先生過聽彭臨川之言,諄然以昔人之所以為古文者下問,侍坐之頃,未能達其心之所欲言。回縣後,竊願一陳其不敏。而下官之事上者,如古之奏記,如箋,如啟,皆束於體制,塗飾巧偽,殊無足觀。至前明之稟,幾於胥隸之辭矣。古者自上宰相至於儕等相往復,皆曰書,其言疏通曲折,極其所至而後已,謹以達之左右,惟先生教正之。
古文,文中之一體耳,而其體至正,不可余,余則支;不可盡,盡則敝;不可為容,為容則體下。方望溪先生曰:「古文雖小道,失其傳者七百年。」望溪之言若是,是明之遵岩、震川,本朝之雪苑、勺庭、堯峰諸君子,世俗推為作者,一不得與乎望溪之所許矣。望溪謹厚,兼學有源本,豈妄為此論耶?蓋遵岩、震川常有意為古文者也,有意為古文,而平生之才與學,不能沛然於所為之文之外,則將依附其體而為之;依附其體而為之,則為支、為敝、為體下,不招而至矣。是故遵岩之文瞻,瞻則用力必過,其失也,少支而多敝;震川之文謹,謹則置辭必近,其失也,少敝而多支;而為容之失,二家緩急不同,同出於體下,集中之得者十有六七,失者十而三四焉。此望溪之所以不滿也。
李安溪先生曰:「古文,韓公之後,惟介甫得其法。」是說也,視望溪之言,有加甚焉。敬當即安溪之意推之,蓋雪苑、勺庭之失,毗於遵岩,而銳過之,其疾征於三蘇氏;堯峰之失,毗于震川,而弱過之,其疾征於歐陽文忠公。歐與蘇二家所畜有餘,故其疾難形;雪苑、勺庭、堯峰所畜不足,故其疾易見。噫,可謂難矣!然望溪之於古文,則又有未至者,是故旨近端而有時而歧,辭近醇而有時而窳。近日朱梅崖等於望溪有不足之辭,而梅崖所得,視望溪益庳隘。文人之見,日勝一日,其力則日遜焉,是亦可虞者也。
敬生於下里,以祿養趨走下吏,不獲與世之大人君子相處,而得其源流之所以然。同州諸前達,多習校錄,嚴考證,成專家,為賦詠者,或率意自恣。而大江南北,以文名天下者,幾於昌狂無理,排溺一世之人,其勢力至今未已。敬為之動者數矣。所幸少樂疏曠,未嘗捉筆,求若輩所謂文之工者而浸漬之,其道不親,其事不習,故心不為所陷,而漸有以知其非。後與同州張皋文、吳仲倫、桐城王悔生游,始知姚姬傳之學出於劉海峰,海峰之學出於方望溪;及求三人之文觀之,未足以饜其心之所欲雲者。由是由本朝推之於明,推之於宋、唐,推之於漢與秦,齗齗焉析其正變,區其長短,然後知望溪之所以不滿者,蓋自厚趨薄,自堅趨瑕,自大趨小,而其體之正,不特遵岩、震川以下未之有變,即海峰、姬傳亦非破壞典型、沉酣淫詖者,不可謂傳之盡失也。若是,則所謂為支、為敝、為體下,皆其薄、其瑕、其小為之;如能盡其才與學以從事焉,則支者如山之立,敝者如水之去腐,體下者如負青天之高,於是積之而為厚焉,斂之而為堅焉,充之而為大焉,且不患其傳之盡失也。
然所謂才與學者何哉?曾子固曰:「明必足以周萬事之理,道必足以適天下之用,智必足以通難知之意,文必足以發難顯之情。」如是而已。皋文最淵雅,中道而逝,仲倫才弱,悔生氣敗。敬蹉跎歲時,年及五十,無所成就必矣。天下之大,當必有具絕人之能,荒江老屋,求有以自信者,先生能留意焉,則斯事之幸也。
阮元
阮元,清,儀征人,字伯元,號芸台。乾隆進士,道光時官至體仁閣大學士,加太傅。所至以提倡學術自任,卒諡文達。論文主文筆之說,謂「如《昭明文選》所載者,始得名為文;韓、柳以下所作,皆子史之流,所謂筆也」。同時福州梁章鉅著《退庵論文》,頗推闡其說。有《研經室集》。
文言說
古人無筆硯紙墨之便,往往鑄金刻石,始傳久遠。其著之簡策者,亦有漆書刀削之勞,非如今人下筆千言,言事甚易也。許氏《說文》:「直言曰言,論難曰語。」《左傳》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此何也?古人以簡策傳事者少,以口舌傳事者多;以目治事者少,以口耳治事者多。故同為一言,轉相告語,必有愆誤〔《說文》:「言,從口從辛。辛,愆也。」〕。是必寡其詞,協其音,以文其言,使人易於記誦,無能增改,且無方言俗語雜於其間,始能達意,始能行遠。此孔子於《易》所以著《文言》之篇也。古人歌、詩、箴、銘、諺語,凡有韻之文,皆此道也。《爾雅·釋訓》主於訓蒙,「子子孫孫」以下,用韻者三十二條,亦此道也。
孔子於《乾》、《坤》之言,自名曰「文」,此千古文章之祖也。為文章者,不務協音以成韻,修詞以達遠,使人易誦易記,而惟以單行之語,縱橫恣肆,動輒千言萬字,不知此乃古人所謂直言之言,論難之語,非言之有文者也,非孔子之所謂文也。《文言》數百字,幾於句句用韻。孔子於此,發明乾坤之蘊,詮釋四德之名,幾費修詞之意,冀達意外之言〔《說文》曰:「詞,意內言外也。」蓋詞亦言也,非文也。《文言》曰:「修辭立其誠。」《說文》曰:「修,飾也。」詞之飾者,乃得為文,不得以詞即文也〕。要使遠近易誦,古今易傳,公卿大夫皆能記誦,以通天地萬物,以警國家身心。
不但多用韻,抑且多用偶。即如「樂行」、「憂違」,偶也;「長生」、「合禮」,偶也;「和義」、「幹事」,偶也;「庸言」、「庸行」,偶也;「閑邪」、「善世」,偶也;「進德」、「修業」,偶也;「知至」、「知終」,偶也;「上位」、「下位」,偶也;「同聲」、「同氣」,偶也;「水濕」、「火燥」,偶也;「雲龍」、「風虎」,偶也;「本天」、「本地」,偶也;「無位」、「無民」,偶也;「勿用」、「在田」,偶也;「潛藏」、「文明」,偶也;「道革」、「位德」,偶也;「偕極」、「天則」,偶也;「隱見」、「成行」,偶也;「學聚」、「問辯」,偶也;「寬居」、「仁行」,偶也;「合德」、「合明」、「合序」、「合吉凶」,偶也;「先天」、「後天」,偶也;「存亡」、「得喪」,偶也;「餘慶」、「餘殃」,偶也;「直內」、「方外」,偶也;「通理」、「居體」,偶也。凡偶皆文也。於物,兩色相偶而交錯之,乃得名曰「文」,文即象其形也〔《考工記》曰:「青與白謂之『文』,赤與白謂之『章』。」《說文》曰:「文錯畫也,象交文。」〕。
然則千古之文,莫大於孔子之言《易》。孔子以用韻比偶之法,錯綜其言而自名曰「文」。何後人之必欲反孔子之道,而自命曰「文」,即尊之曰古也。
文韻說
福問曰:「《文心雕龍》云:『今之常言,有文有筆。以為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據此,則梁時恆言有韻者乃可謂之文,而《昭明文選》所選之文,不押韻腳者甚多,何也?」
曰:「梁時恆言所謂韻者,固指押韻腳,亦兼謂章句中之音韻,即古人所言之宮羽,今人所言之平仄也。」
福曰:「唐人四六之平仄,似非所論於梁以前。」
曰:「此不然。八代不押韻之文,其中奇偶相生,頓挫抑揚,詠嘆聲情,皆有合乎音韻宮羽者;《詩》、《騷》而後,莫不皆然。而沈約矜為創穫,故於《謝靈運傳論》曰:『夫五色相宜,八音協暢,由乎玄黃律呂,各適物宜。欲使宮羽相變,低昂互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妙達此旨,始可言文。』又曰:『自靈均以來,此秘未觀,至於高言妙句,音韻天成,皆暗與理合,匪由思至。』又沈約《答陸厥書》云:『韻與不韻,復有精粗,輪扁不能言之,老夫亦不盡辨。』休文此說,乃指各文章句之內,有音韻宮羽而言,非謂句末之押腳韻也〔即如雌霓連蜷,『霓』字必讀仄聲是也〕。是以聲韻流變,而成四六,亦只論章句中之平仄,不復有押腳韻也。四六乃有韻文之極致,不得謂之為無韻之文也。昭明所選不押韻腳之文,本皆奇偶相生有聲音者,所謂韻也。休文所矜為創穫者,謂漢、魏之音韻,乃暗合於無心;休文之音韻,乃多出於意匠也。豈知漢、魏以來之音韻,溯其本原,亦久出於經哉?
「孔子自名其言《易》者曰『文』,此千古文章之祖。《文言》固有韻矣,而亦有平仄聲音焉。即如『濕燥龍虎睹』上下八句,何等聲音,無論『龍虎』二句不可顛倒,若改為『虎龍燥濕睹』,即無聲音矣。無論『其德』、『其明』、『其序』、『其吉凶』四句不可錯亂,若倒『不知退』於『不知亡、不知喪』之後,即無聲音矣。此豈聖人天成暗合,全不由於思至哉?由此推之,知自古聖賢屬文時,亦皆有意匠矣。然則此法肇開於孔子,而文人沿之,休文謂『靈均以來,此秘未睹』,正所謂文人相輕者矣。
「不特《文言》也:《文言》之後,以時代相次,則及於卜子夏之《詩大序》。序曰:『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又曰:『主文而譎諫。』又曰:『長言之不足,則嗟嘆之。』鄭康成曰:『聲,謂宮、商、角、徵、羽也。聲成文者,宮商上下相應也;主文,主與樂之宮商相應也。』此子夏直指《詩》之聲音而謂之文也,不指翰藻也。然則孔子《文言》之義益明矣。蓋孔子《文言》、《繫辭》,亦皆奇偶相生,有聲音嗟嘆以成文者也。聲音即韻也。《詩·關雎》,鳩、洲、逑,押腳有韻,而女字不韻,得、服、側,押腳有韻,而哉字不韻,此正子夏所謂『聲成文』之宮羽也。此豈詩人暗與韻合,匪由思至哉〔王懷祖先生云:「三百篇用韻,有字字相對極密,非後人所有者,如有彌、有鷕、濟盈、雉鳴,不、求,濡、其、軌、牡;鳳皇、梧桐,鳴矣,生矣,於彼、於彼,高岡、朝陽;菶菶、雍雍,萋萋、喈喈,無一字不相韻。」此豈詩人天成暗合,全無意匠於其間哉?此即子夏所謂「聲成文」之顯然可見者〕?子夏此序,《文選》選之,亦因其中有抑揚詠嘆之聲音,且多偶句也〔鄉人、邦國、偶一;風、教,偶二;為志、為詩,偶三;手之、足之,偶四;治世、亂世、亡國,偶五;天地、鬼神,偶六;聲教、人倫、教化、風俗,偶七、八;化下、刺上,偶九;言之、聞之,偶十;禮義、政教,偶十一;國異、家殊,偶十二;傷人倫、哀刑政,偶十三;發乎情、止乎情、止乎禮義,偶十四;謂之風、謂之雅,偶十五;系之周、系之召,偶十六;正始、王化,偶十七;哀窈窕、思賢才,偶十八。其偶之長者,如周公、召公即比也。後世四書文之比基於此〕。
「綜而論之,凡文者,在聲為宮商,在色為翰藻。即如孔子《文言》雲龍風虎一節,乃千古宮商、翰藻、奇偶之祖;非一朝一夕之故一節,乃千古嗟嘆成文之祖。子夏《詩序》情文聲音一節,乃千古聲韻、性情、排偶之祖。吾固曰:韻者即聲音也,聲音即文也〔韻字不見於《說文》,而王復齋《楚公鍾》篆文內實有韻字,從音從勻,許氏所未收之古文也〕。然則今人所便單行之文,極其奧折奔放者,乃古之筆,非古之文也。沈約之說或可橫指為八代之衰體,孔子、子夏之文體,豈亦衰乎!
是故唐人四六之音韻,雖愚者能效之;上溯齊、梁,中材已有所限;若漢、魏以上至於孔卜,非上哲不能擬也。」
乙酉三月,閱兵香山,阻風,舟中筆以訓福。
李兆洛
李兆洛,清,陽湖人,字申耆。嘉慶進士,官鳳台知縣,罷官後,主講暨陽書院。工詩古文,尤長輿地之學。所編《駢體文鈔》,自秦訖隋,區為三類,冶合駢、散二體。別裁至當,於蕭《選》、姚《纂》外,獨立為一名著,有李氏地理五種、《養一齋集》。
《駢體文鈔》序
少讀《文選》,頗知步趨齊、梁。後蒙恩入庶常,台閣之制,例用駢體,而不能致工。因益搜輯古人遺篇,用資時習,區其鉅細,分為三編。序而論之曰:天地之道,陰陽而已。奇偶也,方圓也,皆是也。陰陽相併俱生,故奇偶不能相離,方圓必相為用。道奇而物偶,氣奇而形偶,神奇而識偶。孔子曰:「道有變動,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雜,故曰文。」又曰「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相雜而迭用。」文章之用,其盡於此乎?六經之文,班班具存,自秦迄隋,其體遞變,而文無異名。自唐以來,始有古文之目,而目六朝之文為駢儷。而為其學者,亦自以為與古文殊路。既歧奇偶為二,而於偶之中又歧六朝與唐宋為三。夫苟第較其字句,獵其影響而已,則豈徒二焉三焉而已,以為萬有不同可也。夫氣有厚薄,天為之也;學有純駁,人為之也;體格有變遷,人與天參焉者也;義理無殊途,天與人合焉者也。得其厚薄純雜之故,則於其體格之變,可以知世焉;於其義理之無殊,可以知文焉。文之體至六代而其變盡矣。沿其流極而溯之,以至乎其源,則其所出者一也。吾甚惜失歧奇偶而二之者之毗於陰陽也。毗陽則躁剽,毗陰則沈膇,理所必至也,於相雜迭用之旨,均無當也。
上編著錄若干首,皆廟堂之制、奏進之篇,垂諸典章、播諸金石者也。夫拜颺殿陛,敷頌功德,同體對越,表里詩書者也;義必嚴以閎,氣必厚以愉,然後緯以精微之思,奮以瑰爍之辭。故高而不槬,華而不縟,雄而不矜,逶迤而不靡。馬、班已降,知者蓋希。或猥瑣鋪敘以為平通,或詰屈彫琢以為奇麗,朴即不文,華即無實,未有能振之者也。至於詔令章奏,固亦無取儷詞,而古人為之,未嘗不沈詳整靜,茂美淵懿,訓詞深厚,實見於斯,豈得以唐宋末流,澆攰浮尪,兼病其本哉?故亦略存大凡,使源流可知耳。
中編著錄若干篇,指事述意之作也。或縝密而端慤,或豪亻多而詄盪。蓋指事欲其曲以盡,述意欲其深以婉。澤以比興,則詞不迫切;資以故籍,故言為典章也。韓非、《淮南》,已導先路;王符、應邵,其流孔長。立言之士,時有取焉。然枝葉已繁,或披其本,以仲宣之覃精,而子桓病其體弱,亦學者之通患也。碑誌之文,本與史殊體。中郎之作,質其有文,可為後法,故錄之尤備焉。
下編著錄若干篇,多緣情托興之作,戰國詼諧,辨譎者流,實肇厥端。其言小,其旨淺,其趣博,往往托思於言表,潛神於旨里,引情於趣外。是故小而能微,淺而能永,博而能檢。就其褊者,亦潤理內苞,秀采外溢,不徒以鏤繪為工,逋峭取致而已。後之作者,乃以為遊戲佻側,洸盪忘其所歸,遂成俳優,病尤甚焉。尺牘之美,非關造作,妍媸雅鄭,每肖其人。齊梁啟事短篇,藻麗間見,既非具體,無關效法,十而存一,概可知也。
包世臣
包世臣,清,涇人,字慎伯,號倦翁。嘉慶舉人,官新渝知縣。論文獨辟畦徑,尤工書,有《安吳四種》。其《藝舟雙楫》一種,盛行於世,則專論詩文與書法者也。
文譜
余嘗以隱顯、回互、激射說古文,然行文之法,又有奇偶、疾徐、墊拽、繁複、順逆、集散。不明此六者,則於古人之文,無以測其意之所至,而第其詣之所極。墊拽、繁複者,回互之事。順逆集散者,激射之事。奇偶、疾徐,則行於墊拽、繁複、順逆、集散之中,而所以為回互、激射者也。回互、激射之法備,而後隱顯之義見矣。
是故討論體勢,奇偶為先。凝重多出於偶,流美多出於奇。體雖駢,必有奇以振其氣;勢雖散,必有偶以植其骨。儀厥錯綜,致為微妙。《尚書》「欽明文思」一字為偶,「安安」疊字為偶,「允恭克讓」二字為偶。偶勢變而生三,奇意行而若一。「光被四表,格於上下」,語奇也而意偶。「克明峻德」四字一句奇,「以親九族」十六字四句偶,「協和萬邦」十字三句奇,而「萬邦」與「九族」、「百姓」語偶,「時雍」與「黎民於變」意偶。是奇也,而偶寓焉。「乃命羲和」節奇,「若天」、「授時」隔句為偶,中六字綱目為偶。「分命」、「申命」四節,體全偶而詞悉奇。「帝曰咨」節奇,「期三百」十七字參差為偶。「允厘」八字顛倒為偶,而意皆奇。故雙意必偶,「欽明」、「允恭」等句是也。單意可奇可偶,「光被」、「允厘」等句是也。雖文字之始基,實奇偶之極軌。批根為說,而其類從,慧業所存,斯為隅舉。
次論氣格,莫如疾徐。文之盛在沈鬱,文之妙在頓宕;而沉鬱頓宕之機,操於疾徐,此之不可不察也。《論語》「觚不觚」句,疾也;「觚哉觚哉」句,徐也。「其然」句,徐也;「豈其然乎」句,疾也。此兩句為疾徐也。《大學》「一家仁一國興仁」節,疾也;「堯舜率天下以仁」節,徐也。《孟子》「王曰何以利吾國」節,徐也;「未有仁而遺其親」節,疾也。此兩節為疾徐也。「天子適諸侯曰巡守」一百四十九字徐;「先王無流連之樂」十六字疾。「國君進賢」一百二十二字徐;「故曰國人殺之」十七字疾。「尊賢使能俊傑在位」五節徐;「信能行此五者」一節疾。此通篇為疾徐也。有徐,而疾不為激,有疾,而徐不為紆。夫是以峻緩交得,而調和奏膚也。
墊拽者,為其立說之不足聳聽也,故墊之使高;為其抒議之未能折服也,故拽之使滿。高則其落也峻,滿則其發也疾。墊之法有上有下。《孟子》:「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盡也。」又曰:「且夫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猶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後大行。」《韓非》:「今有不才之子,父母怒之弗為改,鄉人譙之弗為勸,師長教之弗為變。」又云:「禹利天下,子產存鄭,皆以得謗。」又云:「視鍛錫,察青黃,區冶不能以必劍;發齒吻形容,伯樂不能以必馬。」又云:「侈而惰者貧,力而儉者富,今征斂於富人,以施布於貧家。」《史記》:「嘗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逡巡逃遁,而不敢進。」又云:「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者。」皆上墊也。《孟子》:「管仲、曾西之所不為也。」又雲「非所以納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韓非子》:「磐石千里,不可謂富,象人百萬,不可謂強。」《史記》:「藉使子嬰有庸主之才,僅得中佐。」又云:「向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賢,臣主一心,而憂海內之患。」又云:「是所重者,在於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於人民者。」皆下墊也。拽之法,有正有反。《孟子》:「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為不多矣,苟為後義而先利。」又云:「文王以民力為台為沼,而民歡樂之。」「予及汝偕亡,民欲與之偕亡。」又云:「此惟救死而恐不贍。」《荀子》:「蚓無爪牙之利,筋骨之強,上食槁壤,下飲黃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蚓之穴無可托足者,用心躁也。是故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無惛惛之用者,無赫赫之功。」又云:「今之學者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間,則四寸耳,安能美七尺之軀。」《韓非》:「今有構木鑽燧於夏後之世者,必為鯀禹笑矣;有決瀆於殷周之世者,必為湯武笑矣。」又云:「人主之左右不必智也,人主於人有所智而聽之,因與左右論其言,是與愚人論智也。人主之左右不必賢也,人主於人有所賢而禮之,因與左右論其行,是與不肖論賢也。」《呂覽》:「民農則朴,朴則易用,易用則邊境安,主位尊。民農則重,重則少私義,少私義則公法立,力專一。民農則其產復,其產復則重徙,重徙則死其處而無二慮。」又云:「馬者,伯樂相之,造父御之,賢主乘之,一日千里,無御相之勞而有其功。」《史記》:「天下以定,秦王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秦王既沒,餘威振於殊俗。」又雲「二世不行此術,而重之以無道」者,皆正拽也。《孟子》:「天子能薦人於天,不能使天與之天下;諸侯能薦人於天子,不能使天子與之諸侯;大夫能薦人於諸侯,不能使諸侯與之大夫。」又云:「而居堯之宮,逼堯之子,是篡也。」又云:「將戕賊杞柳而後以為棬,如將戕賊杞柳而以為棬。」又云:「金重於羽者,豈謂一鉤金。」又云:「是君臣父子兄弟,終去仁義,懷利以相接。」《荀子》:「樂姚冶以險,則民流僈鄙賤矣,流僈則亂,鄙賤則爭,爭亂則兵弱城犯,敵國危之。」又云:「且夫暴國之君,誰與至哉?彼其所與至者,必其民也,而其民之親我,歡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蘭。彼反顧其上,則若灼黥,若仇讎。人之情,雖桀跖,又豈肯為其所惡,賊其所好。」《韓非》:「法術之士,操五不勝之勢,以歲數而又不得見;當塗之人,乘五勝之資,而旦暮獨說於前。」又云:「智士者遠見而畏於死亡,必不從重人矣;廉士者修而羞與佞臣欺其主,必不從重人矣。是當塗之徒屬,非愚而不知患,即污而不避奸者也。大臣挾愚污之人,上與之欺主,下與之收利侵漁。」《史記》:「秦並海內,兼諸侯,南面稱帝,以四海養,天下斐然向風。」又云:「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領而觀其政。夫寒者利短褐,飢者甘糟糠。民之嗷嗷,新主之資也」者,皆反拽也。《孟子》「知虞公之不可諫而去之秦」一百二十二字,《荀子》「凡生於天地之間者有血氣之屬必有知」一百八十一字,旋墊旋拽,備上下反正之致。文心之巧,於斯為極。是故墊拽者,先覺之鴻寶,後進之梯航。未悟者既望洋而不知,聞聲者復震驚而不信。然得之則為蹈厲風發,失之則為樸樕遼落。姬、嬴之際,至工斯業。降至東京,遺文具在,能者僅可十數,論者竟無片言。千里比肩,百世接踵,不其諒已。
至於繁複者,與墊拽相需而成,而為用尤廣。比之詩人,則長言詠嘆之流也。文家之所以極情盡意,茂豫發越也。《孫武子》:「聲不過五,五聲之變,不可勝聽也。色不過五,五色之變,不可勝觀也。味不過五,五味之變,不可勝嘗也。戰勝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者,繁也。「奇正相生如循環之無端,孰能窮之」者,復也。《孟子》:「谷與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又雲「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訴於王」者,繁也。「然則一羽之不舉,為不用力焉」,又曰「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又曰「口之於味也有同嗜焉」,又曰「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宮室之美為之」者,復也。「離婁之明」節,繁也,「聖人既竭目力」節,復也。「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又雲「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繁而兼復也。「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畔」,復而兼繁也。《荀子》之《議兵》《禮論》《樂論》《性惡》篇,《呂覽》之《開春》《慎行》《貴直》《不苟》《似順》《士容》論,《韓非》之《說難》《孤憤》《五蠹》《顯學》篇,無不繁以助瀾,復以鬯趣。復如鼓風之浪,繁如捲風之雲,浪厚而盪,萬石比一葉之輕,雲深而釀,零雨有千里之遠。斯誠文陣之雄師,詞囿之家法矣。
然而文勢之振,在於用逆;文氣之厚,在於用順。順逆之於文,如陰陽之於五行,奇正之於攻守也。《論語》「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逆而順也。「君取於吳為同姓謂之吳孟子」,順而逆也。《孟子》:「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為能。」本言當制民產,先言取民有制,又先言民之陷罪由於無恆心,而無恆心本於無恆產,並先言惟士之恆心不繫於恆產,則逆之逆也。「天下大悅而將歸已」章,「桀紂之失天下」章,全用逆。「君子之所以異於人者」章,全用順。深求童習之編,自得伐柯之則,略舉數端,以需善擇。
集散者,或以振綱領,或以爭關紐,或奇特形於比附,或指歸示於牽連,或錯出以表全神,或補述以完風裁。是故集則有勢有事,而散則有縱有橫。《左傳》:「君將納民於軌物者也。故講事以度軌量謂之軌,取財以章物采謂之物。不軌不物,謂之亂政。」又云:「將修先君之怨於鄭,而求寵於諸侯,以和其民。」《孟子》:「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又云:「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誰與王敵。」又云:「仁不可為眾也。夫國君好仁,天下無敵。」又云:「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韓非子》:「是以賞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罰莫如重而必使民畏之,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又云:「夫離法者罪,而諸先生以文學取;犯禁者誅,而群俠以私劍養。故法之所非,君之所取,吏之所誅,上之所養也。」又云:「故明主之國,無書簡之文,以法為教;無先生之語,以吏為師;無私劍之捍,以斬首為勇。」又云:「強則能攻人者也,治則不可攻者也,治強不可責於外,內政之修也。」是集勢者也。《孟子》引「經始靈台」、「時日曷喪」,征古以明意;說「不違農時」、「五畝之宅」,緣情以比事。《呂覽》專精證驗,《韓非》旁通喻釋。《史記》載祠石墜履,而西楚遂以遷鼎;述廁鼠驚人,而上蔡無所稅駕;曲逆意遠,見於俎上;淮陰誌異,得之城下;臨卬竊資,好畤分橐;衒晦既殊,心跡斯別。贊遊俠之克崇退讓,而知在位之專恣睚眥;稱權利之致於誠一,而知居上之不收窮民;是集事者也。二帝同典,止紀都俞,五臣共謨,乃書陳告,是縱散者也。然龍門帝紀,已屬有心避就,金華臣傳,遂至僅存閥閱〔宋濂作《九國春秋》,事跡悉詳紀中,諸臣列傳,勢難重出,寂寥已甚。今吳任臣書,即竊其本也〕。求其繼聲,未易屈指。《史記》廉將軍矜功爭列,與避車連文,以美震悔之忠;長平侯重揖客,諱擊傷,於本傳不詳,以嘆尊容之廣。程、李名將,而行酒辨其優劣;汲、鄭長者,而廷論譏其局趣,是橫散者也。
然而六法備具,其於文也,猶魚兔之筌蹄,膚發之脂澤也。《易》曰:「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士君子能深思天下所以化成者,求諸古,驗諸事,發諸文,則庶乎言有物,而不囿於藻采雕繪之末技也夫。
與楊季子論文書
辱書詢為古文之要,詞意勤懇,世臣何可以當此耶?足下性嗜古書,尤耽齊、梁諸子,而下筆顧清迥柔厚,駸駸有西漢之意。世臣僿陋偃蹇,何足以稱盛指。謹言其所知,而足下擇之。
竊謂自唐氏有為古文之學,上者好言道,其次則言法。說者曰:言道者,言之有物者也;言法者,言之有序者也。然道附於事,而統於禮。子思嘆聖道之大,曰:「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孟子明王道,而所言要於不緩民事,以養以教;至養民之制,教民之法,則亦無不本於禮。其離事與禮而虛言道以張其軍者,自退之始,而子厚和之。至明允、永叔乃用力於推究世事,而子瞻尤為達者。然門面言道之語,滌除未盡,以致近世治古文者,一若非言道則無以自尊其文。是非世臣所敢知也。天下之事,莫不有法。法之於文也,尤精而嚴。夫具五官,備四體,而後成為人。其形質配合乖互,則貴賤妍丑分焉。然未有能一一指其成式者也。夫孟、荀,文之祖也;子政、子云,文之盛也。典型具在,轍跡各殊。然則所謂法者,精而至博,嚴而至通者也。又有言為文不可落人窠臼,托於退之尚異之旨者。夫窠臼之說,即《記》所譏之剿說雷同也。比如有人焉,五官端正,四體調均,遍視數千萬人,而莫有能同之者,得不謂之真異人乎哉?而戾者乃欲顛倒條理,刪節助字,務取詰屈,以眩讀者。是何異自憾狀貌之無以過人,而抉目截耳,折筋刲脅,蹣行於市,而矜詡其有異於人人也耶?至於退之諸文,序為至劣,本供酬酢,情文無自,是以別尋端緒,仿於策士諷諭之遺,偶著新奇,旋成惡札。而論者不察,推為功宗。其有尋繹前人名作,摘其微疵,抑揚生議,以尊己見,所謂蠹生於木而反食其木。又或尋常小文,強推大義。二者之蔽,王、曾尤多。夫事無大小,苟能明其始末,究其義類,皆足以成至文,固不必悉本忠孝、攸關家國也。凡是陋習,染人為易,而熙甫、順甫乃欲指以為法,豈不謬哉!
文類既殊,體裁各別,然惟言事與記事為最難。言事之文,必先洞悉所事之條理原委,抉明正義,然後述得失之所以然,而條畫其補救之方。記事之文,必先表明緣起,而深究得失之故,然後述其本末,則是非明白,不惑將來。凡此二類,固非率爾所能,而古今能者,必宗此法。機勢萬變,栝樞無改。至記事而敘入其人之文,則為尤難。《史記》點竄內外傳、《戰國策》諸書,遂如已出。班氏襲用前文,微有增損,而截然為兩家。斯如製藥冶金,隨其鎔范,形依手變,性與物從,非具神奇,徒嫌依傍。馬、班紀載舊文,多非原本,故《史記》善賈生推言之論,而班氏典引,直指以為司馬,《始皇紀》後亦兼載賈、馬之名。賈生之文入《漢書》者,已屬摘略,而其局度意氣,與《過秦》殊科,則知其出於司馬刪潤無疑也。比及陳范所載全文,間形蕪穢,或加以刪薙,輒又見為碎缺。故子瞻約趙抃之牘,以行己意,而介甫嘆為子長復出者,蓋深知其難也。《通鑑》刪采忠宣,能使首尾完具,利害畢陳,原父爐錘,斯為可尚。世臣從前纂《汪容甫遺集》,曾采未成互異之稿,足為完篇,筆勢一如容甫,容甫故工文,體勢又略與予近,猶易為力。至作《谷西阿傳》,採錄其奏議三篇。西阿人能自立,而文筆蕪靡,不及其意。世臣因其事必宜傳,又恐一加潤色,將與國史互異,致啟後人之疑,故止為之刪削移動。較量篇幅,十不存五,而未嘗改易一字,醇茂痛快,頓可誦讀,既與原文殊觀,又不亂以己意。較之子瞻所作,難易倍蓰,非足下其誰與喻此耶?
世臣自幼失學,惟好究事物之情狀。足下所志略同。鄙人前後雜文數十百篇,足下大都見之。其是否有合古人立言之旨,以及與近世聞人所言古文相承之法是否同異,世臣不能自知,又將何以為足下告耶?
再與楊季子論文書
辱賜還答,知不以前書為差謬,幸甚幸甚。然獎借逾分,又有未甚喻意之處,故復進以相開,惟足下照察。
足下謂聖道即王道,研究世務,擘畫精詳,則道已寓於文,故更無道可言,固非世臣所任,而亦非世臣意也。世臣生乾隆中,比及成童,見百為廢弛,賄賂公行,吏治污而民氣鬱,殆將有變,思所以禁暴除亂,於是學兵家。又見民生日蹙,一被水旱,則道殣相望,思所以勸本厚生,於是學農家。又見齊民跬步即陷非辜,奸民趨死如鶩而常得自全,思所以飭邪禁非,於是學法家。既已,求三家之學於古,而飢驅奔走者數十年,驗以人情地勢,殊不相遠。斟古酌今,時與當事論說所宜,雖補偏救弊之術,偶蒙採納,皆有所效。然極世臣學識之所至,尚未知其能為富強否耶。民富則重犯法,政強則令必行,故過富強者為霸,過霸者為王。詩人之頌王業曰「如茨如梁」,又曰「莫不震疊」,未有既貧且弱,而可言王道者也。故謂富強非王道之一事者,陋儒也。若遂以富強為王道,古先其可誣乎。
荀子曰:「學始於誦詩,終於安禮,學至於禮而止。」孟子曰:「動容周旋中禮者,盛德之至也。」孔子曰:「齊之以禮,有禮則安。以禮為國乎何有!」世臣溯自有識,迄於中身,非禮之念,時生於心,非禮之行,時見於事,惟不敢盪檢踰閑,竊自附於鄉黨,自好之末而已。而足下乃取「文以載道」之危言,致其推崇。前書方以言道自張為前哲之病,而足下更為此說,是重吾過也。
足下又謂苦學彥升、季友而不能近,以致詞氣生澀,非能入漢。夫太白俯首宣城而不珍建安,子美詩親子建而苦學陰、何。智過其師,事有天授。故足下之近漢也得於天,而好彥升、季友由於學。然彥升、季友獨到之處,亦漢人所無,足下好之,無庸更疑也。
至詢及晉卿往復論文之旨,足下疑世臣之別有秘密乎?晉卿古文之學出於其舅氏張皋文先生。皋文受於劉才甫之弟子王悔生,蓋即熙甫、望溪相承之法。而晉卿才力桀驁,下筆輒能自拔。然世臣識晉卿時,晉卿未弱冠,迄今二十年,每論文,則判然無一語相合,而讀其文則必嘆賞無與比方。晉卿亦以世臣一覽便見其深,每有所作,必以相示,不以論議殊途為意,是殆所謂能行者未必能言也。
又詢及選學與八家優劣,及國朝名人孰為近古。夫《文選》所載,自周、秦以及齊、梁,本非一體。八家工力至厚,莫不沈酣於周、秦、兩漢子史百家,而得體勢於韓公子、《呂覽》者為尤深。徒以薄其為人,不欲形諸論說。然後世有識,飲水辨源,其可掩耶?自前明諸君泥子瞻「文起八代」之言,遂斥選學為別裁偽體。良以應德、順甫、熙甫諸君,心力悴於八股,一切誦讀,皆為制舉之資,遂取八家下乘,橫空起議照應鉤勒之篇,以為準的。小儒目眯,前邪後許,而精深閎茂,反在屏棄。於是有反其道以求之者,至謂八家淺薄,務為藻飾之詞,稱為選學,格塞之語,詡為先秦。夫六朝雖尚文采,然其健者,則緩急疾徐、縱送激射,同符《史》《漢》,貌離神合,精彩奪人。至於秦漢之文,莫不洞達駘宕,劌目怵心;間有語不能通,則由傳寫訛誤及當時方言。以此為師,豈為善擇?退之酷嗜子云,碑版或至不可讀,而書說健舉渾厚,宜為宗匠。子厚勁厲無前,然時有摹擬之跡,氣傷縝密。永叔奏議怵怛明暢,得大臣之體,翰札紆徐易直,真有德之言,而序記則為庸調。明允長於推勘辨駁,一任峻急。介甫詞完氣健,饒有遠勢。子固茂密安和,而雄強不足。子瞻機神敏妙,比及暮年,心手相忘,獨立千載。子由差弱,然其委婉敦縟,一節獨到,亦非父兄所能掩。足下試各取其全集讀之,凡為三百年來選家所遺者,大抵皆出入秦漢,而為古人真脈所寄也。其與選學,殊途同歸。貴鄉汪容甫頗有真解,惜其騖逐時譽,耗心餖飣,然有至者,固足為後來先路矣。
國初名集,所見甚鮮,就中可指數者,侯朝宗隨人俯仰,致近俳優;汪鈍翁簡點瞻顧,僅足自守;魏叔子頗有才力,而學無原本,尤傷拉雜;方望溪視三子為勝,而氣仍寒怯;儲畫山典實可尚,度涉市井;劉才甫極力修飾,略無菁華;姚姬傳風度秀整,邊幅急促;張皋文規形撫勢,惟說經之文為善;惲子居力能自振,而破碎已甚,碑誌小文,乃有完璧。凡此九賢,莫不具標能擅美獨映當時之志,而蓋棺論定,曾不足以塞後人之望。白駒過隙,來者難誣。足下齒方弱冠,秀出時流。然生材非難,成材為難。惟望以世臣之荒落為鑑,及時自勉,則斯文之幸也。
劉開
劉開,清,桐城人,字明東,號孟塗,諸生。從姚鼐游,工詩古文,與同門方東樹、梅曾亮、管同稱方劉梅管。家貧,客公卿間,聲名日盛,而以士節自持。有《劉孟塗詩文集》。
與阮芸台宮保論文書
本朝論文,多宗望溪,數十年來,未有異議。先生獨不取其宗派,非故為立異也,亦非有意薄望溪也,必有以信其未然而奮其獨見也。夫天下有「無不可達之區」,即有「必不能造之境」;有「不可一世之人」,即有「獨成一家之文」。此一家者,非出於一人之心思才力為之,乃合千古之心思才力變而出之者也。非盡百家之美,不能成一人之奇。非取法至高之境,不能開獨造之域。此惟韓退之能知之,宋以下皆不講也。五都之市,九達之衢,人所共由者也。崑崙之高,渤海之深,人必不能至者也,而天地之大有之。錦繡之飾,文采之輝,人所能致者也。雲霞之章,日星之色,人必不能為者也,而天地之大有之。夫文亦若是而已矣。無決堤破藩之識者,未足窮高邃之旨;無摧鋒陷陣之力者,未足收久遠之功。縱之非忘,操之非勤,夫宇宙間,自有古人不能盡為之文,患人求之不至耳。眾人之效法者,同然之嗜好也。同然之嗜好,尚非有志者之所安也。夫先生之意,豈獨無取於望溪已哉!即八家亦未必盡有當也。
雖然,學八家者卑矣,而王遵岩、唐荊川等,皆各有小成,未見其為盡非也;學秦、漢者優矣,而李北地、李滄溟等,竟未有一獲,未見其為儘是也。其中得失之故,亦存乎其人。請得以畢陳之。
蓋文章之變,至八家齊出而極盛;文章之道,至八家齊出而始衰。謂之盛者,由其體之備於八家也,為之者各有心得,而後乃成於八家也,謂之衰者,由其美之盡於八家也。學之者不克遠溯,而亦即限於八家也。夫專為八家者,必不能如八家,其道有三:韓退之約六經之旨,兼眾家之長,尚矣。柳子厚則深於《國語》;王介甫則原於經術;永叔則傳神於史遷;蘇氏則取裁於《國策》;子固則衍派於匡、劉。皆得力於漢以上者也。今不求其用力之所自,而但規仿其辭,遂可以為八家乎?此其失一也。漢人莫不能文,雖素不習者,亦皆工妙。彼非有意為文也,忠愛之誼,悱惻之思,宏偉之識,奇肆之辨,恢諧之辭,出之於自然。任其所至,而無不成宜。故氣體高渾,難以跡窺。八家則未免有意矣。夫寸寸而度之,至丈必差,效之過甚,拘於繩尺而不得其天然,此其失二也。自屈原、宋玉工於言辭,莊辛之說楚王,李斯之諫逐客,皆祖其瑰麗。及相如、子云為之,則玉色而金聲。枚乘、鄒陽為之,則情深而文明。由漢以來,莫之或廢。韓退之取相如之奇麗,法子云之閎肆,故能推陳出新,徵引波瀾,鏗鏘鍠石,以窮極聲色。柳子厚亦知此意,善於造練,增益辭采,而但不能割愛。宋賢則洗滌盡矣。退之起八代之衰,非盡掃八代而去之也,但取其精而汰其粗,化其腐而出其奇。其實八代之美,退之未嘗不備有也。宋諸家疊出,乃舉而空之,子瞻又掃之太過。於是文體薄弱,無復沈浸醲郁之致,瑰奇壯偉之觀。所以不能追古者,未始不由乎此。夫體不備不可以為成人,辭不足不可以為成文。宋賢於此不察,而祖述之者,並西漢瑰麗之文而皆不敢學,此其失三也。且彼嘉謨讜議,著於朝廷,立身大節,炳乎天壤,故發為文辭,沛乎若江河之流。今學之者,無其抱負志節,而徒津津焉索之於字句,亦末矣。此專為八家者,所以必不能及之也。
然而有志於為文者,其功必自八家始。何以言之?文莫盛於西漢,而漢人所謂文者,但有奏對、封事,皆告君之體耳。書序雖亦有之,不克多見。至昌黎始工為贈送碑誌之文,柳州始創為山水雜記之體,廬陵始專精於序事,眉山始窮力於策論,序經以臨川為優,記學以南豐稱首。故文之義法,至《史》、《漢》而已備;文之體制,至八家而乃全。彼固予人以有定之程序也。學者必先從事於此,而後有成法之可循。否則雖銳意欲學秦漢,亦茫無津涯。然既得門徑,而猶囿於八家,則所見不高,所挾不宏,斯為明代之作者而已。故善學文者,其始必用力於八家,而後得所從入;其中必進之以《史》、《漢》而後克以有成。此在會心者自擇之耳。
然苟有非常絕特之才,欲爭美於古人,則《史》、《漢》猶未足以盡之也。夫《詩》、《書》,退之既取法之矣,退之以六經為文,亦徒出入於《詩》、《書》,他經則未能也。夫孔子作《繫辭》,孟子作七篇,曾子闡其傳以述《大學》,子思困於宋而述《中庸》。七十子之徒,各推明先王之道,以為《禮記》。豈獨義理之明備云爾哉?其言固古今之至文也。世之真好學者,必實有得於上,而後能明道以修辭。於是乎從容於《孝經》以發其端,諷誦於典、謨、訓、誥以莊其體,泳涵於《國風》以深其情,反覆於變《雅》、《離騷》以致其怨。如是而以為未足也,則有《左氏》之宏富,《國語》之修整,益之以《公羊》、《榖梁》之清深。如是而以為未足也,則有《大戴記》之條暢,《考工記》之精巧,兼之以荀卿、揚雄之切實。如是而又以為未足也,則有老氏之渾古,莊周之駘蕩,列子之奇肆,管夷吾之勁直,韓非之峭刻,孫武之簡明,可以使之開滌智識,感發意趣。如是術藝既廣,而更欲以括其流也,則有《呂覽》之賅洽,《淮南》之瑰瑋,合萬物百家以泛濫厥辭,吾取其華而不取其實。如是眾美既具,而更欲以盡其變也,則有《山海經》之怪艷,《洪範傳》之陸離,《素問》、《靈樞》之奧衍精微。窮天地事物以錯綜厥旨,吾取其博而不取其多。凡此者,皆太史公所遍觀以資其業者也,皆漢人所節取以成其能者也。以之學道,則幾於雜矣;以之為文,則取精多而用愈不窮,所謂聚千古之心思才力而為之者也。而變而出之,又自有道,食焉而不能化,猶未足為神明其技者也。有志於文章者,將殫精竭思於此乎?抑上及《史》、《漢》而遂已乎?將專求之八家而安於所習乎?夫《史》、《漢》之於八家也,其等次雖有高低,而其用有互宜,序有先後,非先生莫能明也。
且夫八家之稱何自乎?自歸安茅氏始也。韓退之之才,上追揚子云,自班固以下皆不及。而乃與蘇子由同列於八家,異矣。韓子之文,冠於八家之前而猶屈,子由之文,即次於八家之末而猶慚。使後人不足於八家者,蘇子由為之也。使八家不遠於古人者,韓退之為之也。吾鄉望溪先生,深知古人作文義法,其氣味高淡醇厚,非獨王遵岩、唐荊川有所不逮,即較之子由亦似勝之。然望溪豐於理而嗇於辭,謹嚴精實則有餘,雄奇變化則不足,亦能醇不能肆之故也。夫震川熟於《史》、《漢》矣,學歐、曾而有得,卓乎可傳。然不能進於古者,時藝太精之過也。且又不能不囿於八家也。望溪之敝,與震川同。先生所不取者,其以此與?然其大體雅正,可以楷模後學,要不得不推為一代之正宗也。
梅曾亮
梅曾亮,清,上元人,字伯言,道光進士,官戶部郎中。古文紹姚鼐之傳,為一世推服。告歸,主揚州書院,有《柏梘山房文集》。
論文七則
文章至極之境,非可驟喻以言有用,則論事者為要耳。宋人文明健酣適,然時失之冗。戰國策士,文,可謂雄矣,然抑揚太甚,有矜氣,令人生不信心。簡而明、多而不令人厭生者,惟漢人耳。苟得其意,而為宋人之文從字順,論事之道,莫善於是矣〔與姚柏山書〕。
文章之事,莫大乎因時。立吾言於此,雖其事之至微,物之甚小,而一時朝野之風俗好尚,皆可因吾言而見之。使為文於唐貞元、元和時,讀者不知為貞元、元和人,不可也;為文於宋嘉佑、元祐時,讀者不知為嘉佑、元祐人,不可也。韓子曰:「唯陳言之務去。」豈獨其詞之不可襲哉?夫古今之理勢,固有大同者矣;其為運會所移,人事所推演,而變異日新者,不可窮極也。執古今之同,而概其異,雖於詞無所假者,其言亦已陳矣〔與朱丹木書〕。
古文與他體異者,以首尾氣不可斷耳。有二首尾焉,則斷矣。退之謂六朝文雜亂無章,人以為過論。夫上衣下裳,相成而不復也,故成章。若衣上加衣,裳下有裳,此所謂無章矣。其能成章者,一氣者也。欲得其氣,必求之於古人,周秦漢及唐宋人文,其佳者皆成誦,乃可。夫觀書者,用目之一官而已;誦之則入於耳,益一官矣。且出於口,成於聲,而暢於氣。夫氣者,吾身之至精者也。以吾身之至精,御古人之至精,是故渾合而無有間也。國朝人文,其佳者固有得於是矣。誦之而成聲,言之而成文,而空疏寡情實者,蓋亦有焉。則聞見少而蓄理不富也〔與孫芝房書〕。
文有世祿之文,有豪傑之文。模山記水,敘述情事,言應《爾雅》,如世家貴人,珍器玩好,皆中度程,應故實,此世祿之文也。開張王霸,指陳要最,前無所襲於古,而言當乎時;論不必稽乎人,而事核其實。如魚鹽版築之夫,經歷險阻,致身遭時,雖居廟堂之上,匹夫匹婦之笑,可得而窺也,此豪傑之文也〔送陳作甫序〕。
曾亮好為駢體文,異之曰:「人有哀樂者,面也,今以玉冠之,雖美,失其面矣。此駢體之失也。」余曰:「誠有是,然《哀江南賦》、《報楊遵彥書》,其意顧不快邪?而賤之?」異之曰:「彼其意固有限,使有孟、荀、莊周、司馬遷之意,來如雲興,聚如車屯,則雖百徐、庾之詞,不足以盡其一意。」余遂稍學為古文詞。異之不盡謂善也,曰:「子之文病雜。一篇之中,數體駁見。武其冠,儒其服,非全人也。」余自信不如信異之深,得一言為數日憂喜〔管異之文集書後〕。
凡詩閱一二字可意得其全句者,非佳詩也。文氣貴直,而其體貴屈。不直則無以達其機,不屈則無以達其情,為詩文者,主乎達而已矣〔舒伯魯集序〕。
先生嘗語學者:為文不可有註疏、語錄及尺牘氣,蓋尺牘之體,固有別於文矣〔姚姬傳先生尺牘序〕。
吳敏樹
吳敏樹,清,巴陵人,字本琛,號南屏。道光舉人,官瀏陽訓導,工古文辭。初游京師,往返梅曾亮處,甚相得。然論文不主桐城派之名,卒其所得,與姚氏無乎不合。有《柈湖詩文集》。
與筱岑論文派書
承復寄示才郎功甫遺稿,令更審存。老弟前年所圈別處,今覆之,誠未免過隘。蓋使功甫而在,弟以是繩之,以持文章家論,猶可也。今遺稿無幾而多沒之,則使人不盡見其所用心,宜兄之有闕然也。研生老兄所點存,實皆足以問之當世,就以此本付刊良可。至卷首曾侍郎一序,其文甚奇縱,有偉觀,而敘述源流,皆以發功甫平生之志意。然弟於桐城宗派之論,則正往時所欲與功甫極辨而不果者,今安得不為我兄道之。
文章藝術之有流派,此風氣大略之云爾,其間實不必皆相師效,或甚有不同。而往往自無能之人,假是名以私立門戶,震動流俗,反為世所詬厲,而以病其所宗主之人。如江西詩派,始稱山谷、後山,而為之圖列,號傳嗣者,則呂居仁。居仁非山谷、後山之流也。今之所稱桐城文派者,始自乾隆間姚郎中姬傳,稱私淑於其鄉先輩望溪方先生之門人劉海峰,又以望溪接續明人歸震川,而為《古文辭類纂》一書,直以歸、方續八家,劉氏嗣之,其意蓋以古今文章之傳,系之己也。如老弟所見,乃大不然。姚氏特呂居仁之比爾,劉氏更無所置之;其文之深淺美惡,人自知之,不可以口舌爭也。
自來古文之家,必皆得力於古書。蓋文體壞而後古文興,唐之韓、柳,承八代之衰,而力挽之於古,始有此名。柳不師韓,而與之並起。宋以後則皆以韓為大宗,而其為文所以自成就者,亦非直取之韓也。韓尚不可為派,況後人乎?烏有建一先生之言,以為門戶塗轍,而可自達於古人者哉!
弟生居窮鄉,少師友見聞之益,亦幸不遭聲習濡染之害。自年二十時,輒喜學為古文。經、子、《史》、《漢》外,惟見有八家之書,以為文章盡於此爾。八股文獨高歸氏,已乃於村塾古文選本中見歸氏一二作,心獨異之,求訪其集於長沙書肆中,則無有,因托書賈購之吳中。既得其書,別鈔兩卷。甲辰入都,攜之行篋。不意都中稱文者,方相與尊尚歸文,以此弟亦妄有名字與在時流之末。此兄之所宿知也。又見《望溪文集》,亦欲鈔之而竟未暇。蓋歸氏之文,高者在神境,而稍病虛,聲幾欲下;望溪之文,厚於理,深於法,而或未工於言。然此二家者,皆斷然為一代之文,而莫能尚焉者也。其所以能爾者,皆自其心得之於古,可以發人,而非發於人者。
往時見功甫喜尋時人之論,稱劉、姚之學,以為習於名而未稽其實,私慾進之;其於論詩,述梅伯言之說,雲當自荊公入,尤為害道。此等言議,殆皆得之陳廣旉。廣旉才雖高,不能為文士,而論說多未當於人心。今侍郎序文所稱諸人學問本末,皆大略不謬;獨弟素非喜姚氏者,未敢冒稱;而果以姚氏為宗,桐城為派,則侍郎之心,殊未必然。然弟豈區區以侍郎之言為枉,而急自明哉?惜乎不及與功甫究論之耳!
王先謙曰:宗派之說,良為誤人,此文足以開拓學者心胸。至論姚氏,未為允當。曾文正有《致南屏書》一通,附錄於此。
書云:去歲辱惠書,久未奉報。尊書以弟所作《歐陽生集序》中稱引並世文家,妄將大名臚於諸君子之次,見謂不倫。李耳與韓非同傳,誠為失當;然贊末一語曰:而老子深遠矣。子長胸中,固非全無涇、渭。今之屬辭連類,或亦同科。至姚惜抱氏,雖不可遽語於古之作者,尊兄至比之呂居仁,則亦未為明允。惜抱於劉才甫,不無阿私,而辨文章之源流,識古書之正偽,亦實有突過歸、方之處。尊兄鄙其宗派之說,而並沒其篤古之功,揆之事理,寧可謂平?至尊緘有曰:『果以姚氏為宗,桐城為派,則侍郎之心,殊未必然。』斯實搔著癢處。往在京師,雅不欲溷入梅郎中之後塵,私怪閣下幽人貞介,何必追逐名譽,不自惜!昔睹鬷蔑之面,今知君子之心。吾鄉富人畏為命案所汙累,至靡錢五百千,摘除其名。尊兄畏拙文將來援為案據,何不捐輸巨貲,摘除大名,亦一法也。見示詩文諸作,質雅勁健,不盜襲前人字句,良可誦愛。中如《書西銘講義後》,鄙見約略相同。然此等處,頗難於著文。雖以退之著論,日光玉潔,後賢猶不免有微辭。故仆嘗稱古文之道,無施不可,但不宜說理耳。送人序,退之為之最多且善。然仆意宇宙間乃不應有此一種文體。後世生日有壽序,遷官有賀序,上樑有序,字號有序,皆此體濫觴,至於不可究詰。昔年作《書歸熙甫文集後》,曾持此論,譏世人不能糾正退之之謬,而逐其波,而拾其瀋,異時當就尊兄暢發斯旨。往歲見寄之書,似尚不逮今秋惠書暨復筱岑書之雅深。國藩自癸丑以來,久荒文字。去歲及今茲,作得十餘首,都不稱意。茲鈔五六首,奉呈教正。平生好雄奇瑰瑋之文,近乃平淺無可驚喜,一則精神耗竭,不克窮探幽險,一則軍中卒卒,少閒適之味。惟希嚴繩而詳究之。詩則八年不作,今歲僅作次韻七律十六首,不中尺度。尊兄詩骨勁拔,迥越時賢。姚惜抱氏謂詩文宜從聲音證入,嘗有取於大曆及明七子之風。尊兄睥睨姚氏,亦頗欲參用其說否?
記鈔本歸震川文後
敏樹自少讀書,喜文事,弱冠忽若有悟文章之為者,讀《易》、《詩》、《書》皆以文讀之,自是落筆為時文,輒高異,而古文之道,且躍然其胸中矣。時文獨高明之震川歸氏,及我朝方舟百川,以為超絕,真得古人文章之意。間從塾童《古文觀止》選本,見歸氏文數篇,心獨異之,思窺其全稿,而湖南書肆中無有,托書賈購之吳門以來,乃掇錄其可喜者,以鄙意評騭,且敘論焉。後以此本得名京師。世之談古文家者,皆以余獨宗仰歸氏,得桐城姚姬傳氏類纂之繩墨,爭欲觀其鈔本。邑子杜君仲丹,欲藉此本刊刻行之,余弗許也。蓋近時為古文以仿歸氏,故喜為閒情眇狀,搖曳其聲,以取恣媚,以為歸氏學史之遺,而文章始衰矣。余是以有《史記》別鈔之選,欲正之也。韓子云:文無定體,惟其是而已。又曰:辭不備,不可以成文。又曰:惟陳言之務去,戛戛乎其難哉。後百餘年,宋有歐陽子,宗韓子為古文,而風神獨妙,又非韓之所有。余以身居野逸,為文不免類歐,且喜且慚!歸氏特與我同此性質耳,焉可為天下倡乎?歐有舊本韓文,珍之如異寶,而為文輒不類之,真豪傑矣,是可師也。余擬刊《史記》本,此姑置之,世有知古文之道者,雖不喜歸氏可也。同治八年秋八月中秋前之六日,柈湖樂生翁記尾。
張裕釗
張裕釗,清,武昌人,字濂卿。道光舉人,官內閣中書。主講武昌經心書院,工古文,受知於曾國藩。有《濂亭文鈔》。
答吳摯甫書
春間奉到往歲除夕惠書,承示已改官畿甸,將以儒者之學澤我民萌。敬賀!敬賀!六月初旬,李佛笙太守復遞到三月晦一函,適裕釗有悼亡之戚,先期歸里—昔,始來鄂城,匆匆未及報。所需姚氏評點《漢書》,一時未遑鈔寄,請以異日可耳。
來書過以文字見推,且虛懷諮度,諄諄無巳。裕釗則何足以知此?雖然,既承下問,不敢不竭其愚。古之論文者曰,文以意為主,而辭欲能副其意,氣欲能舉其辭。譬之車然,意為之御,辭為之載,而氣則所以行也。欲學古人之文,其始在因聲以求氣,得其氣,則意與辭往往因之而並顯,而法不外是也。是故挈其一而其餘可以緒引也。蓋曰意、曰辭、曰氣、曰法,之數者,非判然自為—事,常乘乎其機,而混同以凝於一,惟其妙之一出於自然而已。自然者,無意於是而莫不備至,動皆中乎其節,而莫或知其然,日星之布列,山川之流峙是也。寧惟日星山川,凡天地之間之物之生而成文者,皆未嘗有見其營度而位置之者也,而莫不蔚然以炳,而秩然以從。夫文之至者,亦若是焉而已。觀者因其既成而求之,而後有某者某者之可言耳。夫作者之亡也久矣,而吾欲求至乎其域,則務通乎其微。以其無意為之而莫不至也,故必諷誦之深且久,使吾之聲氣與古人合於無間,然後能深契自然之妙,而究極其能事。若夫專以沉思力索為事者,固時亦可以得其意,然與夫心凝形釋,冥合於言議之表者,則或有間矣。故姚氏暨諸家因聲求氣之說,為不可易也。
吾所求於古人者,由氣而通其意,以及其辭與法,而喻乎其深。及吾所自為文,則一以意為主,而辭、氣與法胥從之矣。閣下以為然乎?閣下謂「若中氣弱,諷誦久則氣不足載其辭」,裕釗邇歲亦正病此。往在江寧,聞方存之云:「長老所傳,劉海峰絕豐偉,日取古人之文縱聲讀之;姚惜抱則患氣羸,然亦不廢哦誦,但抑其聲,使之下耳。」是或亦一道乎?裕釗比所遇多乘舛,又迫憂患,於此事恐終無所就。閣下才高而志遠,年盛而氣銳,它日必能紹邑中諸老盛業,用敢進其粗有解於文事者,以為涓埃之裨。惟亮察。不宣。
答劉生書
曉堂足下。早春承寄示文數首,入秋又得手書,勤拳懇至,足下之用心,何其近古人也。足下諸文,所為《尊君事略》,最肫摯可愛,《讀老子》中一段詞甚高,闖然入古人之室矣;前幅微覺用力太重,少自然之趣。他文識議,並超出凡近,而亦時不免病此。
夫文章之道,莫要於雅健。欲為健而厲已甚,則或近俗。求免於俗而務為自然,又或弱而不能振。古之為文者,若左丘明、莊周、荀卿、司馬遷、韓愈之徒,沛然出之,言厲而氣雄,然無有一言一字之強附而致之者也,措焉而皆得其所安。文惟此最為難。知其難也,而以意默參於二者之交,有機焉以寓其間,此固非朝暮所能企,而亦非口所能道。治之久,而一旦悠然自得於其心,是則其至焉耳。至之之道無他,廣積而精,熟諷而湛思。舍此則未有可以速化而襲取之者也。
吾告子,止於是矣。夫文之為事,至深博,而裕釗所及知者,止於是;其所不及知者,不敢以相告也。以足下之才,循而致之以不倦,他日必卓有所就。此乃稱心而言,非相譽之辭也,足下勿以疑而自沮焉可也。足下文,知友中多求觀者,故且欲留此,俟他日再奉還耳。惟亮察。不宣。
吳汝綸
吳汝綸,清,桐城人,字摯甫。同治進士,久客曾國藩、李鴻章幕,掌奏議,官冀州知州。光緒末,充北京大學堂總教習,游日本,考察教育制度,後稱病引歸。汝綸博通時務,工古文辭,為桐城派之後勁。有《東遊叢錄詩文集》。
與姚仲實書
大著匆匆讀竟,所附記者,大抵得於所聞,非有心得相益。文事利病,亦有不必人言,徐乃自知者,從此不懈,所詣必日進。桐城諸老,氣清體潔,海內所宗,獨雄奇瑰瑋之境尚少。蓋韓公得揚、馬之長,字字造出奇崛;歐陽公變為平易,而奇崛乃在平易之中。後儒但能平易,不能奇崛,則才氣薄弱,不能復振,此一失也。曾文正公出而矯之,以漢賦之氣運之,而文體一變,故卓然為一代大家。近時張廉卿,又獨得於《史記》之譎怪,蓋文氣雄俊不及曾,而意思之恢詭,辭句之廉勁,亦能自成一家。是皆由桐城而推廣,以自為開宗之一祖,所謂有所變而後大者也。說道說經,不易成佳文,道貴正而文者,必以奇勝;經則義疏之流暢、訓詁之繁瑣,考證之該博,皆於文體有妨,故善為文者,尤慎於此。退之自言執聖之權,其言《道止》、《原性》、《原道》等三篇而已。歐陽辨《易》論《詩》諸篇,不為絕盛之作,其他可知。至於常理凡語,涉筆即至者,用功深則不距自遠,無足議也。
答嚴幾道書
來示謂新舊二學,當並存具列,且將假自他之耀以祛蔽揭翳,最為卓識。某前書未能自達所見,語輒過當。本意謂中國書籍猥雜,多不足行遠;西學行,則學人目力,奪去太半,益無暇瀏覽向時無足輕重之書。而姚選古文,則萬不能廢,以此為學堂必用之書,當與六藝並傳不朽也!若中學之精美者,固亦不止此等。往時曾太傅言:「六經外有七書,能通其一,即為成學。七者兼通,則間氣所鍾,不數數見也!」七書者:《史記》、《漢書》、《莊子》、《韓文》、《文選》、《說文》、《通鑑》也。某於七書皆未致力,又欲妄增二書:其一姚公此書,餘一則曾公《十八家詩鈔》也。但此諸書,必高材秀傑之士乃能治之!若資性平鈍,雖無西學,亦未能追其塗轍。獨姚選古文,即西學堂中亦不能棄去不習;不習,則中學絕矣。世人乃欲編造俚文以便初學,此廢棄中學之漸,某所私憂而大恐者也。區區妄見,敬以奉質。
別紙垂詢數事,某淺學,不足仰副明問,謹率陳臆說,用備採擇。歐洲文字,與吾國絕殊,譯之似宜別創體制,如六朝之人譯佛書,其體全是特創。今不但不宜襲用中文,亦並不宜襲用佛書。竊謂以執事雄筆,必可自我作古。又妄意彼書固自有體制,或易其辭而仍其體,似亦可也。不通西文,不敢意定,獨中國諸書,無可仿效耳。來示謂:『行文欲求爾雅,有不可闌入之字,改竄則失真,因仍則傷潔,此誠難事。』鄙意:與其傷潔,毋寧失真。凡瑣屑不足道之事不記何傷!若名之為文,而俚俗淺鄙,薦紳所不道,此則昔之知言者無不懸為戒律,曾氏所謂『辭氣遠鄙』也。文固有化俗為雅之一法,如左氏之言「馬矢」,莊生之言「矢溺」,公羊之言「登來」,太史之言「夥頤」。在當時固皆以俚語為文,而不失為雅。若范書所載「鐵脛」、「尤來」、「大槍」、「五樓」、「五蟠」等名目,竊料太史公執筆,必皆芟薙不書。不然,勝、廣、項氏時,必多有俚鄙不經之事,何以《史記》中絕不一見?如今時鴉片館等比,自難入文,削之似不為過。儻令為林文忠作傳,則燒鴉片一事,固當大書特書,但必敘明源委,如史公之記平準,班氏之敘《鹽鐵論》耳,亦非一切割棄,至失事實也。姚郎中所選文,似難為繼,獨曾文正《經史雜鈔》能自立一幟,王、黎所續,似皆未善。國朝文字,姚春木所選《國朝文錄》,較勝於廿四家。然文章之事,則姚郎中之後,止梅伯言、曾太傅,及近日武昌張廉卿數人而已,其餘蓋皆自也。來示謂『《歐洲國史略》似中國所謂長篇、紀事本末等比』,然則欲譯其書,即用曾太傅所稱敘記、典志二門,似為得體。此二門,曾公於姚郎中所定諸類外,特建新類,非大手筆不易辦也。歐洲紀述名人,失之過詳,此宜以遷、固史法裁之。文無剪裁,專以求盡為務,此非行遠所宜。中國間有此體,其最著者,則孟堅所為《王莽傳》,若《穆天子》、《飛燕》、《太真》等傳,則小說家言,不足法也。歐史用韻,今亦以用韻譯之,似無不可,獨雅詞為難耳。中國用韻之文,退之為極詣矣。私見如此,未審有當否?不具。
朱一新
朱一新,清,義烏人,字鼎甫,號蓉生。光緒進士,官至監察御史,乞歸。掌教廣雅書院,課諸生以經史文理有用之學。所著《無邪堂答問》,即為院中答諸生之作,其言多適而切至,為後學指示門徑之一要籍。又有詩文雜著若干卷。
論古文 無邪堂答問,下同
問桐城派為古文正宗,與南豐之原本經術同否?然初學每苦其沖淡。《古文辭類纂》流別甚精,其斥《蕭選》為破碎,允否?《駢體文鈔》謂凡文必偶,欲引學者由駢以復古,有所矯而言否?
答:桐城名學八家,實則祖歐陽而禰震川,高者間法《史記》〔姚郎中、梅郎中往往有之〕。但法其雋峭者多,雄偉者少,歸太僕之家法固如是也。宋文惟介甫最高而最難學〔李安溪謂古文韓公之後,惟介甫得其法是也〕。次則南豐,源出匡、劉,淵懿質厚,南宋人多效之,朱子尤為具體,而稍緩弱〔葉水心亦工,近時龍翰臣多效之〕。震川兼師歐、曾,然不逮南豐之厚實,雖時代為之,亦由經術淺深之異耳。桐城沖淡,乃其佳處。文境惟沖淡最難,但未學雄奇,專學沖淡,易流薄弱〔若吳仲倫輩多如此〕,桐城之不能為班、馬、韓、柳者亦以此。馬雖不能至,而其嚮往恆在斯。班則步趨者寡,惟曾文正善蓄氣勢,實深於班史者,故其文能救桐城末流之失〔劉霞仙《養晦堂集》亦可誦〕。望溪論文之旨曰『言有序,言有物。有序要矣,有物尤要,非多讀書而明於事理不能也』。桐城之文有序者多,其有物者,方、姚而外,惟劉海峰、管異之、魯通甫、曾文正諸家〔海峰經術尚淺,才氣獨盛,卷首論多奇辟,而言之太盡,古人不欲盡言者,蓋有深意存焉,海峰未之思耳,其論文則佳。管、魯文善論事勢,姚碩甫亦主經世,而文不工,蓋為公牘所累,與藍鹿州略同〕,余不多得。微特不逮古人,視國初汪、魏二家,亦往往瞠乎其後〔鈍翁湛深經術,瓣香南豐,文自精實,三魏文皆有理致(如里言偶書諸編,時有見道之言,雜記中論文亦造微),叔子筆勢尤雄放,其論事敘事之作,多得史遷遺意(易堂九子、邱邦士、彭躬庵亦佳,邦士筆力拗折,微嫌其碎,躬庵真氣涌溢,雖辭多憤激,足見性情之厚),國初三家並稱,惟雪苑蚤卒,根柢遜於汪、魏,而識解特超,才高固不可及(雪苑《與任王谷論文書》謂文之旨,全在裁製,當其閒漫織碎處,反宜動色而陳。至大議論人人能解者,不過數語發揮,便當控馭,歸於含蓄。其言固是,然閒漫織碎處過多,易落稗官窠臼。邵子湘、袁簡齋輩每喜為之,此不善學《史記》之過也。震川固不至此,而亦間有過碎處,吳南屏諸人專師一家,易犯此弊,蓋無大氣以舉之故耳)。其次則西溟、竹垞,皆善學北宋,余如尺木、惕甫諸人,佳者尚不少,可依類以求也。近時龔定庵、魏默深,縱橫學《國策》,廉悍學韓非,頗足補桐城之所未逮。龔勝於魏,而偽體尤多(定庵才氣一時無兩,好為深湛之思,而中周秦諸子之毒,有時為彼教語,亦非真有得於彼教,聊以佐其盪肆而已,刻深峭厲,既關性情,盪檢踰閑,亦傷名教,學之頗多流弊。魏氏雖不及其精深,尚未至如其橫決)。大抵不由唐宋、專摹秦漢者,弊每坐此。明七子詩可讀,而文不盡可讀,以詩學真唐人,文學偽秦漢耳(王、李並稱,弇洲讀書多而才雄,非李所及。滄溟喜為詰屈,而鮮精義。明人織碎之弊,多自滄溟開之)。文不法六經,而法諸子,已屬次乘。故詞勝不如意勝,意勝不如理勝。理其干也,意其枝也,詞其葉也,三者具而後可以成文。為偽體者,理不足而欲以奇勝,是為霸才,歷代皆有之,不如是,不足見天地之大也。近人為漢學者,好詆八家,而文多冗沓,惟汪容甫、戴東原獨工。東原本學八家,困於考據,未極其才。容甫醞釀較深,筆斂而不敢縱,故雅潔而醲戫。但文得蒼莽雄俊之氣者貴。專效此體,則邊幅易窘。或謂由此可上窺魏晉,合駢、散而為一,是也。惟魏晉文氣疏宕。容甫如深閨名媛,舉止矜貴,所乏者林下風耳。至其敘事諸作,並未改八家面目,而故為大言,卑視韓、柳,此乃英雄欺人,學者毋為所嚇〕。若姚氏斥蕭《選》為破碎,是固有之。蕭《選》綜周、秦以下之作,體制不同,有雄偉者,有嘽緩者,要莫不有濃戫之味。桐城所短,乃正在此,亦不必是丹非素也。古人本不分駢、散。東漢以後,駢文之體格始成。唐以後,古文之名目始立,流別雖殊,波瀾莫二。李氏志在復古,斯選絕精,其自製文,亦多上法東京,力宗崔、蔡。駢文境界之最高者(《養一齋集》非自定,故甚蕪雜,西京之文,莫盛於兩司馬,史公源出《左》、《國》,長卿源出《詩》、《騷》,皆以氣為之主,氣有毗陽、毗陰之分,故其文一縱一斂,一疏一密,一為散體之宗,一為駢體之宗,皆文家之極軌。班、揚多學相如,崔、蔡學班、揚,而氣已漸薄,遂成駢、偶之體矣),第初學先知駢、散之分,乃能知駢、散之合。諸生課藝,間有不古不今,絕無文律者,未必非學步邯鄲有以誤之。若李氏之言,固非矯也〔有陽則有陰,有奇則有偶,此自然之理。古文參以排偶,其氣乃厚。馬、班、韓、柳皆如此,今人亦莫不然,日由之而不知耳。然非駢四儷六之謂,凡文必偶,意雖是而語稍過,若《研經室集》諸論則偏矣。國朝古文選本,通行者如《二十四家文鈔》、《湖海文傳》之類,均不佳。李氏、姚氏皆有《國朝文錄》,李不及姚,姚選頗得因文見道之旨,論與書取捨尤不苟,惟序跋所取未精。李選未免學究氣,亦未免鄉曲之私,然採摭頗富,諸集少傳本者,藉此可見崖略〕。
論駢文
問:駢文導源漢、魏,固不規規於聲律對偶。百三家時有工拙,惟徐、庾能華而不靡,質而不腐。取法貴上,似當以風骨為主。駢體正宗多作棘吻語。文之古與不古,當論氣格,雖有拗句,亦行乎不得不行,何諸家有未盡然耶?陳檢討渾成富健,尤西堂傾筐倒篋,要非儉腹所能。洪北江氣極暢茂,吳聖征稍覺婉弱,而曾選乃首西河。西河正多棘吻,竊昧於從入矣。願略舉學駢文之要。
答:駢文萌芽於周秦,具體於漢魏,沿及初唐,襲其體制,韓、柳復古,斯道寖微,至宋而體格一變矣。天地之道,有奇必有偶。周秦諸子之書,駢散互用,間多協韻。六經亦然。西京揚、馬諸作,多用駢偶,皆已開其先聲。顧時代遞降,體制亦復略殊。同一駢偶也,魏晉與齊、梁異,齊梁與初唐異。同一初唐、齊、梁也,徐、庾與任、沈異,四傑與燕、許異〔六朝文氣骫骳,自是衰世之作,但學駢體不能不宗之。漢文為駢儷之主,崔、蔡諸公體格已成,建安近東漢,西晉近建安,故魏晉自為一類,東晉與劉宋自為一類。永明以後,益趨繁縟,至蕭梁諸帝王之作,而靡麗極矣。文章關乎運會,東漢清剛簡質,適如東京風尚;建安藻繪而雄俊,魏武偏霸,才力自與六代不同;晉、宋力弱,特多韻致,亦由清談之故,其體較疏,猶有東漢遺意,至永明則變而日密。故駢文之有任、沈,猶詩家之有李、杜也。李存古意,杜開今體,任、沈亦然。任體疏,沈體密,梁、陳尤密,遂日趨於綺靡,惟北朝文體稍正,而不為南朝所重,北人亦自愧弗如,蓋是時群以繁麗相尚也。物極必反,至徐、庾而清氣漸出,庾尤清於徐,遂為駢文大宗。六朝文如干令升、范蔚中,詩如左太沖、陶靖節、鮑明遠,皆不為風氣所囿,故可貴也〕。徐、庾清新富麗,誠為駢文正軌,然已漸趨便易,厥後變而為四傑,再變而為燕、許,又變而為義山,又變而為宋人。故義山者,宋人之先聲也〔宋人章奏多法陸宣公,宣公降格以從時,源亦出於東漢〕。宋人名駢文曰四六,其名亦起於義山〔見樊南《甲乙集自序》〕。四字六字相間成文,宋齊以下乃如此。其對偶亦但取意義聯貫,並不以駢四儷六、平仄相間為工。永明以前,本無四聲之說,要其節奏自然,初無所為色棘也。六朝、初唐語雖裂積,未有生吞活剝之弊,至宋而此風始盛〔此不可學,宋文佳處不在此〕。然宋文之佳者,固自不可磨滅,飛書馳檄,其體最宜〔彭文勤有《宋四六選》,其自作經進文亦多類此,體格雖卑,取其易曉〕。國朝古文不競〔佳者未及唐荊川、宋景濂,毋論遺山、道園之上,賴有桐城一派,正法眼藏,猶未盡絕耳。荊川為明文之冠,景濂根柢深厚,未出山時尤勝。近人學《史》、《漢》、八家,往往為其所縛,學周秦諸子,又往往為其所溺。景濂兼學二者,而無二者之弊,雖亦有膚沓之詞,為明台閣體濫觴,然精邃處固非後來所及。國朝古文多規撫震川,震川潔淨精微,荊川則兼雄奇博大,才尤高、學尤博也〕,而工駢文者獨多,胡稚威、洪稚存、汪容甫、孔巽軒、邵叔寧、董方立諸人其最也。陳、吳為應酬文所累〔明末四公子,以王、謝子弟自擬,其年濡染家學,南史最熟,文亦如之,其摹仿鄴下諸作,雖嫌太似,而功力甚深。刻全集時,乃以此入於古文,遂為程叔恭注本所遺。其年古文不入格,獨此數篇為佳,曾選取之是也。榖人自是清才,體格太弱,汪、洪並稱,洪不逮汪之厚,汪不逮洪之奇,洪文疏縱,汪文狷潔,邵文清簡,皆可想見其為人〕。西堂熟於《騷》、《選》,擬《騷》及遊戲文獨工,雖或有傷大雅,以之啟發初學則可〔袁簡齋才筆縱放,勝於荔裳諸人,惟根柢不深,偶用古語,多成贅疣。若修於忠肅廟碑之類,故是傑作(廟碑用辨難之體,雖非古法,猶或可為,若吳巢松《祭吳季子文》亦用之,則誤甚)。曾選之佳者,尚有劉圃三、王芥子、孫淵如、吳山尊、彭甘亭、劉芙初、吳巢初、樂蓮裳諸人。甘亭選學最深,亦頗為選所累,撏撦太多,真氣不出。要是駢文正宗,芙初、巢初諸人,婉約峭蒨,致足賞心,而文氣已薄。孫、王才高,未竟其所學也(文章未論工拙,先論雅俗,如蓮裳《答王痴山書》有云:眼與碧疏,意將紅斷,欲學齊、梁,乃落俗調,凡此皆可類推)〕。曾選之首西河,蓋以時代為次。西河不以駢文名,而頗合六朝矩矱,整散兼行,並非鉤棘〔如《沈雲英傳》,入後人手,易為嘔噦惡語,此獨無之。《平滇頌》,用唐人李元賓、呂和叔文體,鍛煉未純,而筆力高邁〕,惟才力薄弱者苟欲為此,易至舉鼎絕臏,不若效徐、庾、義山一派,可免舉止羞澀也〔曾選中,如郭頻迦諸人,故為拗體,筆意似雅,邊幅甚窘。此外若王仲瞿,雖有奇氣,乃野狐禪。姚復莊欲開生面,亦頗犯此弊〕。駢文自當以氣骨為主,其次則詞旨淵雅,又當明於向背斷續之法。向背之理易顯,斷續之理則微。語語續而不斷,雖悅俗目,終非作家〔公牘文字如箋、奏、書、啟之類,不得不如此,其體自義山開之〕。惟其藕斷絲連,乃能迴腸蕩氣。駢文體格已卑,故其理與填詞相通〔文與詩異流而同源,駢文尤近於詩,倚聲亦詩之餘也。風雅本性情之事,惟深於情者乃可為詩,特用情有邪正之不同,溫柔敦厚詩教也,緣情綺靡非詩教也。至如雍容揄揚之作,鏗鏘鏜鞳之詞,源出於頌,別是一格。以駢文論,則曾選中劉圃三最工此〕。潛氣內轉,上抗下墜,其中自有音節,多讀六朝文則知之〔四傑用俳調,故與此異,燕許尚皆如此,至中唐後而始變〕。國朝精於此者,惟稚威、叔寧、汪、洪諸家亦時有之。巽軒以下文雖工,而此意則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