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治要 · 卷一 古文十七家
古文十七家序
古文之名,立於唐之韓、柳。蓋以變革六朝駢儷之弊,或稱為散文,謂其文不用偶用韻者,實不盡然。大抵古文之根源在於積理養氣,其文辭必求雅馴,而立言貴有益於世。今讀韓、柳所作,未嘗不章句整齊,聲調鏗鏘。但其變通有法,不拘一格,斷非摹擬剽竊所能為功耳。是故歷代為文之士,巧曆不能計;而卓爾名家,為世宗仰者,韓、柳前後,固可屈指而數也。吾因是考之歷代古文選本,見其集中所載,往往濫收雜取;否即限於一隅,罕能扼其要領,繁簡適中,不禁慨然有感於古文名家不易,而選本適用亦難,間有能見其大,取去合度者。其書以人統文,限定家數,於總集中而兼具別集之長。所取者多為一代之翹楚,可資師法,如張溥之《漢魏六朝百三家集》,茅坤之《唐宋八大家文鈔》,李祖陶之《元明八大家文選》、《清文錄》等編。案其體例,似較他本為約而善,然其纂錄皆過於繁博。又時代隔斷,不能上下古今,而觀其會通,讀者仍多遺憾焉。故本編特詳參諸本,捨短取長,要以適合於學者之入門研讀為主。爰有十七家古文之選,遠溯晚周,近迄清季,二千年作者,其統宗所在,源流相承,均提綱挈領,一目了然。共計錄文二百餘篇。雖為卷帙所限,未能盡集各家之美大,而有物有序,傳誦海內之作,約略具此。學者苟沈潛反覆於此有得,則自知其兼收並蓄誇多鬥靡者之無當於治古文也〔群經諸子,及馬《史》班《書》,其文皆華實並茂,為後世古文之根源。然以其立意不同,各有專編,故不復及,學者合而參之可也〕。
屈平
屈平,周,戰國時楚宗室,字原。懷王時為三閭大夫,甚見信任。上官大夫靳尚害其能,讒之,王怒,疏平。平憂愁幽思而作《離騷》。後懷王為張儀所欺,平諫不聽,卒客死於秦。頃襄王立,復用讒,謫平於江濱。平於是作《漁父》諸篇以見志。五月五日,遂懷石自沉汨羅江而死。案屈平《離騷》等作,上續三百篇,其體勢浸趨冗長,與《風》、《雅》不類,而其著作之旨趣,則無二道。漢《藝文志·詩賦略》載:平與其弟子宋玉、景差諸賦,自為一類,大要皆抒情托志,比興深微。又篇中多用楚人語言及楚地名物,故劉向、王逸先後集其所作,題曰「楚辭」。其文雖皆有韻,而與散文之體為近,歷代古文總集多加採錄。古文家亦往往擬作,或變通其體,要莫不推本屈平。蓋吾國學者之專以文辭成一大家者,實自平始也。
離騷
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覽揆余於初度兮,肇錫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則兮,字余曰靈均。
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能修。扈江蘺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汩余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不撫壯而棄穢兮,何不改乎此度?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
昔三後之純粹兮,固眾芳之所在。雜申椒與菌桂兮,豈惟紉夫蕙茝?彼堯、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何桀紂之昌披兮,夫唯捷徑以窘步。惟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豈余身之憚殃兮,恐皇輿之敗績。忽奔走以先後兮,及前王之踵武。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饞而齌怒。余固知謇謇之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為正兮,夫唯靈修之故也。曰黃昏以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初既與余成言兮,後悔遁而有他。余既不難夫離別兮,傷靈修之數化。
余既茲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蘅與方芷。冀枝葉之峻茂兮,願竢時乎吾將刈。雖萎絕其亦何傷兮,哀眾芳之蕪穢!眾皆競進以貪婪兮,憑不厭乎求索。羌內恕己以量人兮,各興心而嫉妒。忽馳騖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老冉冉其將至兮,恐修名之不立。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苟余情其信姱以練要兮,長頷亦何傷?攬木根以結茝兮,貫薜荔之落蕊。矯菌桂以紉蕙兮,索胡繩之。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雖不周於今之人兮,願依彭咸之遺則。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余雖好修姱以羈兮,謇朝誶而夕替。既替余以蕙兮,又申之以攬茝。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尤未悔!怨靈修之浩蕩兮,終不察夫民心。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固時俗之工巧兮,偭規矩而改錯。背繩墨以追曲兮,競周容以為度。忳鬱邑余侘傺兮,吾獨窮困乎此時也。寧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為此態也!鷙鳥之不群兮,自前代而固然。何方圓之能周兮,夫孰異道而相安。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詬。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聖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佇乎吾將反。回朕車以復路兮,及行迷之未遠。步余馬於蘭皋兮,馳椒丘且焉止息。進不入以離尤兮,退將復修吾初服。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兮,長余佩之陸離。芳與澤其雜糅兮,唯昭質其猶未虧。忽反顧以游目兮,將往觀乎四荒。佩繽紛其繁飾兮,芳菲菲其彌章。民生各有所樂兮,余獨好修以為常〔當作恆,避漢諱,改〕。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余心之可懲!
女嬃之嬋媛兮,申申其詈予。曰:「鯀婞直以亡身兮,終然殀乎羽之野。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紛獨有此姱節?菉葹以盈室兮,判獨離而不服。眾不可戶說兮,孰雲察余之中情。世並舉而好朋兮,夫何煢獨而不予聽?」依前聖之節中兮,喟憑心而歷茲。濟沅湘以南征兮,就重華而陳詞:
啟《九辯》與《九歌》兮,夏康娛以自縱。不顧難以圖後兮,五子用失乎家巷。羿淫游以佚田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亂流其鮮終兮,浞又貪夫厥家。澆身被服強圉兮,縱慾而不忍。日康娛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顛隕。夏桀之常違兮,乃遂焉而逢殃。後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長。湯、禹儼而祗敬兮,周論道而莫差。舉賢才而授能兮,循繩墨而不頗。皇天無私阿兮,覽民德焉錯輔。夫維聖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瞻前而顧後兮,相觀民之計極。夫孰非義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阽余身而危死兮,覽余初其猶未悔。不量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曾歔欷余鬱邑兮,哀朕時之不當。攬茹蕙以掩涕兮,霑余襟之浪浪。
跪敷衽以陳詞兮,耿吾既得此中正。駟玉虬以乘鷖兮,溘埃風余上征。朝發軔於蒼梧兮,夕余至乎縣圃。欲少留此靈瑣兮,日忽忽其將暮。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匆迫。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飲余馬於咸池兮,總余轡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遙以相羊。前望舒使先驅兮,後飛廉使奔屬。鸞皇為余先戒兮,雷師告余以未具。吾令鳳鳥飛騰兮,繼之以日夜。飄風屯其相離兮,帥雲霓而來御。紛總總其離合兮,斑陸離其上下。吾令帝閽開關兮,倚閶闔而望予。時曖曖其將罷兮,結幽蘭而延佇。世溷濁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朝吾將濟於白水兮,登閬風而紲馬。忽反顧以流涕兮,哀高丘之無女。溘吾游此春宮兮,折瓊枝以繼佩。及榮華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詒。吾令豐隆乘雲兮,求宓妃之所在。解佩以結言兮,吾令蹇修以為理。紛總總其離合兮,忽緯其難遷。夕歸次於窮石兮,朝濯發乎洧盤。保厥美以驕傲兮,日康娛以淫游。雖信美而無禮兮,來違棄而改求。
覽相觀於四極兮,周流乎天余乃下。望瑤台之偃蹇兮,見有娀之佚女。吾令鴆為媒兮,鴆告余以不好。雄鳩之鳴逝兮,余猶惡其佻巧。心猶豫而狐疑兮,欲自適而不可。鳳皇既受詒兮,恐高辛之先我。欲遠集而無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遙。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理弱而媒拙兮,恐導言之不固。世溷濁而嫉賢兮,好蔽美而稱惡。閨中既以邃遠兮,哲王又不寤。懷朕情而不發兮,余焉能忍與此終舌!
索瓊茅以筳篿兮,命靈氛為余占之。曰:「兩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思九州之博大兮,豈唯是其有女?」曰:「勉遠逝而無狐疑兮,孰求美而釋女?何所獨無芳草兮,爾何懷乎故宇?世幽昧以昡曜兮,孰雲察余之美惡?民好惡其不同兮,惟此黨人其獨異。戶服艾以盈要兮,謂幽蘭其不可佩。覽察草木其猶未得兮,豈珵美之能當?蘇糞壤以充幃兮,謂申椒其不芳!」
欲從靈氛之吉占兮,心猶豫而狐疑。巫咸將夕降兮,懷椒糈而要之。百神翳其備降兮,九疑繽其並迎。皇剡剡其揚靈兮,告余以吉故。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湯、禹嚴而求合兮,摯、咎繇而能調。苟中情其好修兮,何必用夫行媒!說操築於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呂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舉。寧戚之謳歌兮,齊桓聞以該輔。及年齒之未晏兮,時亦猶其未央。恐鵜鴂之先鳴兮,使百草為之不芳!」
何瓊佩之偃蹇兮,眾薆然而蔽之?惟此黨人之不諒兮,恐嫉妒而折之。時繽紛其變易兮,又何可以淹留!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豈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余以蘭為可恃兮,羌無實而容長。委厥美以從俗兮,苟得列乎眾芳。椒專佞以慢慆兮,又欲充其佩幃。既干進而務入兮,又何芬之能祗?固時俗之流從兮,又孰能無變化?覽椒蘭其若茲兮,又況揭車與江離?惟茲佩之可貴兮,委厥美而歷茲。芳菲菲而難虧兮,芬至今猶未沫。和調度以自娛兮,聊浮游而求女。及余飾之方壯兮,周流觀乎上下。
靈氛既告余以吉占兮,歷吉日乎吾將行。折瓊枝以為羞兮,精瓊靡以為。為余駕飛龍兮,雜瑤象以為車。何離心之可同兮,吾將遠逝以自疏。邅吾道夫崑崙兮,路修遠以周流。揚雲霓之晻藹兮,鳴玉鸞之啾啾。朝發軔於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極。鳳皇翼其承旂兮,高翱翔之翼翼。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與。麾蛟龍使梁津兮,詔西皇使涉予。路修遠以多艱兮,騰眾車使徑待。路不周以左轉兮,指西海以為期。屯余車其千乘兮,齊玉軑而並馳。駕八龍之婉婉兮,載雲旗之委蛇。抑志而弭節兮,神高馳之邈邈。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樂。陟升皇之赫戲兮,忽臨睨夫舊鄉。僕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
亂曰:已矣哉!國無人莫我知兮,又何懷乎故都!既莫足與為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
九章
惜誦
惜誦以致愍兮,發憤以抒情。所非忠而言之兮,指蒼天以為正。令五帝以折中兮,戒六神與向服。俾山川以備御兮,命咎繇使聽直。竭忠誠以事君兮,反離群而贅肬。忘儇媚以背眾兮,待明君其知之。言與行其可跡兮,情與貌其不變。故相臣莫若君兮,所以證之不遠。吾誼先君而後身兮,羌眾人之所仇。專惟君而無他兮,又眾兆之所讎。壹心而不豫兮,羌不可保也。疾親君而無他兮,有招禍之道也。
思君其莫我忠兮,忽忘身之賤貧。事君而不貳兮,迷不知寵之門。忠何罪以遇罰兮?亦非余心之所志;行不群以巔越兮,又眾兆之所咍。紛逢尤以離謗兮,謇不可釋也;情沉抑而不達兮,又蔽而莫之白也。心鬱邑余侘傺兮,又莫察余之中情。固煩言不可結而詒兮,願陳志而無路。退靜默而莫余知兮,進號呼又莫吾聞。申侘傺之煩惑兮,中悶瞀之忳忳!
昔余夢登天兮,魂中道而無杭。吾使歷神占之兮,曰:「有志極而無旁。」「終危獨以離異兮?」曰:「君可思而不可恃。故眾口其鑠金兮,初若是而逢殆。懲於羹者而吹齏兮,何不變此志也?欲釋階而登天兮,猶有曩之態也。眾駭遽以離心兮,又何以為此伴也?同極而異路兮,又何以為此援也?晉申生之孝子兮,父信讒而不好。行婞直而不豫兮,功用而不就。」
吾聞作忠以造怨兮,忽謂之過言。九折臂而成醫兮,吾至今而知其信然。矰弋機而在上兮,罻羅張而在下。設張辟以娛君兮,願側身而無所。欲儃佪以干傺兮,恐重患而離尤。欲高飛而遠集兮,君罔謂女何之?欲橫奔而失路兮,蓋堅志而不忍。背膺牉以交痛兮,心鬱結而紆軫。搗木蘭以矯蕙兮,鑿申椒以為糧。播江離與滋菊兮,願春日以為糗芳。恐情質之不信兮,故重著以自明。撟茲媚以私處兮,原曾思而遠身。
涉江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雲之崔嵬。被明月兮佩寶璐。世溷濁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馳而不顧。駕青虬兮驂白螭,吾與重華游兮瑤之圃。登崑崙兮食玉英,與天地兮比壽,與日月兮齊光。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濟乎江湘。乘鄂渚而反顧兮,欸秋冬之緒風。步余馬兮山皋,邸余車兮方林。乘舲船余上沅兮,齊吳榜以擊汰。船容與而不進兮,淹回水而疑滯。朝發枉陼兮,夕宿辰陽。苟余心其端直兮,雖僻遠其何傷!
入漵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猨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而承宇。
哀吾生之無樂兮,幽獨處乎山中。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接輿髡首兮,桑扈裸行。忠不必用兮,賢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與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余將董道而不豫兮,固將重昏而終身!
亂曰:鸞鳥鳳皇,日以遠兮。燕雀烏鵲,巢堂壇兮。露申辛夷,死林薄兮。腥臊並御,芳不得薄兮。陰陽易位,時不當兮。懷信侘傺,忽乎吾將行兮。
哀郢
皇天之不純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離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東遷。去故鄉而就遠兮,遵江夏以流亡。出國門而軫懷兮,甲之鼂吾以行。發郢都而去閭兮,怊荒忽其焉極?楫齊揚以容與兮,哀見君而不再得。望長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
過夏首而西浮兮,顧龍門而不見。心嬋媛而傷懷兮,眇不知其所蹠。順風波而流從兮,焉洋洋而為客。凌陽侯之氾濫兮,忽翱翔之焉薄?心糹圭結而不解兮,思蹇產而不釋。將運舟而下浮兮,上洞庭而下江。去終古之所居兮,今逍遙而來東。羌靈魂之欲歸兮,何須臾而忘反。背夏浦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遠。登大墳以遠望兮,聊以舒吾憂心。哀州土之平樂兮,悲江介之遺風。當陵陽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曾不知夏之為丘兮,孰兩東門之可蕪?心不怡之長久兮,憂與愁其相接。惟郢路之遼遠兮,江與夏之不可涉。忽若去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復。慘鬱郁而不通兮,蹇侘傺而含慼。
外承歡之汋約兮,諶荏弱而難持。忠湛湛而願進兮,妒被離而鄣之。糹皮堯、舜之抗行兮,嘹杳杳而薄天。眾讒人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偽名。憎慍之修美兮,好夫人之忼慨。眾踥蹀而日進兮,美超遠而逾邁。
亂曰:曼余目以流觀兮,冀壹反之何時?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信非吾罪而棄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抽思
心鬱郁之憂思兮,獨永嘆乎增傷。思蹇產之不釋兮,曼遭夜之方長。悲秋風之動容兮,何回極之浮浮。數惟蓀之多怒兮,傷余心之憂憂。願遙起而橫奔兮,覽民尤以自鎮。結微情以陳辭兮,矯以遺夫美人。
昔君與我成言兮,曰:「黃昏以為期。」羌中道而回畔兮,反既有此他志。吾以其美好兮,覽余以其修姱。與余言而不信兮,蓋為余而造怒。願承間而自察兮,心震悼而不敢。悲夷猶而冀進兮,心怛傷之憺憺。茲歷情以陳辭兮,蓀詳聾而不聞。固切人之不媚兮,眾果以我為患。初吾所陳之耿著兮,豈至今其庸亡?何獨樂斯之蹇蹇兮,願蓀美之可光。望三五以為像兮,指彭咸以為儀。夫何極而不至兮,故遠聞而難虧。善不由外來兮,名不可以虛作。孰無施而有報兮,孰不實而有獲?
少歌曰:與美人抽思兮,並日夜而無正。吾以其美好兮,敖朕辭而不聽。
倡曰:有鳥自南兮,來集漢北。好姱佳麗兮,牉獨處此異域。既惸獨而不群兮,又無良媒在其側。道卓遠而日忘兮,願自申而不得。望北山而流涕兮,臨流水而太息。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歲!惟郢路之遼遠兮,魂一夕而九逝。曾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與列星。願徑逝而未得兮,魂識路之營營。何靈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與吾心同!理弱而媒不通兮,尚不知余之從容。
亂曰:長瀨湍流,泝江潭兮。狂顧南行,聊以娛心兮。軫石崴嵬,蹇吾願兮。超回志度,行隱進兮。低佪夷猶,宿北姑兮。煩冤瞀容,實沛徂兮。愁嘆苦神,靈遙思兮。路遠處幽,又無行媒兮。道思作頌,聊以自救兮。憂心不遂,斯言誰告兮!
懷沙
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傷懷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杳杳,孔靜幽默。鬱結紆軫兮,離愍而長鞠。撫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
刓方以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迪兮,君子所鄙。章畫志墨兮,前圖未改。內厚質正兮,大人所盛。巧倕不斲兮,孰察其拔正。玄文處幽兮,矇瞍謂之不章;離婁微睇兮,瞽以為無明。變白以為黑兮,倒上以為下。鳳皇在笯兮,雞鶩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惟黨人之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
任重載盛兮,陷滯而不濟。懷瑾握瑜兮,窮不知所示。邑犬之群吠兮,吠所怪也。非俊疑傑兮,固庸態也。文質疏內兮,眾不知余之異采。材朴委積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襲義兮,謹厚以為豐。重華不可遌兮,孰知余之從容!古固有不並兮,豈知其何故?湯、禹久遠兮,邈而不可慕也。懲違改忿兮,抑心而自強。離愍而不可遷兮,願志之有像。進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將暮。舒憂娛哀兮,限之以大故。
亂曰:浩浩沅湘,分流汩兮。修路幽蔽,道遠忽兮。懷質抱情,獨無匹兮。伯樂既沒,驥焉程兮。民生稟命,各有所錯兮。定心廣志,余何畏懼兮。曾傷爰哀,永嘆喟兮。世溷濁莫吾知,人心不可謂兮。知死不可讓,願勿愛兮!明告君子,吾將以為類兮。
思美人
思美人兮,擥涕而竚眙。媒絕路阻兮,言不可結而詒。蹇蹇之煩冤兮,陷滯而不發。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菀而莫達。願寄言於浮雲兮,遇豐隆而不將。因歸鳥而致辭兮,羌迅高而難當。
高辛之靈盛兮,遭玄鳥而致詒。欲變節以從俗兮,媿易初而屈志。獨歷年而離愍兮,羌馮心猶未化。寧隱閔而壽考兮,何變易之可為!知前轍之不遂兮,未改此度。車既覆而馬顛兮,蹇獨懷此異路。勒騏驥而更駕兮,造父為我操之。遷逡次而勿驅兮,聊假日以須時。指嶓冢之西隈兮,與黃以為期。
開春發歲兮,白日出之悠悠。吾將盪志而愉樂兮,遵江夏以娛憂。攬大薄之芳茝兮,搴長洲之宿莽。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誰與玩此芳草?解萹薄與雜菜兮,備以為交佩。佩繽紛以繚轉兮,遂萎絕而離異。吾且儃佪以娛憂兮,觀南人之變態。竊快在其中心兮,揚厥憑而不竢。芳與澤其雜糅兮,羌芳華自中出。紛鬱郁其遠蒸兮,滿內而外揚。情與質信可保兮,羌居蔽而聞章。
令薜荔以為理兮,憚舉趾而緣木。因芙蓉而為媒兮,憚蹇裳而濡足。登高吾不說兮,入下吾不能。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與而狐疑。廣遂前畫兮,未改此度也。命則處幽吾將罷兮,願及白日之未暮也。獨煢煢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
惜往日
惜往日之曾信兮,受命詔以昭時。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國富強而法立兮,屬貞臣而日娭。秘密事之載心兮,雖過失猶弗治。心純厖而不泄兮,遭讒人而嫉之。君含怒而待臣兮,不清澂其然否。蔽晦君之聰明兮,虛惑誤又以欺。弗參驗以考實兮,遠遷臣而弗思。信讒諛之溷濁兮,盛氣志而過之。
何貞臣之無辜兮,被離謗而見尤?慚光景之誠信兮,身幽隱而備之。臨沅湘之玄淵兮,遂自忍而沈流。卒沒身而絕名兮,惜壅君之不昭。君無度而弗察兮,使芳草為藪幽。焉舒情而抽信兮,恬死亡而不聊。獨鄣壅而蔽隱兮,使貞臣而無由。
聞百里之為虜兮,伊尹烹於庖廚。呂望屠於朝歌兮,寧戚歌而飯牛。不逢湯武與桓繆兮,世孰雲而知之?吳信讒而弗味兮,子胥死而後憂。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公寤而追求。封介山而為之禁兮,報大德之優遊。思久故之親身兮,因縞素而哭之。或忠信而死節兮,或謾而不疑。弗省察而按實兮,聽讒人之虛辭。芳與澤其雜糅兮,孰申旦而別之。何芳草之早殀兮,微霜降而下戒。諒聰不明而蔽壅兮,使讒諛而日得。
自前世之嫉賢兮,謂蕙若其不可佩。妒佳冶之芬芳兮,嫫母姣而自好。雖有西施之美容兮,讒妒入以自代。願陳情以白行兮,得罪過之不意。情冤見之日明兮,如列宿之錯置。乘騏驥而馳騁兮,無轡銜而自載;乘氾泭以下流兮,無舟楫而自備。背法度而心治兮,辟與此其無異。寧溘死而流亡兮,恐禍殃之有再。不畢辭以赴淵兮,惜壅君之不識!
橘頌
後皇嘉樹,橘徠服兮。受命不遷,生南國兮。深固難徙,更壹志兮。綠葉素榮,紛其可喜兮。曾枝剡棘,圓果摶兮。青黃雜糅,文章爛兮。精色內白,類任道兮。紛縕宜修,姱而不醜兮。
嗟爾幼志,有以異兮。獨立不遷,豈不可喜兮?深固難徙,廓其無求兮。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閉心自慎,終不失過兮。秉德無私,參天地兮。願歲並謝,與長友兮。淑離不淫,梗其有理兮。年歲雖少,可師長兮。行比伯夷,置以為像兮。
悲迴風
悲迴風之搖蕙兮,心冤結而內傷。物有微而隕性兮,聲有隱而先倡。夫何彭咸之造思兮,暨志介而不忘!萬變其情豈可蓋兮,就虛偽之可長!鳥獸鳴以號群兮,草苴比而不芳。魚葺鱗以自別兮,蛟龍隱其文章。故荼薺不同畝兮,蘭茝幽而獨芳。惟佳人之永都兮,更統世而自貺。眇遠志之所及兮,憐浮雲之相羊。介眇志之所惑兮,竊賦詩之所明。
惟佳人之獨懷兮,折芳椒以自處。曾歔欷之嗟嗟兮,獨隱伏而思慮。涕泣交而淒淒兮,思不眠以至曙。終長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寤從容以周流兮,聊逍遙以自恃。傷太息之愍憐兮,氣於邑而不可止。乣思心以為兮,編愁苦以為膺。折若木以蔽光兮,隨飄風之所仍。存仿佛而不見兮,心踴躍其若湯。撫珮衽以案志兮,超惘惘而遂行。歲昒昒其若頹兮,時亦冉冉而將至。蘅槁而節離兮,芳以歇而不比。憐思心之不可懲兮,證此言之不可聊。寧逝死而流亡兮,不忍此心之常愁。孤子吟而抆淚兮,放子出而不還。孰能思而不隱兮,昭彭咸之所聞。
登石巒以遠望兮,路眇眇之默默。入景響之無應兮,聞省想而不可得。愁鬱郁之無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心鞿羈而不形兮,氣繚轉而自締。穆眇眇之無垠兮,莽芒芒之無儀。聲有隱而相感兮,物有純而不可為。邈漫漫之不可量兮,縹綿綿之不可紆。愁悄悄之常悲兮,翩冥冥之不可娛。凌大波而流風兮,託彭咸之所居。
上高岩之峭岸兮,處雌蜺之標顛。據青冥而攄虹兮,遂倏忽而捫天。吸湛露之浮源兮,漱凝霜之雰雰。依風穴以自息兮,忽傾寤以嬋媛。馮崑崙以瞰霧兮,隱山以清江。憚涌湍之礚礚兮,聽波聲之洶洶。紛容容之無經兮,罔芒芒之無紀。軋洋洋之無從兮,馳委移之焉止。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遙遙其左右。氾潏潏其前後兮,伴張馳之信期。觀炎氣之相仍兮,窺煙液之所積。悲霜雪之俱下兮,聽潮水之相擊。借光景以往來兮,施黃棘之枉策。求介子之所存兮,見伯夷之放跡。心調度而弗去兮,刻著志之無適。
曰: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來者之悐悐。浮江淮而入海兮,從子胥而自適。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跡。驟諫君而不聽兮,任重石之何益!心結而不解兮,思蹇產而不釋。
九歌
東皇太一
吉日兮辰良,穆將愉兮上皇。撫長劍兮玉珥,璆鏘鳴兮琳琅。瑤席兮玉瑱,盍將把兮瓊芳。蕙餚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揚枹兮拊鼓,疏緩節兮安歌,陳竽瑟兮浩倡。靈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滿堂。五音紛兮繁會,君欣欣兮樂康。
雲中君
浴蘭湯兮沐芳,華采衣兮若英。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謇將憺兮壽宮,與日月兮齊光。龍駕兮帝服,聊翱遊兮周章。
靈皇皇兮既降,猋遠舉兮雲中。覽冀洲兮有餘,橫四海兮焉窮?思夫君兮太息,極勞心兮忡忡!
湘君
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歸來,吹參差兮誰思?
駕飛龍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薜荔拍佤兮蕙綢,蓀橈兮蘭旌。望涔陽兮極浦,橫大江兮揚靈。揚靈兮未極,女嬋媛兮為余太息。橫流涕兮潺湲,隱思君兮陫側。
桂櫂兮蘭枻,斫冰兮積雪。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心不同兮媒勞,恩不甚兮輕絕。石瀨兮淺淺,飛龍兮翩翩。交不忠兮怨長,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閒。
鼌騁騖兮江皋,夕弭節兮北渚。鳥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捐余玦兮江中,遺余佩兮澧浦。采芳洲兮杜若,將以遺兮下女。時不可兮再得,聊逍遙兮容與。
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登白薠兮騁望,與佳期兮夕張。鳥何萃兮中,罾何為兮木上?
沅有茝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遠望,觀流水兮潺湲。麋何食兮庭中?蛟何為兮水裔?
朝馳余馬兮江皋,夕濟兮西澨。聞佳人兮召予,將騰駕兮偕逝。築室兮水中,葺之兮荷蓋。蓀壁兮紫壇,播芳椒兮成堂。桂棟兮蘭橑,辛夷楣兮藥房。罔薜荔兮為帷,擗蕙櫋兮既張。白玉兮為鎮,疏石蘭兮為芳。芷葺兮荷屋,繚之兮杜衡。合百草兮實庭,建芳馨兮廡門。九疑繽兮並迎,靈之來兮如雲。
捐余袂兮江中,遺余褋兮澧浦。搴汀洲兮杜若,將以遺兮遠者。時不可兮驟得,聊逍遙兮容與。
大司命
廣開兮天門,紛吾乘兮玄雲。令飄風兮先驅,使凍雨兮灑塵。君迴翔兮以下,逾空桑兮從女。紛總總兮九州,何壽夭兮在予!
高飛兮安翔,乘清氣兮御陰陽。吾與君兮齊速,導帝之兮九坑。靈衣兮被被,玉佩兮陸離。壹陰兮壹陽,眾莫知兮余所為。折疏麻兮瑤華,將以遺兮離居。老冉冉兮既極,不寖近兮愈疏。乘龍兮轔轔,高駝兮沖天。結桂枝兮延佇,羌愈思兮愁人。愁人兮奈何?願若今兮無虧。固人命兮有當,孰離合兮何為!
少司命
秋蘭兮麋蕪,羅生兮堂下。綠葉兮素華,芳菲菲兮襲予。夫人兮自有美子,蓀何以兮愁苦?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滿堂兮美人,忽獨與予兮目成。
入不言兮出不辭,乘迴風兮載雲旗。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荷衣兮蕙帶,倏而來兮忽而逝。夕宿兮帝郊,君誰須兮雲之際?
與女沐兮咸池,晞女發兮陽之河。望美人兮未來,臨風怳兮浩歌。孔蓋兮翠旍,登九天兮撫彗星。竦長劍兮擁幼艾,蓀獨宜兮為民正。
東君
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撫余馬兮安驅,夜皎皎兮既明。駕龍輈兮乘雷,載雲旗兮委蛇。長太息兮將上,心低佪兮顧懷。羌聲色兮娛人,觀者憺兮忘歸!
瑟兮交鼓,蕭鍾兮瑤簴。鳴篪兮吹竽,思靈保兮賢姱。翾飛兮翠曾,展詩兮會舞。應律兮合節,靈之來兮蔽日。
青雲衣兮白霓裳,舉長矢兮射天狼。操余弧兮反淪降,援北斗兮酌桂漿。撰余轡兮高馳翔,杳冥冥兮以東行。
河伯
與女游兮九河,衝風起兮水橫波。乘水車兮荷蓋,駕兩龍兮驂螭。登崑崙兮四望,心飛揚兮浩蕩。日將暮兮悵忘歸,惟極浦兮寤懷。魚鱗屋兮龍堂,紫貝闕兮朱宮。靈何為兮水中?乘白黿兮逐文魚,與女游兮河之渚,流澌紛兮將來下。子交手兮東行,送美人兮南浦。波滔滔兮來迎,魚隣隣兮媵予。
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從文貍,辛夷車兮結桂旗。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
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路險難兮獨後來。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留靈修兮憺忘歸,歲既晏兮孰華予!
采三秀兮于山間,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悵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閒。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蔭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鳴。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
國殤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
凌余陣兮躐余行,左驂殪兮右刃傷。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枹兮擊鳴鼓。天時懟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禮魂
成禮兮會鼓,傳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與。春蘭兮秋菊,長無絕兮終古。
遠遊
悲時俗之迫阨兮,願輕舉而遠遊。質菲薄而無因兮,焉托乘而上浮?遭沈濁而污穢兮,獨鬱結其誰語!夜耿耿而不寐兮,魂營營而至曙。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往者余弗及兮,來者吾不聞。步徙倚而遙思兮,怊惝怳而乖懷。意荒忽而流蕩兮,心愁淒而增悲。神倏忽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獨留。內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氣之所由。
漠虛靜以恬愉兮,澹無為而自得。聞赤松之清塵兮,願承風乎遺則。貴真人之休德兮,美往世之登仙。與化去而不見兮,名聲著而日延。奇傅說之託辰星兮,羨韓眾之得一。形穆穆以浸遠兮,離人群而遁逸。因氣變而遂曾舉兮,忽神奔而鬼怪。時仿佛以遙見兮,精皎皎以往來。絕氛埃而淑尤兮,終不反其故都。免眾患而不懼兮,世莫知其所如。
恐天時之代序兮,耀靈曄而西征。微霜降而下淪兮,悼芳草之先零。聊仿佯而逍遙兮,永曆年而無成!誰可與玩斯遺芳兮?長向風而舒情。高陽邈以遠兮,余將焉所程?
重曰:春秋忽其不淹兮,奚久留此故居?軒轅不可攀援兮,吾將從王喬而娛戲。餐六氣而飲沆瀣兮,漱正陽而含朝霞。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氣入而粗穢除。順凱風以從游兮,至南巢而壹息。見王子而宿之兮,審壹氣之和德。
曰:「道可受兮,而不可傳。其小無內兮,其大無垠。無滑而魂兮,彼將自然。壹氣孔神兮,於中夜存。虛以待之兮,無為之先。庶類以成兮,此德之門。」
聞至貴而遂徂兮,忽乎吾將行。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舊鄉。朝濯發於湯谷兮,夕晞予身兮九陽。吸飛泉之微液兮,懷琬琰之華英。玉色以脕顏兮,精醇粹而始壯。質銷鑠以汋約兮,神要眇以淫放。嘉南州之炎德兮,麗桂樹之冬榮。山蕭條而無獸兮,野寂漠其無人。載營魄而登霞兮,掩浮雲而上征。命天閽其開關兮,排閶闔而望予。召豐隆使先導兮,問大微之所居。集重陽入帝宮兮,造旬始而觀清都。朝發軔於大儀兮,夕始臨乎於微閭。
屯余車之萬乘兮,紛容與而並馳。駕八龍之婉婉兮,載雲旗之逶蛇。建雄虹之采旄兮,五色雜而炫耀。服偃蹇以低昂兮,驂連蜷以驕驁。騎膠葛以雜亂兮,斑漫衍而方行。撰余轡而正策兮,吾將過乎句芒。
歷太皓以右轉兮,前飛廉以啟路。陽杲杲其未光兮,凌天地以徑度。風伯為余先驅兮,氛埃辟而清涼。鳳凰翼其承旗兮,遇蓐收乎西皇。攬慧星以為旍兮,舉斗柄以為麾。叛陸離其上下兮,游驚霧之流波。
時暖曃其莽兮,召玄武而奔屬。後文昌使掌行兮,選署眾神以並轂。路曼曼其修遠兮,徐弭節而高厲。左雨師使徑侍兮,右雷公以為衛。欲度世以忘歸兮,意姿睢以擔撟。內欣欣而自美兮,聊愉娛以自樂。
涉青雲以泛濫游兮,忽臨睨夫舊鄉。僕夫懷余心悲兮,邊馬顧而不行。思舊故以想像兮,長太息而掩涕。泛容與而遐舉兮,聊抑志而自弭。指炎神而直馳兮,吾將往乎南疑。
覽方外之荒忽兮,沛罔象而自浮。祝融戒而還衡兮,騰告鸞鳥迎宓妃。張《咸池》奏《承雲》兮,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二女御《九韶》歌。玄螭蟲象並出進兮,形蟉虬而逶蛇。雌蜺便娟以增撓兮,鸞鳥軒翥而翔飛。音樂博衍無終極兮,焉及逝以徘徊。
舒並節以馳騖兮,逴絕垠乎寒門。軼迅風於清源兮,從顓瑣乎增冰。歷玄冥以邪徑兮,乘間維以反顧。召黔贏而見之兮,為余先乎平路。
經營四方兮,周流六漠。上至列缺兮,降望大壑。下崢嶸而無地兮,上寥廓而無天。視倏忽而無見兮,聽惝怳而無聞。超無為以至清兮,與泰初而為鄰。
卜居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復見。竭知盡忠,而蔽鄣於讒。心煩慮亂,不知所從。乃往見太卜鄭詹尹曰:「余有所疑,願因先生決之。」詹尹乃端策拂龜,曰:「君將何以教之?」
屈原曰:「吾寧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將送往勞來斯無窮乎?寧誅鋤草茅以力耕乎?將游大人以成名乎?寧正言不諱以危身乎?將從俗富貴以媮生乎?寧超然高舉以保真乎?將哫訾栗斯,喔咿儒兒以事婦人乎?寧廉潔正直以自清乎?將突梯滑稽、如脂如韋以絜楹乎?寧昂昂若千里之駒乎?將氾氾若水中之鳧,與波上下,偷以全吾軀乎?寧與騏驥亢軛乎?將隨駑馬之跡乎?寧與黃鵠比翼乎?將興雞鶩爭食乎?此孰吉孰凶?何去何從?世溷濁而不清,蟬翼為重,千鈞為輕;黃鐘毀棄,瓦釜雷鳴;讒人高張,賢士無名。吁嗟默默兮,誰知吾之廉貞?」
詹尹乃釋策而謝,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數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龜策誠不能知此事。」
漁父
屈原既放,游於江潭,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
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歟?何故至於斯?」屈原曰:「世人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漁父曰:「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舉世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其糟而歠其釃?何故深思高舉,自令見放為?」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湘流,葬於江魚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
漁父莞爾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復與言。
賈誼
賈誼,漢,洛陽人。年十八,以能誦詩屬文稱於郡中。文帝詔為博士,時年二十餘,歲中超遷至大中大夫。誼請改正朔、易服色、製法度、興禮樂。絳、灌等毀之,出為長沙王太傅。既辭往,聞長沙卑濕,自以壽不得長,又以謫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為賦以吊屈原。居三年,有鵩鳥飛入舍,止於座隅,乃為賦以自厲。後歲余,復拜梁王太傅,上《治安策》〔即《陳政事疏》〕,數千言。居數年,梁王墮馬死,誼自傷為傅無狀,哭泣,歲余亦卒,年三十三。《史記》以誼與屈原合傳,載其賦論數篇。《漢書》復益以疏策。其文雄駿宏肆,歷代見稱,蓋卓然為西漢古文一大家,不獨以論事明切見稱也〔案:世俗通行之賈誼《新書》十卷。先儒多謂其書大半割裂《史》、《漢》所載之文,分立篇目。由於後人之采輯附益,不盡可信,其文亦不及《史》、《漢》所載,遠甚。故今不錄〕。
過秦論上
秦孝公據殽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當是時也,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具,外連衡而斗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沒,惠文、武、昭襄蒙故業,因遺策,南取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饒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相與為一。當此之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而重士,約從離橫,兼韓、魏、燕、趙、宋、衛、中山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召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倫制其兵。嘗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從散約解,爭割地而奉秦。秦有餘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屍百萬,流血漂櫓。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強國請服,弱國入朝。
施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之日淺,國家無事。
及至秦王〔篇中「秦王」字,《史記》本如此,《漢書》俱作「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捶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頸,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殺豪傑,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鏑,鑄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後踐華為城,因河為池,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溪以為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已定,秦王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秦王既沒,餘威震於殊俗。然而陳涉,瓮牖繩樞之子,氓隸之人,而遷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間,俯起阡陌之中,率罷弊之卒,將數百之眾,轉而攻秦。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集響應,贏糧而景從,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也;鋤耰棘矜,非銛於鉤戟長鎩也;謫戍之眾,非抗於九國之師也;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囊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殽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陳政事疏
臣竊惟事勢,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姚鼐曰:此二字疑本是一字,後論匈奴一事,而疊出可為流涕句耳,非有二也。俗人或遂於起處增一為二〕,可為長太息者六〔姚鼐曰:長太息者六,文內闕一,西山先生引《新書》(永無休止諸侯)官名制度同於天子者補之。鼐謂《新書》者未敢信以為真。賈生之文也,若果如此,孟堅必不刪削之。意謂此一段為《論積貯》,即載於《食貨志》者是也〕。若其它背理而傷道者,難遍以疏舉。進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獨以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則諛,皆非事實知治亂之體者也。夫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燃,因謂之安,方今之勢,何以異此!本末舛逆,首尾衡決,國制搶攘,非甚有紀,胡可謂治!陛下何不一令臣得熟數之於前,因陳治安之策,試詳擇焉?
夫射獵之娛與安危之機,孰急?使為治,勞智慮,苦身體,乏鐘鼓之樂,勿為可也。樂與今同,而加之諸侯軌道,兵革不動,民保首領,匈奴賓服,四荒鄉風,百姓素樸,獄訟衰息。大數既得,則天下順治,海內之氣清和咸理,生為明帝,沒為明神,名譽之美,垂於無窮。禮: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顧成之廟稱為太宗,上配太祖,與漢亡極。建久安之勢,成長治之業,以承祖廟,以奉六親,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經陳紀,輕重同得,後可以為萬世法程,雖有愚幼不肖之嗣,猶得蒙業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達,因使少知治體者得佐下風,致此非難也。其具可素陳於前,願幸無忽。臣謹稽之天地,驗之往古,按之當今之務,日夜念此至孰也,雖使禹、舜復生,為陛下計,亡以易此。
夫樹國固必相疑之勢,下數被其殃,上數爽其憂,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親弟謀為東帝,親兄之子西鄉而擊,今吳又見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義未過,德澤有加焉,猶尚如是,況莫大諸侯,權力且十此者乎!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國之王幼弱未壯,漢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數年之後,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氣方剛,漢之傅相稱病而賜罷,彼自丞尉以上遍置私人,如此,有異淮南、濟北之為邪!此時而欲為治安,雖堯、舜不治。
黃帝曰:「日中必彗,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順,而全安甚易,不肯早為,已乃墮骨肉之屬而抗剄之,豈有異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時,因天之助,尚憚以危為安,以亂為治,假設陛下居齊桓之處,將不合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設天下如曩時,淮陰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韓信王韓,張敖王趙,貫高為相,盧綰王燕,陳豨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當是時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淆亂,高皇帝與諸公並起,非有仄室之勢以豫席之也。諸公幸者乃為中涓,其次僅得舍人,材之不逮至遠也。高皇帝以明聖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諸公,多者百餘城,少者乃三四十縣,德至渥也。然其後十年之間,反者九起。陛下之與諸公,非親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歲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
然尚有可諉者,曰疏,臣請試言其親者。假令悼惠王王齊,元王王楚,中子王趙,幽王王淮陽,共王王梁,靈王王燕,厲王王淮南,六七貴人皆亡恙,當是時陛下即位,能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諸王,雖名為臣,實皆有布衣昆弟之心,慮亡不帝制而天子自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黃屋,漢法令非行也。雖行不軌如厲王者,令之不肯聽,召之安可致乎!幸而來至,法安可得加!動一親戚,天下圜視而起。陛下之臣雖有悍如馮敬者,適啟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陛下雖賢,誰與領此?
故疏者必危,親者必亂,已然之效也。其異姓負強而動者,漢已幸勝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襲是跡而動,既有徵矣,其勢盡又復然。殃禍之變,未知所移,明帝處之尚不能以安,後世將如之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頓者,所排擊剝割,皆眾理解也。至於髖髀之所,非斤則斧。夫仁義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權勢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諸侯王皆眾髖髀也,釋斤斧之用,而欲嬰以芒刃,臣以為不缺則折。胡不用之淮南、濟北?勢不可也。
臣竊跡前事,大抵強者先反。淮陰王楚最強,則最先反;韓信依胡,則又反;貫高因趙資,則又反;陳豨兵精,則又反;彭越用梁,則又反;黥布用淮南,則又反;盧綰最弱,最後反。長沙乃在二萬五千戶耳,功少而最完,勢疏而最忠,非獨性異人也,亦形勢然也。曩令樊、酈、絳、灌據數十城而王,今雖已殘亡可也;令信、越之倫列為徹侯而居,雖至今存可也。
然則天下之大計可知已。欲諸王之皆忠附,則莫若令如長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則莫若令如樊、酈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亡邪心。令海內之勢,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從,諸侯之君不敢有異心,輻湊並進而歸命天子。雖在細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製,令齊、趙、楚各為若干國,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孫畢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盡而止,及燕、梁它國皆然。其分地眾而子孫少者,建以為國,空而置之,須其子孫生者,舉使君之。諸侯之地其削頗入漢者,為徙其侯國及封其子孫也,所以數償之。一寸之地,一人之眾,天子亡所利焉,誠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一定,宗室子孫莫慮不王,下無倍畔之心,上無誅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貫高、利幾之謀不生,柴奇、開章之計不萌,細民鄉善,大臣致順,故天下咸知陛下之義。臥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遺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亂,當時大治,後世誦聖。一動而五業附,陛下誰憚而久不為此?
天下之勢方病大瘇。一脛之大幾如要,一指之大幾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慮亡聊。失今不治,必為錮疾,後雖有扁鵲,不能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戾。元王之子,帝之從弟也;今之王者,從弟之子也。惠王之子,親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親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權以逼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戾」。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天下之勢方倒縣。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蠻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娒侵掠,至不敬也,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漢歲致金絮采繒以奉之。夷狄徵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貢,是臣下之禮也。足反居上,首顧居下,倒縣如此,莫之能解,猶為國有人乎?非亶倒縣而已,又類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邊北邊之郡,雖有長爵不輕得復,五尺以上不輕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臥,將吏被介冑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醫能治之,而上不使,可為流涕者此也。
陛下何忍以帝皇之號為戎人諸侯,勢既卑辱,而禍不息,長此安窮!進謀者率以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竊料匈奴之眾不過漢一大縣,以天下之大困於一縣之眾,甚為執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試以臣為屬國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計,請必系單于之頸而制其命,伏中行說而笞其背,舉匈奴之眾唯上之令。今不獵猛敵而獵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細娛而不圖大患,非所以為安也。德可遠施,威可遠加,而直數百里外威令不信,可為流涕者此也。
今民賣僮者,為之繡衣絲履偏諸緣,內之閒中,是古天子後服,所以廟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紈之里,以偏諸,美者黼繡,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賈嘉會召客者以被牆。古者以奉一帝一後而節適,今庶人屋壁得為帝服,倡優下賤得為後飾,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皂綈,而富民牆屋被文繡;天子之後以緣其領,庶人嬖妾緣其履:此臣所謂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飢,不可得也。饑寒切於民之肌膚,欲其亡為奸邪,不可得也。國已屈矣,盜賊直須時耳,然而獻計者曰「毋動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進計者猶曰「毋為」,可為長太息者此也。
商君遺禮義,棄仁恩,並心於進取,行之二歲,秦俗日敗。故秦人家富子壯則出分,家貧子壯則出贅。借父耰鋤,慮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誶語。抱哺其子,與公並倨;婦姑不相說,則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獸者亡幾耳。然並心而赴時,猶曰蹶六國,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終不知反廉愧之節、仁義之厚,信併兼之法,遂進取之業,天下大敗。眾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壯陵衰,其亂至矣。
是以大賢起之,威震海內,德從天下。曩之為秦者,今轉而為漢矣。然其遺風餘俗,猶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競,而上亡制度,棄禮誼,捐廉恥,日甚,可謂月異而歲不同矣。逐利不耳,慮非顧行也,今其甚者殺父兄矣。盜者剟寢戶之簾,搴兩廟之器,白晝大都之中剽吏而奪之金。矯偽者出幾十萬石粟,賦六百餘萬錢,乘傳而行郡國,此其亡行義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書不報,期會之間,以為大故。至於俗流失,世壞敗,因恬而不知怪,慮不動於耳目,以為是適然耳。夫移風易俗,使天下回心而鄉道,類非俗吏之所能為也。俗吏之所務,在於刀筆筐篋,而不知大體。陛下又不自憂,竊為陛下惜之。
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禮,六親有紀,此非天之所為,人之所設也。夫人之所設,不為不立,不植則僵,不修則壞。《管子》曰:「禮義廉恥,是謂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使管子愚人也則可,管子而少知治體,則是豈可不為寒心哉?秦滅四維而不張,故君臣乖亂,六親殃戮,奸人並起,萬民離叛,凡十三歲而社稷為虛。今四維猶未備也,故奸人幾幸,而眾心疑惑。豈如今定經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親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幾幸,而群臣眾信上不疑惑。此業一定,世世常安,而後有所持循矣。若夫經制不定,是猶度江河亡維楫,中流而遇風波,船必覆矣。可為長太息者此也。
夏為天子,十有餘世,而殷受之。殷為天子,二十餘世,而周受之。周為天子,三十餘世,而秦受之。秦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遠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長,而秦無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舉以禮,使士負之,有司齊肅端冕,見之南郊,見於天也。過闕則下,過廟則趨,孝子之道也。故自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為太保,周公為太傅,太公為太師。保,保其身體;傅,傅之德義;師,道之教訓;此三公之職也。於是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師,是與太子宴者也。故乃孩提有識。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禮義以道習之,逐去邪人,不使見惡行。於是皆選天下之端士,孝悌博聞有道術者以衛翼之,使與太子居處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見正事,聞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後皆正人也。夫習與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猶生長於齊不能不齊言也;習與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猶生長於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擇其所耆,必先受業,乃得嘗之;擇其所樂,必先有習,乃得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習貫如自然。」及太子少長,知妃色,則入於學。學者,所學之宮也。《學禮》曰:「帝入東學,上親而貴仁,則親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學,上齒而貴信,則長幼有差而民不誣矣;帝入西學,上賢而貴德,則聖智在位而功不遺矣;帝入北學,上貴而尊爵,則貴賤有等而下不逾矣;帝入太學,承師問道,退習而考於太傅,太傅罰其不則而匡其不及,則德智長而治道得矣。此五學者既成於上,則百姓黎民化輯於下矣。」及太子既冠成人,免於保傅之嚴,則有記過之史,徹膳之宰,進善之旌,誹謗之木,敢諫之鼓。瞽史誦詩,工誦箴諫,大夫進謀,士傳民語。習與智長,故切而不愧;化與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禮: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學,坐國老,執醬而親饋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鸞和,步中《采齊》,趣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於禽獸,見其生不食其死,聞其聲不食其肉,故遠庖廚,所以長恩,且明有仁也。
夫三代之所以長久者,以其輔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貴辭讓也,所上者告訐也;固非貴禮義也,所上者刑罰也。使趙高傅胡亥而教之獄,所習者非斬劓人,則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諫者謂之誹謗,深計者謂之妖言,其視殺人若艾草菅然。豈惟胡亥之性惡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
鄙諺日:「不習為吏,視已成事。」又曰:「前車覆,後車誡。」夫三代之所以長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從者,是不法聖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絕者,其轍跡可見也;然而不避,是後車又將覆也。夫存亡之變,治亂之機,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懸於太子;太子之善,在於早諭教與選左右。夫心未濫而先諭教,則化易成也;開於道術,智誼之指,則教之力也。若其服習積貫,則左右而已。夫胡、粵之人,生而同聲,耆欲不異,及其長而成俗,累數譯而不能相通,行者有雖死而不相為者,則教習然也。臣故曰「選左右、早諭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則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書》曰:「一人有慶,兆民賴之。」此時務也。
凡人之智,能見已然,不能見將然。夫禮者禁於將然之前,而法者禁於己然之後,是故法之所用易見,而禮之所為至難知也。若夫慶賞以勸善,刑罰以懲惡,先王執此之政,堅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時,據此之公,無私如天地耳,豈顧不用哉?然而曰禮雲禮雲者,貴絕惡於未萌,而起教於微眇,使民日遷善遠罪而不自知也。孔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毋訟乎!」為人主計者,莫如先審取捨,取捨之極定於內,而安危之萌應於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積漸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積,在其取捨,以禮義治之者,積禮義;以刑罰治之者,積刑罰。刑罰積而民怨背,禮義積而民和親。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異。或道之以德教,或驅之以法令。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氣樂;驅之以法令者,法令極而民風哀。哀樂之感,禍福之應也。秦王之欲尊宗廟而安子孫,與湯、武同,然而湯、武廣大其德行,六七百歲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餘歲則大敗。此亡它故矣,湯、武之定取捨審而秦王之定取捨不審矣。
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諸安處則安,置諸危處則危。天下之情與器亡以異,在天子之所置之。湯、武置天下於仁義禮樂,而德澤洽,禽獸草木廣裕,德被蠻貊四夷,累子孫數十世,此天下所共聞也。秦王置天下於法令刑罰,德澤亡一有,而怨毒盈於世,下憎惡之如仇雔,禍幾及身,子孫誅絕,此天下之所共見也。是非其明效大驗邪!人之言曰:「聽言之道,必以其事觀之,則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禮誼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罰,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觀之也?
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眾庶如地。故陛九級上,廉遠地,則堂高;陛亡級,廉近地,則堂卑。高者難攀,卑者易陵,理勢然也。故古者聖王制為等列,內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後有官師、小吏,延及庶人,等級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諺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諭也。鼠近於器,尚憚不投,恐傷其器,況於貴臣之近主乎!廉恥節禮以治君子,故有賜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太夫,以其離主上不遠也。禮,不敢齒君之路馬,蹴其芻者有罰;見君之几杖則起,遭君之乘車則下,入正門則趨;君之寵臣雖或有過,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為主上豫遠不敬也,所以體貌大臣而厲其節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貴,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禮之也,古天子之所謂伯父、伯舅也,而令與眾庶同黥、劓、髠、刖、笞、罵、棄市之法,然則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乎?廉恥不行,大臣無乃握重權,大官而有徒隸亡恥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見當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習也。
臣聞之,履雖鮮不加於枕,冠雖敝不以苴履。夫嘗已在貴寵之位,天子改容而體貌之矣,吏民嘗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過,帝令廢之可也,退之可也,賜之死可也,滅之可也;若夫束縛之,系紲之,輸之司寇,編之徒官,司寇小吏詈罵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眾庶見也。夫卑賤者習知尊貴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習天下也,非尊尊貴貴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嘗敬,眾庶之所嘗寵,死而死耳,賤人安宜得如此而頓辱之哉!
豫讓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滅之,移事智伯。及趙滅智伯,豫讓釁面吞炭,必報襄子,五起而不中。人問豫子,豫子曰:「中行眾人畜我,我故眾人事之;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故此一豫讓也,反君事仇,行若狗彘;已而抗節致忠,行出乎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馬,彼將犬馬自為也;如遇官徒,彼將官徒自為也。頑頓亡恥,奊詬亡節,廉恥不立,且不自好,苟若而可,故見利則逝,見便則奪。主上有敗,則因而挻之矣;主上有患,則吾苟免而已,立而觀之耳;有便吾身者,則欺賣而利之耳。人主將何便於此?群下至眾,而主上至少也,所託財器職業者,粹於群下也。俱亡恥,俱苟妄,則主上最病。
故古者禮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厲寵臣之節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廢者,不謂不廉,曰「簠簋不飭」;坐污穢淫亂男女亡別者,不曰污穢,曰「帷薄不修」;坐罷軟不勝任者,不謂罷軟,曰「下官不職」。故貴大臣定有其罪矣,猶未斥然正以呼之也,尚遷就而為之諱也。故其在大譴大何之域者,聞譴何則白冠纓,盤水加劍,造請室而請罪耳,上不執縛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聞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頸戾而加也。其有大罪者,聞命則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過耳!吾遇子有禮矣。」遇之有禮,故群臣自喜;嬰以廉恥,故人矜節行。上設廉恥禮義以遇其臣,而臣不以節行報其上者,則非人類也。
故化成俗定,則為人臣者,主耳忘身,國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義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誠死宗廟,法度之臣誠死社稷,輔翼之臣誠死君上,守圄捍敵之臣誠死城郭封疆。故曰:「聖人有金城」者,比物此志也。彼且為我死,故吾得與之俱生;彼且為我亡,故吾得與之俱存;夫將為我危,故吾得與之皆安。顧行而忘利,守節而伏義,故可以托不御之權,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厲廉恥、行禮誼之所致也,主上何喪焉!此之不為,而顧彼之久行,故曰可為長太息者此也。
論積貯疏
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嘗聞。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飢;一女不織,或受之寒。」生之有時而用之亡度,則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纖至悉也,故其畜積足恃。今背本而趨末,食者甚眾,是天下之大殘也;淫侈之俗,日日以長,是天下之大賊也。殘賊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將泛,莫之振救。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財產何得不蹶!漢之為漢幾四十年矣,公私之積猶可哀痛。失時不雨,民且狼顧;歲惡不入,請賣爵、子。既聞耳矣,安有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驚者!
世之有飢穰,天之行也,禹、湯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國何以相恤?卒然邊境有急,數十百萬之眾,國何以饋之?兵旱相乘,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擊,罷夫羸老易子而咬其骨。政治未畢通也,遠方之能疑者並舉而爭起矣,乃駭而圖之,豈將有及乎?
夫積貯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財有餘,何為而不成?以攻則取,以守則固,以戰則勝。懷敵附遠,何招而不至?今驅民而歸之農,皆著於本,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轉而緣南畝,則畜積足而人樂其所矣。可以為富安天下,而直為此廩廩也,竊為陛下惜之!
惜誓
惜餘年老而日衰兮,歲忽忽而不反。登蒼天而高舉兮,歷眾山而日遠。觀江河之紆曲兮,臨四海之沾濡;攀北極而一息兮,吸沆瀣以充虛。飛朱鳥使先驅兮,駕太一之象輿;蒼龍蚴虬於左驂兮,白虎騁而為右;建日月以為蓋兮,載玉女於後車;馳騖於杳冥之中兮,休息乎崑崙之墟。
樂窮極而不厭兮,願從容乎神明。涉丹水而駝騁兮,右大夏之遺風。黃鵠之一舉兮,知山川之紆曲,再舉兮,睹天地之圜方。臨中國之眾人兮,托回飆乎尚羊。乃至少原之野兮,赤松、王喬皆在旁。二子擁瑟而調均兮,余因稱乎清商。澹然而自樂兮,吸眾氣而翱翔。念我長生而久仙兮,不如反余之故鄉。
黃鵠後時而寄處兮,鴟梟群而制之;神龍失水而陸居兮,為螻蟻之所裁。夫黃鵠、神龍猶如此兮,況賢者之逢亂世哉!
壽冉冉而日衰兮,固儃回而不息。俗流從而不止兮,眾枉聚而矯直。或偷合而苟進兮,或隱居而深藏;苦稱量之不審兮,固權概而就衡。或推迻而苟容兮,或直言之諤諤;傷誠是之不察兮,並紉茅絲以為索。
方世俗之幽昏兮,眩白黑之美惡;放山淵之龜玉兮,相與貴夫礫石。梅伯數諫而至醢兮,來、革順志而用國;悲仁人之盡節兮,反為小人之所賊。比干忠諫而剖心兮,箕子被發而佯狂;水背流而源竭兮,木去根而不長;非重軀以慮難兮,惜傷身之無功。
已矣哉!獨不見夫鸞鳳之高翔兮,乃集太皇之野;循四極而回周兮,見盛德而後下。彼聖人之神德兮,遠濁世而自藏。使麒麟可得羈而系兮,又何以異乎犬羊?
鵩鳥賦
單閼之歲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斜兮,集予舍,止於坐隅兮,貌甚閒暇。異物來萃兮,私怪其故。發書占之兮,讖言其度,曰:「野鳥入室兮,主人將去。」請問於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災。淹速之度兮,語予其期。」乃嘆息,舉首奮翼,口不能言,請對以臆,曰:「萬物變化兮,固無休息。斡流而遷兮,或推而還。形氣轉續兮,變化而蟺。沕穆無窮兮,胡可勝言!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憂喜聚門兮,吉凶同域。彼吳強大兮,夫差以敗;越棲會稽兮,勾踐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說胥靡兮,乃相武丁。夫禍之與福兮,何異糾纏!命不可說兮,孰知其極?水激則旱兮,矢激則遠;萬物回薄兮,振盪相轉。雲蒸雨降兮,糾錯相紛;大鈞播物兮,坱圠無垠。天不可預慮兮,道不可預謀;遲速有命兮,焉識其時?
「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則?千變萬化兮,未始有極!忽然為人兮,何足控摶;化為異物兮,又何足患!小智自私兮,賤彼貴我;達人大觀兮,物無不可。貪夫徇財兮,烈士徇名;夸者死權兮,品庶每生。怵迫之徒兮,或趨西東;大人不曲兮,意變齊同。愚士系俗兮,窘若囚拘;至人遺物兮,獨與道俱。眾人惑惑兮,好惡積億;真人恬漠兮,獨與道息。釋智遺形兮,超然自喪;寥廓忽荒兮,與道翱翔。乘流則逝兮,得坻則止;縱軀委命兮,不私與己。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淵之靜,泛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寶兮,養空而浮;德人無累兮,知命不憂。細故蒂芥兮,何足以疑!」
吊屈原賦
恭承嘉惠兮,俟罪長沙。側聞屈原兮,自沉汨羅。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極兮,乃殞厥身。嗚呼哀哉兮,逢時不祥!鸞鳳伏竄兮,鴟梟翱翔。闒茸尊顯兮,讒諛得志;賢聖逆曳兮,方正倒植。謂隨、夷為溷兮,謂跖、為廉;莫邪為鈍兮,鉛刀為銛。吁嗟默默,生之無故兮!斡棄周鼎,寶康瓠兮。騰駕罷牛,驂蹇驢兮;驥垂兩耳,服鹽車兮。章甫薦履,漸不可久兮;嗟苦先生,獨離此咎兮!
訊曰:已矣!國其莫我知兮,子獨壹鬱其誰語?鳳縹縹其高逝兮,固自引而遠去。襲九淵之神龍兮,沕淵潛以自珍;偭獺以隱處兮,夫豈從蝦與蛭蟥?所貴聖人之神德兮,遠濁世而自藏。使騏驥可系而羈兮,豈雲異夫犬羊?般紛紛其離此尤兮,亦夫子之故也!歷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懷此都也?鳳凰翔於千仞兮,覽德輝而下之;見細德之險征兮,搖曾擊而去之。彼尋常之污瀆兮,豈容吞舟之魚!橫江湖之鱣鯨兮,固將制於螻蟻。
司馬相如
司馬相如,漢,成都人,字長卿,少時好讀書、擊劍。景帝時為武騎常侍。病免。客游梁,與鄒陽枚乘、莊忌之徒同舍,乃著《子虛》之賦。旋歸蜀。武帝立,讀其《子虛賦》而善之,乃召至,復著《上林賦》以進,遂以為郞。後通西南夷有功,尋拜文園令。病免。居茂陵。帝使求其書。而相如已死,遺札言封禪事。相如為人豪宕,不拘細行。然頗通小學,工於文辭,所作諸賦,瑋瑰雄壯,其始極陳富麗,既乃歸之諷諫,一變騷人抒情托志之義。而自創為漢賦一體。揚雄以下,多仿為之,終未有能過之者。說者謂「其體蓋出於諸子之縱橫家」雲。
諫獵書
臣聞物有同類而殊能者,故力稱烏獲,捷言慶忌,勇期賁、育。臣之愚暗,竊以為人誠有之,獸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險、射猛獸,卒然遇軼材之獸,駭不存之地,犯屬車之清塵,輿不及還轅,人不暇施巧,雖有烏獲、逢蒙之伎,力不得用,枯木朽株盡為難矣。是胡、越起於轂下,而羌、夷接軫也,豈不殆哉?雖萬全無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且夫清道而後行,中路而馳,猶時有銜橜之變,而況乎涉蓬蒿,馳乎邱墳,前有利獸之樂,而內無存變之意,其為害也不亦難矣!夫輕萬乘之重,不以為安,樂出於萬有一危之塗以為娛,臣竊為陛下不取也。
蓋明者遠見於未萌,而智者避危於無形。禍固多藏於隱微,而發於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諺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雖小,可以喻大。臣願陛下留意幸察。
諭巴蜀檄
告巴蜀太守:蠻夷自擅,不討之日久矣,時侵犯邊境,勞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撫天下,安集中國。然後興師出兵,北征匈奴。單于怖駭,交臂受事,屈膝請和;康居、西域,重譯納貢,稽首來享。移師東指,閩越相誅。右吊番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之長,常效貢職,不敢墮怠,延頸舉踵,喁喁然皆向風慕義,欲為臣妾,道里遼遠,山川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順者已誅,而為善者未賞,故遣中郎將往賓之。發巴蜀之士各五百人,以奉幣帛,衛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戰鬥之患。今聞其乃發軍興制,驚懼子弟,憂患長老;郡又擅為轉粟運輸,皆非陛下之意也。當行者或亡逃自賊殺,亦非人臣之節也。
夫邊郡之士,聞烽舉燧燔,皆攝弓而馳,荷兵而走,流汗相屬,惟恐居後;觸白刃,冒流矢,議不反顧,計不旋踵,人懷怒心,如報私仇。彼豈樂死惡生,非編列之民,而與巴蜀異主哉?計深慮遠,急國家之難,而樂盡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圭而爵,位為通侯,居列東第;終則遺顯號於後世,傳土地於子孫。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佚,名聲施於無窮,功烈著而不滅。是以賢人君子,肝腦塗中原,膏液潤野草而不辭也。今奉幣使至南夷,即自賊殺,或亡逃抵誅。身死無名,諡為至愚,恥及父母,為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豈不遠哉?然此非獨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率之不謹,寡廉鮮恥,而俗不長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曉諭百姓以發卒之事,因數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讓三老孝弟以不教誨之過。方今田時,重煩百姓,已親見近縣,恐遠所溪谷山澤之民不遍聞,檄到,亟下縣道,使咸諭陛下之意。毋忽!
難蜀父老
漢興七十有八載,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紛紜,湛恩汪,群生沾濡,洋溢乎方外。於是乃命使西征,隨流而攘,風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冉從,定笮存邛,略斯榆,舉苞蒲,結軌還轅,東向將報,至於蜀都。
耆老大夫、搢紳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儼然造焉。辭畢,因進曰:「蓋聞天子之於夷狄也,其義羈縻勿絕而已。今罷三郡之士,通夜郎之途,三年於茲,而功不竟,士卒勞倦,萬民不贍;今又接之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業,此亦使者之累也,竊為左右患之。且夫邛、笮、西僰之與中國並也,歷年茲多,不可記已。仁者不以德來,強者不以力並,意者殆不可乎!今割齊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無用,鄙人固陋,不識所謂。」
使者曰:「烏謂此乎?必若所云,則是蜀不變服而巴不化俗也,仆尚嘗惡聞若說。然斯事體大,固非觀者之所覯也。余之行急,其詳不可得聞已。請為大夫粗陳其略:
「蓋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異也。故曰非常之元,黎民懼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
「昔者洪水沸出,泛濫衍溢,民人升降移徙,崎嶇而不安。夏後氏戚之,及堙洪塞原,決江流河,灑沉澹災,東歸之于海,而天下永寧。當斯之勤,豈惟民哉?心煩於慮,而身親其勞,躬胝無月友,膚不生毛,故休烈顯乎無窮,聲稱浹乎於茲。
「且夫賢君之踐位也,豈特委瑣握〔齷齪〕,拘文牽俗,循誦習傳,當世取說云爾哉!必將崇論宏議,創業垂統,為萬世規。故馳鶩乎兼容並包,而勤思乎參天貳地。且《詩》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內,八方之外,浸淫衍溢,懷生之物有不浸潤於澤者,賢君恥之。今封疆之內,冠帶之倫,咸獲嘉祉,靡有闕遺矣。而夷狄殊俗之國,遼絕異黨之域,舟車不通,人跡罕至,政教未加,流風猶微。內之則犯義侵禮於邊境,外之則邪行橫作,放殺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為奴虜,繫纍號泣,內鄉而怨,曰:『蓋聞中國有至仁焉,德洋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獨曷為遺己!』舉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戾夫為之垂涕,況乎上聖,又烏能已?故北出師以討強胡,南馳使以誚勁越。四面風德,二方之君鱗集仰流,願得受號者以億計。故乃關沫若,徼牂牁,鏤靈山,梁孫原,創道德之途,垂仁義之統,將博恩廣施,遠撫長駕,使疏逖不閉,曶爽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於此,而息討伐於彼。遐邇一體,中外禔福,不亦康乎?夫拯民於沉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夷,繼周氏之絕業,天子之急務也。百姓雖勞,又烏可以已哉?
「且夫王者固未有不始於憂勤,而終於逸樂者也。然則受命之符合在於此。方將增太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鳴和鸞,揚樂頌,上咸五,下登三。觀者未睹指,聞者未聞音,猶鷦鵬已翔乎寥廓,而羅者猶視乎藪澤,悲夫!」
於是諸大夫茫然喪其所懷來,而失闕所以進,喟然並稱曰:「允哉漢德,此鄙人之所願聞也。百姓雖勞,請以身先之。」敞罔靡徙,遷延而辭避。
子虛賦
楚使子虛使於齊,王悉發車騎,與使者出畋。畋罷,子虛過奼烏有先生,亡是公存焉。坐定,烏有先生問曰:「今日畋,樂乎?」子虛曰:「樂。」「獲多乎?」曰:「少」。「然則何樂?」對曰:「仆樂齊王之欲夸仆以車騎之眾,而仆對以雲夢之事也。」曰:「可得聞乎?」
子虛曰:「可。王駕車千乘,選徒萬騎,畋于海濱。列卒滿澤,罘網彌山,掩兔轔鹿,射麋腳麟。鶩於鹽浦,割鮮染輪。射中獲多,矜而自功。顧謂仆曰:『楚亦有平原廣澤遊獵之地,饒樂若此者乎?楚王之獵,孰與寡人乎?』仆下車對曰:『臣,楚國之鄙人也。幸得宿衛,十有餘年,時從出遊,游於後園,覽於有無,然猶未能遍睹也,又焉足以言其外澤乎!』齊王曰:『雖然,略以子之所聞見而言之。』仆對曰:『唯唯。臣聞楚有七澤,嘗見其一,未睹其餘也。臣之所見,蓋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夢。雲夢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則盤紆岪郁,隆崇峍崒;岑崟參差,日月蔽虧;交錯糾紛,上干青雲;罷池陂陀,下屬江河。其土則丹青赭堊,雌黃白坿,錫碧金銀,眾色炫耀,照爛龍鱗。其石則赤玉玫瑰,琳瑉昆吾,瑊玏玄厲,碝石珷玞。其樂則有蕙圃,衡蘭芷若,芎菖蒲,江離蘼蕪,諸柘巴苴。其南則有平原廣澤,登降阤靡,案衍壇曼。緣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則生葴菥苞荔,薛莎青;其埤濕則生藏茛蒹葭,東蕃雕胡,蓮藕觚蘆,庵閭軒於,眾物居之,不可勝圖。其西則有湧泉清池,激水推移;外發芙蓉菱華,內隱鉅石白沙。其中則有神龜蛟鼉,玳瑁鱉黿。其北則有陰林:其樹楩柟豫章,桂椒木蘭,檗離朱楊,樝梨梬栗,橘柚芬芳。其上則有鵷雛孔鸞,騰遠射干。其下則有白虎玄豹,蟃蜒貙猂。
「『於是乎乃使專諸之倫,手格此獸。楚王乃駕馴駿之駟,乘雕玉之輿,靡魚須之橈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將之雄戟,左烏皞之雕弓,右夏服之勁箭;陽子驂乘,纖阿為御;案節未舒,即陵狡獸,蹴蛩蛩,轔距虛。軼野馬,陶,乘遺風,射游騏;倏眒倩浰,雷動猋至,星流霆擊,弓不虛發,中必決眥,洞胸達掖,絕乎心系,獲若雨獸,掩草蔽地。於是楚王乃弭節徘徊,翱翔容與,覽乎陰林,觀壯士之暴怒,與猛獸之恐懼,徼受詘,殫睹眾物之變態。
「『於是鄭女曼姬,被阿緆,揄紵縞,雜纖羅,垂霧縠;襞積褰縐,紆徐委曲,郁橈溪谷,衯衯裶裶,揚袘戌削,蜚襳垂髾,扶輿猗靡,翕呷萃蔡,下摩蘭蕙,上拂羽蓋。錯翡翠之葳蕤,繆繞玉綏;眇眇忽忽,若神仙之仿佛。
「『於是乃相與獠於蕙圃,媻姍勃窣,上乎金隄,揜翡翠,射。微矰出,孅繳施,弋白鵠,連駕鵝,雙鶬下,玄鶴加。怠而後發,游於清池;浮文鷁,揚旌枻,張翠帷,建羽蓋,網玳瑁,鉤紫貝;摐金鼓,吹鳴籟,榜人歌,聲流喝,水蟲駭,波鴻沸,湧泉起,奔揚會,磊石相擊,硠硠磕磕,若雷霆之聲,聞乎數百里之外。
「『將息獠者,擊靈鼓,起烽燧,車案行,騎就隊,糹麗乎淫淫,般乎裔裔。於是楚王乃登雲陽之台,泊乎無為,澹乎自持,勺藥之和具而後御之。不若大王終日馳騁,曾不下輿,脟割輪焠,自以為娛。臣竊觀之,齊殆不如。』於是齊王無以應仆也。」
烏有先生曰:「是何言之過也!足下不遠千里,來貺齊國,王悉發境內之士,而備車騎之眾,與使者出畋,乃欲戮力致獲,以娛左右,何名為夸哉!問楚地之有無者,願聞大國之風烈,先生之餘論也。今足下不稱楚王之德厚,而盛推雲夢以為高,奢言淫樂而顯侈靡,竊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國之美也;無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也。彰君惡,傷私義,二者無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輕於齊而累於楚矣。且齊東渚鉅海,南有琅邪,觀乎成山,射乎之罘,浮渤澥,游孟諸,邪與肅慎為鄰,右以湯谷為界,秋田乎青丘,彷徨乎海外,吞若雲夢者八九,於其胸中,曾不蒂芥。若乃俶儻瑰瑋,異方殊類,珍怪鳥獸,萬端鱗萃,充牣其中,不可勝記,禹不能名,卨不能計。然在諸侯之位,不敢言遊戲之樂,苑囿之大;先生又見客,是以王辭而不復,何為無以應哉!」
上林賦
亡是公聽然而笑曰:「楚則失矣,而齊亦未為得也。夫使諸侯納貢者,非為財幣,所以述職也;封疆畫界者,非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齊列為東藩,而外私肅慎,捐國逾限,越海而田,其於義固未可也。且二君之論,不務明君臣之義,正諸侯之禮,徒事爭於遊戲之樂,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勝,荒淫相赴,此不可以揚名發譽,而適足以貶君自損也。
「且夫齊、楚之事,又焉足道乎!君未睹夫巨麗也,獨不聞天子之上林乎?左蒼梧,右西極,丹水更其南,紫淵徑其北。終始灞、滻,出入涇、渭;酆、鎬、潦、潏,紆餘委蛇,經營乎其內;蕩蕩乎八川分流,相背而異態。東西南北,馳騖往來;出乎椒丘之闕,行乎洲淤之浦;經乎桂林之中,過乎泱漭之野。汩乎混流,順阿而下,赴隘狹之口,觸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洶湧澎湃。氵畢沸滵汩,偪側泌氵節,橫流逆折,轉騰潎冽,滂濞沆溉。穹隆雲橈,宛氵單膠戾,逾波趨浥,蒞蒞下瀨;批岩沖擁,奔揚滯沛;臨坻注壑,瀺灂霣墜;沉沉隱隱,砰磅訇礚;潏潏淈淈,湁潗鼎沸。馳波跳沫,汩漂疾。悠遠長懷,寂漻無聲,肆乎永歸。然後灝溔潢漾,安翔徐回;翯乎滈滈,東注太湖,衍溢陂池。
「於是乎蛟龍赤螭,漸離,鰅鰫鰬鮀,禺禺魼鰨,揵鰭掉尾,振鱗奮翼,潛處於深岩。魚鱉讙聲,萬物眾多。明月珠子,的礫江靡;蜀石黃碝,水玉磊砢;磷磷爛爛,采色浩汗,叢積乎其中。鴻鷫鵠鴇,鵝屬玉,交精旋目,煩鶩庸渠,箴疵盧,群浮乎其上。汎淫泛濫,隨風澹淡,與波搖盪,掩薄水渚,唼喋菁藻,咀嚼菱藕。
「於是乎崇山矗矗,崔巍,深林巨木,嶄岩嵯。九巉嶻嶭,南山峨峨,岩甗錡,摧崣崛崎。振溪通谷,蹇產溝瀆,谽呀豁,阜陵別;崴磈嵔廆,丘虛堀礨,隱轔鬱壘,登降施靡。陂池貏豸,沇溶淫鬻,散渙夷陸;亭皋千里,靡不被築。掩以綠蕙,被以江蘺,糅以蘪蕪,雜以留夷;布結縷,攢戾莎;揭車蘅蘭,槁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持若蓀;鮮支黃礫,蔣苧青;布濩閎澤,延曼太原。離靡廣衍,應風披靡,吐芳揚烈,郁郁菲菲,眾芳發越,肸蠁布寫,晻薆咇茀。
「於是乎周覽泛觀,縝紛軋芴,芒芒恍忽。視之無端,察之無涯,日出東沼,入乎西陂。其南則隆冬生長,湧水躍波;其獸則旄貘嫠,沈牛麈麋,赤首圜題,窮奇象犀。其北則盛夏含凍裂地,涉冰揭河。其獸則麒麟角端,橐駝,蛩蛩,駃驢騾。
「於是乎離宮別館,彌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閣。華榱璧璫,輦道糹麗屬;步櫩周流,長途中宿。夷嵕築堂,累台增成,岩窔洞房,頫杳眇而無見,仰攀橑而捫天;奔星更於閨闥,宛虹扦於楯軒。青龍蚴蟉於東箱,象輿婉僤於西清;靈圄燕於閒館,偓佺之倫暴於南榮;醴泉涌於清室,通川過於中庭。盤石振崖,嶔岩倚傾,嵯峨嶫,刻削崢嶸。玫瑰碧琳,珊瑚叢生,琘玉旁唐,玢豳文鱗,赤瑕駁犖,雜臿其間,晁采琬琰,和氏出焉。
「於是乎盧橘夏熟,黃甘橙楱,枇杷橪柿,亭奈厚朴,梬棗楊梅,櫻桃蒲陶,隱夫薁棣,答遝離支,羅乎後宮,列於北園。丘陵,下平原,揚翠葉,扤紫莖,發紅華,垂朱榮,煌煌扈扈,照曜巨野。沙棠櫟櫧,華楓枰櫨,留落胥邪,仁頻並閭,欃檀木蘭,豫章女貞。長千仞,大連抱;夸條直暢,實葉葰楙,攢立叢倚,連卷欐佹,崔錯癹骫,抗衡閜砢,垂條扶疏,落英幡麗。紛溶箾蔘,猗狔從風,瀏蒞卉歙,蓋象金石之聲、管鑰之音。偨池茈虒,旋還乎後宮。雜襲絫輯,被山緣谷,循阪下隰,視之無端,究之無窮。
「於是乎玄猿素雌,蜼玃飛蠝,蛭蜩蠼猱,獑胡豰蛫,棲息乎其間。長嘯哀鳴,翩幡互經,夭蟜枝格,偃蹇杪顛。踰絕梁,騰殊榛,捷垂條,掉希間,牢落陸離,爛熳遠遷。若此者數百千處。娛游往來,宮宿館舍,庖廚不徙,後宮不移,百宮備具。
「於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獵。乘鏤象,六玉虬,拕蜺旌,靡雲旗,前皮軒,後道游。孫叔奉轡,衛公參乘、扈從橫行,出乎四校之中。鼓嚴簿,縱獵者,河江為阹,泰山為櫓,車騎雷起,殷天動地,先後陸離,離散別追。淫淫裔裔,緣陵流澤,雲布雨施。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羆,足壄羊,蒙鶡蘇,絝白虎,被班文,跨壄馬。凌三嵕之危,下磧歷之坻。徑峻赴險,越壑厲水。椎蜚廉,弄獬豸,格蝦蛤,鋋猛氏,羂騕褭,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腦。弓不虛發,應聲而倒。
「於是乘輿弭節徘徊,翱翔往來,睨部曲之進退,覽將帥之變態。然後浸淫促節,儵夐遠去。流離輕禽,蹴履狡獸。白鹿,捷狡兔,軼赤電,遺光耀,追怪物,出宇宙。彎蕃弱,滿白羽,射游梟,櫟蜚遽。擇肉而後發,先中而命處,弦矢分,藝殪仆。然後揚節而上浮,凌驚風,歷駭猋,乘虛無,與神俱。躪玄鶴,亂昆雞,遒孔鸞,促鵕,拂翳鳥,捎鳳凰,捷鵷鶵,揜焦明。道盡途殫,回車而還。消搖乎襄羊,降集乎北紘,率乎直指,晻乎反鄉。蹶石闕,歷封巒,過鳷鵲,望露寒,下棠梨,息宜春。西馳宣曲,濯鷁牛首;登龍台,掩細柳。觀士大夫之勤略,均獵者之所得獲,徒車之所轥轢,步騎之所蹂若,人臣之所蹈籍,與其窮極倦,驚憚讋伏,不被創刀而死者,他他籍籍,填坑滿谷,掩平彌澤。
「於是乎遊戲懈怠,置酒乎顥天之台,張樂乎膠葛之;撞千石之鐘,立萬石之虡;建翠華之旗,樹靈鼉之鼓。奏陶唐氏之舞,聽葛氏天之歌,千人唱,萬人和;山陵為之震動,川谷為之盪波。巴、渝、宋、蔡,淮南、於遮,文成顛歌,族居遞奏,金鼓迭起,鏗鏘闛鞈,洞心駭耳。荊、吳、鄭、衛之聲,《韶》、《濩》、《武》、《象》之樂,陰淫案衍之音,鄢郢繽紛,激楚結風。俳優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娛耳目、樂心意者,麗靡爛漫於前。靡曼美色,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絕殊離俗,妖冶嫻都,靚妝刻飾,便嬛綽約,柔橈嫚嫚,嫵媚姌弱。曳獨繭之褕,眇閻易以戌削,便姍戌屑,與俗殊服,芬芳漚鬱,酷烈淑郁;皓齒粲爛,宜笑的;長眉連娟,微睇綿藐,色授魂與,心愉於側。
「於是酒中樂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大奢侈!朕以覽聽餘閒,無事棄日,順天道以殺伐,時休息於此;恐後葉靡麗,遂往而不返,非所以為繼嗣創業垂統也。』於是乎乃解酒罷獵,而命有司曰:『地可墾闢,悉為農郊,以贍氓隸;頹牆填塹,使山澤之人得至焉。實陂池而勿禁,虛宮館而勿仞,發倉廩以救貧窮,補不足,恤鰥寡,存孤獨。出德號,省刑罰,改制度,易服色,革正朔,與天下為更始。』
「於是歷吉日以齋戒,襲朝服,乘法駕,建華旗,鳴玉鸞;游於六藝之囿,馳騖乎仁義之塗,覽觀《春秋》之林;射《狸首》,兼《騶虞》,弋玄鶴,舞干戚,載雲,揜群雅,悲《伐檀》,樂『樂胥』,修容乎《禮》園,翱翔乎《書》圃,述《易》道,放怪獸,登明堂,坐清廟,次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內,靡不受獲。於斯之時,天下大悅,鄉風而聽,隨流而化;芔然興道而遷義,刑錯而不用;德隆於三王,而功羨於五帝。若此,故獵乃可喜也。若夫終日馳騁,勞神苦形;罷車馬之用,抏士卒之精;費府庫之財,而無德厚之恩;務在獨樂,不顧眾庶,亡國家之政,貪雉兔之獲,則仁者不繇也。從此觀之,齊、楚之事,豈不哀哉!地方不過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墾闢,而民無所食也。夫以諸侯之細,而樂萬乘之侈,仆恐百姓被其尤也。」
於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諱,乃今日見教,謹受命矣。」
哀二世賦
登陂阤之長阪兮,坌入曾宮之嵯峨。臨曲江之州兮,望南山之參差。岩岩深山之谾谾兮,通谷豁乎谽谺。汩淢嗡習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廣衍。觀眾樹之塕薆兮,覽竹林之榛榛。東馳土山兮,北揭石瀨。弭節容與兮,歷吊二世。持身不謹兮,亡國失勢;信讒不寤兮,宗廟滅絕。嗚呼哀哉!操行之不得,墳墓蕪穢而不修兮,魂無歸而不食。夐邈絕而不齊兮,彌久遠而愈佅。精罔閬而飛揚兮,拾九天而永逝。嗚呼哀哉!
長門賦
孝武皇帝陳皇后,時得幸,頗妒。別在長門宮,愁悶悲思。聞蜀郡成都司馬相如天下工為文,奉黃金百斤為相如文君取酒,因於解悲愁之辭。而相如為文以悟主上,陳皇后復得親幸。其辭曰: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獨居。言我朝往而暮來兮,飲食樂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親。
伊予志之慢愚兮,懷貞慤之歡心。願賜問而自進兮,得尚君之玉音。奉虛言而望誠兮,期城南之離宮。修薄具而自設兮,君曾不肯乎幸臨。
廓獨潛而專精兮,天飄飄而疾風。登蘭台而遙望兮,神怳怳而外淫。浮雲郁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晝陰。雷隱隱而響起兮,聲象君之車音。飄風回而起閨兮,舉帷幄之襜襜。桂樹交而相紛兮,芳酷烈之誾誾。孔雀集而相存兮,玄猿嘯而長吟。翡翠脅翼而來萃兮,鸞鳳翔而北南。
心憑噫而不舒兮,邪氣壯而攻中。下蘭台而周覽兮,步從容於深宮。正殿塊以造天兮,郁並起而穹崇。閒徙倚於東廂兮,觀夫靡靡而無窮。擠玉戶以撼金鋪兮,聲噌吰而似鍾音。
刻木蘭以為榱兮,飾文杏以為梁。羅丰茸之游樹兮,離樓梧而相撐。施瑰木之欂櫨兮,委參差以槺梁。時仿佛以物類兮,象積石之將將。五色炫以相曜兮,爛耀耀而成光。致錯石之瓴甓兮,象玳瑁之文章。張羅綺之幔帷兮,垂楚組之連綱。
撫柱楣以從容兮,覽曲台之央央。白鶴噭以哀號兮,孤雌跱於枯楊。日黃昏而望絕兮,悵獨托於空堂。懸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於洞房。援雅琴以變調兮,奏愁思之不可長。案流徵以卻轉兮,聲幼妙而復揚。貫歷覽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卬。左右悲而垂淚兮,涕流離而從橫。舒息悒而增欷兮,蹝履起而彷徨。揄長袂以自翳兮,數昔日之諐殃。無面目之可顯兮,遂頹思而就床。摶芬若以為枕兮,席荃蘭而茝香。
忽寢寐而夢想兮,魂若君之在旁。惕寤覺而無見兮,魂迋迋若有亡。眾雞鳴而愁予兮,起視月之精光。觀眾星之行列兮,畢昴出於東方。望中庭之藹藹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歲兮,懷鬱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復明。妾人竊自悲兮,究年歲而不敢忘。
劉向
劉向,漢,楚元王交四世孫,字子政,本名更生。初為諫大夫,宣帝詔選名儒俊材,向以通達能屬文與焉。元帝時與蕭望之等同心輔政,為弘恭、石顯等所陷,幾不能免,成帝時復起,累官光祿大夫、中壘校尉。時外戚王氏擅權,帝數欲用向為九卿,為王氏及諸大臣所阻,官終不遷。向為人簡易無威儀,專積思於經術,嘗授詔領校祕書,每書皆撮其旨意,總為《別錄》,在朝數上封事,極論時政得失。其言多痛切,發於至誠,其文尤渾融遒逸,盡態極妍。唐韓愈古文泰斗,其稱古之作者數人,雖賈、董不及,而獨屈指於向,可以知其所至矣。卒年七十二,所著有《洪範》、《五行傳》、《列女傳》、《列仙傳》、《新序》、《說苑》等書。
《戰國策》序
周室自文、武始興,崇道德,隆禮義,設辟雍、泮宮、庠、序之教,陳禮樂、弦歌移風之化,敘人倫,正夫婦,天下莫不曉然論孝悌之義、惇篤之行,故仁義之道,滿乎天下,卒至之刑錯四十餘年。遠方慕義,莫不賓服。雅、頌、歌詠,以思其德,下及康、昭之後,雖有衰德,其綱紀尚明。及春秋時已四、五百載矣。然其餘業遺烈,流而未滅,五霸之起,尊事周室,五伯之後,時君雖無德,人臣輔其君者,若鄭之子產,晉之叔向,齊之晏嬰,挾君輔政,以並立於中國,猶以義相支持,歌說以相感,聘覲以相交,期會以相一,盟誓以相救。天子之命,猶有所行;會享之國,猶有所恥。小國得有所依,百姓得有所息。故孔子曰:「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周之流化豈不大哉!」
及春秋之後,眾賢輔國者既沒,而禮義衰矣,孔子雖論《詩》、《書》,定《禮》、《樂》,王道粲然分明;以匹夫無勢,化之者七十二人而已,皆天下之俊也。時君莫尚之。是以王道遂用不興。故曰:「非威不立,非勢不行。」仲尼既沒之後,田氏取齊,六卿分晉,道德大廢,上下失序。至秦孝公,捐禮義而貴戰爭,棄仁義而用詐譎,苟以取強而已矣。夫篡盜之人,列為王侯,詐譎之國,興立為強,是以轉相放效,後生師之,遂相吞滅,並大兼小,暴師經歲,流血滿野,父子不相親,兄弟不相安,夫婦離散,莫保其命,湣然道德絕矣。
晚世益甚,萬乘之國七,千乘之國五,敵侔爭權,蓋為戰國,貪饕無恥,競進無厭,國異政教,各自製斷,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力功爭強,勝者為右,兵革不休,詐偽並起。當此之時,雖有道德不得施,有謀之強,負阻恃固,連與交質,重約結誓,以守其國。故孟子、孫卿儒術之士,棄捐於世,而遊說權謀之徒,見貴於俗。是以蘇秦、張儀、公孫衍、陳軫、代、厲之屬,主縱橫短長之說,左右傾側。蘇秦為縱,張儀為橫。橫則秦帝,縱則楚王。所在國重,所去國輕。然當此之時,秦國最雄,諸侯方弱。蘇秦結縱之時,合六國為一,以儐背秦。秦人恐懼,不敢窺兵於關中,天下不交兵者二十有九年。然秦國勢便形利,權謀之士,咸先馳之。蘇秦先欲橫,秦弗用,故東合縱。及蘇秦死,後張儀連橫,諸侯聽之,西向事秦。是故始皇因四塞之固,據崤函之阻,跨隴蜀之饒,聽眾人之策,乘六世之烈,以蠶食六國,兼諸侯,並有天下,杖於詐謀之弊,終無信篤之誠,無道德之教,仁義之化,以綴天下之心,任刑法以為治,信小術以為道。遂燔燒詩書,坑殺儒士,上小堯、舜,下邈三王。二世愈甚,惠不下施,情不上達;君臣相疑,骨肉相疏;化道淺薄,綱紀壞敗;民不見義,而懸於不寧。撫天下十四歲,天下大潰,詐偽之弊也。其比王德,豈不遠哉!孔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夫使天下有所恥,故化可致也。苟以詐偽偷活取容,上自為之,何以率下?秦之敗也,不亦宜乎?
戰國之時,君德淺薄,為之謀策者,不得不因勢而為資,據時而為畫,故其謀扶急持傾,為一切之權。雖不可以臨國教,化兵革,亦救急之勢也,皆高材秀士,度時君之所能行,出奇策異智,轉危為安,運亡為存,亦可喜,皆可觀。
論起昌陵疏
臣聞《易》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故賢聖之君,博觀終始,窮極事情,而是非分明。王者必通「三統」,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獨一姓也。孔子論《詩》,至於「殷士膚敏,裸將於京」,喟然嘆曰:「大哉天命!善不可不傳於子孫,是以富貴無常,不如是,則王公其何以戒慎,民萌何以勸勉?」蓋傷微子之事周,而痛殷之亡也。雖有堯、舜之聖,不能化丹朱之子;雖有禹湯之德,不能訓末孫之桀、紂。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也。昔高皇帝既滅秦,將都洛陽,感寤劉敬之言,自以德不及周而賢於秦,遂徙都關中,依周之德,因秦之阻。世之長短,以德為效,故常戰慄不敢諱亡。孔子所謂「富貴無常」,蓋謂此也。
孝文皇帝居霸陵,北臨廁,意悽愴悲懷,顧謂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為槨,用紵絮斮,陳漆其間,豈可動哉?」張釋之進曰:「使其中有可欲,雖錮南山猶有隙;使其中無可欲,雖無石槨,又何戚焉?」夫死者無終極,而國家有廢興,故釋之之言為無窮計也。孝文寤焉,遂薄葬,不起山墳。
《易》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棺槨之作,自黃帝始。黃帝葬於橋山,堯葬濟陰,丘隴皆小,葬具甚微。舜葬蒼梧,二妃不從;禹葬會稽,不改其列;殷湯無葬處;文、武、周公葬於畢;秦穆公葬於雍橐泉宮祈年館下;樗里子葬於武庫,皆無邱壠之處。此聖帝明王賢君智士,遠覽獨慮無窮之計也。其賢臣孝子,亦承命順意而薄葬之,此誠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夫周公,武王弟也,葬兄甚微。孔子葬母於防,稱古墓而不墳,曰:「某,東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不識也。」為四尺墳,遇雨而崩。弟子修之,以告孔子。孔子流涕曰:「吾聞之!古者不修墓。」蓋非之也。延陵季子適齊而反,其子死,葬於嬴、博之間,穿不及泉,斂以時服,封墳掩坎,其高可隱,而號曰:「骨肉復歸於土,命也,魂氣則無不之也。」夫嬴、博去吳千有餘里,季子不歸葬。孔子往觀,曰:「延陵季子於禮合矣。」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其葬君親骨肉皆微薄矣,非苟為儉,誠便於體也。宋桓司馬為石槨,仲尼曰:「不如速朽!」秦相呂不韋集知略之士而造《春秋》,亦言薄葬之義,皆明於事情者也。
逮至吳王闔閭違禮厚葬,十有餘年,越人發之。及秦惠文、武、昭、孝文、莊襄五王,皆大作邱隴,多其瘞藏,咸盡發掘暴露,甚足悲也!秦始皇帝葬於驪山之阿,下錮三泉,上崇山墳,其高五十餘丈,周回五里有餘,石槨為游館,人膏為燈燭,水銀為江海,黃金為鳧雁,珍寶之藏,機械之變,棺槨之麗,宮館之盛,不可勝原。又多殺宮人,生埋工匠,計以萬數,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驪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萬之師至其下矣。項籍燔其宮室營宇,往者咸見發掘。其後牧兒亡羊,羊入其鑿,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燒其藏槨。自古至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數年之間,外被項籍之災,內離牧豎之禍,豈不哀哉!是故德彌厚者葬彌薄,知愈深者葬愈微。無德寡知,其葬愈厚,邱隴彌高,宮廟甚麗,發掘必速。由是觀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見矣。
周德既衰而奢侈,宣王賢而中興,更為儉宮室,小寢廟。詩人美之,《斯干》之詩是也。上章道宮室之如制,下章言子孫之眾多也。及魯嚴公刻飾宗廟,多築台囿,後嗣再絕,《春秋》刺焉。周宣如彼而昌,魯、秦如此而絕,是則奢儉之得失也。
陛下即位,躬親節儉,始營初陵,其制約小,天下莫不稱賢明。及徙昌陵,增埤為高,積土為山,發民墳墓,積以萬數,營起邑居,期日迫卒,功費大萬百餘。死者恨於下,生者愁於上,怨氣感動陰陽,因之以饑饉,物故流離以十萬數。臣甚惛焉!以死者為有知,發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無知,又安用大?謀之賢知則不說,以示眾庶則苦之。若苟以說愚夫淫侈之人又何為哉?
陛下慈仁篤美甚厚,聰明疏達蓋世,宜宏漢家之德,崇劉氏之美,光昭五帝三王,而顧與暴秦亂君兢為奢侈,比方邱隴。說愚夫之目,隆一時之觀,違賢知之心,亡萬世之安,臣竊為陛下羞之!唯陛下上覽明聖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仲尼之制,下觀賢知穆公、延陵、樗里、張釋之之意。孝文皇帝去墳薄葬,以儉安神,可以為則。秦昭、始皇增山厚藏,以侈生害,足以為戒。初陵之楧,宜從公卿大臣之議,以息眾庶。
論甘延壽等疏
郅支單于囚殺使者吏士以百數事,暴揚外國,傷威毀重,群臣皆閔焉。陛下赫然欲誅之,意未嘗有忘。西域都護延壽、副校尉湯承聖旨,倚神靈,總百蠻之君,扌監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絕域,遂蹈康居,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斬郅支之首,縣旌萬里之外,揚威崑山之西,掃谷吉之恥,立昭明之功,萬夷懾伏,莫不懼震!呼韓邪單于見郅支已誅,且喜且懼,鄉風慕義,稽首來賓,願守北藩,累世稱臣。立千載之功,建萬世之安,群臣大勛莫大焉。
昔周大夫方叔、吉甫為宣王誅獫狁而百蠻從,其《詩》曰:「嘽嘽焞焞,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獫狁,蠻荊來威。」《易》曰:「有嘉折首,獲匪其醜。」言美誅惡首之人,而諸不順者皆來從也。今延壽、湯所誅震,雖《易》之折首、《詩》之雷霆不能及也。論大功者,不錄小過;舉大美者,不疵細瑕。《司馬法》曰:「軍賞不逾月。」欲民速得為善之利也,蓋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歸,周厚賜之。其《詩》曰:「吉甫燕喜,既多受祉;來歸自鎬,我行永久。」千里之鎬,猶以為遠,況萬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壽、湯既未獲受祉之報,反屈捐命之功,久挫於刀筆之前,非所以勸有德、厲戎士也。
昔齊桓公前有尊周之功,後有滅項之罪。君子以功覆過而為之諱行事。貳師將軍李廣利,捐五萬之師,靡億萬之費,經四年之勞,而廑獲駿馬三十匹。雖斬宛王母鼓之首,猶不足以復費,其私罪惡甚多。孝武以為萬里征伐,不錄其過,遂封拜兩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餘人。今康居國強於大宛,郅支之號重於宛王,殺使者罪甚於留馬,而延壽、湯不煩漢士,不費斗糧,比於貳師功德百之。且常惠隨欲擊之烏孫,鄭吉迎自來之日逐,猶皆列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勞則大於方叔、吉甫;列功復過,則優於齊桓、貳師;近事之功,則高於安遠長羅。而大功未著,小惡數布,臣竊痛之!宜以時解縣通籍,除過勿治,尊寵爵位,以勸有功。
使人上變事書
竊聞故前將軍蕭望之等,皆忠正無私,欲致大治,忤於貴戚尚書。今道路人聞望之等復進,以為且復見毀讒,必曰:「嘗有過之臣,不宜復用。」是大不然。
臣聞《春秋》:地震為在位執政太盛也,不為三獨夫動,亦已明矣。且往者高皇帝時季布有罪,至於夷滅,後赦以為將軍,高后、孝文之間,卒為名臣。孝武帝時,倪寬有重罪系按,道侯韓說諫曰:「前吾丘壽王死,陛下至今恨之。今殺寬,後將復大恨矣。」上感其言,遂貰寬,復用之,位至御史大夫。御史大夫未有及寬者也。及董仲舒坐私為災異書,主父偃取奏之,下吏,罪至不道;幸蒙不誅,復為大中大夫、膠西相。以老病免歸。漢有所欲興,常有詔問仲舒,為世儒宗,定議有益天下。孝宣皇帝時,夏侯勝坐誹謗,系獄三年,免為庶人。宣帝復用勝至長信少府、太子太傅,名敢直言,天下美之。
若乃群臣,多此比類,難一二記。有過之臣,無負國家,有益天下,此四臣者,足以觀矣。前弘恭奏望之等獄決三月,地大震,恭移病出後復視事,天陰雨雪。由是言之,地震殆為恭等。臣愚以為宜退恭、顯,以章蔽善之罰;進望之等,以通賢者之路。如此太平之門開,災異之原塞矣。
條災異封事
臣前幸得以骨肉備九卿,奉法不謹,乃復蒙恩。竊見災異並起,天地失常,征表為國,欲終不言,念忠臣雖在圳畝,猶不忘君,惓惓之義也。況重以骨肉之親,又加以舊恩未報乎!欲竭愚誠,又恐越職,然惟二恩未報,忠臣之義,一抒愚意,退就農畝,死無所恨。
臣聞舜命九官,濟濟相讓,和之至也。眾賢和於朝,則萬物和於野。故《簫韶》九成,而鳳皇來儀;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四海之內,靡不和寧。及至周文,開基西郊,雜遝眾賢,罔不肅和,崇推讓之風,以銷分爭之訟。文王既沒,周公思慕,歌詠文王之德,其《詩》曰:「於穆清廟,肅雍顯相;濟濟多士,秉文之德。」當此之時,武王、周公繼政,朝臣和於內,萬國和於外,故盡得其歡心,以事其先祖。其《詩》曰:「有來雍雍,至止肅肅,相維辟公,天子穆穆。」言四方皆以和來也。諸侯和於下,天應報於上,故《周頌》曰「降福穰穰」,又曰「飴我厘麰」〔厘麰,麥也,〕,始自天降。此皆以和致和,獲天助也。
下至幽、厲之際,朝廷不和,轉相非怨,詩人疾而憂之曰:「民之無良,相怨一方。」眾小在位而從邪議,歙歙相是而背君子,故其《詩》曰「歙歙訾訾,亦孔之哀!謀之其臧,則具是違;謀之不臧,則具是依!」君子獨處守正,不橈眾枉,勉強以從王事則反見憎毒讒訴,故其《詩》曰:「密勿從事,不敢告勞,無罪無辜,讒口嗷嗷!」當是之時,日月薄蝕而無光,其《詩》曰:「朔日辛卯,日有蝕之,亦孔之丑!」又曰:「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又曰:「日月鞠凶,不用其行;四國無政,不用其良!」天變見於上,地變動於下,水泉沸騰,山谷易處。其《詩》曰:「百川沸騰,山冢卒崩,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懲!」霜降失節,不以其時,其《詩》曰:「正月繁霜,我心憂傷;民之訛言,亦孔之將!」言民以是為非,甚眾大也。此皆不和,賢、不肖易位之所致也。
自此之後,天下大亂,篡殺殃禍並作,厲王奔彘,幽王見殺。至乎平王末年,魯隱之始即位也。周大夫祭伯乖離不和,出奔於魯,而《春秋》為諱,不言來奔,傷其禍殃自此始也。是後尹氏世卿而專恣,諸侯背畔而不朝,周室卑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間,日食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陁二,彗星三見,夜常星不見,夜中星隕如雨一,火災十四。長狄入三國,五石隕墜,六鷁退飛,多麋,有蜮、蜚,鸜鵒來巢者,皆一見。晝冥晦。雨木冰。李梅冬實。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殺菽。大雨雹。雨雪雷霆失序相乘。水、旱、飢、蝝、螽、螟蜂午並起。當是時,禍亂輒應,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也。周室多禍;晉敗其師於貿戎,伐其郊;鄭傷桓王;戎執其使;衛侯朔召不住,齊逆命而助朔;五大夫爭權,三君更立,莫能正理。遂至陵夷不能復興。
由此觀之,和氣致祥,乖氣致異;祥多者其國安,異眾者其國危,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也。今陛下開三代之業,招文學之士,優遊寬容,使得並進。今賢不肖渾淆,白黑不分,邪正雜糅,忠讒並進。章交公車,人滿北軍。朝臣舛午,膠戾乖刺,更相讒愬,轉相是非。傳授增加,文書紛糾,前後錯繆,毀譽渾亂。所以營感耳目,感移心意,不可勝載。分曹為黨,往往群朋,將同心以陷正臣。正臣進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亂之機也。乘治亂之機,未知孰任,而災異數見,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夫乘權藉勢之人,子弟鱗集於朝,羽翼陰附者眾,輻湊於前,毀譽將必用,以終乖離之咎。是以日月無光,雪霜夏隕,海水沸出,陵谷易處,列星失行,皆怨氣之所致也。夫遵衰周之軌跡,循詩人之所刺,而欲以成太平,致雅頌,猶卻行而求及前人也。初元以來六年矣,案《春秋》六年之中,災異未有稠如今者也。夫有《春秋》之異,無孔子之救,猶不能解紛,況甚於《春秋》乎?
原其所以然者,讒邪並進也。讒邪之所以並進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賢人而行善政,如或讒之,則賢人退而善政還。夫執狐疑之心者,來讒賊之口;持不斷之意者,開群枉之門。讒邪進則眾賢退,群枉盛則正事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長,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則政日亂,故為《否》。否者,閉而亂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小人道消,則政日治,故為《泰》。泰者,通而治也。《詩》又云:「雨雪麃麃,見晛聿消」,與《易》同義。昔者鯀、共工、驩兜與舜、禹雜處堯朝,周公與管、蔡並居周位。當是時,迭進相毀,流言相謗,豈可勝道哉!帝堯、成王能賢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榮華至今。孔子與季、孟偕仕於魯,李斯與叔孫通俱宦於秦,定公、始皇賢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孫,故以大亂,污辱至今。故治亂榮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賢,在於堅固而不移。《詩》云:「我心匪石,不可轉也。」言守善篤也。《易》曰:「渙汗其大號。」言號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時而反,是反汗也;用賢未能三旬而退,是轉石也。《論語》曰:「見不善如探湯。」今二府奏佞諂不當在位,歷年而不去。故出令則如反汗,用賢則如轉石,去佞則如拔山,如此望陰陽之調,不亦難乎!
是以群小窺見間隙,緣飾文字,巧言醜詆,流言飛文,嘩於民間。故《詩》云:「憂心悄悄,慍於群小。」小人成群,誠足慍也。昔孔子與顏淵、子貢更相稱譽,不為朋黨;禹、稷與皋陶傳相汲引,不為比周。何則?忠於為國,無邪心也。故賢人在上位,則引其類而聚之於朝,《易》曰:「飛龍在天,大人聚也。」在下位,則思與其類俱進,《易》曰:「拔茅茹,以其匯,征吉。」在上則引其類,在下則推其類,故湯用伊尹,不仁者遠,而眾賢至,類相致也。今佞邪與賢臣並在交戟之內,合黨共誅,違善依惡,歙歙訾訾,數設危險之言,欲以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災異之所以重至者也。
自古明聖,未有無誅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罰,而孔子有兩觀之誅,然後聖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誠深思天地之心,跡察兩觀之誅,覽《否》、《泰》之卦,觀雨雪之詩,歷周、唐之所進以為法,原秦、魯之所消以為戒,考祥應之福,省災異之禍,以揆當世之變,放遠佞邪之黨,壞散險詖之聚,杜閉群枉之門,廣開眾正之路,決斷狐疑,分別猶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則百異消滅,而眾祥並至,太平之基,萬世之利也。
臣幸得托肺附,誠見陰陽不調,不敢不通所聞。竊推《春秋》災異,以救今事一二,條其所以,不宜宣洩。臣謹重封昧死上。
極諫外家封事
臣聞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術也。夫大臣操權柄,持國政,未有不為害者也。昔晉有六卿,齊有田、崔,衛有孫、寧,魯有季、孟,常掌國事,世執朝柄。終後田氏取齊,六卿分晉,崔杼弒其君光,孫林父、寧殖出其君衎,弒其君剽,季氏八佾舞於庭,三家者以《雍》徹,並專國政,卒逐昭公。周大夫尹氏管朝事,濁亂王室。子朝、子猛更立,連年乃定。故《經》曰:「王室亂。」又曰:「尹氏殺王子克。」甚之也。《春秋》舉成敗,錄禍福,如此類甚眾。皆陰盛而陽微、下失臣道之所致也。故《書》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於而家,凶於而國!」孔子曰:「祿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也。」秦昭王舅穰侯及涇陽、華陽君,專國擅勢,上假太后之威,三人者權重於昭王,家富於秦國,國甚危殆,賴寐范睢之言而秦復存。二世委任趙高,專權自恣,雍蔽大臣,終有閻樂望夷之禍,秦遂以亡。近事不遠,即漢所代也。
漢興,諸呂無道,擅相尊王。呂產、呂祿席太后之寵,據將相之位,兼南北軍之眾,擁梁、趙王之尊,驕盈無厭,欲危劉氏。賴忠正大臣絳侯、朱虛侯等,竭誠盡節,以誅滅之,然後劉氏復安。今王氏一姓,乘朱輪華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蟬,充盈幄內,魚鱗左右。大將軍秉事用權,五侯驕奢僭盛,並作威福,擊斷目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依東宮之尊,假甥舅之親,以為威重。尚書、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門。管執樞機,朋黨比周;稱譽者登進,忤恨者誅傷。游談者助之說,執政者為之言。排擯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毀而不進。遠絕宗室之任,不令得給事朝省,恐其與己分權,數稱燕王蓋主以疑上心,避諱呂、霍而弗肯稱。內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論。兄弟據重,宗族磐互,歷上古至秦漢,外戚僭貴,未有如王氏者也。雖周皇甫、秦穰侯、漢武安、呂、霍、上官之屬皆不及也。
物盛必有非常之變先見,為其人徵象。孝昭帝時,冠石立於泰山,仆柳起於上林,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墳墓在濟南者,其梓柱生枝葉,扶疏上出屋,根垂地中。雖立石起柳,無以過此之明也。事勢不兩大,王氏與劉氏亦且不並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則上有累卵之危。陛下為人子孫,守持宗廟,而令國祚移於外親,降為皂隸,縱不為身,奈宗廟何?婦人內夫家,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與舅平昌、樂昌侯權,所以全安之也。
夫明者,起福於無形,銷患於未然。宜發明詔,吐德音。援近宗室,親而納信;黜遠外戚,毋授以政;皆罷令就第,以則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誠東宮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祿;劉氏長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內之姓,子子孫孫無疆之計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復見於今,六卿必起於漢,然後嗣憂,昭昭甚明!不可不深圖,不可不早慮。《易》曰:「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唯陛下深留聖思,審固幾密;覽往事之戒,以折中取信;居萬安之實,用保宗廟,久承皇太后,天下幸甚!
說成帝興禮樂
宜興辟雍,設庠序,陳禮樂,隆雅頌之聲,盛揖讓之容,以風化天下。如此而不治者,未之有也。或曰:不能具禮。禮以養人為本,如有過差,是過而養人也。刑罰之過,或至死傷。今之刑,非皋陶之法也,而有司請定法,削則削,筆則筆,救時務也。至於禮樂,則曰不敢,是敢於殺人,不敢於養人也。為其俎豆、管弦之間小不備,因是絕而不為,是去小不備而就大不備,大不備或莫甚焉。夫教化之比於刑法,刑法輕,是舍所重而急所輕也。且教化,所恃以為治也,刑法所以助治也。今廢所恃而獨立其所助,非所以致太平也。自京師有悖逆不順之子孫,至於陷大辟受刑戮者不絕,由不習五常之道也。夫承千歲之衰周,繼暴秦之餘敝,民漸漬惡俗,貪饕險詖,不閒義理,不示以大化,而獨毆以刑罰,終已不改。故曰:「導之以禮樂,而民和睦。」初,叔孫通將制定禮儀,見非於齊、魯之士,然卒為漢儒宗,業垂後嗣,斯成法也。
揚雄
揚雄,漢,成都人,字子云,少好學,不為章句,訓詁通而已,博覽無所不見,口吃不能劇談,默而為深湛之思。年四十餘,來游京師,成帝詔對承明庭,奏《甘泉》、《河東》、《長楊》、《羽獵》四賦,遂以為郞,給事黃門,歷成、哀、平三朝,而官不遷,王莽時卒,年七十一。按雄為學。最好模擬。嘗作《太玄》以擬《易》,作《法言》以擬《論語》,後人譏其徒為貌似,不能恢宏儒學。其文亦然,諸賦仿司馬相如,《州箴》仿《虞箴》,《反離騷》仿《離騷》,《解嘲》仿東方朔《答客難》。然雄本博極群書,深通小學,其文賦諸作,謀篇造句,法度謹嚴,往來馳騁,尤稱雄健。所模擬者,雖不能盡過前人,而實兼有前人之勝。故自韓愈以下,多推服焉。有《揚子云集》。
諫不受單于朝書
臣聞六經之治,貴於未亂;兵家之勝,貴於未戰。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單于上書求朝,國家不許而辭之。臣愚以為,漢與匈奴從此隙矣。夫北地之狄,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甚明。
臣不敢遠稱,請引秦以來明之。以秦始皇之強、蒙恬之威,帶甲四十餘萬,然不敢窺西河,乃築長城以界之。會漢初興,以高祖之威靈,三十萬眾困於平城,士或七日不食。時奇譎之士、石畫之臣甚眾,卒其所以脫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皇后常忿匈奴,群臣庭議。樊噲請以十萬眾,橫行匈奴中,季布曰:「噲可斬也,妄阿順旨。」於是大臣權書遺之,然後匈奴之結解,中國之憂平。
及孝文時,匈奴侵暴北邊,候騎至雍甘泉。京師大駭,發三將軍屯細柳、棘門、霸上以備之,數月乃罷。孝武即位,設馬邑之權,欲誘匈奴。使韓安國將三十萬眾,徼於便隊,匈奴覺之而去,徒費財勞師,一虜不可得見,況單于之面乎?其後深惟社稷之計,規恢萬載之策,乃大興師數十萬,使衛青、霍去病操兵,前後十餘年,於是浮西河,絕大幕,破寘顏,襲王庭。窮極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以臨瀚海,虜名王、貴人以百數。自是之後,匈奴震怖,益求和親,然而未肯稱臣也。且夫前世,豈樂傾無量之費役、無罪之人,快心於狼望之北哉!以為不一勞者不久佚,不暫廢者不永寧。是以忍百萬之師,以摧餓虎之喙,運府庫之財,填廬山之壑,而不悔也。
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烏孫,侵公主。乃發五將之師,十五萬騎獵其南,而長羅侯以烏孫五萬騎震其西,皆至質而還。時鮮有所獲,徒奮揚威武,明漢兵若風雷耳。雖空行空反,尚誅兩將軍。故北狄不服中國,未得高枕安寢也。
逮至元康、神爵之間,大化神明,鴻恩溥洽,而匈奴內亂,五單于爭立。日逐、呼韓邪攜國歸化,扶伏稱臣。然尚羈縻之,計不顓制。自此之後,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強。何者?外國天性忿鷙,形容魁健,負力怙氣,難化以善,易隸以惡。其強難詘,其和難得。故未服之時,勞師遠攻,傾國殫貨,伏屍流血,破堅拔敵,如彼之難也。既服之後,慰薦撫循,交接賂遺,威儀俯仰,如此之備也。往時常屠大宛之城,蹈烏桓之壘,探姑繒之壁,籍盪姐之場,艾朝鮮之旃,拔兩越之旗,近不過旬月之役,遠不離二時之勞。固已犁其庭,掃其閭,郡縣而置之。雲徹席捲,後無餘災。惟北狄為不然,真中國之堅敵也,三垂比之懸矣。前世重之茲甚,未易可輕也。
今單于歸義,懷款誠之心,欲離其庭,陳見於前。此乃上世之遺策,神靈之所想望。國家雖費,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來厭之辭,疏以無日之期,消往昔之恩,開將來之隙。夫款而隙之,使有恨心,負前言,緣往辭,歸怨於漢,因以自絕,終無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諭之不能,焉得不為大憂乎?夫明者視於無形,聰者聽於無聲,誠先於未然。即蒙恬、樊噲不復施,棘門、細柳不復備,馬邑之策安所設?衛、霍之功何得用?五將之威安所震?不然,一有隙之後,雖智者勞心於內,辯者轂擊於外,猶不若未然之時也。且往者圖西域,制車師,置城郭,都護三十六國,費歲以大萬計者,豈為康居、烏孫能逾白龍堆而寇西邊哉?乃以制匈奴也。
夫百年勞之,一日失之,費十而愛一,臣竊為國不安也。惟陛下少留意於未亂未戰,以遏邊萌之禍。
州箴
冀州牧箴
洋洋冀州,鴻原大陸。岳陽是都,島夷皮服。潺湲河流,表以碣石。三後攸降,列為侯伯。降周之末,趙、魏是宅。冀土麋沸,炫沄如湯。更盛更衰,載從載橫。陪臣擅命,天王是替。趙、魏相反,秦拾其敝。北築長城,恢夏之場。漢興定製,改列藩王。仰覽前世,厥力孔多。初安如山,後崩如崖。故治不忘亂,安不忘危。周室自怙,雲焉有予隳?六國奮矯,果絕其維。牧臣司冀,敢告在階。
兗州牧箴
悠悠濟河,兗州之宇。九河既導,雷夏攸處。草繇木條,漆絲絺紵。濟漯既通,降丘宅土。成湯五徙,卒都於亳。盤庚北渡,牧野是宅。丁感雊雉,祖已伊忠。爰正厥事,遂緒高宗。厥後陵遲,顛覆湯緒。西伯戡黎,祖伊奔走。致天威命,不恐不震。婦言是用,牝雞是晨。三仁既知,武果戎殷。牧野之禽,豈復能耽?甲子之朝,豈復能笑。有國雖久,必畏天咎。有民雖長,必懼人殃。箕子歔欷,厥居為墟。牧臣司兗,敢告執書。青州牧箴
茫茫青州,海岱是極。鹽鐵之地,鉛松怪石。群水攸歸,萊夷作牧。貢篚以時,莫怠莫違!昔在文武,封呂於齊。厥土塗泥,在丘之營。五侯九伯,是討是征。馬殆其銜,御失其度。周室荒亂,小白以霸。諸侯僉服,復尊京師。小白既沒,周卒陵遲。嗟茲天王,附命下土。失其法度,喪其文武。牧臣司青,敢告執矩。
徐州牧箴
海岱伊淮,東海是渚。徐州之士,邑於蕃宇。大野既瀦,有羽有蒙。孤桐蠙珠,泗沂攸同。實列蕃蔽,侯衛東方。民好農蠶,大野以康。帝癸及辛,不祗不恪。沉湎於酒,而忘其東作。天命湯武,剿絕其緒祚。降周任姜,鎮於琅邪。姜氏絕苗,田氏攸都。事由細微,不慮不圖。禍如丘山,本在萌芽。牧臣司徐,敢告僕夫。
揚州牧箴
矯矯揚州,江漢之滸。彭蠡既瀦,陽鳥攸處。橘柚羽貝,瑤琨筿盪。閩越北垠,沅湘攸往。獷矣淮夷,蠢蠢荊蠻。翩彼昭王,南征不旋。人咸躓於垤,莫躓于山。咸跌於污,莫跌於川。明哲不雲我昭,童蒙不雲我昏。湯、武聖而師伊、呂,桀、紂悖而誅逄、干。蓋邇不可不察,遠不可不親。靡有孝而逆父,罔有義而忘君。太伯遜位,基吳紹類。夫差一誤,太伯無祚。周室不匡,句踐入霸。當周之隆,越裳重譯。春秋之末,侯甸叛道。元首不可不思,股肱不可不孳。堯崇屢省,舜盛欽謀。牧臣司揚,敢告執籌。
荊州牧箴
幽幽巫山,在荊之陽。江漢朝宗,其流湯湯。夏君遭鴻,荊衡是調。雲夢塗泥,包匭菁茅。金玉砥礪,象齒元龜。貢篚百物,世世以饒。戰戰慄栗,至桀荒溢。曰我在帝位,若天有日。不順庶國,孰敢余奪?亦有成湯,果秉其鉞。放之南巢,號之以桀。南巢茫茫,包楚與荊。風慓以悍,氣銳以剛。有道後服,無道先強。世雖安平,無敢逸豫。牧臣司荊,敢告執御。
豫州牧箴
鬱郁荊河,伊洛是經。滎播枲漆,惟用攸成。田田相拏,廬廬相距。夏殷不都,成周攸處。豫野所居,爰在鶉墟。四隩咸宅,宇內莫如。陪臣執命,不慮不圖。王室陵遲,喪其爪牙。靡哲靡聖,捐失其正。方伯不維,韓卒擅命。文武孔純,至厲作昏。成康孔寧,至幽作傾。故有天下者,毋曰我大,莫或余敗,毋曰我強,靡克余亡。夏宅九州,至於季世,放於南巢。成康太平,降及周微,帶蔽屏營,屏營不起,施於孫子,王赧為極,實絕周祀。牧臣司豫,敢告柱史。
益州牧箴
岩岩岷山,古曰梁州。華陽西極,黑水南流。茫茫洪波,鯀堙降陸。於時八都,厥民不隩。禹導江沱,岷嶓啟干。遠近氐貢,磬錯砮丹。絲麻條暢,有粳有稻。自京徂畛,民攸溫飽。帝有桀紂,緬沉頗僻。遏絕苗民,滅夏殷績。爰周受命,復古之常。幽厲夷業,破絕為荒。秦作無道,三方潰叛。義兵征暴,遂國於漢。拓開疆宇,恢梁之野。列為十二,光羨虞夏。牧臣司梁,是職是圖。經營盛衰,敢告士夫。
雍州牧箴
黑水西河,橫截崑崙。邪指閶闔,畫為雍垠。上侵積石,下礙龍門。自彼氐羌,莫敢不來庭,莫敢不來臣。每在季主,常失厥緒。侯紀不貢,荒侵其宇。陵遲衰微,秦據以戾。興兵山東,六國顛沛。上帝不寧,命漢作京。隴山徂以,列為西荒。南排勁越,北啟強胡。並連屬國,一護攸都。蓋安不忘危,盛不諱衰。牧臣司雍,敢告贅衣。
幽州牧箴
蕩蕩平川,惟冀之別。北阨幽都,戎夏交偪。伊昔唐虞,實為平陸。周未荐臻,迫於獯鬻。晉溺其倍,周使不阻。六國擅權,燕趙本都。東陌穢貊,羨及東胡。強秦北排,蒙公城疆。大漢初定,介狄之荒。元戎屢征,如風之騰。義兵涉漠,偃我邊萌。既定且康,復古虞唐。盛不可不圖,衰不可或忘。堤潰蟻穴,器漏箴芒。牧臣司幽,敢告侍旁。
并州牧箴
雍別朔方,河水悠悠。北辟獯鬻,南界涇流。畫茲朔土,正直幽方。自昔何為,莫敢不來貢,莫敢不來王。周穆遐征,犬戎不享。爰貊伊德,侵玩上國。宣王命將,攘之涇北。宗周罔職,日用爽蹉。既不俎豆,又不干戈。犬戎作難,斃於驪阿。太上曜德,其次曜兵。德兵俱顛,靡不悴荒。牧臣司並,敢告執綱。
交州牧箴
交州荒裔,水與天際。越裳是南,荒國之外。爰自開闢,不羈不絆。周公攝阼,白雉是獻。昭王陵遲,周室是亂。越裳絕貢,荊楚逆叛。四國內侵,蠶食周宗。臻於季赧,遂入滅亡。大漢受命,中國兼該。南海之宇,聖武是恢。稍稍受羈,遂臻黃支。杭海三萬,來牽其犀。盛不可不憂,隆不可不懼。顧瞻陵遲,而忘其規摹。亡國多逸豫,而存國多難。泉竭中虛,池竭瀕干。牧臣司交,敢告執憲。
趙充國頌
明靈惟宣,戎有先零。先零猖狂,侵漢西疆。漢命虎臣,惟後將軍。整我六師,是討是震。既臨其域,喻以威德。有守矜功,謂之弗克。請奮其旅,於罕之羌。天子命我,從之鮮陽。營平守節,屢奏封章。料敵制勝,威謀靡亢。遂克西戎,還師於京。鬼方賓服,罔有不庭。昔周之宣,有方有虎。詩人歌功,乃列於《雅》。在漢中興,充國作武。赳赳桓桓,亦紹厥後。
羽獵賦
孝成帝時羽獵,雄從。以為昔在二帝三王,宮館台榭、沼池苑囿、林麓藪澤,財足以奉郊廟、御賓客、充庖廚而已,不奪百姓膏腴谷土桑柘之地。女有餘布,男有餘粟,國家殷富,上下交足。故甘露零其庭,醴泉流其唐,鳳凰巢其樹,黃龍游其沼,麒麟臻其囿,神爵棲其林。昔者禹任益虞而上下和,草木茂;成湯好田而天下用足;文王囿百里,民以為尚小;齊宣王囿四十里,民以為大:裕民之與奪民也。武帝廣開上林,東南至宜春、鼎胡、御宿、昆吾,旁南山,西至長楊、五柞,北繞黃山,濱渭而東,周袤數百里。穿昆明池,象滇河,營建章、鳳闕、神明、馺娑、漸台、泰液,象海水,周流方丈、瀛洲、蓬萊。游觀侈靡,窮妙極麗。雖頗割其三垂,以贍齊民,然至羽獵,甲車戎馬、器械儲偫、禁御所營,尚泰奢麗誇詡,非堯、舜、成湯、文王三驅之意也。又恐後世復修前好,不折中以泉台,故聊因《校獵賦》以風之。其辭曰:
或稱羲農,豈或帝王之彌文哉!論者雲否,各亦並時而得宜,奚必同條而共貫?則泰山之封,焉得七十而有二儀?有以創業垂統者,俱不見其爽,遐邇五三,孰知其是非?遂作頌曰:麗哉神聖,處於元宮。富既與地乎侔訾,貴正與天乎比崇。齊桓曾不足使扶轂,楚嚴未足以為驂乘;狹三王之阨薜,嶠高舉而大興;歷五帝之寥廓,涉三皇之登閎;建道德以為師,友仁義與之為朋。
於是玄冬季月,天地隆烈,萬物權輿於內,徂落於外。帝將惟田於靈之囿,開北垠,受不周之制,以奉終始顓頊、玄冥之統。乃詔虞人典澤,東延昆鄰,西馳閶闔,儲積共偫,戍卒夾道,斬叢棘,夷野草,御自汧、渭,經營酆、鎬,章皇周流,出入日月,天與地杳。爾乃虎路三嵏以為司馬,圍經百里而為殿門。外則正南極海,邪界虞淵,鴻蒙沆茫,碣以崇山。營合圍會,然後先置乎白楊之南,昆明靈沼之東。賁育之倫,蒙盾負羽,杖鏌邪而羅者以萬計。其餘荷垂天之畢,張竟野之罘,靡日月之朱竿,曳彗星之飛旗。青云為紛,虹蜺為繯,屬之乎崑崙之墟,渙若天星之羅,浩如濤水之波,淫淫與與,前後要遮。攙槍為,明月為候,熒惑司命,天弧發射,鮮扁陸離,駢衍佖路。徽車輕武,鴻絧緁獵,殷殷軫軫,被陵緣岅,窮冥極遠者,相與迾乎高原之上;羽騎營營,昈分殊事,繽紛往來,轠轤不絕,若光若滅者,布乎青林之下。
於是天子乃以陽晁始出乎玄宮,撞鴻鍾,建九旒,六白虎,載靈輿,蚩尤並轂,蒙公先驅。立歷天之旂,曳捎星之旃,霹靂列缺,吐火施鞭。萃傱沇溶,淋離廓落,戲八鎮而開關;飛廉、雲師,吸嚊潚率,鱗羅布列,欑以龍翰。啾啾蹌蹌,入西園,切神光;望平樂,徑竹林,蹂蕙圃,踐蘭唐。舉烽烈火,轡者施技,方馳千駛,狡騎萬帥。虓虎之陳,從橫膠轕,猋拉雷厲,駖磕,洶洶旭旭,天動地岌。羨漫半散,蕭條數千萬里外。
若夫壯士慷慨,殊鄉別趣,東西南北,騁嗜奔欲。地蒼豨,跋犀氂,蹶浮麋,斮巨狿,搏玄猿,騰空虛,距連卷。踔夭,娭門,莫莫紛紛,山谷為之風猋,林叢為之生塵。及至獲夷之徒,蹶松柏,掌蒺藜,獵蒙籠,轔輕飛;履般首,帶修蛇,鉤赤豹,摼象犀;跇巒阬,超唐陂。車騎雲會,登降暗藹,泰華為旒,熊耳為綴。木仆山還,漫若天外,儲與乎大浦,聊浪乎宇內。
於是天清日晏,逢蒙列眥,羿氏控弦。皇車幽曷,光純天地,望舒彌轡,翼乎徐至於上蘭。移圍徙陳,浸淫蹴部,曲隊堅重,各按行伍。壁壘天旋,神抶電擊,逢之則碎,近之則破。鳥不及飛,獸不得過。軍驚師駭,刮野掃地。及至車飛揚,武騎聿皇,蹈飛豹,絹嘄陽;追天寶,出一方;應駍聲,擊流光。野盡山窮。囊括其雌雄,沇沇溶溶,遙噱乎紘中。三軍芒然,窮冘閼與,亶觀夫剽禽之紲踰,犀兕之牴觸,熊罷之拏攫,虎豹之凌遽,徒角槍題柱,蹙竦襲怖,魂亡魄失,觸輻關脰。妄發期中,進退履獲,創淫輪夷,丘累陵聚。
於是禽殫中衰,相與集於靖冥之館,以臨珍池。灌以岐梁,溢以江河,東瞰目盡,西暢亡崖,隨珠和氏,焯爍其陂。玉石嶜崟,眩耀青熒,漢女水潛,怪物暗冥,不可殫形。玄鸞孔雀,翡翠垂榮,王雎關關,鴻雁嚶嚶,群娛乎其中,噍噍昆鳴;鳧鷖振鷺,上下砰磕,聲若雷霆。乃使文身之伎,水格鱗蟲,凌堅冰,犯嚴淵,探岩排碕,薄索蛟螭,蹈獱獺,據黿鼉,抾靈蠵。入洞穴,出蒼梧,乘巨鱗,騎京魚。浮彭蠡,目有虞。方椎夜光之流離,剖明月之胎珠,鞭洛水之宓妃,餉屈原與彭胥。
於茲乎鴻生巨儒,俄軒冕,雜衣裳,修唐典,匡《雅》、《頌》,揖讓於前。昭光振耀,蠁暘如神,仁聲惠於北狄,武誼動於南鄰。是以旃裘之王,胡貉之長,移珍來享,抗手稱臣。前入圍口,後陳盧山。群公常伯陽朱、墨翟之徒,喟然並稱曰:「崇哉乎德,雖有唐、虞、大夏、成周之隆,何以侈茲!夫古之覲東嶽,禪梁基,舍此世也,其誰與哉?」上猶謙讓而未俞也,方將上獵三靈之光,下決醴泉之滋,發黃龍之穴,窺鳳凰之巢,臨麒麟之囿,幸神雀之林;奢雲夢,侈孟諸,非章華,是靈台,罕徂離宮而輟觀游,土事不飾,木功不雕,承民乎農桑,勸之以弗怠,儕男女使莫違;恐貧窮者不遍被洋溢之饒,開禁苑,散公儲,創道德之囿,弘仁惠之虞,馳弋乎神明之囿,覽觀乎群臣之有亡;放雉兔,收罝罘,麋鹿芻蕘與百姓共之,蓋所以臻茲也。於是醇洪鬯之德,豐茂世之規,加勞三皇,勖勤五帝,不亦至乎!乃只莊雍睦之徒,立君臣之節,崇賢聖之業,未遑苑囿之麗,遊獵之靡也,因回軫還衡,背阿房,反未央。
長楊賦
明年,上將大誇胡人以多禽獸。秋,命右扶風發民入南山。西自褒斜,東至弘農,南驅漢中,張羅網罝罘,捕熊羆、豪豬、虎豹、狖玃、狐兔、麋鹿,載以檻車,輸長楊射熊館。以網為周阹,縱禽獸其中,令胡人手搏之,自取其獲,上親臨觀焉。是時,農民不得收斂。雄從至射熊館,還,上《長楊賦》,聊因筆墨之成義章,故藉翰林以為主人,子墨為客卿以諷。其辭曰:
子墨客卿問於翰林主人曰:「蓋聞聖主之養民也,仁霑而恩洽,動不為身。今年獵長楊,先命右扶風,左太華而右褒斜,椓巀嶭而為弋,紆南山以為罝,羅千乘於林莽,列萬騎于山隅,帥軍踤阹,錫戎獲胡。扼熊羆,拖豪豬,木擁槍累,以為儲胥,此天下之窮覽極觀也。雖然,亦頗擾於農人。三旬有餘,其廑至矣,而功不圖,恐不識者外之則以為娛樂之游,內之則不以為干豆之事,豈為民乎哉!且人君以玄默為神,澹泊為德,今樂遠出以露威靈,數搖動以罷車甲,本非人主之急務也,蒙竊惑焉。」
翰林主人曰:「吁,客何謂之茲邪!若客,所謂知其一未睹其二,見其外不識其內也。仆嘗倦談,不能一二其詳,請略舉其凡,而客自覽其切焉。」
客曰:「唯,唯。」
主人曰:「昔有強秦,封豕其土,窫窳其民,鑿齒之徒相與磨牙而爭之,豪俊麋沸雲擾,群黎為之不康。於是上帝眷顧高祖,高祖奉命,順斗極,運天關,橫巨海,漂崑崙,提劍而叱之。所過麾城摲邑,下將降旗,一日之戰,不可殫記。當此之勤,頭蓬不暇梳,飢不及餐,鞮鍪生蟣虱,介冑被霑汗,以為萬姓請命乎皇天。乃展民之所詘,振民之所乏,規億載,恢帝業,七年之間而天下密如也。逮至聖文,隨風乘流,方垂意於至寧,躬服節儉,綈衣不敝,革鞜不穿,大廈不居,木器無文。於是後宮賤玳瑁而疏珠璣,卻翡翠之飾,除雕琢之巧,惡麗靡而不近,斥芬芳而不御,抑止絲竹晏衍之樂,憎聞鄭、衛幼眇之聲,是以玉衡正而太階平也。
「其後熏鬻作虐,東夷橫畔,羌戎睚眥,閩越相亂,遐萌為之不安,中國蒙被其難。於是聖武勃怒,爰整其旅,乃命驃、衛,紛紜沸渭,雲合電發,飈騰波流,機駭蠭軼,疾如奔星,擊如震霆,碎轒轀,破穹廬,腦沙幕,髓余吾,遂躐乎王庭。驅橐駝,燒熐蠡,分剓單于,磔裂屬國,夷阬谷,拔鹵莽,刊山石,蹂屍輿廝,繫纍老弱,兗鋌瘢耆,金鏃淫夷者數十萬人。皆稽顙樹頜,扶服蛾伏,二十餘年矣,尚不敢惕息。夫天兵四臨,幽都先加,回戈邪指,南越相夷,靡節西征,羌僰東馳。是以遐方疏俗、殊鄰絕黨之域,自上仁所不化,茂德所不綏,莫不蹻足抗首,請獻厥珍,使海內澹然,永無邊城之災,金革之患。
「今朝廷純仁,遵道顯義,並包書林,聖風雲靡;英華沉浮,洋溢八區,普天所覆,莫不沾儒;士有不談王道者,則樵夫笑之。意者以為事罔隆而不殺,物靡盛而不虧,故平不肆險,安不忘危。乃時以有年出兵,整輿竦戎,振師五柞,習馬長楊,簡力狡獸,校武票禽,乃萃然登南山,瞰烏弋,西厭月,東震日域。又恐後代迷於一時之事,常以此為國家之大務,淫荒田獵,陵夷而不御也,是以車不安軔,日未靡旃,從者仿佛,骩屬而還,亦所以奉太尊之烈,遵文武之度,復三王之田,反五帝之虞;使農不輟耰,工不下機,婚姻以時,男女莫違;出愷弟,行簡易,矜劬勞,休力役;見百年,存孤弱,帥與之同苦樂。然後陳鐘鼓之樂,鳴鞀磬之和,建碣磍之虡,拮隔鳴球,掉八列之舞;酌允鑠,餚樂胥,聽廟中之雍雍,受神人之福祜;歌投《頌》,吹合《雅》。其勤若此,故真神之所勞也。方將俟元符,以禪梁甫之基,增泰山之高,延光於將來,比榮乎往號,豈徒欲淫覽浮觀,馳騁秔稻之地,周流梨栗之林,蹂踐芻蕘,誇詡眾庶,盛狖玃之收,多麋鹿之獲哉!且盲者不見咫尺,而離婁燭千里之隅;客徒愛胡人之獲我禽獸,曾不知我亦已獲其王侯。」
言未卒,墨客降席,再拜稽首,曰:「大哉體乎!允非小人之所能及也。乃今日發矇,廓然已昭矣!」
解嘲
哀帝時,丁、傅、董賢用事,諸附離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時雄方草創《太玄》,有以自守,泊如也。人有嘲雄以「玄之尚白」。而雄解之,號曰「解嘲」。其辭曰:
客嘲揚子曰:「吾聞上世之士,人綱人紀,不生則已,生必上尊人君,下榮父母,析人之珪,儋人之爵,懷人之符,分人之祿,紆青拖紫,朱丹其轂。今吾子幸得遭盛明之世,處不諱之朝,與群賢同行,歷金門、上玉堂有日矣。曾不能畫一奇,出一策,上說人主,下談公卿,目如耀星,舌如電光,一從一橫,論者莫當。顧默而作《太玄》五千文,枝葉扶疏,獨說數十餘萬言。深者入黃泉,高者出蒼天,大者含元氣,細者入無閒。然而位不過侍郎,擢才給事黃門。意者玄得無尚白乎?何為官之拓落也?
揚子笑而應之曰:「客徒欲朱丹吾轂,不知一跌將赤吾之族也!往昔周網解結,群鹿爭逸,離為十二,合為六七,四分五剖,並為戰國。士無常君,國無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貧,矯翼厲翮,恣意所存。故士或自盛以橐,或鑿壞以遁。是故鄒衍以頡頏而取世資,孟軻雖連蹇猶為萬乘師。
「今大漢左東海,右渠搜,前番禺,後椒塗,東南一尉,西北一候,徽以糾墨,制以鑕鈇;散以禮樂,風以詩書;曠以歲月,結以倚廬。天下之士,雷動雲合,魚鱗雜襲,咸營於八區。家家自以為稷契,人人自以為皋陶,戴縰垂纓而談者,皆擬於阿衡,五尺童子,羞比晏嬰與夷吾。當塗者升青雲,失路者委溝渠,旦握權則為卿相,夕失勢則為匹夫。譬若江湖之雀,渤澥之鳥,乘雁集不為之多,雙鳧飛不為之少。
「昔三仁去而殷墟,二老歸而周熾;子胥死而吳亡,種蠡存而越霸;五羖入而秦喜,樂毅出而燕懼;范雎以折摺而危穰侯,蔡澤以噤吟而笑唐舉。故當其有事也,非蕭、曹、子房、平勃、樊、霍則不能安;當其無事也,章句之徒,相與坐而守之,亦無所患。故世亂則聖哲馳騖而不足,世治則庸夫高枕而有餘。
「夫上世之士,或解縛而相,或釋褐而傅;或倚夷門而笑,或橫江潭而漁;或七十說而不遇,或立談間而封侯;或枉千乘於陋巷,或擁篲而先驅。是以士頗得信其舌而奮其筆,窒隙蹈瑕而無所詘也。當今縣令不請士,郡守不迎師,群卿不揖客,將相不俛眉。言奇者見疑,行殊者得辟。是以欲談者捲舌而同聲,欲步者擬足而投跡。向使上世之士處乎今世,策非甲科,行非孝廉,舉非方正,獨可抗疏,時道是非,高得待詔,下觸聞罷,又安得青紫?
「吾聞之,炎炎者滅,隆隆者絕。觀雷觀火,為盈為實,天收其聲,地藏其熱。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攫拏者亡,默默者存;位極者高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極;爰清爰靜,游神之庭;惟寂惟漠,守德之宅。世異事變,人道不殊,彼我易時,未知何如。今子乃以鴟梟而笑鳳皇,執蝘蜓而嘲龜龍,不亦病乎?子之笑我玄之尚白,吾亦笑子病甚,不遇俞跗與扁鵲也,悲夫!」
客曰:「然則靡玄無所成名乎?范、蔡以下,何必玄哉?」
揚子曰:「范雎,魏之亡命也。折脅拉髂,免於徽索,翕肩蹈背,扶服入橐。激卬萬乘之主,介涇陽、抵穰侯而代之,當也。蔡澤,山東之匹夫也。頤折頞,涕唾流沫,西揖強秦之相,搤其咽而亢其氣,拊其背而奪其位,時也。天下已定,金革已平,都於洛陽。婁敬委輅脫輓,掉三寸之舌,建不拔之策,舉中國徙之長安,適也。五帝垂典,三王傳禮,百世不易。叔孫通起於枹鼓之間,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儀,得也。甫刑靡敝,秦法酷烈,聖漢權制,而蕭何造律,宜也。故有造蕭何律於唐虞之世,則矣。有作叔孫通儀於夏殷之時,則惑矣。有建婁敬之策於成周之世,則乖矣。有談范蔡之說於金張許史之間,則狂矣。夫蕭規曹隨,留侯畫策,陳平出奇,功若泰山,響若坻隤,雖其人之贍智哉,亦會其時之可為也。故為可為於可為之時,則從;為不可為於不可為之時,則凶。若夫藺生收功於章台,四皓采榮於南山,公孫創業於金馬,驃騎發跡於祁連,司馬長卿竊貲於卓氏,東方朔割炙於細君,仆誠不能與此數子並,故默然獨守吾《太玄》。」
解難
客難揚子曰:「凡著書者,為眾人之所好也。美味期乎合口,工聲調於比耳;今吾子乃抗辭幽說,閎意眇指,獨馳聘於有亡之際,而陶冶大爐,旁薄群生,歷覽者茲年矣,而殊不寤。亶費精神於此,而煩學者於彼,譬畫者畫於無形,弦者放於無聲,殆不可乎?」
揚子曰:「俞。若夫閎言崇議,幽微之途,蓋難與覽者同也。昔人有觀象於天、視度於地、察法於人者,天麗且彌,地普而深,昔人之辭,乃玉乃金。彼豈好為艱難哉?勢不得已也!獨不見夫翠虬絳螭之將登乎天,必聳身於倉梧之淵?不階浮雲、翼疾風、虛舉而上升,則不能撠膠葛、騰九閎;日月之經不千里,則不能燭六合、耀八紘;泰山之高不嶕嶢,則不能浡滃雲而散歊烝。
「是以宓羲氏之作《易》也,綿絡天地,經以八卦,文王附六爻,孔子錯其象而彖其辭;然後發天地之藏,定萬物之基。《典》、《謨》之篇,《雅》、《頌》之聲,不溫純深潤,則不足以揚鴻烈而章緝熙。蓋胥靡為宰,寂寞為屍;大味必淡,大音必希;大語叫叫,大道低回。
「是以聲之眇者,不可同於眾人之耳;形之美者,不可棍於世俗之目;辭之衍者,不可齊於庸人之聽。今夫弦者,高張急徽,追趨逐耆,則坐者不期而附矣;試為之施《咸池》,揄《六莖》,發《簫韶》,詠《九成》,則莫有和也。是故鍾期死,伯牙絕弦破琴而不肯與眾鼓;獿人亡,則匠石輟斤而不敢妄斫。師曠之調鍾,俟知音者之在後也;孔子作《春秋》,幾君子之前睹也。老聃有遺言:貴知我者希。此非其操與?」
反離騷
有周氏之嬋嫣兮,或鼻祖於汾隅。靈宗初諜伯僑兮,流於末之楊侯。淑周楚之豐烈兮,超既離乎皇波。因江潭而往記兮,欽吊楚之湘纍。
惟天軌之不辟兮,何純潔而離紛?紛累以其淟涊兮,暗累以其繽紛。漢十世之陽朔兮,招搖紀於周正。正皇天之清則兮,度后土之方貞。
圖累承彼洪族兮,又覽累之昌辭。帶鉤矩而佩衡兮,履欃槍以為綦。素初貯厥麗服兮,何文肆而質!資娵娃之珍姒兮,鬻九戎而索賴。
鳳皇翔於蓬陼兮,豈駕鵝之能捷。騁驊騮以曲囏兮,驢騾連蹇而齊足。枳棘之榛榛兮,猿狖擬而不敢下。靈修既信椒蘭之唼佞兮,吾累忽焉而不蚤睹。
衿芰荷之綠衣兮,被夫容之朱裳。芳酷烈而莫聞兮,不如襞而幽之離房。閨中容競淖約兮,相態以麗佳。知眾嫭之嫉妒兮,何必颺累之蛾眉。
懿神龍之淵潛兮,竢慶雲而將舉。亡春風之被離兮,孰焉知龍之所處?愍吾累之眾芬兮,颺燁燁之芳苓。遭季夏之凝霜兮,慶夭悴而喪榮。
橫江、湘以南氵往兮,雲走乎彼蒼吾。馳江潭之泛溢兮,將折衷乎重華。舒中情之煩或兮,恐重華之不累與。陵陽侯之素波兮,豈吾累之獨見許。
精瓊靡與秋菊兮,將以延夫天年。臨汨羅而自隕兮,恐日薄於西山。解扶桑之總轡兮,縱令之遂奔馳。鸞皇騰而不屬兮,豈獨飛廉與雲師。
卷薜芷與若蕙兮,臨湘淵而投之。棍申椒與菌桂兮,赴江湖而漚之。費椒稰以要神兮,又勤索彼瓊茅。違靈氛而不從兮,反湛身於江皋。
累既攀夫傅說兮,奚不信而遂行?徒恐鷤之將鳴兮,顧先百草為不芳。初累棄彼虙妃兮,更思瑤台之逸女。抨雄鴆以作媒兮,何百離而曾不一耦,乘雲蜺之旖柅兮,望崑崙以樛流。覽四荒而顧懷兮,奚必雲女彼高丘。
既亡鸞車之幽藹兮,焉駕八龍之委蛇。臨江瀕而掩涕兮,何有《九招》與《九歌》。夫聖哲之不遭兮,固時命之所有。雖增欷以於邑兮,吾恐靈修之不累改。
昔仲尼之去魯兮,婓婓遲遲而周邁。終回復於舊都兮,何必湘淵與濤瀨?溷漁父之哺歠兮,潔沐浴之振衣。棄由、聃之所珍兮,蹠彭咸之所遺。
韓愈
韓愈,唐,昌黎人,字退之,三歲而孤,嫂鄭鞠之。貞觀中擢進士第,張建封闢為府推官,調四門博士,遷監察御史。上疏極論宮市,貶山陽令,元和中復為博士。憲宗將平蔡,命裴度宣慰淮西,奏愈行軍司馬,愈請乘遽入汴,說韓弘使協力。元濟平,遷刑部侍郞。憲宗遣使往鳳翔迎佛骨入禁中,愈上表極諫,貶潮州刺史,改袁州,詔拜國子祭酒,轉兵部侍郎。鎮州王庭湊亂,詔愈宣撫之,歸轉吏部侍郎。卒年五十七,諡文。愈性明銳,盡通六經百家之說,以攘斥佛老為己任,論者方之孟子之辟揚墨。文章閎中肆外,佐佑六經,一掃魏晉以來駢儷之弊,而返之周漢。宋蘇軾稱之曰:「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故其所作遂為後世學古文者之正宗,有《昌黎先生集》。
原道
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仁與義為定名,道與德為虛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義,非毀之也,其見者小也。坐井而觀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為仁,孑孑為義,其小之也則宜。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其所謂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謂德也。凡吾所謂道德雲者,合仁與義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謂道德雲者,去仁與義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周道衰,孔子沒,火於秦,黃老於漢,佛於晉、魏、梁、隋之間。其言道德仁義者,不入於楊,則入於墨;不入於老,則入於佛。入於彼,必出於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後之人其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孰從而聽之?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為孔子者,習聞其說,樂其誕而自小也,亦曰吾師亦嘗師之云爾。不惟舉之於其口,而又筆之於其書。噫!後之人雖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其孰從而求之!
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訊其末,惟怪之欲聞。古之為民者四,今之為民者六:古之教者處其一,今之教者處其三。農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賈之家一,而資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
古之時,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相養之道。為之君,為之師,驅其蟲蛇禽獸,而處之中土。寒然後為之衣,飢然後為之食。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後為之宮室。為之工以贍其器用,為之賈以通其有無,為之醫藥以濟其夭死,為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為之禮以次其先後,為之樂以宣其湮鬱,為之政以率其怠倦,為之刑以鋤其強梗。相欺也,為之符璽、斗斛、權衡以信之。相奪也,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為之備,患生而為之防。今其言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爭。」嗚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何也?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爭食也。
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則失其所以為臣;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今其法曰:「必棄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養之道,以求其所謂清淨寂滅者。」嗚呼!其亦幸而出於三代之後,不見黜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於三代之前,不見正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
帝之與王,其號雖殊,其所以為聖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飲而飢食,其事雖殊,其所以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為太古之無事?」是亦責冬之裘者曰:「曷不為葛之之易也?」責飢之食者曰:「曷不為飲之之易也?」
傳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經》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詩》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今也舉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其不胥而為夷也?
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其文:《詩》、《書》、《易》、《春秋》;其法:禮、樂、刑、政;其民:士、農、工、賈;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其服:麻、絲;其居:宮、室;其食、粟米、果蔬、魚肉。其為道易明,而其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為己,則順而祥;以之為人,則愛而公;以之為心,則和而平;以之為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是故生則得其情,死則盡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廟焉而人鬼饗。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由周公而上,上而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為臣,故其說長。然則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原性
性也者,與生俱生也。情也者,接於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為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為情者七。曰:何也?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導而上下也;下焉者,惡焉而已矣。其所以為性者五:曰仁、曰禮、曰信、曰義、曰智。上焉者之於五也,主於一而行於四;中焉者之於五也,一不少有焉則少反焉,其於四也混;下焉者之於五也,反於一而悖於四;性之於情視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懼、曰愛、曰惡、曰欲。上焉者之於七也,動而處其中;中焉者之於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於七也,亡與甚,直情而行者也。情之於性視其品。
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荀子之言性曰:「人之性惡。」揚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惡混。」夫始善而進惡,與始惡而進善,與始也混,而今也善惡皆舉其中而遺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叔魚之生也,其母視之,知其必以賄死。楊食我之生也,叔向之母聞其號也,知必滅其宗。越椒之生也,子文以為大戚,知若敖氏之鬼不食也。人之性果善乎?后稷之生也,其母無災,其始匍匐也,則岐岐然、嶷嶷然。文王之在母也,母不憂,既生也,傅不勤;既學也,師不煩。人之性果惡乎?堯之朱,舜之均,文王之管、蔡,習非不善也,而卒為奸。瞽叟之舜,鯀之禹,習非不惡也,而卒為聖人。人之性善惡果混乎?故曰:三子之言性也,舉其中而遺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
曰:然則性之上下者,其終不可移乎?曰:上之性就學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教,而下者可制也。其品則孔子謂不移也。曰:今之言性者異於此!何也?曰:今之言者,雜佛、老而言也。雜佛、老而言也者,奚言而不異?
師說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
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
嗟乎!師道之不傳也久矣!欲人之無惑也難矣!古之聖人,其出人也遠矣,猶且從師而問焉;今之眾人,其下聖人也亦遠矣,而恥學於師。是故聖益聖,愚益愚。聖人之所以為聖,愚人之所以為愚,其皆出於此乎?
愛其子,擇師而教之;於其身也,則恥師焉,惑矣!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非吾所謂傳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師焉,或不焉;小學而大遺,吾未見其明也。
巫、醫、樂師、百工之人,不恥相師。士大夫之族,曰師曰弟子云者,則群聚而笑之。問之,則曰:「彼與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嗚呼!師道之不復,可知矣!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不齒,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歟!
聖人無常師。孔子師郯子、萇弘、師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藝經傳,皆通習之,不拘於時,學於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師說》以貽之。
張中丞傳後敘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與吳郡張籍閱家中舊書,得李翰所為《張巡傳》。翰以文章自名,為此傳頗詳密,然尚恨有闕者,不為許遠立傳,又不載雷萬春事首尾。
遠雖材若不及巡者,開門納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處其下,無所疑忌,竟與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虜,與巡死先後異耳。兩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為巡死而遠就虜,疑畏死而辭服於賊。遠誠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愛之肉,以與賊抗而不降乎!當其圍守時,外無蚍蜉蟻子之援,所欲忠者,國與主耳,而賊語以國亡主滅,遠見救援不至,而賊來益眾,必以其言為信,外無待而猶死守,人相食且盡,雖愚人亦能數日而知死處矣,遠之不畏死亦明矣!烏有城壞其徒俱死,獨蒙愧恥求活,雖至愚者不忍為,嗚呼!而謂遠之賢而為之邪?說者又謂遠與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遠所分始,以此詬遠,此又與兒童之見無異。人之將死,其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繩而絕之,其絕必有處。觀者見其然,從而尤之,其亦不達於理矣!小人之好議論,不樂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遠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猶不得免,其他則又何說!
當二公之初守也,寧能知人之卒不救,棄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雖避之他處何益?及其無救而且窮也,其創殘餓嬴之餘,雖欲去,必不達,二公之賢,其講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盡之卒,戰百萬日滋之師,蔽遮江淮,沮遏其勢,天下之不亡,其誰之功也?當是時,棄城而圖存者,不可一二數;擅強兵坐而觀者,相環也。不追議此,而責二公以死守,亦見其自比於逆亂,設淫辭而助之攻也。
愈嘗從事於汴、徐二府,屢道於兩府間,親祭於其所謂雙廟者。其老人往往說巡、遠時事,雲南霽雲之乞救於賀蘭也,賀蘭嫉巡、遠之聲威功績出己上,不肯出師救,愛霽雲之勇且壯,不聽其語,強留之。具食與樂,延霽雲坐。霽雲慷慨語曰:「雲來時,睢陽之人不食月余日矣,雲雖欲獨食,義不忍!雖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斷一指,血淋漓以示賀蘭。一座大驚,皆感激,為雲泣下。雲知賀蘭終無為雲出師意,即馳去。將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屠,矢著其上磚半箭,曰:「吾歸破賊,必滅賀蘭,此矢所以志也!」愈貞元中過泗州,船上人猶指以相語。城陷,賊以刃脅降巡,巡不屈,即牽去,將斬之;又降霽雲,雲未應,巡呼雲曰:「南八!男兒死耳,不可為不義屈!」雲笑曰:「欲將以有為也,公有言,雲敢不死!」即不屈。
張籍曰:有於嵩者,少依於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圍中。籍大曆中於和州烏江縣見嵩,嵩時年六十餘矣。以巡初嘗得臨渙縣尉,好學,無所不讀。籍時尚小,粗問巡、遠事,不能細也。云:巡長七尺余,須髯若神。嘗見嵩讀《漢書》,謂嵩曰:「何為久讀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於書,讀不過三遍,終身不忘也。」因誦嵩所讀書,盡卷不錯一字。嵩驚,以為巡偶熟此卷,因亂抽他帙以試,無不盡然。嵩又取架上諸書試以問巡,巡應口誦無疑。嵩從巡久,亦不見巡常讀書也。為文章,操紙筆立書,未嘗起草。初守睢陽時,士卒僅萬人,城中居人戶亦且數萬,巡因一見問姓名,其後無不識者。巡怒,須髯輒張。及城陷,賊縛巡等數十人坐,且將戮,巡起旋,其眾見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眾泣不能仰視。巡就戮時,顏色不亂,陽陽如平常。遠寬厚長者,貌如其心。與巡同年生,月日後於巡,呼巡為兄,死時年四十九。
嵩貞元初死於亳、宋間;或傳嵩有田在亳、宋間,武人奪而有之,嵩將詣州訟理,為所殺。嵩無子。張籍雲。
論佛骨表
臣某言: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後漢時流入中國,上古未嘗有也。昔者黃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歲;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歲;顓頊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歲;帝嚳在位七十年,年百五歲;帝堯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歲;帝舜及禹,年皆百歲。此時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壽考,然而中國未有佛也。其後殷湯亦年百歲,湯孫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書史不言其年壽所極,推其年數,蓋亦俱不減百歲。周文王年九十七歲,武王年九十三歲,穆王在位百年。此時佛法亦未入中國,非因事佛而致然也。
漢明帝時,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後亂亡相繼,運祚不長。宋、齊、梁、陳、元魏已下,事佛漸謹,年代尤促。唯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後三度捨身施佛,宗廟之祭,不用牲牢,晝日一食,止於菜果;其後競為侯景所逼,餓死台城,國亦尋滅。事佛求福,乃更得禍。由此觀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
高祖始受隋禪,則議除之。當時群臣材識見不遠,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闡聖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焉。
伏惟睿聖文武皇帝陛下,神聖英武,數千百年以來,未有倫比。即位之初,即不許度人為僧尼道士,又不許創立寺觀。臣常以為高祖之志,必行於陛下之手。今縱未能即行,豈可恣之轉令盛也?
今聞陛下令群僧迎佛骨於鳳翔,御樓以觀,舁入大內,又令諸寺遞迎供養。臣雖至愚,必知陛下不惑於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豐人樂,徇人之心,為京都士庶設詭異之觀,戲玩之具耳。安有聖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性愚冥,易惑難曉,苟見陛下如此,將謂真心事佛,皆云:「天子大聖,猶一心敬信,百姓何人,豈合更惜身命!」焚頂燒指,百十為群,解衣散錢,自朝至暮。轉相仿效,唯恐後時,老少奔波,棄其業次。若不即加禁遏,更歷諸寺,必有斷臂臠身,以為供養者。傷風敗俗,傳笑四方,非細事也。
夫佛本夷狄之人,與中國言語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國命,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眾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穢之餘,豈宜令人宮禁?
孔子曰:「敬鬼神而遠之。」古之諸侯,行吊於其國,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後進吊。今無故取朽穢之物,親臨觀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舉其失,臣實恥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之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絕後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聖人之所作為,出於尋常萬萬也,豈不盛哉!豈不快哉!
佛如有靈,能作禍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鑒臨,臣不怨悔。無任感激懇悃之至,謹奉表以聞。臣某誠惶誠恐。
與孟尚書書
愈白:行官自南回,過吉州,得吾兄二十四日手書數番,忻悚兼至,未審入秋來眠食何似,伏惟萬福!
來示云:有人傳愈近少信奉釋氏,此傳之者妄也。潮州時,有一老僧號大顛,頗聰明,識道理,遠地無可與語者,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數日,實能外形骸以理自勝,不為事物侵亂。與之語,雖不盡解,要自胸中無滯礙,以為難得,因與來往。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廬;及來袁州,留衣服為別。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孔子云:「丘之禱久矣。」凡君子行己立身,自有法度,聖賢事業,具有方冊,可效可師;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內不愧心,積善積惡,殃慶自各以其類至。何有去聖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從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詩》不云乎:「愷悌君子,求福不回。」《傳》又曰:「不為威惕,不為利疚。」假如釋氏能與人為禍祟,非守道君子之所懼也,況萬萬無此理。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類君子耶?小人耶?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禍於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靈。天地神祇,昭布森列,非可誣也,又肯令其鬼行胸臆,作威福於其間哉?進退無所據,而信奉之,亦且惑矣!
且愈不助釋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說。孟子云:「今天下不之楊則之墨,楊、墨交亂,而聖賢之道不明,則三綱淪而九法斁,禮樂崩而夷狄橫,幾何其不為禽獸也!」故曰:「能言拒楊、墨者,皆聖人之徒也。」揚子云云:「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辟之,廓如也。」夫楊、墨行,正道廢,且將數百年,以至於秦,卒滅先王之法,燒除其經,阬殺學士,天下遂大亂。及秦滅,漢興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其後始除挾書之律,稍求亡書,招學士,經雖少得,尚皆殘缺,十亡二三。故學士多老死,新者不見全經,不能盡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見為守,分離乖隔,不合不公,二帝三王群聖人之道於是大壞。後之學者無所尋逐,以至於今泯泯也,其禍出於楊、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雖賢聖,不得位,空言無施,雖切何補?然賴其言,而今學者尚知宗孔氏,崇仁義,貴王賤霸而已。其大經大法皆亡滅而不救,壞爛而不收,所謂存十一於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無孟氏,則皆服左衽而言侏離矣。故愈嘗推尊孟氏,以為功不在禹下者,為此也。
漢氏以來,群儒區區修補,百孔千瘡,隨亂隨失,其危如一髮引千鈞,綿綿延延,浸以微滅。於是時也,而唱釋、老於其間,鼓天下之眾而從之。嗚呼,其亦不仁甚矣!釋、老之害過於楊、墨,韓愈之賢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於未亡之前,而韓愈乃欲全之於已壞之後。嗚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雖然,使其道由愈而粗傳,雖滅死萬萬無恨!天地鬼神,臨之在上,質之在旁,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毀其道,以從於邪也!
籍、湜輩雖屢指教,不知果能不叛去否?獲吾兄眷厚而不獲承命,惟增慚懼,死罪死罪!愈再拜。
答崔立之書
斯立足下:仆見險不能止,動不得時,顛頓狼狽,失其所操持,困不知變,以至辱於再三,君子小人之所憫笑,天下之所背而馳者也。足下猶復以為可教,貶損道德,乃至手筆以問之,攀援古昔,辭義高遠,且進且勸,足下之於故舊之道得矣。雖仆亦固望於吾子,不敢望於他者耳。然尚有似不相曉者,非故欲發余乎?不然,何子之不以丈夫期我也!不能默默,聊復自明。
仆始年十六七時,未知人事,讀聖人之書,以為人之仕者皆為人耳,非有利乎己也。及年二十時,苦家貧,衣食不足,謀於所親,然後知仕之不唯為人耳。及來京師,見有舉進士者,人多貴之,仆誠樂之,就求其術,或出禮部所試賦、詩、策等以相示,仆以為可無學而能,因詣州縣求舉。有司者好惡出於其心,四舉而後有成,亦未即得仕。聞吏部有以博學宏辭選者,人尤謂之才,且得美仕,就求其術,或出所試文章,亦禮部之類。私怪其故,然猶樂其名,因又詣州府求舉,凡二試於吏部,一既得之,而又黜於中書,雖不得仕,人或謂之能焉。退自取所試讀之,乃類於俳優者之辭,顏忸怩而心不寧者數月。既已為之,則欲有所成就,《書》所謂「恥過作非」者也。因復求舉,亦無幸焉,乃復自疑,以為所試與得之者不同其程度;及得觀之,余亦無甚愧焉。
夫所謂博學者,豈今之所謂者乎?夫所謂宏辭者,豈今之所謂者乎?誠使古之豪傑之士,若屈原、孟軻、司馬遷、相如、揚雄之徒進於是選,必知其懷慚乃不自進而已耳;設使與夫今之善進取者競於蒙昧之中,仆必知其辱焉。然彼五子者,且使生於今之世,其道雖不顯於天下,其自負何如哉!肯與夫斗筲者決得失於一夫之目而為之憂樂哉!故凡仆之汲汲於進者,其小得,蓋欲以具裘葛、養窮孤;其大得,蓋欲以同吾之所樂於人耳。其他可否,自計已熟,誠不待人而後知。今足下乃複比之獻玉者,以為必俟工人之剖然後見知於天下,雖兩刖足不為病,且無使勍者再克,誠足下相勉之意厚也,然仕進者豈舍此而無門哉?足下謂我必待是而後進者,尤非相悉之辭也。仆之玉固未嘗獻,而足固未嘗刖,足下無為為我戚戚也。
方今天下風俗尚有未及於古者,邊境尚有被甲執兵者,主上不得怡而宰相以為憂。仆雖不賢,亦且潛究其得失,致之乎吾相,薦之乎吾君,上希卿大夫之位,下猶取一障而乘之。若都不可得,猶將耕於寬閒之野,釣於寂寞之濱,求國家之遺事,考賢人哲士之終始,作唐之一經,垂之於無窮,誅奸諛於既死,發潛德之幽光。二者將必有一可。足下以為仆之玉凡幾獻,而足凡幾刖也;又所謂勍者,果誰哉?再克之刑信如何也?
士固信於知己,微足下無以發吾之狂言。愈再拜。
答衛中行書
大受足下:辱書,為賜甚大。然所稱道過盛,豈所謂誘之而欲其至於是與?不敢當!不敢當!其中擇其一二近似者而竊取之,則於交友忠而不反於背面者,少似近焉。亦其心之不所好耳,行之不倦,則未敢自謂能爾也。不敢當!不敢當!
至於汲汲於富貴以救世為事者,皆聖賢之事業,知其智能謀力能任者也,如愈者又焉能之?始相識時,方甚貧,衣食於人。其後相見於汴、徐二州,仆皆為之從事,日月有所入,比之前時,豐約百倍。足下視吾飲食衣服,亦有異乎?然則仆之心,或不為此汲汲也。其所不忘於仕進者,亦將小行乎其志耳,此未易遽言也。凡禍福吉凶之來,似不在我。惟君子得禍為不幸,而小人得禍為恆;君子得福為恆,而小人得福為幸,以其所為似有以取之也。必曰「君子則吉,小人則凶」者,不可也。賢不肖存乎己;貴與賤、禍與福存乎天;名聲之善惡存乎人。存乎己者,吾將勉之;存乎天、存乎人者,吾將任彼而不用吾力焉。其所守者,豈不約而易行哉?
足下曰:「命之窮通,自我為之。」吾恐未合於道。足下征前世而言之,則知矣。若曰:以道德為己任,窮通之來,不接吾心,則可也。窮居荒涼,草樹茂密,出無驢馬,因與人絕。一室之內,有以自娛。足下喜吾復脫禍亂,不當安安而居,遲遲而來也。
答李翊書
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
生之書辭甚高,而其問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誰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德之歸也有日矣,況其外之文乎?抑愈所謂望孔子之門牆而不入於其宮者,焉足以知是且非邪?雖然,不可不為生言之。
生所謂立言者是也,生所為者與所期者甚似而幾矣。抑不知生之志,蘄勝於人而取於人邪?將蘄至於古之立言者邪?蘄勝於人而取於人,則固勝於人而可取於人矣。將蘄至於古之立言者,則無望其速成,無誘於勢利,養其根而俟其實,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曄。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
抑又有難者,愈之所為,不自知其至猶未也,雖然,學之二十餘年矣。始者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非聖人之志不敢存。處若忘,行若遺,儼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當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惟陳言之務去,戛戛乎其難哉。其觀於人,不知其非笑之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猶不改,然後識古書之正偽,與雖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務去之,乃徐有得也。當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汩汩然來矣。其觀於人也,笑之則以為喜,譽之則以為尤,以其猶有人之說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後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懼其雜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後肆焉。雖然,不可以不養也,行之乎仁義之途,游之乎《詩》、《書》之源,無迷其途,無絕其源,終吾身而已矣。
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氣之與言猶是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雖如是,其敢自謂幾於成乎?雖幾於成,其用於人也奚取焉?雖然,待用於人者,其肖於器邪?用與舍屬諸人。君子則不然。處心有道,行己有方,用則施諸人,舍則傳諸其徒,垂諸文,而為後世法。如是者,其亦足樂乎?其無足樂也?
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遺乎今,吾誠樂而悲之。亟稱其人,所以勸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貶其可貶也。問於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為言之。愈白。
答劉正夫書
愈白進士劉君足下:辱箋,教以所不及,既荷厚賜,且愧其誠然,幸甚,幸甚。
凡舉進士者,於先進之門,何所不往?先進之於後輩,苟見其至,寧可以不答其意邪?來者則接之,舉城士大夫莫不皆然。而愈不幸,獨有接後輩名。名之所存,謗之所歸也。有來問者,不敢不以誠答。或問:「為文宜何師?」必謹對曰:「宜師古聖賢人。」曰:「古聖賢人所為書具存,辭皆不同,宜何師?」必謹對曰:「師其意,不師其辭。」又問曰:「文宜易宜難?」必謹對曰:「無難易,惟其是耳。」如是而已,非固開其為此而禁其為彼也。
夫百物朝夕所見者,人皆不注視也。及睹其異者,則共觀而言之。夫文豈異於是乎?漢朝人莫不能為文,獨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為之最。然則用功深者,其收名也遠。若皆與世沉浮,不自樹立,雖不為當時所怪,亦必無後世之傳也。足下家中百物皆賴而用也,然其所珍愛者,必非常物。夫君子之於文,豈異於是乎?
今後進之為文,能深探而力取之,以古聖賢人為法者,雖未必皆是,要若有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之徒出,必自於此,不自於循常之徒也。若聖人之道,不用文則已,用則必尚其能者。能者非他,能自樹立,不因循者是也。有文字來,誰不為文?然其存於今者,必其能者也。顧常以此為說耳。
愈於足下,忝同道而先進者,又常從游於賢尊給事。既辱厚賜,又安得不進其所有,以為答也?足下以為何如?愈白。
答尉遲生書
愈白尉遲生足下:夫所謂文者,必有諸其中,是故君子慎其實。實之美惡,其發也不揜。本深而末茂,形大而聲宏,行峻而言厲,心醇而氣和,昭晰者無疑,優遊者有餘。體不備,不可以為成人;辭不足,不可以為成文。愈之所聞者如是,有問於愈者,亦以是對。
今吾子所為皆善矣,謙謙然若不足而以征於愈,愈又敢有愛於言乎?抑所能言者,皆古之道。古之道不足以取於今,吾子何其愛之異也?
賢公卿大夫在上比肩,始進之賢士在下比肩,彼其得之,必有以取之也。子欲仕乎?其往問焉,皆可學也。若獨有愛於是而非仕之謂,則愈也嘗學之矣,請繼今以言。
與馮宿論文書
辱示《初筮賦》,實有意思。但力為之,古人不難到;但不知直似古人,亦何得於今人也?仆為文久,每自則意中以為好,則人必以為惡矣。小稱意人亦小怪之,大稱意即人必大怪之也。時時應事作俗下文字,下筆令人慚;及示人,則人以為好矣。小慚者亦蒙謂之小好,大慚者即必以為大好矣。不知古文直何用於今世也,然以俟知者知耳。
昔揚子云著《太玄》,人皆笑之,子云之言曰:「世不我知,無害也。後世復有揚子云,必好之矣。」子云死近千載,竟未有揚子云,可嘆也!其時桓譚亦以為雄書勝老子。老子未足道也,子云豈止與老子爭強而已乎?此未為知雄者。其弟子侯葩頗知之,以為其師之書勝《周易》,然侯之他文不見於世,不知其人果何如耳。以此而言,作者不祈人之知也明矣。直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諸鬼神而無疑耳。足下豈不謂然乎?
近李翱從僕學文,頗有所得,然其人家貧多事,未能卒其業。有張籍者,年長於翱,而亦學於仆,其文與翱相上下,一二年業之,庶幾乎至也。然閔其棄俗尚而從於寂寞之道,以之爭名於時也!
久不談,聊感足下能自進於此,故復發憤一道。愈再拜。
送王秀才塤序
吾常以為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門弟子不能遍觀而盡識也,故學焉而皆得其性之所。其後離散分處諸侯之國,又各以所能授弟子,原遠而末益分。
蓋子夏之學,其後有田子方;子方之後,流而為莊周。故周之書,喜稱子方之為人。荀卿之書,語聖人必曰孔子、子弓。子弓之事業不傳,惟《太史公書》《弟子傳》有姓名字,曰:「臂子弓。」子弓受《易》於商瞿。孟軻師子思,子思之學蓋出曾子。自孔子沒,群弟子莫不有書,獨孟軻氏之傳得其宗,故吾少而樂觀焉。
太原王塤,示余所為文,好舉孟子之所道者。與之言,信悅孟子,而屢贊其文辭。夫沿河而下,苟不止,雖有遲疾,必至於海。如不得其道也,雖疾不止,終莫幸而至焉。故學者必慎其所道。道於楊、墨、老、莊、佛之學,而欲之聖人之道,猶航斷港絕潢以望至於海也。故求觀聖人之道,必自孟子始。今塤之所由,既幾於知道,如又得其船與楫,知沿而不止,嗚呼,其可量也哉!
送孟東野序
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草木之無聲,風撓之鳴。水之無聲,風盪之鳴。其躍也,或激之;其趨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無聲,或擊之鳴。人之於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後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懷。凡出乎口而為聲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樂也者,郁於中而泄於外者也,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鳴者也。維天之於時也亦然,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是故以鳥鳴春,以雷鳴夏,以蟲鳴秋,以風鳴冬。四時之相推奪,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
其於人也亦然。人聲之精者為言,文辭之於言,又其精也,尤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鳴者也,而假以鳴。夔弗能以文辭鳴,又自假於《韶》以鳴。夏之時,五子以其歌鳴。伊尹鳴殷,周公鳴周。凡載於《詩》、《書》六藝,皆鳴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鳴之,其聲大而遠。《傳》曰:「天將以夫子為木鐸。」其弗信矣乎!其末也,莊周以其荒唐之辭鳴。楚,大國也,其亡也,以屈原鳴。臧孫辰、孟軻、荀卿,以道鳴者也。楊朱、墨翟、管夷吾、晏嬰、老聃、申不害、韓非、慎到、田駢、鄒衍、尸佼、孫武、張儀、蘇秦之屬,皆以其術鳴。秦之興,李斯鳴之。漢之時,司馬遷、相如、揚雄,最其善鳴者也。其下魏、晉氏,鳴者不及於古,然亦未嘗絕也。就其善者,其聲清以浮,其節數以急,其詞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為言也,亂雜而無章。將天丑其德莫之顧耶?何為乎不鳴其善鳴者也?
唐之有天下,陳子昂、蘇源明、元結、李白、杜甫、李觀,皆以其所能鳴。其存而在下者,孟郊東野始以其詩鳴。其高出魏、晉,不懈而及於古,其他浸淫乎漢氏矣。從吾游者,李翱、張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鳴信善矣。抑不知天將和其聲,而使鳴國家之盛耶?抑將窮餓其身,思愁其心腸,而使自鳴其不幸耶?三子者之命,則懸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
東野之役於江南也,有若不釋然者,故吾道其命於天者以解之。
送李願歸盤谷序
太行之陽有盤谷。盤谷之間,泉甘而土肥,草木叢茂,居民鮮少。或曰:「謂其環兩山之間,故曰盤。」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勢阻,隱者之所盤旋。」友人李願居之。
願之言曰:「人之稱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澤施於人,名聲昭於時。坐於廟朝,進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則樹旗旄,羅弓矢,武夫前呵,從者塞途,供給之人,各執其物,夾道而疾馳。喜有賞,怒有刑。才畯滿前,道古今而譽盛德,入耳而不煩。曲眉豐頰,清聲而便體,秀外而惠中,飄輕裾,翳長袖,粉白黛綠者,列屋而間居,妒寵而負恃,爭妍而取憐。大丈夫之遇知於天子,用力於當世者之所為也。吾非惡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
「窮居而野處,升高而望遠,坐茂樹以終日,濯清泉以自潔。采于山,美可茹;釣於水,鮮可食。起居無時,惟適之安。與其有譽於前,孰若無毀於其後;與其有樂於身,孰若無憂於其心。車服不維,刀鋸不加,理亂不知,黜陟不聞。大丈夫不遇於時者之所為也,我則行之。
「伺候於公卿之門,奔走於形勢之途,足將進而趑趄,口將言而囁嚅,處穢污而不羞,觸刑辟而誅戮。僥倖於萬一,老死而後止者,其於為人賢不肖何如也?」
昌黎韓愈,聞其言而壯之,與之酒而為之歌曰:
「盤之中,維子之宮;盤之土,維子之稼;盤之泉,可濯可沿;盤之阻,誰爭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繚而曲,如往而復。嗟盤之樂兮,樂且無央。虎豹遠跡兮,蛟龍遁藏;鬼神守護兮,呵禁不祥;飲且食兮壽而康,無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車兮秣吾馬,從子於盤兮,終吾生以徜徉。」
祭鱷魚文
維年月日,潮州刺史韓愈,使軍事衙推秦濟,以羊一、豬一投惡溪之潭水,以與鱷魚食,而告之曰:
昔先王既有天下,烈山澤,罔繩擉刃,以除蟲蛇惡物為民害者,驅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後王德薄,不能遠有,則江漢之間,尚皆棄之,以與蠻、夷、楚、越,況潮、嶺海之間,去京師萬里哉!鱷魚之涵淹卵育於此,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神聖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內,皆撫而有之,況禹跡所揜,揚州之近地,刺史、縣令之所治,出貢賦以供天地宗廟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鱷魚其不可與刺史雜處此土也!
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鱷魚睅然不安溪潭據處,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種其子孫。與刺史亢拒,爭為長雄。刺史雖駑弱,亦安肯為鱷魚低首下心,伈伈,為民吏羞,以偷活於此邪!且承天子命以來為吏,固其勢不得不與鱷魚辨。鱷魚有知,其聽刺史言:
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鯨鵬之大,蝦蟹之細,無不容歸,以生以食,鱷魚朝發而夕至也。今與鱷魚約:盡三日,其率醜類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終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聽,從其言也。不然,則是鱷魚冥頑不靈,刺史雖有言,不聞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聽其言,不徙以避之,與冥頑不靈而為民物害者,皆可殺。刺史則選材技吏民,操強弓毒矢,以與鱷魚從事,必盡殺乃止。其無悔!
平淮西碑
天以唐克肖其德,聖子神孫,繼繼承承,於千萬年,敬戒不怠,全付所覆,四海九州,罔有內外,悉主悉臣。高祖太宗,既除既治;高宗中睿,休養生息;至於玄宗,受報收功,極熾而豐,物眾地大,孽芽其間;肅宗、代宗,德祖順考,以勤以容,大慝適去,稂莠不薅,相臣將臣,文恬武嬉,習熟見聞,以為當然。
睿聖文武皇帝,既受群臣朝,乃考圖數貢,曰:「嗚呼!天既全付予有家,今傳次在予,予不能事事,其何以見於郊廟?」群臣震懾,奔走率職。明年,平夏;又明年,平蜀;又明年,平江東;又明年,平澤潞。遂定易定,致魏、博、貝、衛、澶、相、無不從志。皇帝曰:「不可究武,予其少息。」
九年,蔡將死。蔡人立其子元濟以請,不許。遂燒舞陽,犯葉、襄城,以動東都,放兵四劫。皇帝歷問於朝,一二臣外,皆曰:「蔡帥之不廷授,於今五十年,傳三姓四將;其樹本堅,兵利卒頑,不與他等。因撫而有,順且無事。」大官臆決唱聲,萬口和附,並為一談,牢不可破。
皇帝曰:「惟天惟祖宗所以付任予者,庶其在此,予何敢不力。況一二臣同,不為無助。」曰:「光顏,汝為陳、許帥,維是河東、魏博、郃陽三軍之在行者,汝皆將之。」曰:「重胤,汝故有河陽、懷,今益以汝,維是朔方、義成、陝、益、鳳翔、延、慶七軍之在行者,汝皆將之。」曰:「弘,汝以卒萬二千屬而子公武往討之。」曰:「文通,汝守壽,維是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軍之行於壽者,汝皆將之。」曰:「道古,汝其觀察鄂岳。」曰:「恕!汝帥唐、鄧、隨,各以其兵進戰。」曰:「度,汝長御史,其往視師。」曰:「度,准汝予同,汝遂相矛,以賞罰用命不用命!」曰:「弘,汝其以節都統諸軍。」曰:「守謙,汝出入左右,汝惟近臣,其往撫師。」曰:「度,汝其往,衣服飲食予士,無寒無飢。以既厥事,遂生蔡人。賜汝節斧,通天御帶,衛卒三百。凡茲廷臣,汝擇自從,惟其賢能,無憚大吏。庚申,予其臨門送汝。」曰:「御史,予憫士大夫戰甚苦,自今以往,非郊廟祠祀,其無用樂。」
顏、胤、武合攻其北,大戰十六,得柵城縣二十三,降人卒四萬。道古攻其東南,八戰,降萬三千;再入申,破其外城。文通戰其東,十餘遇,降萬二千。愬入其西,得賊將,輒釋不殺,用其策,戰比有功。
十二年八月,丞相度至師,都統宏責戰益急,顏、胤、武合戰益用命,元濟盡並其眾,洄曲以備。十月壬申,愬用所得賊將,自文城因天大雪,疾馳百二十里,用夜半到蔡,破其門,取元濟以獻,盡得其屬人卒。辛巳,丞相度入蔡,以皇帝命赦其人。淮西平,大饗賚功。師還之日,因以其食賜蔡人。凡蔡卒三萬五千,其不樂為兵,願歸為農者十九,悉縱之。斬元濟京師。
冊功:弘加侍中;愬為左僕射,帥山南東道;顏、胤皆加司空;公武以散騎常侍,帥鄜坊丹延;道古進大夫;文通加散騎常侍;丞相度朝京師,道封晉國公,進階金紫光祿大夫,以舊官相,而以其副總為工部尚書,領蔡任。既還奏,群臣請紀聖功,被之金石。皇帝以命臣愈。臣愈再拜稽首而獻文曰:
唐承天命,遂臣萬邦。孰居近土,襲盜以狂。往在玄宗,崇極而圮。河北悍驕,河南附起。四聖不宥,屢興師征。有不能剋,益戍以兵。夫耕不食,婦織不裳。輸之以車,為卒賜糧。外多失朝,曠不岳狩。百隸怠官,事亡其舊。
帝時繼位,顧瞻咨嗟。惟汝文武,孰恤予家。既斬吳蜀,旋取山東。魏將首義,六州降從。淮蔡不順,自以為強。提兵叫歡,欲事故常。始命討之,遂連奸鄰。陰遣刺客,來賊相臣。方戰未利,內驚京師。群公上言,莫若惠來。帝為不聞,與神為謀。乃相同德,以訖天誅。
乃敕顏、胤、愬、武、古通,咸統於弘,各奏汝功。三方分攻,五萬其師,大軍北乘,厥數倍之。常兵時曲,軍士蠢蠢。既翦陵雲,蔡卒大窘。勝之邵陵,郾城來降。自夏入秋,復屯相望。兵頓不勵,告功不時,帝哀征夫,命相往厘。士飽而歌,馬騰於槽。試之新城,賊遇敗逃。盡抽其有,聚以防我。西師躍入,道無留者。
蔡城,其疆千里。既入而有,莫不順俟。帝有恩言,相度來宣;誅止其魁,釋其下人。蔡之卒夫,投甲呼舞;蔡之婦女,迎門笑語。蔡人告飢,船粟往哺;蔡人告寒,賜以繒布。始時蔡人,禁不往來;今相從戲,里門夜開。始時蔡人,進戰退戮;今旰而起,左飧右粥。為之擇人,以收余憊;選吏賜牛,教而不稅。
蔡人有言,始迷不知。今乃大覺。羞前之為。蔡人有言,天子明聖;不順族誅,順保性命。汝不吾信,視此蔡方;孰為不順,往斧其吭。凡叛有數,聲勢相倚;吾強不支,汝弱奚恃;其告而長,而父而兄;奔走偕來,同我太平。淮蔡為亂,天子伐之。既伐而飢,天子活之。
始議伐蔡,卿士莫隨。既伐四年,小大並疑。不赦不疑,由天子明。凡此蔡功,惟斷乃成。既定淮蔡,四夷畢來。遂開明堂,坐以治之。
柳子厚墓志銘
子厚,諱宗元。七世祖慶,為拓跋魏侍中,封濟陰公〔姚范曰:「柳慶仕終於宇文,又不為侍中。」《周書》本傳可考,封平濟公。其封濟陰乃子厚六世祖旦,慶之子也,旦封濟陰公。見《柳集》,《隋書》本傳不載〕。曾伯祖奭為唐宰相,與褚遂良、韓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諱鎮,以事母棄太常博士,求為縣令江南,其後以不能媚權貴失御史。權貴人死,乃復拜侍御史。號為剛直,所與游皆當世名人。
子厚少精敏,無不通達。逮其父時,雖少年已自成人,能取進士第,嶄然見頭角,眾謂柳氏有子矣。其後以博學宏詞,授集賢殿正字。俊傑廉悍,議論證據今古,出入經史百子,踔厲風發,率常屈其坐人,名聲大振,一時皆慕與之交。諸公要人,爭欲令出我門下,交口薦譽之。
貞元十九年,由藍田尉拜監察御史。順宗即位,拜禮部員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為刺史;未至,又例貶永州司馬。居閒,益自刻苦,務記覽,為詞章,泛濫停蓄,為深博無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間。元和中,嘗例召至京師,又偕出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嘆曰:「是豈不足為政邪?」因其土俗,為設教禁,州人順賴。其俗以男女質錢,約不時贖,子本相侔,則沒為奴婢。子厚與設方計,悉令贖歸;其尤貧力不能者,令書其傭,足相當,則使歸其質。觀察使下其法於他州,比一歲,免而歸者且千人。衡湘以南,為進士者,皆以子厚為師,其經承子厚口講指畫為文詞者,悉有法度可觀。
其召至京師而復為刺史也,中山劉夢得禹錫亦在遣中,當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夢得親在堂,吾不忍夢得之窮,無辭以白其大人;且萬無母子俱往理。」請於朝,將拜疏,願以柳易播,雖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夢得事白上者,夢得於是改刺連州。嗚呼!士窮乃見節義。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悅,酒食遊戲相徵逐,詡詡強笑語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負,真若可信;一旦臨小利害,僅如毛髮比,反眼若不相識,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擠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獸夷狄所不忍為,而其人自視以為得計,聞子厚之風,亦可以少愧矣!
子厚前時少年,勇於為人,不自貴重顧籍,謂功業可立就,故坐廢退;既退,又無相知有氣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於窮裔,材不為世用,道不行於時也。使子厚在台省時,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馬刺史時,亦自不斥;斥時,有人力能舉之,且必復用不窮。然子厚斥不久,窮不極,雖有出於人,其文學辭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傳於後如今,無疑也。雖使子厚得所願,為將相於一時,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歸葬萬年先人墓側。子厚有子男二人:長曰周六,始四歲;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歸葬也,費皆出觀察使河東裴君行立。行立有節概,重然諾,與子厚結交,子厚亦為之盡,竟賴其力。葬子厚於萬年之墓者,舅弟盧遵。遵,涿人,性謹慎,學問不厭。自子厚之斥,遵從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將經紀其家,庶幾有始終者。銘曰:
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圬者王承福傳
圬之為技,賤且勞者也。有業之,其色若自得者。聽其言,約而盡。問之,王其姓,承福其名,世為京兆長安農夫。天寶之亂,發人為兵。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勛。棄之來歸,喪其土田,手鏝衣食,餘三十年。舍於市之主人,而歸其屋食之當焉。視時屋食之貴賤,而上下其圬之傭以償之,有餘,則以與道路之廢疾餓者焉。
又曰:「粟,稼而生者也,若布與帛,必蠶績而後成者也,其他所以養生之具,皆待人力而後完也,吾皆賴之。然人不可遍為,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故君者,理我所以生者也。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任有小大,惟其所能,若器皿焉。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故吾不敢一日舍鏝以嬉。夫鏝易能,可力焉,又誠有功,取其直,雖勞無愧,吾心安焉。夫力易強而有功也,心難強而有智也。用力者使於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宜也,吾特擇其易為無愧者取焉。
「嘻!吾操鏝以入富貴之家有年矣。有一至者焉,又往過之,則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往過之,則為墟矣。問之其鄰,或曰:『噫!刑戮也。』或曰:『身既死,而其子孫不能有也。』或曰:『死而歸之官也。』吾以是觀之,非所謂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邪?非強心以智而不足,不擇其才之稱否而冒之者邪?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強為之者邪!將富貴難守,薄功而厚饗之者邪?抑豐悴有時,一去一來而不可常者邪?吾之心憫焉,是故擇其力之可能者行焉。樂富貴而悲貧賤,我豈異於人哉!」
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博,妻與子,皆養於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不有之可也。又吾所謂勞力者,若立吾家而力不足,則心又勞也。一身而二任焉,雖聖者不可能也。」
愈始聞而惑之,又從而思之,蓋賢者也,蓋所謂獨善其身者也。然吾有譏焉,謂其自為也過多,其為人也過少,其學楊朱之道者邪?楊之道,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而夫人以有家為勞心,不肯一動其心以蓄其妻子,其肯勞其心以為人乎哉!雖然,其賢於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濟其生之欲,貪邪而亡道以喪其身者,其亦遠矣!又其言有可以警余者,故余為之傳而自鑒焉。
毛穎傳
毛穎者,中山人也。其先明視,佐禹治東方土,養萬物有功,因封於卯地,死為十二神。嘗曰:「吾子孫神明之後,不可與物同,當吐而生。」已而果然。明視八世孫,世傳當殷時居中山,得神仙之術,能匿光使物,竊姮娥、騎蟾蜍入月,其後代遂隱不仕雲。居東郭者曰,狡而善走,與韓盧爭能,盧不及,盧怒,與宋鵲謀而殺之,醢其家。
秦始皇時,蒙將軍恬南伐楚,次中山,將大獵以懼楚。召左右庶長與軍尉,以《連山》筮之,得天與人文之兆。筮者賀曰:「今日之獲,不角不牙,衣褐之徒,缺口而長須,八竅而趺居,獨取其髦,簡牘是資,天下其同書。秦其遂兼諸侯乎!」遂獵,圍毛氏之族,拔其豪,載穎而歸,獻俘於章台宮,聚其族而加束縛焉。秦皇帝使恬賜之湯沐,而封諸管城,號曰管城子,日見親寵任事。
穎為人,強記而便敏,自結繩之代以及秦事,無不纂錄。陰陽、卜筮、占相、醫方、族氏、山經、地誌、字書、圖畫、九流、百家、天人之書,及至浮圖、老子、外國之說,皆所詳悉。又通於當代之務,官府簿書、巿井貸錢註記,惟上所使。自秦皇帝及太子扶蘇、胡亥、丞相斯、中車府令高,下及國人,無不愛重。又善隨人意,正直、邪曲、巧拙,一隨其人。雖見廢棄,終默不泄。惟不喜武士,然見請亦時往。
累拜中書令,與上益狎,上嘗呼為中書君。上親決事,以衡石自程,雖官人不得立左右,獨穎與執燭者常侍,上休方罷。穎與絳人陳玄、弘農陶泓及會稽褚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處必偕。上召穎,三人者不待詔,輒俱往,上未嘗怪焉。後因進見,上將有任使,拂試之,因免冠謝。上見其發禿,又所摹畫不能稱上意。上嘻笑曰:「中書君老而禿,不任吾用。吾嘗謂著中書,君今不中書邪?」對曰:「臣所謂盡心者。」因不復召,歸封邑,終於管城。其子孫甚多,散處中國夷狄,皆冒管城,惟居中山者,能繼父祖業。
太史公曰:毛氏有兩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於毛,所謂魯、衛、毛、聃者也。戰國時有毛公、毛遂。獨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子孫最為蕃昌。《春秋》之成,見絕於孔子,而非其罪。及蒙將軍拔中山之豪,始皇封諸管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無聞。穎始以俘見,卒見任使,秦之滅諸侯,穎與有功,賞不酬勞,以老見疏,秦真少恩哉!
畫記
雜古今人物小畫共一卷。
騎而立者五人,騎而披甲載兵立者十人,一人騎執大旗前立,騎而披甲載兵行且下牽者十人,騎且負者二人,騎執器者二人,騎擁田犬者一人,騎而牽者二人,騎而驅者三人,執羈靮立者二人,騎而下倚馬臂隼而立者一人,騎而驅涉者二人,徒而驅牧者二人,坐而指使者一人,甲冑手弓矢鈇鋮植者七人,甲冑執幟植者十人,負者七人,偃寢休者二人,甲冑坐睡者一人,方涉者一人,坐而脫足者一人,寒附火者一人,雜執器物役者八人,奉壺矢者一人,舍而具食者十有一人,挹且注者四人,牛牽者二人,驢驅者四人,一人杖而負者,婦人以孺子載而可見者六人,載而上下者三人,孺子戲者九人。凡人之事三十有二,為人大小百二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
馬大者九匹,於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行者、牽者、涉者、陸者、翹者、顧者、鳴者、寢者、訛者、立者、人立者、齕者、飲者、溲者、陟者、降者、癢磨不樹者、噓者、嗅者、喜相戲者、怒相踶齧者、秣者、騎者、驟者、走者、載服物者、載狐兔者,幾馬之事二十有七,為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
牛大小十一頭,橐駝三頭,驢如橐駝之數而加其一焉。隼一,犬、羊、狐、兔、麋、鹿共三十。旃車三兩。雜兵器、弓矢、旌旗、刀劍、矛盾、弓服、矢房、甲冑之屬,瓶盂、簦笠、筐筥、錡釜、飲食服用之器,壺矢博奕之具,二百五十有一,皆曲極其妙。
貞元甲戌年,余在京師,甚無事。同居有獨孤生申叔者,始得此畫,而與余彈棋。余幸勝而獲焉,意甚惜之!以為非一工人之所能運思,蓋藂集眾工人之所長耳,雖百金不願易也。明年出京師,至河陽,與二三客論畫品格,因出而觀之。座有趙侍御者,君子人也,見之戚然,若有感然。少而進曰:「噫!余之手模也,亡之且二十年矣!余少時,常有志乎茲事。得國本,絕人事而摹得之,游閩中而喪焉!居閒處獨,時往來余懷也,以其始為之勞而夙好之篤也。今雖遇之,力不能為已,且命工人存其大都焉!」余既甚愛之,又感趙君之事,因以贈之,而記其人物之形狀與數,而時觀之,以自釋焉。
五箴並序
人患不知其過,既知之,不能改,是無勇也。餘生三十有八年,發之短者日益白,齒之搖者日益脫,聰明不及於前時,道德日負於初心,其不至於君子而卒為小人也昭昭矣!作《五箴》以訟其惡雲。
游箴
余少之時,將求多能,早夜以孜孜;余今之時,既飽而嬉,早夜以無為。嗚呼余乎!其無知乎?君子之棄,而小人之歸乎?
言箴
不知言之人,烏可與言?知言之人,默焉而其意已傳。幕中之辯,人反以汝為叛;台中之評,人反以汝為傾。汝不懲邪,而呶呶以害其生邪!
行箴
行與義乖,言與法違,後雖無害,汝可以悔;行也無邪,言也無頗,死而不死,汝悔而何?宜悔而休,汝惡曷瘳?宜休而悔,汝善安在?悔不可追,悔不可為;思而斯得,汝則勿思。
好惡箴
無善而好,不觀其道;無悖而惡,不詳其故。前之所好,今見其尤;從也為比,舍也為仇。前之所惡,今見其臧,從也為愧,舍也為狂。維讎維比,維狂維愧,於身不祥,於德不義。不義不祥,維惡之大。幾如是為,而不顛沛?齒之尚少,庸有不思,今其老矣,不慎胡為?
知名箴
內不足者,急於人知,霈焉有餘,厥聞四馳。今日告汝,知名之法,勿病無聞,病其曄曄。昔者子路,惟恐有聞,赫然千載,德譽愈尊。矜汝文章,負汝言語,乘人不能,掩以自取。汝非其父,汝非其師,不請而教,誰雲不欺?欺以賈憎,掩以媒怨,汝曾不寤,以及於難。小人在辱,亦克知悔,及其既寧,終莫能戒。既出汝心,又銘汝前,汝如不顧,禍亦宜然。
進學解
國子先生晨入太學,招諸生立館下,誨之曰:「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毀於隨。方今聖賢相逢,治具畢張。拔去凶邪,登崇俊良。占小善者率以錄,名一藝者無不庸。爬羅剔抉,刮垢磨光。蓋有幸而獲選,孰雲多而不揚。諸生業患不能精,無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無患有司之不公。」
言未既,有笑於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於茲有年矣。先生口不絕吟於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編;記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鉤其玄;貪多務得,細大不捐;焚膏油以繼晷,恆兀兀以窮年。先生之業,可謂勤矣。觝排異端,攘斥佛老;補苴罅漏,張皇幽眇,尋墜緒之茫茫,獨旁搜而遠紹;障百川而東之,回狂瀾於既倒。先生之於儒,可謂有勞矣。沉浸醲郁,含英咀華。作為文章,其書滿家。上規姚姒,渾渾無涯;周《誥》、殷《盤》,佶屈聱牙,《春秋》謹嚴,《左氏》浮誇,《易》奇而法,《詩》正而葩,下逮《莊》、《騷》,太史所錄,子云、相如,同工異曲。先生之於文,可謂閎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學,勇於敢為;長通於方,左右具宜。先生之於為人,可謂成矣。然而公不見信於人,私不見助於友。跋前躓後,動輒得咎。暫為御史,遂竄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見治。命與仇謀,取敗幾時。冬暖而兒號寒,年豐而妻啼飢。頭童齒豁,竟死何裨?不知慮此,而反教人為?」
先生曰:「吁,子來前!夫大木為杗,細木為桷,欂櫨侏儒,椳闑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馬勃,敗鼓之皮,俱收並蓄,待用無遺者,醫師之良也。登明選公,雜進巧拙,紆餘為妍,卓犖為傑,校短量長,惟器是適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軻好辯,孔道以明,轍環天下,卒老於行;荀卿守正,大論是宏,逃讒於楚,廢死蘭陵。是二儒者,吐辭為經,舉足為法,絕類離倫,優入聖域,其遇於世何如也?今先生學雖勤而不由其統,言雖多而不要其中,文雖奇而不濟於用,行雖修而不顯於眾。猶且月費俸錢,歲靡廩粟;子不知耕,婦不知織;乘馬從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窺陳編以盜竊。然而聖主不加誅,宰臣不見斥,茲非其幸歟?動而得謗,名亦隨之,投閒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財賄之有亡,計班資之崇卑,忘己量之所稱,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謂詰匠氏之不以杙為楹,而訾醫師以昌陽引年,欲進其豨苓也。」
祭柳子厚文
嗟嗟子厚,而至然邪?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人之生世,如夢一覺。其間利害,竟亦何校?當其夢時,有樂有悲。及其既覺,豈足追惟!
凡物之生,不願為材。犧尊青黃,乃木之災。子之中棄,天脫馽羈。玉佩瓊琚,大放厥詞。富貴無能,磨滅誰紀?子之自著,表表愈偉。不善為斫,血指汗顏。巧匠旁觀,縮手袖間。子之文章,而不用世。乃令吾等,掌帝之制。子之視人,自以無前。一斥不復,群飛刺天。
嗟嗟子厚,今也則亡。臨絕之音,一何琅琅!遍告諸友,以寄厥子。不鄙謂余,亦托以死。凡今之交,觀勢厚薄。余豈可保,能承子托。非我知子,子實命我。猶有鬼神,寧敢遺墮。念子永歸,無復來期。設祭棺前,矢心以辭。
嗚呼哀哉,尚饗!
祭十二郎文
年月日,季父愈聞汝喪之七日,乃能銜哀致誠,使建中遠具時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靈:
嗚呼!吾少孤,及長,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沒南方,吾與汝俱幼,從嫂歸葬河陽,既又與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嘗一日相離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後者,在孫惟汝,在子惟吾,兩世一身,形單影隻。嫂嘗撫汝指吾而言曰:「韓氏兩世,惟此而已!」汝時尤小,當不復記憶。吾時雖能記憶,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來京城。其後四年,而歸視汝。又四年,吾往河陽省墳墓,遇汝從嫂喪來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於汴州,汝來省吾。止一歲,請歸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來。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罷去,汝又不果來。吾念汝從於東,東亦客也,不可以久,圖久遠者,莫如西歸,將成家而致汝。嗚呼!孰謂汝遽去吾而歿乎!吾與汝俱少年,以為雖暫相別,終當久與相處,故舍汝而旅食京師,以求斗斛之祿。誠知其如此,雖萬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輟汝而就也!
去年,孟東野往,吾書與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發蒼蒼,而齒牙動搖。念諸父與諸兄,皆康強而早逝,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來,恐旦暮死,而汝抱無涯之戚也。」孰謂少者歿而長者存,強者夭而病者全乎!
嗚呼!其信然邪?其夢邪?其傳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純明而不克蒙其澤乎?少者強者而夭歿,長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為信也。夢也,傳之非其真也,東野之書,耿蘭之報,何為而在吾側也?嗚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純明宜業其家者,不克蒙其澤矣!所謂天者誠難測,而神者誠難明矣!所謂理者不可推,而壽者不可知矣!雖然,吾自今年來,蒼蒼者或化而為白矣,動搖者或脫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氣日益微,幾何不從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幾何離;其無知,悲不幾時,而不悲者無窮期矣!汝之子始十歲,吾之子始五歲,少而強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汝去年書云:「比得軟腳病,往往而劇。」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為憂也。嗚呼,其竟以此而殞其生乎?抑別有疾而至斯乎?汝之書,六月十七日也。東野雲,汝歿以六月二日,耿蘭之報無月日。蓋東野之使者不知問家人以月日,如耿蘭之報,不知當言月日。東野與吾書,乃問使者,使者妄稱以應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與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終喪,則待終喪而取以來;如不能守以終喪,則遂取以來;其餘奴婢,並令守汝喪。吾力能改葬,終葬汝於先人之兆,然後惟其所願。
嗚呼!汝病吾不知時,汝歿吾不知日,生不能相養以共居,歿不得撫汝以盡哀,斂不憑其棺,窆不臨其穴,吾行負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能與汝相養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與吾形相依,死而魂不與吾夢相接,吾實為之,其又何尤!彼蒼者天,曷其有極!自今已往,吾其無意於人世矣,當求數頃之田於伊、潁之上,以待餘年,教吾子與汝子,幸其成;長吾女與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嗚呼!言有窮而情不可終,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
嗚呼哀哉,尚饗!
柳宗元
柳宗元,河東人,字子厚。少敏悟絕倫,為文章卓偉精緻,類古名家之說,一時輩行推仰。第貞元進士博學宏辭科,拜監察御史。坐王叔文黨,貶永州司馬,復徙柳州刺史。宗元既竄斥,地又荒癘,因自放山澤間,其堙厄感郁,一寓諸文,而文乃益進。與韓愈友善。年四十七卒,愈志其墓,又為文祭之。評其文曰:「雄深雅健,似司馬子長,崔、蔡不足多也。」後世言古文者,因皆以韓、柳並稱雲。有《柳河東集》、《外集》、《龍城錄》。
天說
韓愈謂柳子曰:「若知天之說乎?吾為子言天之說。今夫人有疾痛、倦辱、饑寒甚者,因仰而呼天曰:『殘民者昌,佑民者殃!』又仰而呼天曰:『何為使至此極戾也?』若是者,舉不能知天。夫果蓏、飲食既壞,蟲生之;人之血氣敗逆壅底,為癰瘍、疣贅、瘺痔,蟲生之;木朽而蠍中,草腐而螢飛,是豈不以壞而後出耶?物壞,蟲由之生;元氣陰陽之壞,人由之生。蟲之生而物益壞,食齧之,攻穴之,蟲之禍物也滋甚。其有能去之者,有功於物者也;繁而息之者,物之也。人之壞元氣陰陽也亦滋甚:墾原田,伐山林,鑿泉以井飲,窾墓以送死,而又穴為偃溲,築為牆垣、城郭、台榭、觀游,疏為川瀆、溝洫、陂池,燧木以燔,革金以鎔,陶甄琢磨,悴然使天地萬物不得其情,悻悻沖沖,攻殘敗撓而未嘗息。其為禍元氣陰陽也,不甚於蟲之所為乎?吾意有能殘斯人,使日薄歲削,禍元氣陰陽者滋少,是則有功於天地者也;繁而息之者,天地之也。今夫人舉不能知天,故為是呼且怨也。吾意天聞其呼且怨,則有功者受賞必大矣,其禍焉者受罰亦大矣。子以吾言為如何?」
柳子曰:「子誠有激而為是邪?則信辯且美矣。吾能終其說。彼上而玄者,世謂之天;下而黃者,世謂之地;渾然而中處者,世謂之元氣;寒而暑者,世謂之陰陽。是雖大,無異果蓏、癰痔、草木也。假而有能去其攻穴者,是物也。其能有報乎?繁而息之者,其能有怒乎?天地,大果蓏也;元氣,大癰痔也;陰陽,大草木也,其烏能賞功而罰禍乎?功者自功,禍者自禍,欲望其賞罰者大謬;呼而怨,欲望其哀且仁者,愈〔一作亦〕大謬矣。子而信子之仁義以游其內,生而死爾,烏置存亡得喪於果蓏、癰痔、草木耶?」
桐葉封弟辯
古之傳者有言,成王以桐葉與小弱弟,戲曰:「以封汝。」周公入賀。王曰:「戲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戲。」乃封小弱弟於唐。
吾意不然。王之弟當封耶?周公宜以時言於王,不待其戲而賀以成之也。不當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戲,以地以人與小弱者為之主,其得為聖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從而成之耶?設有不幸,王以桐葉戲婦寺,亦將舉而從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設未得其當,雖十易之不為病;要於其當,不可使易也,而況以其戲乎?若戲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過也。
吾意周公輔成王,宜以道,從容優樂,要歸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為之辭。又不當束縛之,馳驟之,使若牛馬然,急則敗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況號為君臣者邪!是直小丈夫缺缺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
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
《西漢文類》序
左右史混久矣,言事駁亂,《尚書》、《春秋》之旨不立。自左丘明傳孔氏,太史公述歷古今,合而為《史記》,迄於今,交錯相糾,莫能離其說。獨《左氏》《國語》紀言,不參於事,《戰國策》、《春秋後語》頗本右史《尚書》之制。然無古聖人蔚然之道,大抵促數耗矣,而後之文者襲之。文之近古而尤壯麗,莫若漢之《西京》。班固書傳之,吾嘗病其畔散不屬,無以考其變。欲采比義,會年長疾作,駑墮日甚,未能勝也。幸吾弟宗直愛古書,樂而成之。搜討磔裂,捃摭融結,離而同之,與類推移,不易時月,而鹹得從其條貫。森然炳然,若開群玉之府。指揮聯累,圭璋琮璜之狀,各有列位,不失其序,雖第其價可也。以文觀之,則賦、頌、詩、歌、書、奏、詔、策、辨、論之辭畢具;以語觀之,則右史紀言,《尚書》《國語》《戰國策》成敗興壞之說大備,無不包也。噫!是可以為學者之端耶。
始吾少時,有路子者,自贊為是書,吾嘉而序其意,而其書終莫能具,卒俟宗直也。故刪取其序,繫於左,以為《西漢文類》首紀。殷、周之前,其文簡而野,魏、晉已降,則盪而靡,得其中者漢氏。漢氏之東,則既衰矣。當文帝時,始得賈生明儒術,武帝尤好焉。而公孫弘、董仲舒、司馬遷、相如之徒作,風雅益盛,敷施天下,自天子至公卿大夫士庶人咸通焉。於是宣於詔策,達於奏議,諷於辭賦,傳於歌謠,由高帝迄於哀、平,王莽之誅,四方之文章蓋爛然矣。史臣班孟堅修其書,拔其尤者充於簡冊,則二百三十年間,列辟之達道,名臣之大范,賢能之志業,黔黎之風習列焉。若乃合其英精,離其變通,論次其序位,必俟學古者興行之。唐興,用文理,貞元間,文章特盛。本之三代,浹於漢氏,與之相准。於是有能者,取孟堅書,類其文,次其先後,為四十卷。
愚溪詩序
灌水之陽有溪焉,東流入於瀟水。或曰:冉氏嘗居也,故姓是溪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謂之染溪。余以愚觸罪,謫瀟水上,愛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絕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余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猶齗齗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為愚溪。
愚溪之上,買小丘,為愚丘。自愚丘東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買居之,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蓋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為愚溝。遂負土累石,塞其隘,為愚池。愚池之東,為愚堂。其南為愚亭。池之中為愚島。嘉木異石錯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
夫水,智者樂也。今是溪獨見辱於愚,何哉?蓋其流甚下,不可以灌溉;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淺狹,蛟龍不屑,不能興雲雨,無以利世,而適類於余,然則雖辱而愚之,可也。
寧武子「邦無道則愚」,智而為愚者也;顏子「終日不違如愚」,睿而為愚者也。皆不得為真愚。今余遭有道,而違於理、悖於事,故凡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則天下莫能爭是溪,余得專而名焉。
溪雖莫利於世,而善鑒萬類,清瑩秀澈,鏘鳴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樂而不能去也。余雖不合於俗,亦頗以文墨自慰,漱滌萬物,牢籠百態,而無所避之。以愚辭歌愚溪,則茫然而不違,昏然而同歸,超鴻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於是作《八愚詩》,紀於溪石上。
《楊評事文集》後序
文之用,辭令褒貶,導揚諷諭而已。雖其言鄙野,足以備於用。然而闕其文采,固不足以竦動時聽,誇示後學。立言而朽,君子不由也。故作者抱其根源,而必由是假道焉。作於聖,故曰經;述於才,故曰文。文有二道:辭令褒貶,本乎著述者也;導揚諷諭,本乎比興者也。著述者流,蓋出於《書》之謨、訓,《易》之象、系,《春秋》之筆削,其要在於高壯廣厚,詞正而理備,謂宜藏於簡冊也。比興者流,蓋出於虞、夏之詠歌,殷、周之風雅,其要在於麗則清越,言暢而意美,謂宜流於謠誦也。茲二者,考其旨義,乖離不合。故秉筆之士,恆偏勝獨得,而罕有兼者焉。厥有能而專美,命之曰藝成。雖古文雅之盛世,不能並肩而生。
唐興以來,稱是選而不怍者,梓潼陳拾遺。其後燕文貞以著述之餘,攻比興而莫能極;張曲江以比興之隙,窮著述而不克備。其餘各探一隅,相與背馳於道者,其去彌遠。文之難兼,斯亦甚矣。若楊君者,少以篇什著聲於時,其炳耀尤異之詞,諷誦於文人,滿盈於江湖,達於京師。晚節遍悟文體,尤邃敘述。學富識遠,才涌未已,其雄傑老成之風,與時增加。既獲是,不數年而夭。其季年所作尤善,其為《鄂州新城頌》、《諸葛武侯傳論》、餞送梓潼陳眾甫、汝南周願、河東裴泰、武都符義府、太山羊士諤、隴西李鍊。凡六序、《廬山禪居記》、《辭李常侍啟》、《遠遊賦》、《七夕賦》皆人文之選已。用是陪陳君之後,其可謂具體者歟?
嗚呼!公既悟文而疾,既即功而廢,廢不逾年,大病及之,卒不得窮其工、竟其才,遺文未克流於世,休聲未克充於時。凡我從事於文者,所宜追惜而悼慕也!宗元以通家修好,幼獲省謁,故得奉公元兄命,論次篇簡。遂述其製作之所詣,以繫於後。
讀韓愈所作《毛穎傳》
自吾居夷,不與中州人通書。有來南者,時言韓愈為《毛穎傳》,不能舉其辭,而獨大笑以為怪,而吾久不克見。楊子誨之來,始持其書,索而讀之,若捕龍蛇,搏虎豹,急與之角而力不敢暇,信韓子之怪於文也。世之模擬竄竊,取青媲白,肥皮厚肉,柔筋脆骨,而以為辭者之讀之也,其大笑固宜。
且世人笑之也,不以其俳乎?而俳又非聖人之所棄者。《詩》曰:「善戲謔兮,不為虐兮。」《太史公書》有《滑稽列傳》,皆取乎有益於世者也。故學者終日討論答問,呻吟習復,應對進退,掬溜播灑,則疲憊而廢亂,故有「息焉游焉」之說。不學操縵,不能安弦。有所拘者,有所縱也。大羹玄酒,體節之薦,味之至者。而又設以奇異,小蟲、水草、樝梨、橘柚,苦咸酸辛,雖蜇吻裂鼻,縮舌澀齒,而咸有篤好之者。文王之昌蒲菹,屈到之芰,曾晳之羊棗,然後盡天下之奇味以足於口。獨文異乎?韓子之為也,亦將弛焉而不為虐歟!息焉游焉而有所縱歟!盡六藝之奇味以足於口歟!而不若是,則韓子之詞,若壅大川焉,其必決而放諸陸,不可以不陳也。
且凡古今是非六藝百家,大細穿穴用而不遺者,毛穎之功也。韓子窮古書,好斯文,嘉穎之能盡其意,故奮而為之傳,以發其鬱積,而學者得之勵,其有益於世歟!是其言也,固與異世者語,而貪常嗜瑣者,猶呫呫然動其喙。彼亦勞甚矣乎!
答劉禹錫《天論》書
宗元白:發書得《天論》三篇,以仆所為《天說》為未究,欲畢其言。始得之,大喜,謂有以開明吾志慮。及詳讀五六日,求其所以異吾說,卒不可得。其歸要曰:非天預乎人也。凡子之論,乃吾《天說》傳疏耳,無異道焉。諄諄佐吾言,而曰有以異,不識何以為異也。
子之所以為異者,豈不以贊天之能生植也歟?夫天之能生植久矣,不待贊而顯。且子以天之生植也,為天耶?為人耶?抑自生而植乎?若以為為人,則吾愈不識也。若果以為自生而植,則彼自生而植耳,何以異夫果蓏之自為果蓏,癰痔之自為癰痔,草木之自為草木耶?是非為蟲謀明矣,猶天之不謀乎人也。彼不我謀,而我何為務勝之耶?子所謂交勝者,若天恆為惡,人恆為善,人勝天則善者行。是又過德乎人,過罪乎天也。又曰:天之能者生植也,人之能者法制也。是判天與人為四而言之者也。余則曰:生植與災荒,皆天也;法制與悖亂,皆人也,二之而已。其事各行不相預,而凶豐理亂出焉,究之矣。凡子之辭,枝葉甚美,而根不直,取以遂焉。
又子之喻乎旅者,皆人也,而一曰天勝焉,一曰人勝焉,何哉?莽蒼之先者,力勝也;邑郛之先者,智勝也。虞、芮,力窮也;匡、宋,智窮也。是非存亡,皆未見其可以喻乎天者。若子之說,要以亂為天理、理為人理耶?謬矣。若操舟之言人與天者,愚民恆說耳。幽、厲之云為上帝者,無所歸怨之辭爾,皆不足喻乎道。子其熟之,無羨言侈論以益其枝葉,姑務本之為得,不亦裕乎?獨所謂無形為無常形者甚善。宗元白。
答韓愈論史官書
正月二十一日,宗元頓首,十八丈退之侍者前:獲書言史事,雲具《與劉秀才書》,及今乃見書藁,私心甚不喜,與退之往年言史事甚大謬。
若書中言,退之不宜一日在館下,安有探宰相意,以為苟以史榮一韓退之邪?若果爾,退之豈宜虛受宰相榮己,而冒居館下,近密地,食奉養,役使掌故,利紙筆為私書,取以供子弟費?古之志於道者,不宜若是。
且退之以為紀錄者有刑禍,避不肯就,尤非也。史以名為褒貶,猶且恐懼不敢為;設使退之為御史中丞大夫,其褒貶成敗人愈益顯,其宜恐懼尤大也。則又將揚揚入台府,美食安坐,行呼唱於朝廷而已邪?在御史猶爾,設使退之為宰相,生殺出入,升黜天下士,其敵益眾。則又將揚揚入政事堂,美食安坐,行呼唱於內庭外衢而已邪?又何以異不為史而榮其號、利其祿者也?
又言「不有人禍,則有天刑」。若以罪夫前古之為史者,然亦甚惑。凡居其位,思直其道,道苟直,雖死不可回也;如回之,莫若亟去其位。孔子之困於魯、衛、陳、宋、蔡、齊、楚者,其時暗,諸侯不能以也。其不遇而死,不以作《春秋》故也。當其時,雖不作《春秋》,孔子猶不遇而死也。若周公、史佚,雖紀言書事,獨遇且顯也。又不得以《春秋》為孔子累。范曄悖亂,雖不為史,其族亦赤。司馬遷觸天子喜怒,班固不檢下,崔浩沽其直以鬥暴虜,皆非中道。左丘明以疾盲,出於不幸。子夏不為史亦盲,不可以是為戒。其皆於不出此。是退之宜守中道,不忘其直,無以他事自恐。退之之恐,唯在不直、不得中道,刑禍非所恐也。
凡言二百年文武事多有誠如此者。今退之曰:我一人也,何能明?則同職者又所云若是,後來繼今者又所云若是,人人皆曰我一人,則卒誰能紀傳之邪?如退之但以所聞知,孜孜不敢怠,則同職者、後來繼今者,亦各以所聞知,孜孜不敢怠,則庶幾不墜,使卒有明也。不然,徒信人口語,每每異辭,日以滋久,則所云「磊磊軒天地」者,決必沈沒,且亂雜無可考,非有志者所忍恣也。果有志,豈當待人督責迫蹙,然後為官守邪?
又凡鬼神事,渺茫荒惑無可准,明者所不道。退之之智,而猶懼於此。今學如退之,辭如退之,好言論如退之,慷慨自謂正直行行焉如退之,猶所云若是,則唐之史述其卒無可托乎!明天子賢宰相得史才如此,而又不果,甚可痛哉!退之宜更思,可為速為;果卒以為恐懼不敢,則一日可引去,又何以雲「行且謀」也?今人當為而不為,又誘館中他人及後生者,此大惑已。不勉己而欲勉人,難矣哉!
答韋中立論師道書
二十一日,宗元白:辱書雲欲相師,仆道不篤,業甚淺近,環顧其中,未見可師者。雖常好言論,為文章,甚不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師來蠻夷間,乃幸見取。仆自卜固無取,假令有取,亦不敢為人師。為眾人師且不敢,況敢為吾子師乎?
孟子稱:「人之患在好為人師。」由魏、晉氏以下,人益不事師。今之世,不聞有師,有輒譁笑之,以為狂人。獨韓愈奮不顧流俗,犯笑侮,收召後學,作《師說》,因抗顏而為師。世果群怪聚罵,指目牽引,而增與為言辭。愈以是得狂名,居長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東,如是者數矣。屈子賦曰:「邑犬群吠,吠所怪也。」仆往聞庸蜀之南,恆雨少日,日出則犬吠,余以為過言。前六七年,仆來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嶺,被南越中數州。數州之犬,皆蒼黃吠噬狂走者累日,至無雪乃已,然後始信前所聞者。今韓愈既自以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為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獨見病,亦以病吾子。然雪與日豈有過哉?顧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幾人,而誰敢銜怪於群目,以召鬧取怒乎?
仆自謫過以來,益少志慮。居南中九年,增腳氣病,漸不喜鬧,豈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騷吾心?則固僵仆煩憒,愈不可過矣。平居望外,遭齒舌不少,獨欠為人師耳。
抑又聞之,古者重冠禮,將以責成人之道,是聖人所尤用心者也。數百年來,人不復行。近有孫昌允者,獨發憤行之。既成禮,明日造朝至外廷,薦芴言於卿士曰:「某子冠畢。」應之者咸憮然。京兆尹鄭叔則怫然,曳笏卻立,曰:「何預我耶?」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鄭尹而快孫子,何哉?獨為所不為也。今之命師者大類此。
吾子行厚而辭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雖仆敢為師,亦何所增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聞道著書之日不後,誠欲往來言所聞,則仆固願悉陳中所得者。吾子苟自擇之,取某事去某事,則可矣。若定是非以敎吾子,仆材不足,而又畏前所陳者,其為不敢也決矣。吾子前所欲見吾文,既悉以陳之,非以耀明於子,聊欲以觀子氣色誠好惡何如也。今書來,言者皆大過。吾子誠非佞譽誣諛之徒,直見愛甚故然耳。
始吾幼且少,為文章,以辭為工。及長,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為炳炳烺烺,務釆色、夸聲音而以為能也。凡吾所陳,皆自謂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遠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於道不遠矣。故吾每為文章,未嘗敢以輕心掉之,懼其剽而不留也;未嘗敢以怠心易之,懼其弛而不嚴也;未嘗敢以昏氣出之,懼其昧沒而雜也;未嘗敢以矜氣作之,懼其偃蹇而驕也。抑之欲其奧,揚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節,激而發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本之《書》以求其質,本之《詩》以求其恆,本之《禮》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斷,本之《易》以求其動,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參之穀梁氏以厲其氣,參之《孟》《荀》以暢其支,參之《莊》《老》以肆其端,參之《國語》以博其趣,參之《離騷》以致其幽,參之太史公以著其潔,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為之文也。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無取乎?吾子幸觀焉擇焉,有餘以告焉。苟亟來以廣是道,子不有得焉,則我得矣,又何以師云爾哉?取其實而去其名,無招越、蜀吠怪,而為外廷所笑,則幸矣!宗元復白。
答韋珩示韓愈相推以文墨事書
足下所封示退之書,雲欲推避仆以文墨事,且以勵足下。若退之之才,過仆數人,尚不宜推避於仆,非其實可知,固相假借為之辭耳。退之所敬者,司馬遷、揚雄。遷於退之,固相上下。若雄者,如《太玄》《法言》及《四愁賦》,退之獨未作耳,決作之,加恢奇,至他文過揚雄遠甚。雄之遣言措意,頗短局滯澀,不若退之猖狂恣睢,肆意有所作。若然者,使雄來尚不宜推避,而況仆耶?彼好獎人善,以為不屈己,善不可獎,故慊慊云爾也。足下幸勿信之。
且足下志氣高,好讀《南》《北》史書,通國朝事,穿穴古今,後來無能和。而仆稚騃,卒無所為,但趑趄文墨筆硯淺事。今退之不以吾子勵仆,而反以仆勵吾子,愈非所宜。然卒篇欲足下自挫抑,合當世事以固當,雖仆亦知無出此。吾子年甚少,知己者如麻,不患不顯,患道不立爾。此仆以自勵,亦以佐退之勵足下。不宣。宗元頓首再拜。
與許京兆孟容書
宗元再拜五丈座前:伏蒙賜書誨諭,微悉重厚,欣踴恍惚,疑若夢寐,捧書叩頭,悸不自定。伏念得罪來五年,未嘗有故舊大臣肯以書見及者。何則?罪謗交積,群疑當道,誠可怪而畏也。以是兀兀忘行,尤負重憂,殘骸余魂,百病所集,痞結伏積,不食自飽。或時寒熱,水火互至,內消肌骨,非獨瘴癘為也。忽奉教命,乃知幸為大君子所宥,欲使膏盲沈沒,復起為人。夫何素望,敢以及此。
宗元早歲,與負罪者親善,始奇其能,謂可以共立仁義,裨教化。過不自料,勤勤勉勵,唯以中正信義為志,以興堯、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為務,不知愚陋,不可力強,其素意如此也。末路孤危,厄塞臲,凡事壅隔,狠忤貴近,狂疏繆戾,蹈不測之辜,群言沸騰,鬼神交怒。加以素卑賤,暴起領事,人所不信。射利求進者,填門排戶,百不一得,一旦快意,更造怨讟。以此大罪之外,訁互訶萬端,旁午搆扇,盡為敵,協心同攻,外連強暴失職者以致其事。此皆丈人所聞見,不敢為他人道說。懷不能已,復載簡牘。此人雖萬被誅戮,不足塞責,而豈有賞哉?今其黨與,幸獲寬貸,各得善地,無公事,坐食俸祿,明德至渥也。尚何敢更俟除棄廢痼,以希望外之澤哉?年少氣銳,不識幾微,不知當否,但欲一心直遂,果陷刑法,皆自所求取得之,又何怪也!
宗元於眾黨人中,罪狀最甚。神理降罰,又不能即死。猶對人言語,求食自活,迷不知恥,日復一日。然亦有大故。自以得姓來二千五百年,代為冢嗣。今抱非常之罪,居夷獠之鄉,卑濕昏霧,恐一日填委溝壑,曠墜先緒,以是怛然痛恨,心腸沸熱。煢煢孤立,未有子息。荒陬中少士人女子,無與為婚,世亦不肯與罪大者親昵,以是嗣續之重,不絕如縷。每當春秋時饗,孑立捧奠,顧眄無後繼者,懍懍然欷歔惴惕,恐此事便已,摧心傷骨,若受鋒刃。此誠丈人所共憫惜也。先墓在城南,無異子弟為主,獨托村鄰。自譴逐來,消息存亡不一至鄉閭,主守者因以益怠。晝夜哀憤,懼便毀傷松柏,芻牧不禁,以成大戾。近世禮重拜掃,今已闕者四年矣。每遇寒食,則北向長號,以首頓地。想田野後路,士女遍滿,皂隸庸丐,皆得上父母丘墓,馬醫、夏畦之鬼,無不受子孫追養者。然此已息望,又何以雲哉!城西有數頃田,樹果數百株,多先人手自封植,今已荒穢,恐便斬伐,無復愛惜。家有賜書三千卷,尚在善和里舊宅,宅今已三易主,書存亡不可知。皆付受所重,常繫心腑,然無可為者。立身一敗,萬事瓦裂,身殘家破,為世大僇。復何敢更望大君子撫慰收恤,尚置人數中邪!是以當食不知辛咸節適,洗沐盥漱,動逾歲時,一搔皮膚,塵垢滿爪。誠憂恐悲傷,無所告訴,以至此也。
自古賢人才士,秉志遵分,被謗議不能自明者,僅以百數。故有無兄盜嫂、娶孤女雲撾婦翁者,然賴當世豪傑,分明辨別,卒光史籍。管仲遇盜,升為功臣;匡章被不孝之名,孟子禮之。今已無古人之實,而其有詬,猶欲望世人之明己,不可得也。直不疑買金以償同舍,劉寬下車,歸牛鄉人。此誠知疑似之不可辯,非口舌所能勝也。鄭詹束縛於晉,終以無死;鍾議南音,卒獲返國;叔向囚虜,自期必免;范痤騎危,以生易死;蒯通據鼎耳,為齊上客;張蒼、韓信伏斧鑕,終取將相;鄒陽獄中,以書自活;賈生斥逐,復召宣室;倪寬擯死,後至御史大夫;董仲舒、劉向下獄當誅,為漢儒宗。此皆瑰偉博辯奇壯之士,能自解脫。今以恇怯淟涊,下才末伎,又嬰恐懼痼病,雖欲慷慨攘臂,自同昔人,愈疏闊矣!
賢者不得志於今,必取貴於後,古之著書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務此,然力薄才劣,無異能解,雖欲秉筆縷,神志荒耗,前後遺忘,終不能成章。往時讀書,自以不至抵滯,今皆頑然無復省錄。每讀古人一傳,數紙已後,則再三伸卷,復觀姓氏,旋又廢失。假令萬一除刑部囚籍,復為士列,亦不堪當世用矣!伏惟興哀於無用之地,垂德於不報之所,但以通家宗祀為念,有可動心者,操之勿失。雖不敢望歸掃塋域,退托先人之廬,以盡余齒,姑遂少北,益輕瘴癘,就婚娶,求胤嗣,有可付託,即冥然長辭,如得甘寢,無復恨矣!書辭繁委,無以自道。然即文以求其志,君子固得其肺肝焉。無任懇戀之至!不宣。宗元再拜。
種樹郭橐駝傳
郭橐駝,不知始何名。病僂,隆然伏行,有類橐駝者,故鄉人號之駝。橐駝聞之曰:「甚善,名我固當。」因舍其名,亦自謂橐駝雲。其鄉曰豐樂鄉,在長安西。駝業種樹,凡長安豪富人為觀游及賣果者,皆爭迎取養。視駝所種樹,或移徙,無不活,且碩茂早實以蕃。他植者雖窺伺效慕,莫能如也。
有問之,對曰:「橐駝非能使木壽且孳也,能順木之天,以致其性焉爾。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築欲密。既然已,勿動勿慮,去不復顧。其蒔也若子,其置也若棄,則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長而已,非有能碩茂之也;不抑耗其實而已,非有能早而蕃之也。他植者則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過焉則不及焉。苟有能反是者,則又愛之太殷,憂之太勤,旦視而暮撫,已去而復顧。甚者爪其膚以驗其生枯,搖其本以觀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離矣。雖曰愛之,其實害之,雖曰憂之,其實仇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為哉!」
問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駝曰:「我知種樹而已,官理,非吾業也。然吾居鄉,見長人者好煩其令,若甚憐焉,而卒以禍。旦暮吏來而呼曰:『官命促爾耕,勖爾植,督爾獲。早繅而緒,早織而縷;字而幼孩,遂而雞豚。』鳴鼓而聚之,擊木而召之。吾小人輟飧饔以勞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則與吾業者其亦有類乎?」
問者曰:「嘻,不亦善夫!吾問養樹,得養人術。」傳其事以為官戒也。
捕蛇說
永州之野產異蛇,黑質而白章,觸草木,盡死;以齧人,無御之者。然得而臘之以為餌,可以已大風、攣踠、瘺、癘,去死肌,殺三蟲。其始,太醫以王命聚之,歲賦其二,募有能捕之者,當其租入。永之人爭奔走焉。
有蔣氏者,專其利三世矣。問之,則曰:「吾祖死於是,吾父死於是。今吾嗣為之十二年,幾死者數矣。」言之,貌若甚戚者。
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將告於蒞事者,更若役,復若賦,則何如?」
蔣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將哀而生之乎?則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復吾賦不幸之甚也。向吾不為斯役,則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鄉,積於今六十歲矣,而鄉鄰之生日蹙。殫其地之出,竭其廬之入,號呼而轉徙,饑渴而頓踣,觸風雨,犯寒暑,呼噓毒癘,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與吾祖居者,今其室十無一焉;與吾父居者,今其室十無二三焉;與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無四五焉。非死則徙爾,而吾以捕蛇獨存。悍吏之來吾鄉,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譁然而駭者,雖雞狗不得寧焉。吾恂恂而起,視其缶,而吾蛇尚存,則弛然而臥。謹食之,時而獻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盡吾齒。蓋一歲之犯死者二焉,其餘則熙熙而樂,豈若吾鄉鄰之旦旦有是哉。今雖死乎此,比吾鄉鄰之死則已後矣,又安敢懼毒邪?」
余聞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於虎也!」吾嘗疑乎是,今以蔣氏觀之,猶信。嗚呼!孰知賦斂之毒,有甚於是蛇者乎!故為之說,以俟夫觀人風者得焉。
始得西山宴遊記
自余為僇人,居是州,恆惴慄。其隙也,則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與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窮回溪,幽泉怪石,無遠不到。到則披草而坐,傾壺而醉。醉則更相枕以臥,臥而夢。意有所極,夢亦同趣。覺而起,起而歸。以為凡是州之山水有異態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華西亭,望西山,始指異之。遂命仆過湘江,緣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窮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則凡數州之土壤,皆在袵席之下。其高下之勢,岈然窪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攢蹙累積,莫得遁隱。縈青繚白,外與天際,四望如一。然後知是山之特出,不與培為類,悠悠乎與灝氣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與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窮。引觴滿酌,頹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蒼然暮色,自遠而至,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然後知吾向之未始游,游於是乎始,故為之文以志。是歲,元和四年也。
鈷潭記
鈷潭,在西山西。其始蓋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東流,其顛委勢峻,盪擊益暴,齧其涯,故旁廣而中深,畢至石乃止。流沫成輪,然後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畝,有樹環焉,有泉懸焉。
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游也,一旦款門來告曰:「不勝官租私券之委積,既芟山而更居,願以潭上田貿財以緩禍。」予樂而如其言。則崇其台,延其檻,行其泉,於高者墜之潭,有聲潀然。尤與中秋觀月為宜,於以見天之高、氣之迥。孰使予樂居夷而忘故土者,非茲潭也歟?
鈷潭西小丘記
得西山後八日,尋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鈷潭。潭西二十五步,當湍而峻者為魚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樹。其石之突怒偃蹇,負土而出,爭為奇狀者,殆不可數。其嶔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馬之飲於溪;其衝然角力而上者,若熊羆之登于山。丘之小不能一畝,可以籠而有之。問其主,曰:「唐氏之棄地,貨而不售。」問其價,曰:「止四百。」余憐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時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剷刈穢草,伐去惡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顯。由其中以望,則山之高、雲之浮、溪之流、鳥獸之遨遊,舉熙熙然回巧獻技,以效茲丘之下。枕席而臥,則清泠之狀與目謀,氵營氵營之聲與耳謀,悠然而虛者與神謀,淵然而靜者與心謀。不匝旬而得異地者二,雖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茲丘之勝,致之灃、鎬、鄠、杜,則貴游之士爭買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棄是州也,農夫漁父,過而陋之,價四百,連歲不能售。而我與深源、克己獨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書於石,所以賀茲丘之遭也。
至小丘西小石潭記
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聞水聲,如鳴佩環,心樂之。伐竹取道,下見小潭,水尤清洌,全石以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為坻為嶼,為嵁為岩。青樹翠蔓,蒙絡搖綴,參差披拂。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動,俶爾遠逝,往來翕忽,似與游者相樂。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滅可見。其岸勢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淒神寒骨,悄愴幽邃。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
同游者吳武陵、龔古,余弟宗玄;隸而從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歐陽修
歐陽修,宋,廬陵人,字永叔,晚號六一居士。舉進士甲科,慶曆初召知諫院,改右正言,知制誥。時杜衍、韓琦、范仲淹、富弼相繼罷去,修上書極諫,出知滁州,徙揚州、穎州。還為翰林學士八年,知無不言。嘉祐間拜參知政事,與韓琦同心輔政。熙寧初與王安石不合,以太子少師致仕,年六十六卒。自五代以來,文章多襲唐人聲韻之體。宋初,柳開穆修,志欲復古,而力未逮。至修得韓愈遺稿,苦心探索,遂以古文為天下倡導。三蘇、曾、王諸大家,皆出其門。故當時風尚,為之一變。然修為古文,名曰宗韓,其氣體實與之各別,前賢論之頗詳,蓋不欲於形貌求似,而能得其神理者,此所以自成為一大家也。著有《新唐書》、《新五代史》、《詩文集》等種。
本論中
佛法為中國患千餘歲,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欲去之。已嘗去矣,而復大集,攻之暫破而愈堅,撲之未滅而愈熾,遂至於無可奈何。是果不可去耶?蓋亦未知其方也。
夫醫者之於疾也,必推其病之所自來,而治其受病之處。病之中人,乘乎氣虛而入焉。則善醫者,不攻其疾,而務養其氣,氣實則病去,此自然之效也。故救天下之患者,亦必推其患之所自來,而治其受患之處。佛為夷狄,去中國最遠,而有佛固已久矣。堯、舜、三代之際,王政修明,禮義之教充於天下,於此之時,雖有佛無由而入。及三代衰,王政闕,禮義廢,後二百餘年而佛至乎中國。由是言之,佛所以為吾患者,乘其闕廢之時而來,此其受患之本也。補其闕,修其廢,使王政明而禮義充,則雖有佛,無所施於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勢也。
昔堯、舜、三代之為政,設為井田之法,籍天下之人,計其口而皆授之田。凡人之力能勝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斂以什一,差其征賦,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人,力皆盡於南畝,而不暇乎其他。然又懼其勞且怠而入於邪僻也,於是為制牲牢、酒醴以養其體,弦匏、俎豆以悅其耳目,於其不耕休力之時而教之以禮。故因其田獵而為蒐狩之禮,因其嫁娶而為婚姻之禮,因其死葬而為喪祭之禮,因其飲食群聚而為鄉射之禮。非徒以防其亂,又因而教之,使知尊卑長幼,凡人之大倫也。故凡養生送死之道,皆因其欲而為之制。飾之物采而文焉,所以悅之,使其易趣也。順其情性而節焉,所以防之,使其不過也。然猶懼其未也,又為立學以講明之。故上自天子之郊,下至鄉黨,莫不有學,擇民之聰明者而習焉,使相告語而誘勸其愚惰。嗚呼!何其備也!蓋堯、舜、三代之為政如此,其慮民之意甚精,治民之具甚備,防民之術甚周,誘民之道甚篤,行之以勤而被於物者洽,浸之以漸而入於人者深。故民之生也,不用力乎南畝,則從事於禮樂之際;不在乎家,則在乎庠序之間。耳聞目見,無非仁義樂而趣之,不知其倦,終身不見異物,又奚暇夫外慕哉?故曰雖有佛無由而入者,謂有此具也。
及周之衰,秦並天下,盡去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絕。後之有天下者,不能勉強,其為治之具不備,防民之漸不周。佛於此時,乘間而出。千有餘歲之間,佛之來者日益眾,吾之所為者日益壞。井田最先廢,而兼併游惰之奸起,其後所謂蒐狩、婚姻、喪祭、鄉射之禮,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盡廢。然後民之奸者,有暇而為他;其良者,泯然不見禮義之及己。夫奸民有餘力,則思為邪僻;良民不見禮義,則莫之所趣。佛於此時,乘其隙,方鼓其雄誕之說而牽之,則民不得不從而歸矣。又況王公大人往往倡而驅之曰:「佛是真可歸依者。」然則吾民何疑而不歸焉?幸而有一不惑者,方艴然而怒曰:「佛何為者,吾將操戈而逐之!」又曰:「吾將有說以排之!」夫千歲之患遍於天下,豈一人一日之可為?民之沈酣入於骨髓,非口舌之可勝。
然則將奈何?曰:莫若修其本以勝之。昔戰國之時,楊、墨交亂,孟子患之而專言仁義,故仁義之說勝,則楊、墨之學廢。漢之時,百家並興,董生患之而退修孔氏,故孔氏之道明而百家息。此所謂修其本以勝之之效也。今八尺之夫,被甲荷戟,勇冠三軍,然而見佛則拜,聞佛之說則有畏慕之誠者,何也?彼誠壯佼,其中心茫然無所守而然也。一介之士,眇然柔懦,進趨畏怯,然而聞有道佛者則義形於色,非徒不為之屈,又欲驅而絕之者,何也?彼無他焉,學問明而禮義純熟,中心有所守以勝之也。然則禮義者,勝佛之本也。今一介之士,知禮義者,尚能不為之屈,使天下皆知禮義,則勝之矣。此自然之勢也。
朋黨論 在諫院進
臣聞朋黨之說,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為朋,此自然之理也。
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祿位也,所貪者財貨也,當其同利之時,暫相黨引以為朋者,偽也;及其見利而爭先,或利盡而交疏,則反相賊害,雖其兄弟親戚不能相保。故臣謂小人無朋,其暫為朋者,偽也。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為人君者,但降退小人之偽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
堯之時,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為一朋。君子八元、八愷十六人為一朋。舜佐堯退四凶小人之朋,而進元愷君子之朋。堯之天下大治。及舜自為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並列於朝,更相稱美、更相推讓,凡二十二人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書》曰:「紂有臣億萬,惟億萬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紂之時,億萬人各異心,可謂不為朋矣,然紂以亡國。周武王之臣,三千人為一大朋,而周用以興。後漢獻帝時,盡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為黨人;及黃巾賊起,漢室大亂,後方悔悟,盡解黨人而釋之,然已無救矣。唐之晚年,漸起朋黨之論。及昭宗時,盡殺朝之名士,或投之黃河,曰:「此輩清流,可投濁流。」而唐遂亡矣。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異心不為朋,莫如紂;能禁絕善人為朋,莫如漢獻帝;能誅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亂亡其國。更相稱美推讓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後世不誚舜為二十二人朋黨所欺,而稱舜為聰明之聖者,以能辨君子與小人也。周武之世,舉其國之臣,三千人共為一朋,自古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興者,善人雖多而不厭也。
夫興亡治亂之跡,為人君者可以鑒矣。〔按:後漢禁錮黨人,乃靈帝建寧二年事,文作獻帝,誤。〕
《唐書·藝文志》序
自《六經》焚於秦而復出於漢,其師傳之道中絕,而簡編脫亂訛缺,學者莫得其本真。於是諸儒章句之學興焉!其後傳、注、箋、解、義疏之流,轉相講述,而聖道粗明。然其為說,固已不勝其繁矣!
至於上古三皇五帝以來世次,國家興滅終始,贊竊偽亂,史官備矣。而傳記、小說,外暨方言、地理、職官、氏族皆出於史官之流也。自孔子在時,方修明聖經以絀繆異,而老子著書論道德,接乎周衰。戰國游談放蕩之士,田駢、慎到、列、莊之徒,各極其辯。而孟軻、荀卿始專修孔氏以折異端。跡諸子之論,各成一家,自前世皆存而不絕也。
夫王跡熄而《詩》亡,《離騷》作而文辭之士興。歷代盛衰,文章與時高下。然其變態百出,不可窮極,何其多也!
自漢以來,史官列其名氏、篇第,以為六藝、九種、七略。至唐始分為四類,曰經、史、子、集,而藏書之盛,莫盛於開元。其著錄者,五萬三千九百一十五卷,而唐之學者自為之書,又二萬八千四百六十九卷。嗚呼!可謂盛矣!
六經之道,簡嚴易直而天人備,故其愈久而益明。其餘作者眾矣,質之聖人,或離或合。然其精深閎博,各盡其術,而怪奇偉麗,往往震發於其間。此所以使好奇愛博者,不能忘也。然凋零磨滅,亦不可勝數,豈其華文少實,不足以行遠與!而俚言俗說,猥有存者,亦其有幸不幸者與!今著於篇,有其名而無其書者,十蓋五六也,可不惜哉!
《五代史·宦者傳》序
自古宦者亂人之國,其源流深於女禍。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蓋其用事也近而習,其為心也專而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親之。待其已信,然後懼以禍福而把持之。雖有忠臣碩士列於朝廷,而人主以為去己疏遠,不若起居飲食前後左右之親為可恃也。故前後左右者日益親,則忠臣碩士日益疏,而人主之勢日益孤。勢孤則懼禍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禍患伏於帷闥,則向之所謂可恃者,乃所以為患也。患已深而覺之,欲與疏遠之臣,圖左右之親近。綏之則養禍而益深,急之則挾人主以為質。雖有聖智,不能與謀。謀之而不可為,為之而不可成,至其甚則俱傷而兩敗。故其大者亡國,其次亡身,而使奸豪得藉以為資而起。至挾其種類,盡殺以快天下之心而後已!此前史所載宦者之禍常如此者,非一世也。
夫為人主者,非欲養禍於內,而疏忠臣碩士於外,蓋其漸積而勢使之然也。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則禍斯及矣!使其一悟,捽而去之可也。宦者之為禍,雖欲悔悟而勢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已!故曰:「深於女禍」者,謂此也,可不戒哉!
《五代史·伶官傳》序
嗚呼!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原莊宗之所以得天下,與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世言晉王之將終也,以三矢賜莊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與吾約為兄弟;而皆背晉以歸梁,此三者,吾遺恨也!與爾三矢,爾其無忘乃父之志。」莊宗受而藏之於廟。其後用兵,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請其矢,盛以錦囊,負而前驅,及凱旋而納之。方其系燕父子以組,函梁君臣之首,入於太廟,還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氣之盛,可謂壯哉!
及仇讎已滅,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亂者四應。倉皇東出,未及見賊而士卒離散。君臣相顧,不知所歸。至於誓天斷髮,泣下沾襟,何其衰也!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歟!抑本其成敗之跡,而皆自於人歟!
《書》曰:「滿招損,謙得益。」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爭。及其衰也,數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國滅,為天下笑。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豈獨伶人也哉?作《伶官傳》。
《集古錄》目序
物常聚於所好,而常得於有力之強。有力而不好,好之而無力,雖近且易,有不能致之。象犀虎豹,蠻夷山海殺人之獸,然其齒角皮革,可聚而有也。玉出崑崙流沙萬里之外,經十餘驛乃至乎中國。珠出南海,常生深淵,采者腰糹亘而入水,形色非人,往往不出,則下飽蛟魚。金礦于山,鑿深而穴遠,篝火餱糧而後進,其崖崩窟塞,則遂葬於其中者,率常數十百人。其遠且難而又多死禍,常如此。然而金玉珠璣,世常兼聚而有也。凡物好之而有力,則無不有也。
湯盤,孔鼎,岐陽之鼓,岱山、鄒嶧、會稽之刻石,與夫漢、魏已來聖君賢士桓碑、彝器、銘詩、序記,下至古文、籀篆、分隸諸家之字書,皆三代以來至寶,怪奇偉麗、工妙可喜之物。其去人不遠,其取之無禍。然而風霜兵火,湮沒磨滅,散棄于山崖墟莽之間未嘗收拾者,由世之好者少也。幸而有好之者,又其力或不足,故僅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
夫力莫如好,好莫如一。予性顓而嗜古,凡世人之所貪者,皆無欲於其間,故得一其所好於斯。好之已篤,則力雖未足,猶能致之。故上自周穆王以來,下更秦、漢、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澤,窮崖絕谷,荒林破冢,神仙鬼物,詭怪所傳,莫不皆有,以為《集古錄》。以謂傳寫失真,故因其石本,軸而藏之。有卷帙次第而無時世之先後,蓋其取多而未已,故隨其所得而錄之。又以謂聚多而終必散,乃撮其大要,別為錄目,因並載夫可與史傳正其闕謬者,以傳後學,庶益於多聞。
或譏予曰:「物多則其勢難聚,久聚而無不散,何必區區於是哉?」予對曰:「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象犀金玉之聚,其能果不散乎?予固未能以此而易彼也。」
《蘇氏文集》序
予友蘇子美之亡後四年,始得其平生文章遺稿於太子太傅杜公之家,而集錄之以為十卷。
子美,杜氏婿也,遂以其集歸之,而告於公曰:「斯文,金玉也,棄擲埋沒糞土,不能銷蝕。其見遺於一時,必有收而寶之於後世者。雖其埋沒而未出,其精氣光怪已能常自發見,而物亦不能掩也。故方其擯斥摧挫、流離窮厄之時,文章已自行於天下,雖其怨家仇人,及嘗能出力而擠之死者,至其文章,則不能少毀而掩蔽之也。凡人之情,忽近而貴遠,子美屈於今世猶若此,其申於後世宜如何也!公其可無恨。」
予嘗考前世文章政理之盛衰,而怪唐太宗致治幾乎三王之盛,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餘習。後百有餘年,韓、李之徒出,然後元和之文始復於古。唐衰兵亂,又百餘年而宋聖興,天下一定,晏然無事。又幾百年,而古文始盛於今。自古治時少而亂時多,幸時治矣,文章或不能純粹,或遲久而不能及,何其難之若是歟?豈非難得其人歟?苟一有其人,又幸而及出於治世,世其可不為之貴重而愛惜之歟?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過,至廢為民而流落以死。此其可以嘆息流涕,而為當世仁人君子職位宜與國家樂育賢材者也。
子美之齒少於予,而予學古文反在其後。天聖之間,予舉進士於有司,見時學者務以言語聲偶摘裂,號為時文,以相夸尚。而子美獨與其兄才翁及穆參軍伯長,作為古歌詩雜文,時人頗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顧也。其後天子患時文之弊,下詔書諷勉學者以近古,由是其風漸息,而學者稍趨於古焉。獨子美為於舉世不為之時,其始終自守,不牽世俗趨舍,可謂特立之士也。
子美官至大理評事、集賢校理而廢,後為湖州長史以卒,享年四十有一。其狀貌奇偉,望之昂然,而即之溫溫,久而愈可愛慕。其材雖高,而人亦不甚嫉忌,其擊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也。賴天子聰明仁聖,凡當時所指名排斥,二三大臣而下,欲以子美為根而累之者,皆蒙保全,今並列於榮寵。雖與子美同時飲酒得罪之人,多一時之豪俊,亦被收采,進顯於朝廷,而子美獨不幸死矣,豈非其命也?悲夫!
記舊本韓文後
予少家漢東。漢東僻陋,無學者,吾家又貧,無藏書。州南有大姓李氏者,其子堯輔頗好學,予為兒童時多游其家。見其弊筐貯故書在壁間,發而視之,得唐《昌黎先生文集》六卷,脫落顛倒無次序。因乞李氏以歸。讀之,見其言深厚而雄博,然予猶少,未能悉究其義,徒見其浩然無涯若可愛。
是時,天下學者楊、劉之作,號為時文,能者取科第、擅名聲,以夸榮當世,未嘗有道韓文者。予亦方舉進士,以禮部詩賦為事。年十有七,試於州,為有司所黜。因取所藏韓氏之文複閱之,則喟然嘆曰:「學者當至於是而止爾!」因怪時人之不道,而顧己亦未暇學,徒時時獨念於予心,以謂方從進士於祿以養親;苟得錄矣,當盡力於斯文,以償其素志。
後七年,舉進士及第,官於洛陽,而尹師魯之徒皆在,遂相與作為古文。因出所藏《昌黎集》而補綴之,求人家所有舊本而校定之。其後天下學者亦漸趨於古,而韓文遂行於世。至於今,蓋三十餘年矣,學者非韓不學也,可謂盛矣。
嗚呼!道固有行於遠而止於近,有忽於往而貴於今者。非惟世俗好惡之使然,亦其理有當然者。昔孔、孟惶惶於一時,而師法於千萬世。韓氏之文,沒而不見者二百年,而後大施於今。此又非特好惡之所上下,蓋其久而愈明,不可磨滅,雖蔽於暫而終耀於無窮者,其道當然也。
予之始得於韓也,當其沉沈棄廢之時。予固知其不足以追時好而取勢利,於是就而學之,則予之所為者,豈所以急名譽而於勢利之用哉?亦志乎久而已矣。故予之仕,於進不為喜、退不為懼者,蓋其志先定而所學者宜然也。集本出於蜀,文字刻畫頗精於今世俗本,而脫繆尤多。凡三十年間,聞人有善本者,必求而改正之。其最後卷帙不足,今不復補者,重增其故也。予家藏書萬卷,獨《昌黎先生集》為舊物也。嗚呼!韓氏之文、之道,萬世所共尊,天下所共傳而有也。予於此本,特以其舊物而尤惜之。
與尹師魯書
某頓首師魯十二兄書記:前在京師相別時,約使人如河上。既受命,便遣白頭奴出城,而還言不見舟矣。其夕,及得師魯手簡,乃知留船以待,怪不如約,方悟此奴懶去而見紿。
臨行,台吏催苛百端,不比催師魯人長者有視,使人惶迫不知所為。是以又不留下書在京師,但深托君貺因書道修意以西。始謀陸赴夷陵,以大暑,又無馬,乃作此行。沿汴絕淮,泛大江,凡五千里,用一百一十程,才至荊南。在路無附書處,不知君貺曾作書道修意否?及來此,問荊人,雲去郢止兩程,方喜得作書以奉問。又見家兄,言有人見師魯過襄州,計今在郢久矣。師魯歡戚不問可知,所渴欲問者,別後安否?及家人處之如何,莫苦相尤否?六郎舊疾平否?
修行雖久,然江湖皆昔所游,往往有親舊留連,又不遇惡風水,老母用術者言,果以此行為幸。又聞夷陵有米、面、魚,如京洛,又有梨、栗、橘、柚、大筍、茶荈,皆可飲食,益相喜賀。昨日因參轉運,作庭趨,始覺身是縣令矣。其餘皆如昔時。
師魯簡中言,疑修有自疑之意者,非他,蓋懼責人太深以取直爾。今而思之,自決不復疑也。然師魯又雲暗於朋友,此似未知修心。當與高書時,蓋已知其非君子,發於極憤而切責之,非以朋友待之也,其所為何足驚駭?路中來,頗有人以罪出不測見吊者,此皆不知修心也。師魯又雲非忘親,此又非也。得罪雖死,不為忘親,此事須相見,可盡其說也。
五六十年來,天生此輩,沉默畏慎,布在世間,相師成風。忽見吾輩作此事,下至灶門老婢,亦相疑怪,交口議之。不知此事古人日日有也,但問所言當否而已。又有深相賞嘆者,此亦是不慣見事人也。可嗟世人不見如往時事久矣!往時砧斧鼎鑊,皆是烹斬人之物,然士有死不失義,則趨而就之,與幾席枕藉之無異。有義君子在傍,見有就死,知其當然,亦不甚嘆賞也。史冊所以書之者,蓋特欲警後世愚懦者,使知事有當然而不得避爾,非以為奇事而詫人也。幸今世用刑至仁慈,無此物,使有而一人就之,不知作何等怪駭也。然吾輩亦自當絕口,不可及前事也。居閒僻處,日知進道而已,此事不須言。然師魯以修有自疑之言,要知修處之如何,故略道也。
安道與予在楚州,談禍福事甚詳,安道亦以為然。俟到夷陵寫去,然後得知修所以處之之心也。又常與安道言,每見前世有名人,當論事時,感激不避誅死,真若知義者,及到貶所,則戚戚怨嗟,有不堪之窮愁形於文字,其心歡戚無異庸人,雖韓文公不免此累,用此戒安道慎勿作戚戚之文。師魯察修此語,則處之之心又可知矣。近世人因言事亦有被貶者,然或傲逸狂醉,自言我為大不為小。故師魯相別,自言益慎職、無飲酒,此事修今亦遵此語。咽喉自出京愈矣,至今不曾飲酒,到縣後勤官,以懲洛中時懶慢矣。
夷陵有一路,只數日可至郢,白頭奴足以往來。秋寒矣,千萬保重。
答吳充秀才書
修頓首白先輩吳君足下:前辱示書及文三篇,發而讀之,浩乎若千萬言之多,及少定而視焉,才數百言爾。非夫辭豐意雄,沛然有不可御之勢,何以至此!然猶自患倀倀莫有開之使前者,此好學之謙言也。
修材不足用於時,仕不足榮於世,其毀譽不足輕重,氣力不足動人。世之欲假譽以為重,借力而後進者,奚取於修焉?先輩學精文雄,其施於時,又非待假譽而為重、力而後進者也。然而惠然見臨,若有所責,得非急於謀道,不擇其人而問焉者歟?
夫學者未始不為道,而至者鮮焉。非道之於人遠也,學者有所溺焉爾。蓋文之為言,難工而可喜,易悅而自足。世之學者往往溺之,一有工焉,則曰:「吾學足矣!」甚者至棄百事不關於心,曰:「吾文士也,職於文而已。」此其所以至之鮮也。
昔孔子老而歸魯,六經之作,數年之頃爾。然讀《易》者如無《春秋》,讀《書》者如無《詩》,何其用功少而至於至也?聖人之文雖不可及,然大抵道勝者,文不難而自至也。故孟子皇皇不暇著書,荀卿蓋亦晚而有作。若子云、仲淹,方勉焉以模言語,此道未足而強言者。後之惑者,徒見前世之文傳,以為學者文而已,故愈力愈勤而愈不至。此足下所謂「終日不出於軒序,不能縱橫高下皆如意」者也,道未足也。若道之充焉,雖行乎天地,入於淵泉,無不之也。
先輩之文浩乎沛然,可謂善矣。而又志於為道,猶自以為未廣,若不止焉,孟、荀可至而不難也。修學道而不至者,然幸不甘於所悅而溺於所止,因吾子之能不自止,又以勵修之少進焉。幸甚!
送徐無黨南歸序
草木鳥獸之為物,眾人之為人,其為生則異,而為死則同,一歸於腐壞澌盡泯滅而已。而眾人之中,有聖賢者,固亦生且死於其間,而獨異於草木鳥獸眾人者,雖死而不朽,逾遠而彌存也。其所以為聖賢者,修之於身,施之於事,見之於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於身者,無所不獲;施於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見於言者,則又有能有不能也。施於事矣,不見於言可也。自《詩》《書》《史記》所傳,其人豈必皆能言之士哉?修於身矣,而不施於事,不見於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語者矣。若顏回者,在陋巷,曲肱飢臥而已,其群居則默然終日如愚人。然自當時群弟子皆推尊之,以為不敢望而及,而後世更千百歲,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於事、況於言乎?
予讀班固《藝文志》、唐《四庫書目》,見其所列,自三代、秦、漢以來,著書之士,多者至百餘篇,少者猶三四十篇,其人不可勝數,而散亡磨滅,百不一二存焉。予竊悲其人,文章麗矣,言語工矣,無異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也。方其用心與力之勞,亦何異眾人之汲汲營營?而忽焉以死者,雖有遲有速,而卒與三者同歸於泯滅。夫言之不可恃也蓋如此。今之學者,莫不慕古聖賢之不朽,而勤一世以盡心於文字間者,皆可悲也。
東陽徐生,少從予學,為文章,稍稍見稱於人。既去,而與群士試於禮部,得高第,由是知名。其文辭日進,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氣而勉其思也,故於其歸,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為文辭者,亦因以自警焉。
胡先生墓表
先生諱瑗,字翼之,姓胡氏。其上世為陵州人〔一本作京兆〕,後為泰州如皋人〔一作海陵〕。
先生為人師,言行而身化之,使誠明者達,昏愚者勵,而頑傲者革。故其為法嚴而信,為道久而遵。師道廢久矣,自景祐、明道以來,學者有師,惟先生暨泰山孫明復、石守道三人,而先生之徒最盛。其在湖州之學,弟子去來常數百人,各以其經轉相傳授。其教學之法最備。行之數年,東南之士。莫不以仁義禮樂為學。慶曆四年,天子開天章閣,與大臣講天下事,始慨然詔州縣皆立學。於是建太學於京師,而有司請下湖州取先生之法以為太學法,至今為著令。後十餘年,先生始來居太學,學者自遠而至,太學不能容,取旁官署以為學舍。禮部貢舉,歲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常居四五,其高第者知名當時或取甲科居顯仕,其餘散在四方,隨其人賢愚,皆循循雅飭,其言談舉止,〔一本有「遇之」二字〕不問可知為先生弟子。其學者相語稱先生,不問可知為胡公也。
先生初以白衣見天子,論樂,拜〔一有試字〕秘書省校書郎,辟丹州軍事推官。改密州觀察推官。丁父憂,去職。服除,為保寧軍節度推官,遂居湖學,召為諸王宮教授,以疾免。已而以太子中舍致仕,遷殿內丞於家。皇祐中,驛召至京師議樂,復以為大理評事兼太常寺主簿,又以疾辭。歲余,為光祿寺丞國子監直講,乃居太學,遷大理寺丞,賜緋衣銀魚。嘉祐元年,遷太子中允,充天章閣侍講,仍居太學。已而病不能朝,天子數遣使者存問,又以太常博士致仕。東歸之日,太學之諸生與朝廷賢士大夫送之東門,執弟子禮,路人嗟嘆以為榮。以四年六月六日卒於杭州,享年六十有七。以明年十月五日,葬於烏程何山之原。其世次官邑與其行事、莆陽蔡君謨具志於幽堂。
嗚呼!先生之德在乎人,不待表而見於後世,然非此無以慰學者之思,乃揭於其墓之原。六年八月三日,廬陵歐陽修述。
瀧岡阡表
嗚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於瀧岡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於其阡。非敢緩也,蓋有待也。
修不幸,生四歲而孤。太夫人守節自誓;居貧,自力於衣食,以長以教,俾至於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為吏,廉而好施與,喜賓客。其俸祿雖薄,常不使有餘,曰:『毋以是為我累。』故其亡也,無一瓦之覆、一壟之植以庇而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耶?吾於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於汝也。自吾為汝家婦,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養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吾之始歸也,汝父免於母喪方逾年。歲時祭祀,則必涕泣曰:『祭而豐,不如養之薄也。』間御酒食,則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餘,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見之,以為新免於喪適然耳。既而其後常然,至其終身未嘗不然。吾雖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養也。汝父為吏,嘗夜燭治官書,屢廢而嘆。吾問之,則曰:『此死獄也,我求其生不得爾!』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也;矧求而有得耶,以其有得,則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猶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顧乳者抱汝而立於旁,因指而嘆曰:『術者謂我歲行在戍將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見兒之立也,後當以我語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語。吾耳熟焉,故能詳也。其施於外事,吾不能知;其居於家,無所矜飾。而所為如此,是真發於中者邪!嗚呼!其心厚於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汝其勉之!夫養不必豐,要於孝;利雖不得博於物,要其心之厚於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先公少孤力學。咸平三年,進士及第。為道州判官,泗、綿二州推官,又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瀧岡。太夫人姓鄭氏,考諱德儀,世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儉仁愛而有禮,初封福昌縣太君,進封樂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時,治其家以儉約,其後常不使過之,曰:「吾兒不能苟合於世,儉薄所以居患難也。」其後修貶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貧賤也,吾處之有素矣。汝能安之,我亦安矣。」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祿而養。又十有二年,烈官於朝,始得贈封其親。又十年,修為龍圖閣直學士、尚書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終於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樞密,遂參政事。又七年而罷。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蓋自嘉祐以來,逢國大慶,必加寵錫。皇曾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曾祖妣累封楚國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曾祖妣累封吳國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祖妣累封越國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賜爵為崇國公,太夫人進號魏國。
於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嗚呼!為善無不報,而遲速有時,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積善成德,宜享其隆。雖不克有於其躬,而賜爵受封,顯榮褒大,實有三朝之錫命。是足以表見於後世,而庇賴其子孫矣。」乃列其世譜,具刻於碑。既又載我皇考崇公之遺訓,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於修者,並揭於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鮮,遭時竊位,而幸全大節,不辱其先者,其來有自。
熙寧三年歲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誠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觀文殿學士、特進、行兵部尚書、知青州軍州事、兼管內勸農使、充京東路安撫使、上柱國、樂安郡開國公,食邑四千三百戶,食實封一千二百戶修表。
醉翁亭記
環滁皆山也。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漸聞水聲潺潺,而瀉出於兩峰之間者,釀泉也。峰迴路轉,有亭翼然臨於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誰?山之僧曰智仙也。名之者誰?太守自謂也。太守與客來飲於此,飲少輒醉,而年又最高,故自號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山水之樂,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開,雲歸而岩穴暝,晦明變化者,山間之朝暮也。野芳發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陰,風霜高潔,水落而石出者,山間之四時也。朝而往,暮而歸,四時之景不同,而樂亦無窮也。
至於負者歌於途,行者休於樹,前者呼,後者應,傴僂提攜,往來而不絕者,滁人游也。臨溪而漁,溪深而魚肥;釀泉為酒,泉香而酒洌;山餚野蔌,雜然而前陳者,太守宴也。宴酣之樂,非絲非竹,射者中,弈者勝,觥籌交錯,起坐而喧譁者,眾賓歡也。蒼顏白髮,頹然乎其間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陽在山,人影散亂,太守歸而賓客從也。樹林陰翳,鳴聲上下,遊人去而禽鳥樂也。然而禽鳥知山林之樂,而不知人之樂;人知從太守游而樂,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醉能同其樂,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謂誰?廬陵歐陽修也。
秋聲賦
歐陽子方夜讀書,聞有聲自西南來者,悚然而聽之,曰:「異哉!」初淅瀝以蕭颯,忽奔騰而澎湃,如波濤夜驚,風雨驟至。其觸於物也,釒從釒從錚錚,金鐵皆鳴;又如赴敵之兵,銜枚疾走,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聲。余謂童子:「此何聲也?汝出視之。」童子曰:「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四無人聲,聲在樹間。」
余曰:「噫嘻、悲哉!此秋聲也。胡為而來哉?蓋夫秋之為狀也,其色慘澹,煙霏雲斂;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氣慄冽,砭人肌骨;其意蕭條,山川寂寥。故其為聲也,淒淒切切,呼號奮發。豐草綠縟而爭茂,佳木蔥蘢而可悅;草拂之而色變,木遭之而葉脫。其所以摧敗零落者,乃一氣之餘烈。
「夫秋,刑官也,於時為陰;又兵象也,於行為金。是謂天地之義氣,常以肅殺而為心。天之於物,春生秋實,故其在樂也,商聲主西方之音,夷則為七月之律。商,傷也,物既老而悲傷;夷,戮也,物過盛而當殺。
「嗟呼!草木無情,有時飄零;人為動物,惟物之靈。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有動乎中,必搖其精。而況思其力之所不及,憂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為槁木,黟然黑者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質,欲與草木而爭榮?念誰為之戕賊,亦何恨乎秋聲。」
童子莫對,垂頭而睡。但聞四壁蟲聲唧唧,如助余之嘆息。
祭石曼卿文
嗚呼曼卿!生而為英,死而為靈。其同乎萬物生死,而復歸於無物者,暫聚之形;不與萬物共盡,而卓然其不朽者,後世之名。此自古聖賢,莫不皆然,而著在簡冊者,昭於日星。
嗚呼曼卿!吾不見子久矣,猶能仿佛子之平生。其軒昂磊落、突兀崢嶸而埋藏於地下者,意其不化為朽壤,而為金玉之精。不然,生長松之千尺,產靈芝而九莖。奈何荒煙野蔓,荊棘縱橫;風淒露下,走磷飛螢!但見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與夫驚禽駭獸,悲鳴躑躅而咿嚶。今固如此,更千秋而萬歲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與鼯鼪?此自古聖賢亦皆然兮,獨不見夫累累兮曠野與荒城!
嗚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疇昔,悲涼悽愴,不覺臨風而隕涕者,有愧夫太上之忘情!
蘇洵
蘇洵,宋,眉山人,字明允,號老泉。年二十七始發憤為學,博覽經史、百家之說,留心時務,長於策論,每自況以賈誼。文章老練雄肆、操縱自如。至和、嘉祐間,與二子軾、轍同至京師,翰林學士歐陽修上其所著《權書衡論》二十二篇,士大夫爭傳之,一時學者競效蘇氏為文章。宰相韓琦奏於朝,除秘書省校書郎,與姚辟同修建隆以來禮書,為《太常因革禮》一百卷。書成而卒,年五十八。有《嘉祐集》。世以其父子俱知名,稱洵為老蘇、軾為大蘇、轍為小蘇,合稱三蘇。
樂論
禮之始作也,難而易行;既行也,易而難久。天下未知君之為君,父之為父,兄之為兄,而聖人為之君、父、兄;天下未有以異其君、父、兄,而聖人為之拜起坐立;天下未肯靡然以從我拜起坐立,而聖人身先之以恥。嗚呼!其亦難矣。天下惡夫死也久矣!聖人招之曰:「來!吾生爾。」既而其法果可以生天下之人。天下之人視其向也如此之危,而今如此之安,則宜何從?故當其時雖難而易行。既行也,天下之人視君、父、兄,如頭足之不待別白而後識;視拜起坐立,如寢食之不待告語而後從事。雖然,百人從之,一人不從,則其勢不得遽至乎死。天下之人,不知其初之無禮而死,而見其今之無禮而不至乎死也,則曰:「聖人欺我。」故當其時雖易而難久。
嗚呼!聖人之所恃以勝天下之勞逸者,獨有死生之說耳。死生之說不信於天下,則勞逸之說將出而勝之。勞逸之說勝,則聖人之權去矣。酒有鴆,肉有堇,然後人不敢飲食。藥可以生死,然後人不敢以苦口為諱。去其鴆,徹其堇,則酒肉之權固勝於藥。聖人之始作禮也,其亦逆知其勢之將必如此也,曰:「告人以誠而後人信之,幸今之時,吾之所以告人者,其理誠然。而其事亦然,故人以為信。吾知其理,而天下之人知其事,事有不必然者,則吾之理不足以折天下之口,此告語之所不及也。」
告語之所不及,必有以陰驅而潛率之。於是觀之天地之間,得其至神之機,而竊之以為樂。雨,吾見其所以濕萬物也;日,吾知其所以燥萬物也;風,吾見其所以動萬物也。隱隱谹谹,而謂之雷者,彼何用也?陰凝而不散,物蹙而不遂,雨之所不能濕,日之所不能燥,風之所不能動;雷一震焉,而凝者散,蹙者遂。曰雨者,曰日者,曰風者,以形用;曰雷者,以神用。用莫神於聲!故聖人因聲以為樂。為之君、臣、父、子、兄弟者,禮也;禮之所不及而樂及焉。正聲入乎耳,而人皆有事君、事父、事兄之心,則禮者固吾心之所有也。而聖人之說,又何從而不信乎?
史論上
史何為而作乎?其有憂也。何憂乎?憂小人也。何由知之?以其名知之。楚之史曰《檮杌》。檮杌,四凶之一也。君子不待褒而勸,不待貶而懲;然則,史之所懲勸者,獨小人耳。仲尼之志大,故其憂愈大;憂愈大,故其作愈大。是以因史修經,卒之論其效者,必曰「亂臣賊子懼」。由是知史與經皆憂小人而作,其義一也。
其義一,其體二,故曰史焉,曰經焉。大凡文之用四:事以實之,詞以章之,道以通之,法以檢之。此經、史所兼而有之者也。雖然,經以道、法勝,史以事、辭勝;經不得史無以證其褒貶,史不得經無以酌其輕重;經非一代之實錄,史非萬世之常法。體不相沿,而用實相資焉。
夫《易》、《禮》、《樂》、《詩》、《書》,言聖人之道與法詳矣,然弗驗之行事。仲尼懼後世以是為聖人之私言,故因赴告策書以修《春秋》,旌善而懲惡,此經之道也;猶懼後世以為己之臆斷,故本《周禮》以為凡,此經之法也。至於事則舉其略,辭則務於簡。吾故曰:經以道、法勝。史則不然,事既曲詳,詞亦誇耀,所謂褒貶,論贊之外無幾。吾故曰:史以事、辭勝。
使後人不知史而觀經,則所褒莫見其善狀,所貶弗聞其惡實。故曰:經不得史,無以證其褒貶。使後人不通經而傳史,則稱謂不知所法,懲勸不知所沮。吾故曰:史不得經,無以酌其輕重。
經或從偽赴而書,或隱諱而不書,若此者眾,皆適於教而已。吾故曰:經非一代之實錄。史之一紀、一世家、一傳,其間美惡得失固不可以一二數,則其論贊數十百言之中,安能事為之褒貶,使天下之人動有所法如《春秋》哉?吾故曰:史非萬世之常法。
夫規矩準繩所以制器,器所待而正者也。然而不得器則規無所效其圓,矩無所用其方,准無所施其平,繩無所措其直。史待經而正,不得史則經晦。吾故曰:體不相沿,而用實相資焉。
噫!一規,一矩,一準,一繩,足以制萬器。後之人其務希遷、固,實錄可也,慎無若王通、陸長源輩,囂囂然冗且僭,則善矣。
管仲論
管仲相桓公,霸諸侯,攘戎狄,終其身齊國富強,諸侯不敢叛。管仲死,豎刁、易牙、開方用,桓公薨於亂,五公子爭立,其禍蔓延,訖簡公,齊無寧歲。
夫功之成,非成於成之日,蓋必有所由起;禍之作,不作於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故齊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鮑叔;及其亂也,吾不曰豎刁、易牙、開方,而曰管仲。何則?豎刁、易牙、開方三子,彼固亂人國者,顧其用之者,桓公也。夫有舜而後知放四凶,有仲尼而後知去少正卯。彼桓公何人也?顧其使桓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仲之疾也,公問之相。當是時也,吾以仲且舉天下之賢者以對,而其言乃不過曰:豎刁、易牙、開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
嗚呼!仲以為桓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與桓公處幾年矣,亦知桓公之為人矣乎?桓公聲不絕乎耳,色不絕乎目,而非三子者,則無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無仲,則三子者可以彈冠相慶矣。仲以為將死之言,可以縶桓公之手足耶?夫齊國不患有三子,而患無仲;有仲,則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豈少三子之徒哉?雖桓公幸而聽仲,誅此三人,而其餘者,仲能悉數而去之耶?嗚呼,仲可謂不知本者矣!因桓公之問,舉天下之賢者以自代,則仲雖死,而齊國未為無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
五伯莫盛於桓、文。文公之才不過桓公,其臣又皆不及仲。靈公之虐,不如孝公之寬厚。文公死,諸侯不敢叛晉。晉襲文公之餘威,得為諸侯之盟主者百有餘年。何者?其君雖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桓公之薨也,一敗塗地。無惑也,彼獨恃一管仲,而仲則死矣。
夫天下未嘗無賢者,蓋有臣而無君者矣。桓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復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書,有記其將死,論鮑叔、賓胥無之為人,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為是數子者,皆不足以托國;而又逆知其將死。則其書誕謾不足信也。吾觀史鰌以不能進蘧伯玉而退彌子瑕,故有身後之諫。蕭何且死,舉曹參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
夫國以一人興,以一人亡。賢者不悲其身之死,而憂其國之衰,故必復有賢者,而後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權書八 六國
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賂秦而力虧,破滅之道也。或曰:「六國互喪,率賂秦耶?」曰:「不賂者以賂者喪。蓋失強援,不能獨完。故曰弊在賂秦也。」
秦以攻取之外,小則獲邑,大則得城。較秦之所得,與戰勝而得者,其實百倍;諸侯之所亡,與戰敗而亡者,其實亦百倍。則秦之所大欲,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戰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斬荊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孫視之不甚惜,舉以予人,如棄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則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無厭,奉之彌繁,侵之愈急,故不戰而強弱勝負已判矣。至於顛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此言得之。
齊人未嘗賂秦,終繼五國遷滅,何哉?與嬴而不助五國也。五國既喪,齊亦不免矣。燕、趙之君,始有遠略,能守其土,義不賂秦,是故燕雖小國而後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荊卿為計,始速禍焉。趙嘗五戰於秦,二敗而三勝,後秦擊趙者再,李牧連卻之。洎牧以讒誅,邯鄲為郡,惜其用武而不終也。且燕、趙處秦革滅殆盡之際,可謂智力孤危,戰敗而亡,誠不得已。向使三國各愛其地,齊人勿附於秦,刺客不行,良將猶在,則勝負之數,存亡之理,當與秦相較,或未易量。
嗚呼!以賂秦之地封天下之謀臣,以事秦之心禮天下之奇才,並力西向,則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勢,而為秦人積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趨於亡。為國者無使為積威之所劫哉!
夫六國與秦皆諸侯,其勢弱於秦,而猶有可以不賂而勝之之勢。苟以天下之大,下而從六國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國下矣。
衡論七 申法
古之法簡,今之法繁。簡者不便於今,而繁者不便於古。非今之法不若古之法,而今之時不若古之時也。
先王之作法也,莫不欲服民之心;服民之心,必得其情。情然耶,而罪亦然,則固入吾法矣。而民之情又不皆如其罪之輕重大小,是以先王忿其罪而哀其無辜,故法舉其略,而吏制其詳。殺人者死,傷人者刑,則以著於法,使民知天子之不欲我殺人傷人耳。若其輕重出入,求其情而服其心者,則以屬吏。任吏而不任法,故其法簡。
今則不然,吏奸矣,不若古之良;民媮矣,不若古之淳。吏奸,則以喜怒制其輕重而出入之,或至於誣執;民媮,則吏雖以情出入,而彼得執其罪之大小以為辭。故今之法,纖悉委備,不執於一,左右前後,四顧而不可逃。是以輕重其罪,出入其情,皆可以求之法。吏不奉法,輒以舉劾。任法而不任吏,故其法繁。
古之法若方書,論其大概,而增損劑量,則以屬醫者,使之視人之疾,而參以己意。今之法若鬻履,既為其大者,又為其次者,又為其小者,以求合天下之足。故其繁簡則殊,而求民之情以服其心,則一也。
然則今之法不劣於古矣,而用法者尚不能無弊。何則?律令之所禁,畫一明備,雖婦人孺子,皆知畏避;而其間有習於犯禁而遂不改者,舉天下皆知之而未嘗怪也。
先王欲杜天下之欺也,為之度,以一天下之長短;為之量,以齊天下之多寡;為之權衡,以信天下之輕重。故度、量、權衡,法必資之官,資之官而後天下同。今也庶民之家,刻木比竹、繩絲縋石以為之;富商豪賈,內以大,出以小;齊人適楚,不知其孰為斗,孰為斛;持東家之尺而校之西鄰,則若十指然。此舉天下皆知之,而未嘗怪者,一也。
先王惡奇貨之盪民,且哀夫微物之不能遂其生也,故禁民採珠貝;惡夫物之偽而假真且重費也,故禁民糜金以為塗飾。今也,採珠貝之民,溢於海濱;糜金之工,肩摩於列肆。此又舉天下皆知之,而未嘗怪者,二也。
先王患賤之凌貴,而下之僭上也,故冠服器皿皆以爵列為等差,長短大小,莫不有制。今也工商之家,曳紈錦,服珠玉,一人之身,循其首以至足,而犯法者十九。此又舉天下皆知之,而未嘗怪者,三也。
先王懼天下之吏,負縣官之勢,以侵劫齊民也,故使市之坐賈,視時百物之貴賤而錄之,旬輒以上,百以百聞,千以千聞,以待官吏之私續;十則損三,三則損一以聞,以備縣官之公糶。今也吏之私續,而從縣官公糶之法。民曰:「公家之取於民也固如是。」是吏與縣官斂怨於下。此又舉天下皆知之,而未嘗怪者,四也。
先王不欲人之擅天下之利也,故仕則不商,商則有罰;不仕而商,商則有徵。是民之商不免徵,而吏之商又加以罰。今也吏之商既幸而不罰,又從而不征,資之以縣官公糶之法,負之以縣官之徒,載之以縣官之舟,關防不譏,津梁不呵,然則為吏而商,誠可樂也,民將安所措手足?此又舉天下皆知之,而未嘗怪者,五也。
若此之類,不可悉數,天下之耳習目熟,以為當然;憲官法吏,目擊其事,亦恬而不問。夫法者,天子之法也。法明禁之,而人明犯之,是不有天子之法也,衰世之事也。
而議者皆以為今之弊,不過吏胥骫法以為奸;而吾以為吏胥之奸,由此五者始。今有盜白晝持梃入室,而主人不知之禁,則逾垣穿穴之徒,必且相告而肆行於其家。其必先治此五者,而後詰吏胥之奸,可也。
族譜引
蘇氏之《譜》,譜蘇氏之族也。蘇氏出於高陽,而蔓延於天下。唐神龍初,長史味道刺眉州,卒於官,一子留於眉。眉之有蘇氏自此始。而譜不及焉者,親盡也。親盡則曷為不及?譜為親作也。凡子得書而孫不得書者,何也?以著代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高祖,仕不仕,娶某氏,享年幾,某日卒,皆書;而他不書者,何也?詳吾之所自出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高祖,皆曰諱某,而他則遂名之,何也?尊吾之所自出也。《譜》為蘇氏作,而獨吾之所自出得詳與尊,何也?《譜》,吾作也。
嗚呼!觀吾之《譜》者,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情見於親,親見於服,服始於衰,而至於緦麻,而至於無服。無服則親盡,親盡則情盡,情盡則喜不慶,憂不吊;喜不慶,憂不弔,則途人也。吾之所以相視如途人者,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悲夫!一人之身分而至於途人,此吾譜之所以作也。其意曰:分至於途人者,勢也。勢,吾無如之何也。幸其未至於途人也,使其無至於忽忘焉可也。嗚呼!觀吾之《譜》者,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
系之以詩曰:吾父之子,今為吾兄。吾疾在身,兄呻不寧。數世之後,不知何人。彼死而生,不為戚欣。兄弟之情,如足與手,其能幾何?彼不相能,彼獨何心!
上歐陽內翰書
洵,布衣窮居,嘗竊自嘆,以為天下之人,不能皆賢,不能皆不肖。故賢人君子之處於世,合必離,離必合。往者天子方有意於治,而范公在相府,富公為樞密副使,執事與余公、蔡公為諫官,尹公馳騁上下,用力於兵革之地。方是之時,天下之人,毛髮絲粟之才,紛紛然而起,合而為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魯無用之身,不足以自奮於其間,退而養其心,幸其道之將成,而可以復見於當世之賢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富公北,執事與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勢奔走於小官。洵時在京師,親見其事,忽忽仰天嘆息,以為斯人之去,而道雖成,不復足以為榮也。
既復自思,念往者眾君子之進於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間之。今之世無復有善人也則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憂焉?姑養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傷?
退而處十年,雖未敢自謂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與曩者異。而余公適亦有成功於南方,執事與蔡公復相繼登於朝,富公復自外入為宰相,其勢將複合為一。喜且自賀,以為道既已粗成,而果將有以發之也。
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愛悅之而不得見之者,蓋有六人焉。今將往見之矣,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亡焉,則又為之潸然出涕以悲。嗚呼!二人者不可復見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猶有四人也,則又以自解。思其止於四人也,則又汲汲欲一識其面,以發其心之所欲言。而富公又為天子之宰相,遠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於其前;而余公、蔡公,遠者又在萬里外;獨執事在朝廷間,而其位差不甚貴,可以叫呼攀援而聞之以言。而饑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留之,使不克自至於執事之庭。夫以慕望愛悅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見,而其人已死,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則四人者之中,非其勢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
執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竊自以為洵之知之特深,愈於天下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語約而意盡,不為巉刻斬絕之言,而其鋒不可犯。韓子之文,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魚黿蛟龍,萬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見其淵然之光,蒼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視。執事之文,紆徐委備,往復百折,而條達疏暢,無所間斷,氣盡語極,急言竭論,而容與閒易,無艱難勞苦之態。此三者,皆斷然自為一家之文也。惟李翱之文,其味黯然而長,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讓,有執事之態;陸贄之文,遣言措意,切近的當,有執事之實;而執事之才又自有過人者。蓋執事之文,非孟子、韓子之文,而歐陽子之文也。
夫樂道人之善而不為諂者,以其人誠足以當之也。彼不知者,則以為譽人以求其悅己也。夫譽人以求其悅己,洵亦不為也。而其所以道執事光明盛大之德,而不自知止者,亦欲執事之知其知我也。雖然,執事之名,滿於天下,雖不見其文,而固已知有歐陽子矣。而洵也不幸,墮在草野泥塗之中,而其知道之心,又近而粗成,欲徒手奉咫尺之書,自托於執事,將使執事何從而知之,何從而信之哉?
洵少年不學,生二十五歲,始知讀書,從士君子游。年既已晚,而又不遂刻意厲行,以古人自期,而視與己同列者,皆不勝己,則遂以為可矣。其後困益甚,然後取古人之文而讀之,始覺其出言用意,與己大異。時復內顧,自思其才,則又似夫不遂止於是而已者。由是盡燒囊時所為文數百篇,取《論語》、《孟子》、韓子及其他聖人、賢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終日以讀之者,七八年矣。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觀於其外而駭然以驚。及其久也,讀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當然者,然猶未敢自出其言也。時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試出而書之,已而再三讀之,渾渾乎覺其來之易矣,然猶未敢以為是也。近所為《洪範論》、《史論》凡七篇,執事觀其如何?噫嘻,區區而自言,不知者又將以為自譽,以求人之知己也。惟執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
上韓樞密書
太尉執事:洵著書無他長,及言兵事,論古今形勢,至自比賈誼。所獻《權書》,雖古人已往成敗之跡,苟深曉其義,施之於今,無所不可。昨因請見,求進末議,太尉許諾,謹撰其說。言語樸直,非有驚世絕俗之談、甚高難行之論,太尉取其大綱,而無責其纖悉。
蓋古者非用兵決勝之為難,而養兵不用之可畏。今夫水激之山,放之海,決之為溝塍,壅之為沼沚,是天下之人能之;委江河,注淮泗,匯為洪波,瀦為太湖,萬世而不溢者,自禹之後未之見也。夫兵者,聚天下不義之徒,授之以不仁之器,而教之以殺人之事。夫惟天下之未安,盜賊之未殄,然後有以施其不義之心,用其不仁之器,而試其殺人之事。當是之時,勇者無餘力,智者無餘謀,巧者無餘技,故其不義之心變而為忠,不仁之器加之於不仁,而殺人之事施之於當殺。及夫天下既平,盜賊既殄,不義之徒聚而不散,勇者有餘力則思以為亂,智者有餘謀則思以為奸,巧者有餘技則思以為詐,於是天下之患雜然出矣。蓋虎豹終日而不殺,則跳踉大叫,以發其怒;蝮蠍終日而不螫,則噬齧草木,以致其毒。其理固然,無足怪者。昔者劉、項奮臂於草莽之間,秦、楚無賴子弟千百為輩,爭起而應者,不可勝數。轉斗五六年,天下厭兵,項籍死,而高祖亦已老矣。方是時,分王諸將,改定律令,與天下休息。而韓信、黥布之徒,相繼而起者七國,高祖死於介冑之間而莫能止也。連延及於呂氏之禍,訖孝文而後定。是何起之易而收之難也!劉、項之勢,初若決河,順流而下,誠有可喜。及其崩潰四出,放乎數百里之間,拱手而莫能救也。嗚呼!不有聖人,何以善其後?
太祖、太宗躬擐甲冑,跋履險阻,以斬刈四方之蓬蒿。用兵數十年,謀臣猛將滿天下,一旦卷甲而休之,傳四世而天下無變。此何術也?荊楚、九江之地不分於諸將,而韓信、黥布之徒無以啟其心也。雖然,天下無變而兵久不用,則其不義之心,蓄而無所發,飽食優遊,求逞於良民。觀其平居無事,出怨言以邀其上;一日有急,是非人得千金,不可使也。往年詔天下繕完城池,西川之事,洵實親見。凡郡縣之富民,舉而籍其名,得錢數百萬,以為酒食饋餉之費。杵聲未絕,城輒隨壞,如此者數年而後定。卒事,官吏相賀,卒徒相矜,若戰勝凱旋而待賞者。比來京師,游阡陌間,其曹往往偶語,無所諱忌。聞之土人,方春時,尤不忍聞;蓋時五六月矣,會京師憂大水,鋤櫌畚築列於兩河之壖,縣官日費千萬,傳呼勞問之聲不絕者數十里,猶且睊睊狼顧,莫肯效用。且夫內之如京師之所聞,外之如西川之所親見,天下之勢,今何如也?
御將者,天子之事也;御兵者,將之職也。天子者,養尊而處優,樹恩而收名,與天下為喜樂者也,故其道不可以御兵;人臣執法而不求情,盡心而不求名,出死力以捍社稷,使天下之心繫於一人,而己不與焉。故御兵者,人臣之事,不可以累天子也。今之所患,大臣好名而懼謗。好名則多樹私恩,懼謗則執法不堅。是以天下之兵豪縱至此,而莫之或制也。頃者狄公在樞府,號為寬厚愛人,狎昵士卒,得其歡心。而太尉適承其後。彼狄公者,知御外之術,而不知治內之道,此邊將材也。古者兵在外,愛將軍而忘天子;在內,愛天子而忘將軍。愛將軍所以戰,愛天子所以守。狄公以其御外之心,而施諸其內,太尉不反其道,而何以為治?
或者以為兵久驕不治,一旦繩以法,恐因以生亂。昔者郭子儀去河南,李光弼實代之。將至之日,張用濟斬於轅門,三軍股慄。夫以臨淮之悍,而代汾陽之長者,三軍之士,竦然如赤子之脫慈母之懷而立乎嚴師之側,何亂之敢生?且夫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將相者,天下之師也。師雖嚴,赤子不以怨其父母;將相雖厲,天下不也以咎其君。其勢然也。天子者,可以生人、殺人,故天下望其生;及其殺之也,天下曰:是天子殺之。故天子不可以多殺。人臣奉天子之法,雖多殺,天下無以歸怨。此先王所以威懷天下之術也。
伏惟太尉思天下所以長久之道,而無幸一時之名;盡至公之心,而無恤三軍之多言。夫天子推深仁以結其心,太尉厲威武以振其惰。彼其思天子之深仁,則畏而不至於怨;思太尉之威武,則愛而不至於驕。君臣之體順,而畏愛之道立,非太尉吾誰望邪?
仲兄文甫說
洵讀《易》至《渙》之六四,曰:「渙其群,元吉。」曰:「嗟夫!群者,聖人所欲渙以混一天下者也。蓋余仲兄名渙,而字公群,則是以聖人之所欲解散滌盪者以自命也,而可乎?」他日以告,兄曰:「子其可無為我易之?」洵曰:「唯。」既而曰:「請以文甫易之,如何?」
且兄嘗見夫水之與風乎?油然而行,淵然而留,祇洄汪洋,滿而上浮者,是水也,而風實起之。蓬蓬然而發乎太空,不終日而行乎四方,盪乎其無形,飄乎其遠來,既往而不知其跡之所存者,是風也,而水實形之。今夫風水之相遭乎大澤之陂也,紆徐委虵,蜿蜒淪漣,安而相推,怒而相凌,舒而如雲,蹙而如鱗,疾而如馳,徐而如緬,揖讓旋辟,相顧而不前,其繁如穀,其亂如霧,紛紜郁擾,百里若一,汨乎順流,至乎滄海之濱,滂薄洶湧,號怒相軋,交橫綢繆,放乎空虛,掉乎無垠,橫流逆折,旋傾側,宛轉膠戾。回者如輪,縈者如帶,直者如燧,奔者如燄,跳者如鷺,躍者如鯉,殊狀異態,而風水之極觀備矣!故曰:「風行水上渙。」此亦天下之至文也。
然而此二物者,豈有求乎文哉?無意乎相求,不期而相遭,而文生焉。是其為文也,非水之文也,非風之文也。二物者,非能為文,而不能不為文也。物之相使,而文出於其間也,故曰:此天下之至文也。今夫玉非不溫然美矣,而不得以為文;刻鏤組繡,非不文矣,而不可以論乎自然。故夫天下之無營而文生之者,唯水與風而已。
昔者君子之處於世,不求有功,不得已而功成,則天下以為賢;不求有言,不得已而言著,則天下以為口實。嗚呼!此不可與他人道之,唯吾兄可也。
送石昌言為北使引
昌言舉進士時,吾始數歲,未學也。憶與群兒戲先府君側,昌言從旁取棗栗啖我;家居相近,又以親戚故,甚狎。昌言舉進士,日有名。吾後漸長,亦稍知讀書,學句讀、屬對、聲律,未成而廢。昌言聞吾廢學,雖不言,察其意,甚恨。後十餘年,昌言及第第四人,守官四方,不相聞。吾日以壯大,乃能感悔,摧折復學。又數年,游京師,見昌言長安,相與勞苦如平生歡,出文十數首,昌言甚喜稱善。吾晚學無師,雖日為文,中心自慚,及聞昌言說,乃頗自喜。今十餘年,又來京師,而昌言官兩制,乃為天子出使萬里外強悍不屈之虜,建大旆,從騎數百,送車千乘,出都門,意氣慨然。自思為兒時,見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
富貴不足怪,吾於昌言獨有感也。丈夫生不為將,得為使,折衝口舌之間,足矣。往年彭任從富公使還,為我言,既出境,宿驛亭,聞介馬數萬騎馳過,劍槊相摩,終夜有聲,從者怛然失色。及明,視道上馬跡,尚心掉不自禁。凡虜所以誇耀中國者多此類,中國之人不測也,故或至於震懼而失辭,以為夷狄笑。嗚呼!何其不思之甚也!昔者奉春君使冒頓,壯士、大馬皆匿不見,是以有平城之役。今之匈奴,吾知其無能為也。《孟子》曰:「說大人,則藐之。」況於夷狄!請以為贈。
曾鞏
曾鞏,宋,南豐人,字子固。少警敏,援筆成文,歐陽修一見奇其文,登嘉祐進士。歷知齊、襄、洪、福、明、亳、滄諸州,所至務去民疾苦,拜中書舍人。卒年六十五。追諡文定。鞏性孝友,為文源本六經,斟酌於司馬遷、韓愈之書,雖才氣橫溢不足,而典雅篤實,卓然為儒家之言。論者謂與漢之董仲舒、劉向為尤近也。有《元豐類稿》。
《戰國策》目錄序
劉向所定《戰國策》三十三篇,《崇文總目》稱十一篇者闕。臣訪之士大夫家,始盡得其書,正其誤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後《戰國策》三十三篇復完。敘曰:
向敘此書,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後,謀詐用,而仁義之路塞,所以大亂。其說既美矣。卒以謂「此書戰國之謀士度時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則可謂惑於流俗,而不篤於自信者也。
夫孔、孟之時,去周之初已數百歲。其舊法已亡、舊俗已熄久矣。二子乃獨明先王之道,以謂不可改者,豈將強天下之主以後世之所不可為哉?亦將因其所遇之時,所遭之變,而為當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二帝三王之治,其變固殊,其法固異,而其為國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後,未嘗不同也。二子之道,如是而已。蓋法者,所以適變也,不必盡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此理之不可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豈好為異論哉?能勿苟而已矣,可謂不惑乎流俗而篤於自信者也。
戰國之游士,則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樂於說之易合。其設心注意,偷為一切之計而已。故論詐之便而諱其敗,言戰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勝其害也;有得焉,而不勝其失也。卒至蘇秦、商鞅、孫臏、吳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而諸侯及秦用之者,亦滅其國。其為世之大禍明矣,而俗猶莫之寤也。惟先王之道,因時適變,為法不同,而考之無疵,用之無弊。故古之聖賢,未有以此而易彼也。
或曰:「邪說之害正也,宜放而絕之。則此書之不泯,其可乎?」對曰:「君子之禁邪說也,固將明其說於天下,使當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從,然後以禁則齊;使後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為,然後以戒則明。豈必滅其籍哉?放而絕之,莫善於是。是以孟子之書,有為神農之言者,有為墨子之言者,皆著而非之。至於此書之作,則上繼《春秋》,下至楚漢之起,二百四十五年之間,載其行事,固不可得而廢也。」
此書有高誘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二十二篇。《崇文總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雲。
《列女傳》目錄序
劉向所敘《列女傳》,凡八篇,事具《漢書》向列傳。而《隋書》及《崇文總目》皆稱向《列女傳》十五篇,曹大家注。以《頌義》考之,蓋大家所注,離其七篇為十四,與《頌義》凡十五篇,而益以陳嬰母及東海以來凡十六事,非向書本然也。蓋向舊書之亡久矣。嘉祐中,集賢校理蘇頌始以《頌義》為篇次,復定其書為八篇,與十五篇者,並藏於館閣。而《隋書》以《頌義》為劉歆作,與向列傳不合。今驗《頌義》之文,蓋向之自敘。又《藝文志》有向《列女傳頌圖》,明非歆作也。自唐之亂,古書之在者少矣,而《唐志》錄《列女傳》凡十六家,至大家注十五篇者,亦無錄,然其書今在。則古書之或有錄而亡,或無錄而在者,亦眾矣,非可惜哉?今校讎其八篇及十五篇者已定,可繕寫。
初,漢承秦之敝,風俗已大壞矣,而成帝後宮,趙、衛之屬尤自放。向以謂王政必自內始,故列古女善惡所以致興亡者以戒天子,此向述作之大意也。其言大任之娠文王也,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淫聲,口不出敖言。又以謂古之人胎教者皆如此。夫能正其視聽言動者,此大人之事,而有道者之所畏也。顧令天下之女子能之,何其盛也!以臣所聞,蓋為之師傅保姆之助,《詩》《書》圖史之戒,珩璜琚瑀之節,威儀動作之度。其教之者雖有此具,然古之君子,未嘗不以身化也。故《家人》之義歸於反身,《二南》之業本於文王,夫豈自外至哉!世皆知文王之所以興,能得內助,而不知其所以然者,蓋本於文王之躬化,故內則后妃有《關雎》之行,外則群臣有《二南》之美,與之相成。其推而及遠,則商辛之昏俗,江漢之小國,兔罝之野人,莫不好善而不自知,此所謂身修故國家天下治者也。後世自學問之士,多徇於外物而不安其守,其室家既不見可法,故競於邪侈,豈獨無相成之道哉!士之苟於自恕,顧利冒恥而不知反己者,往往以家自累故也。故曰「身不行道,不行於妻子」,信哉!如此人者,非素處顯也,然去《二南》之風,亦已遠矣,況於南鄉天下之主哉!向之所述,勸戒之意,可謂篤矣。
然向號博極群書,而此傳稱《詩·芣苢》、《柏舟》、《大車》之類,與今序《詩》者之說尤乖異,蓋不可考。至於《式微》之一篇,又以謂二人之作。豈其所取者博,故不能無失歟?其曰象計謀殺舜及舜所以自脫者,頗合於《孟子》。然此《傳》或有之,而《孟子》所不道者,蓋亦不足道也。凡後世諸儒之言經傳者,固多如此,覽者采其有補,而擇其是非可也。故為之序論以發其端雲。
《南齊書》目錄序
《南齊書》,八紀,十一志,四十列傳,合五十九篇,梁蕭子顯撰。始,江淹已為《十志》,沈約又為《齊紀》,而子顯自表武帝,別為此書。臣等因校正其訛謬,而敘其篇目曰:
將以是非得失、興壞理亂之故而為法戒,則必得其所言,而後能傳於久,此史之所以作也。然而所託不得其人,則或失其意,或亂其實,或析理之不通,或設辭之不善,故雖有殊功韙德非常之跡,將暗而不章,郁而不發,而檮杌嵬瑣奸回凶慝之形,可幸而掩也。
嘗試論之,古之所謂良史者,其明必足以周萬事之理,其道必足以適天下之用,其智必足以通難知之意,其文必足以發難顯之情,然後其任可得而稱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唐虞有神明之性,有微妙之德,使由之者不能知,知之者不能明,以為治天下之本。號令之所布,法度之所設,其言至約,其體至備,以為冶天下之具,而為二典者推而明之。所記者獨其跡也?並與其深微之意而傳之,小大精粗,無不盡也;本末先後,無不白也。使誦其說者,如出乎其時,求其指者如即乎其人。是可不謂明足以周萬事之理,道足以適天下之用,智足以通難知之意,文足以發難顯之情者乎?則方是之時,豈特任政者皆天下之士哉?蓋執簡操筆而隨者,亦皆聖人之徒也。
兩漢以來,為史者去之遠矣。司馬遷從五帝三王既沒數千載之後,秦火之餘,因散絕殘脫之經,以及傳記百家之說,區區掇拾,以集著其善惡之跡、興廢之端,又創己意,以為本紀、世家、八書、列傳之文,斯亦可謂奇矣。然而蔽害天下之聖法,是非顛倒而採摭謬亂者,亦豈少哉?是豈可不謂明不足以周萬事之理,道不足以適天下之用,智不足以通難知之意,文不足以發難顯之情者乎?
夫自三代以後,為史者如遷之文,亦不可不謂雋偉拔出之材、非常之士也。然顧以謂明不足以周萬事之理,道不足以適天下之用,智不足以通難知之甚,文不足以發難顯之情者,何哉?蓋聖賢之高致,遷固有不能達其情而見之於後者矣,故不得而與之也。遷之得失如此,況其他耶?至於宋、齊、梁、陳、後魏、後周之書,蓋無以議為也。
子顯之於斯文,喜自馳騁,其更改破析,刻雕藻繢之變尤多,而其文益下,豈夫材固不可以強而有邪?數世之史既然,故其事跡曖味,雖有隨世以就功名之君,相與合謀之臣,未有赫然得其傾動天下之耳目,播天下之口者也。而一時偷奪傾危、悖理反義之人,亦幸而不暴著於世,豈非所託不得其人故也?可不惜哉!
蓋史者所以明夫治天下之道也,故為之者亦必天下之材,然後其任可得而稱也。豈可忽哉!豈可忽哉!
書《魏鄭公傳》後
予觀太宗常屈己以從群臣之議,而魏鄭公之徒,喜遭其時,感知己之遇,事之大小,無不諫諍。雖其忠誠自至,亦得君以然也。則思唐之所以治,太宗之所以稱賢主,而前世之君不及者,其淵源皆出於此也。能知其有此者,以其書存也。及觀鄭公以諫諍事付史官,而太宗怒之,薄其恩禮,失終始之義,則未嘗不反覆嗟惜,恨其不思,而益知鄭公之賢焉。
夫君之使臣,與臣之事君者何?大公至正之道而已矣。大公至正之道,非滅人言以掩己過,取小亮以私其君,此其不可者也。又有甚不可者,夫以諫諍為當掩,是以諫諍為非美也,則後世誰復當諫諍乎?況前代之君,有納諫之美,而後世不見,則非惟失一時之公,又將使後世之君謂前代無諫諍之事,是啟其怠且忌矣。太宗末年,群下既知此意而不言,漸不知天下之得失,至於遼東之敗,而始恨鄭公不在,世未嘗知其悔之萌芽出於此也。
夫伊尹、周公何如人也?伊尹、周公之切諫其君者,其言至深,而其事至迫。存之於書,未嘗掩焉。至今稱太甲、成王為賢君,而伊尹、周公為良相者,以其書可見也。令當時削而棄之,成區區之小讓,則後世何所據依而諫,又何以知其賢且良歟?桀、紂、幽、厲、始皇之亡,則其臣之諫詞無見焉,非其史之遺,乃天下不敢言而然也。則諫諍之無傳,乃此數君之所以益暴其惡於後世而已矣。
或曰:《春秋》之法,為尊親賢者諱,與此戾矣。夫《春秋》之所以諱者,惡也。納諫豈惡乎?然則焚稿者非歟?曰:焚稿者誰歟?非伊尹、周公為之也。近世取區區之小亮者為之耳,其事又未是也。何則?以焚其稿為掩君之過,而使後世傳之,則是使後世不見稿之是非;而必其過常在於君,美常在於己也,豈愛其君之謂歟?孔光之去其稿之所言,其在正邪,未可知也,而焚之而惑後世,庸詎知非謀已之奸計乎?
或曰:造辟而言,詭辭而出,異乎此。曰:此非聖人之所曾言也。今萬一有是理,亦謂君臣之間,議論之際,不欲漏其言於一時之人耳,豈杜其告萬世也?
噫!以誠信待己,而事其君,而不欺乎萬世者,鄭公也。益知其賢雲。豈非然哉?豈非然哉?
《禮閣新儀》目錄序
《禮閣新儀》三十篇,韋公肅撰,記開元以後至元和之變禮。史館秘閣及臣書皆三十篇,集賢院書二十篇。以參相校讎,史館秘問及臣書多復重,其篇少者八,集賢院書獨具。然臣書有目錄一篇,以考其次序,蓋此書本三十篇,則集賢院書雖具,然其篇次亦亂。既正其脫謬,因定著從目錄,而《禮閣新儀》三十篇復完。
夫禮者,其本在於養人之性,而其用在於言動視聽之間。使人之言動視聽一於禮,則安有放其邪心而窮於外物哉!不放其邪心,不窮於外物,則禍亂可息,而財用可充。其立意微,其為法遠矣。故設其器,制其物,為其數,立其文,以待其有事者,皆人之起居、出入、吉凶、哀樂之具,所謂其用在乎言動視聽之間者也。
然而古今之變不同,而俗之便習亦異。則法制度數,其久而不能無弊者,勢固然也。故為禮者,其始莫不宜於當世,而其後多失而難遵,亦其理然也。失則必改制以求其當。故羲農以來,至於三代,禮未嘗同也。後世去三代,蓋千有餘歲,其所遭之變,所習之便不同,固已遠矣。而議者不原聖人製作之方,乃謂設其器,制其物,為其數,立其文,以待其有事,而為其起居、出入、吉凶、哀樂之具者,當一一以追先王之跡,然後禮可得而興也。至其說之不可求,其制之不可考,或不宜於人,不合於用,則寧至於漠然而不敢為,使人之言動視聽之間,蕩然莫之為節,至患夫為罪者之不止,則繁於為法以御之。故法至於不勝其繁,而犯者亦至於不勝其眾。豈不惑哉!
蓋上世聖人,有為耒耜者,或不為宮室;為舟車者,或不為棺槨。豈其智不足為哉?以謂人之所未病者,不必改也。至於後聖有為宮室者,不以土處為不可變也;為棺槨者,不以葛溝為不可易也。豈好為相反哉?以謂人之所既病者,不可因也。又至於後聖,則有設兩觀而更采椽之質,攻文梓而易瓦棺之素,豈不能從儉哉?以為人情之所好者,能為之節而不能變也。由是觀之,古今之變不同,而俗之便習亦異,則亦屢變其法以宜之,何必一一以追先王之跡哉?其要在於養民之性,防民之欲者,本末先後能合乎先王之意而已,此製作之方也。故瓦樽之尚而薄酒之用,大羹之先而庶羞之飽,一以為貴本,一以為親用。則知有聖人作而為後世之禮者,必貴俎豆,而今之器用不廢也;先弁冕,而今之衣服不禁也。其推之皆然。然後其所改易更革,不至乎拂天下之勢,駭天下之情,而固已合乎先王之意矣。是以羲農以來,至於三代,禮未嘗同,而製作之如此者,未嘗異也。後世不惟其如此,而或至於不敢為,或為之者特出於其勢之不得已,故敬簡而不能備,希闊而不常行,又不過用之於上,而未有加之於民者也。故其禮本在於養人之性,而其用在於言動視聽之間者,歷千餘歲,民未嘗得接於耳目,況於服習而安之者乎?至其陷於罪戾,則繁於為法以御之,其亦不仁也哉。
此書所紀,雖其事已淺,然凡世之記禮者,亦皆有所本,而一時之得失具焉。昔孔子於告朔,愛其禮之存,況於一代之典籍哉?故其書不得不貴。因為之定著,以俟夫論禮者考而擇焉。
寄歐陽舍人書
鞏頓首載拜,舍人先生:
去秋人還,蒙賜書及所先大父墓碑銘。反覆觀誦,感與慚並!
夫銘志之著於世,義近於史,而亦有與史異者。蓋史之於善惡,無所不書;而銘者,蓋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義之美者,懼後世之不知,則必銘而見之。或納於廟,或存於墓,一也。苟其人之惡,則於銘乎何有?此其所以與史異也。其辭之作,所以使死者無有所憾,生者得致其嚴。而善人喜於見傳,則勇於自立;惡人無有所紀,則以愧而懼。至於通材達識,義烈節士,嘉言善狀,皆見於篇,則足為後法。警勸之道,非近乎史,其將安近?
及世之衰,人之子孫者,一欲褒揚其親而不本乎理。故雖惡人,皆務勒銘,以夸後世。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為,又以其子孫之所請也,書其惡焉,則人情之所不得,於是乎銘始不實。後之作銘者,常觀其人。苟托之非人,則書之非公與是,則不足以行世而傳後。故千百年來,公卿大夫至於里巷之士,莫不有銘,而傳者蓋少。其故非他,托之非人,書之非公與是故也!
然則孰為其人,而能盡公與是歟?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無以為也。蓋有道德者之於惡人,則不受而銘之;於眾人,則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跡非,有意奸而外淑,有善惡相懸而不可以實指,有實大於名,有名侈於實,猶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惡能辨之不惑,議之不徇?不惑不徇,則公且是矣。而其辭之不工,則世猶不傳,於是又在其文章兼勝焉。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無以為也,豈非然哉?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雖或並世而有,亦或數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傳之難如此,其遇之難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謂數百年而有者也。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而得銘,其公與是,其傳世行後無疑也。而世之學者,每觀傳記所書古人之事,至其所可感,則往往衋然不知涕之流落也,況其子孫也哉!況鞏也哉!其追睎祖德,而思所以傳之之由,則知先生推一賜於鞏而及其三世。其感與報,宜若何而圖之?
抑又思若鞏之淺薄滯拙,而先生進之;先祖之屯蹶否塞以死,而先生顯之。則世之魁閎豪傑不世出之士,其誰不願進於門?潛遁幽抑之士,其誰不有望於世?善誰不為?而惡誰不愧以懼?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孫?為人之子孫者,孰不欲寵榮其父祖?此數美者,一歸於先生!
既拜賜之辱,且敢進其所以然。所諭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詳焉?幸甚,不宣。
宜黃縣學記
古之人,自家至於天子之國皆有學,自幼至於長,未嘗去於學之中。學有《詩》、《書》、六藝、弦歌洗爵、俯仰之容,升降之節、以習其心體、耳目、手足之舉措;又有祭祀、鄉射、養老之禮,以習其恭讓;進材、論獄、出兵、授捷之法,以習其從事。師友以解其惑,勸懲以勉其進,戒其不率。其所為具如此。而其大要則務使人人學其性,不獨防其邪僻放肆也。雖有剛柔、緩急之異,皆可以進之於中,而無過不及。使其識之明、氣之充於其心則用之於進退、語默之際,而無不得其宜;臨之以禍福死生之故,無足動其意者。為天下之士,為所以養其身之備,如此。則又使知天地事物之變,古今治亂之理。至於損益廢置、先後終始之要,無所不知。其在堂戶之上,而四海九州之業、萬世之策皆得;及出而履天下之任,列百官之中,則隨所施為,無不可者。何則?其素所學問然也。
蓋凡人之起居、飲食、動作之小事,至於修身為國家天下之大體,皆自學出,而無斯須去於教也。其動於視聽、四支者,必使其洽於內;其謹於初者,必使其要於終。馴之以自然,而待之以積久。噫!何其至也。故其俗之成,則刑罰措;其材之成,則三公百官得其士;其為法之永,則中材可以守;其入人之深,則雖更衰世而不亂。為教之極至此,鼓舞天下而人不知其從之,豈用力也哉!
及三代衰,聖人之製作盡壞。千餘年之間,學有存者,亦非古法。人之體性之舉動,唯其所自肆,而臨政治人之方,固不素講。士有聰明朴茂之質,而無教養之漸,則其材之不成,固然。蓋以不學未成之材,而為天下之吏,又承衰弊之後,而治不教之民。嗚呼!仁政之所以不行,盜賊刑罰之所以積,其不以此也歟!
宋興幾百年矣。慶曆三年,天子圖當世之務,而以學為先,於是天下之學乃得立。而方此之時,撫州之宜黃猶不能有學。士之學者皆相率而寓於州,以群聚講習。其明年,天下之學復廢,士亦皆散去,而春秋釋奠之事,以著於令,則常以廟祀孔氏,廟廢不復理。
皇祐元年,會令李君詳至,始議立學。而縣之士某某與其徒,皆自以為得發憤於此,莫不相勵而趨為之。故其材不賦而羨,匠不發而多。其成也,積屋之區若干,而門序正位,講藝之堂、棲士之舍皆足。積器之數若干,而祀飲、寢食之用皆具。其像,孔氏而下從祭之士皆備。其書,經史百氏、翰林子墨之文章,無外求者。其相基會作之本末,總為日若干而已,何其周且速也!
當四方學廢之初,有司之議,固以謂學者人情之所不樂。及觀此學之作,其在廢學數年之後,唯其令之一唱,而四境之內響應而圖之如恐不及。則夫言人之情不樂於學者,其果然也歟?宜黃之學者,固多良士。而李君之為令,威行愛立,訟清事舉,其政又良也。夫及良令之時,而順其慕學發憤之俗,作為宮室、教肄之所,以致圖書、器用之須,莫不皆有以養其良材之士。雖古之去今遠矣,然聖人之典籍皆在,其言可考,其法可求,使其相與學而明之,禮樂節文之詳,固有所不得為者。若夫正心、修身、為國家天下之大務,則在其進之而已。使一人之行修,移之於一家;一家之行修,移之於鄉鄰族黨;則一縣之風俗成,人材出矣。教化之行,道德之歸,非遠人也,可不勉歟!
縣之士來請曰:「願有記。」故記之。十二月某日也。
筠州學記
周衰,先王之跡熄。至漢,六藝出,因秦火之餘,承於百家之後。言道德者,矜高遠而遺世用;語政理者,務卑近而非師古;刑名兵家之術,則糅於暴詐。惟知經者為善矣,又爭為章句訓詁之學,以其私見,妄穿鑿為說。故先王之道不明,而學者靡然游於所習。當是時,明先王之道者,揚雄而已,而雄之書世未知好也。然士之出於其時者,皆勇於自立,無苟簡之心,其取與、進退、去就必度於禮義。及其已衰,而縉紳之徒抗志於強暴之間,至於廢錮殺戮,而其操愈厲者,相望於後先。雖有不軌之臣,猶低回沒世,不敢遂其篡奪。自此至於魏晉以來,其風俗之弊、人材之乏久矣。以迄於今,士乃有特起於千載之外,明先王之道,以寤後之學者。世雖不能皆知其意,而往往好之。故習其說者,論道德之旨而知應務之非近,議政理之體而知法古之非迂,不亂於百家,不蔽於傳疏。其所知者若此,此漢之士所不能及。然能尊而守之者,則未必眾也。故樂易惇樸之俗微,而詭欺薄惡之習勝。其於貧富貴賤之地,則養廉遠恥之意少,而偷合苟得之行多。此俗化之美,所以未及於漢也。
夫所聞或淺而其義甚高,與所知有餘而其守不足者,其故何哉?由漢之士察舉於鄉閭,故不能不篤於自修。至於漸摩之久,則果於義者,非強而能者也。今之士選用於文章,故不得不篤於所學,至於循習之深則得於心者,亦不自知其至也。由是視之,則上之所好,下必有甚者焉,豈非信哉!今漢有教化開導之方,有庠序養成之流,則士於學行,豈有彼此之偏、先後之過乎?夫太學之道將欲誠意正心修身,以治其國家天下,而必本於先致其知。則知者固善之端,而人之所難至也。以今之士,於人所難至者既幾矣,則上之施化莫易於斯時,顧所以導之如何爾。
筠為州,在大江之西,其地僻絕。當慶曆之初,詔天下立學而筠獨不能應詔,州之士以為病。至治平三年,蓋二十有三年矣,始告於知州事、尚書都官郎中董君儀。董君乃與通判鄭君相州之東南,就亢爽之地,築宮於其上。齋祭之室,講誦之堂,休宿之廬,至於庖湢庫廄,各以立焉。經始於其春,而落成於八月之望。既而來學者常數十百人,二君乃以書走京師,請記於予。
予謂二君之於政,可謂知所務矣。使筠之士相與升降乎其中,講先王之遺文,以致其知,其賢者超然自信而獨立,其中材勉焉以待上之教化,則是二君之作,非獨使夫來者玩思於空言,以干世取祿而已。故為之著予之所聞者以為記,而使歸刻焉。
越州趙公救災記
熙寧八年夏,吳越大旱。九月,資政殿大學士、右諫議大夫、知越州趙公,前民之未飢,為書問屬縣:「災所被者幾鄉?民能自食者有幾?當廩於官者幾人?溝防構築,可僦民使治之者幾所?庫錢倉廩,可發者幾何?富人可募出粟者幾家?僧道士食之羨粟書於籍者其幾具存?」使各書以對,而謹其備。
州縣吏錄民之孤、老、疾、弱、不能自食者,二萬一千九百餘人以告。故事:歲廩窮人,當給粟三千石而止。公斂富人所輸,及僧道士食之羨者,得粟四萬八千餘石,佐其費。使自十月朔,人受粟日一升,幼小半之。憂其眾相躁也,使受粟者男女異日,而人受二日之食。憂其且流亡也,於城市郊野為合粟之所,凡五十有七,使各以便受之,而告以去其家者勿給。計官為不足用也,取吏之不在職而寓於境者,給其食,而任以事。不能自食者,有是具也。能自食者,為之告富人,無得閉糴;又為之出官粟,得五萬二千餘石,平其價予民。為糶粟之所凡十有八,使糴者自便如受粟。又僦民完城四千一百丈,為工三萬八千,計其傭與錢,又與粟再倍之。民取息錢者,告富人縱予之,而待熟,官為責其償。棄男女者,使人得收養之。
明年春,大疫。為病坊,處疾病之無歸者。募僧二人,屬以視醫藥飲食,令無所恃。所時凡死者,使在處隨收瘞之。
法,廩窮人,盡三月當止。是歲盡五月而止。事有非便文者,公一以自任,不以累其屬。有上請者,或便宜,多輒行。公於此時,蚤夜憊心力,不少懈,事巨細必躬親;給病者藥食,多出私錢。民不幸罹旱疫,得免於轉死;雖死,得無失斂埋,皆公力也。
是時,旱疫被吳越。民饑饉疾癘,死者殆半,災未有巨於此也。天子東向憂勞,州縣推布上恩,人人盡其力。公所拊循,民尤以為得其依歸。所以經營綏輯,先後終始之際,委曲纖悉,無不備者。其施雖在越,其仁足以示天下;其事雖行於一時,其法足以傳後世。蓋災沴之行,治世不能使之無,而能為之備。民病而後圖之,與夫先事而為計者,則有間矣;不習而有為,與夫素得之者,則有間矣。予故采于越,得公所推行,樂為之識其詳,豈獨以慰越人之思,將使吏之有志於民者,不幸而遇歲之災,推公之所已試,其科條可不待頃而具。則公之澤,豈小且近乎!
公元豐二年以大學士加太子少保致仕,家於衢。其直道正行在於朝廷,愷弟之實在於身者,不著。著其荒政可師者,以為《越州趙公救災記》雲。
王安石
王安石,宋,臨川人,字介甫,號半山,擢進士第。嘉祐中,歷度支判官,上萬言書,以變法為言,俄直集賢院知制誥。神宗時為相。謀改革政治、興青苗水利、均輸、保甲、免役、市易、保馬、方田、諸法,物議騰沸。時名臣皆被斥,而新法卒無效,罷為鎮南軍節度使。元豐中,復拜左僕射,封荊國公,卒年六十六,諡文。安石性強忮,果於自用,能博辨以濟其說,文章拗折峭深,如其為人。而論者謂宋以來善學韓文者,惟安石一人,所微遜者,間有過於瘦硬,無韓之渾融而恣肆耳,有《周官新義》、《臨川集》、《唐百家詩選》。
原性
或曰:「孟、荀、楊、韓四子者,皆古之有道仁人。而性者,有生之大本也。以古之有道仁人而言有生之大本,其為言也宜無惑,何其說之相戾也?吾願聞子之所安。」
曰:吾所安者,孔子之言而已。夫太極者,五行之所由生,而五行非太極也。性者,五常之太極也,而五常不可以謂之性。此吾所以異於韓子。且韓子以仁、義、禮、智、信五者謂之性,而曰天下之性惡焉而已矣。五者之謂性而惡焉者,豈五者之謂哉?
孟子言人之性善,荀子言人之性惡。夫太極生五行,然後利害生焉,而太極不可以利害言也。性生乎情,有情然後善惡形焉,而性不可以善惡言也。此吾所以異於二子。孟子以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因以謂人之性無不仁。就所謂性者如其說,必也怨毒忿戾之心人皆無之,然後可以言人之性無不善,而人果皆無之乎?孟子以惻隱之心為性者,以其在內也。夫惻隱之心與怨毒忿戾之心,其有感於外而後出乎中者有不同乎?荀子曰:「其為善者,偽也。」就所謂性者如其說,必也惻隱之心人皆無之,然後可以言善者偽也,而人果皆無之乎?荀子曰:「陶人化土而為埴,埴豈土之性也哉?」夫陶人不以木為埴者,惟土有埴之性焉,烏在其為偽也?且諸子之所言,皆吾所謂情也、習也,非性也。
楊子之言為似矣,猶未出乎以習而言性也。古者有不謂喜、怒、愛、惡、欲情者乎?喜、怒、愛、惡、欲而善,然後從而命之曰仁也、義也;喜、怒、愛、惡、欲而不善,然後從而命之曰不仁也、不義也。故曰有情然後善惡形焉。然則善者,情之成名而已矣。孔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吾之言如此。然則「上智與下愚不移」,有說乎?曰:「此之謂智愚,吾所云者,性與善惡也。」惡者之於善也,為之則是;愚者之於智也,或不可強而有也。伏羲作《易》,而後世聖人之言也,非天下之至精至神,其孰能與於此?孔子作《春秋》,則游、夏不能措一辭。蓋伏羲之智,非至精至神不能與,惟孔子之智,雖游、夏不可強而能也,況所謂下愚者哉。其不移明矣。
或曰:「四子之云爾,其皆有意於教乎?」曰:「是說也,吾不知也。聖人之教,正名而已。」
周公論
甚哉,荀卿之好妄也!載周公之言曰:「吾所執贄而見者十人,還贄而相見者三十人,貌執者百有餘人,欲言而請畢事千有餘人。」是誠周公之所為,則何周公之小也!
夫聖人為政於天下也,初若無為於天下,而天下卒以無所不治者,其法誠修也。故三代之制,立庠於黨,立序於遂,立學於國,而盡其道以為養賢教士之法,是士之賢雖未及用,而固無不見尊養者矣。此則周公待士之道也。誠若荀卿之言,則春申、孟嘗之行,亂世之事也,豈足為周公乎?且聖世之士,各有其業,講道習藝,患日之不足,豈暇游公卿之門哉?彼游公卿之門,求公卿之禮者,皆戰國之奸民,而毛遂、侯嬴之徒也。荀卿生於亂世,不能考論先王之法,著之天下,而惑於亂世之俗,遂以為聖世之士亦若是而已,亦已過也。且周公之所禮者,大賢與,則周公豈唯執贄見之而已,固當薦之天子,而共天位也。如其不賢,不足與共天位,則周公如何其與之為禮也?
子產聽鄭國之政,以其乘輿濟人於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為政。」蓋君子之為政,立善法於天下,則天下治;立善法於一國,則一國治。如其不能立法,而欲人人悅之,則日亦不足矣。使周公知為政,則宜立學校之法於天下矣;不知立學校而徒能勞身以待天下之士,則不唯力有所不足,而勢亦有所不得,周公亦可謂愚也。或曰:「仰祿之士猶可驕,正身之士不可驕也。」夫君子之不驕,雖暗室不敢自慢,豈為其人之仰祿而可以驕乎?」
嗚呼!所謂君子者,貴其能不易乎世也。荀卿生於亂世,而遂以亂世之事量聖人。後世之士尊荀卿以為大儒而繼孟子者,吾不之信矣。
《周禮義》序
士弊於俗學久矣,聖上閔焉,以經術造之,乃集儒臣,訓釋厥旨,將播之校學,而臣某實董《周官》。
惟道令在政事,其貴賤有位,其後先有序,其多寡有數,其遲速有時,制而用之存乎法,推而行之存乎人。其人足以任官,其官足以行法,莫盛乎成周之時;其法可施於後世,其文有見於載籍,莫具乎《周官》之書。蓋其因習以崇之,賡續以終之,至於後世,無以復加。則豈特文、武、周公之力哉?猶四時之運,陰陽積而成寒暑,非一日也。
自周之衰,以至於今,歷歲千數百矣。太平之遺蹟,掃蕩幾盡,學者所見,無復全經。於是時也,乃欲訓而發之,臣誠不自揆,然知其難也。以訓而發之之為難,則又以知夫立政造事,追而復之之為難。然竊觀聖上致法就功,取成於心,訓迪在位,有馮有翼,舋舋乎鄉六服承德之世矣。以所觀乎今,考所學乎古,所謂見而知之者,臣誠不自揆,妄以為庶幾焉,故遂冒昧自竭,而忘其材之弗及也。
謹列其書為二十有二卷,凡十餘萬言。上之御府,副在有司,以待制詔頒焉。謹序。
讀《孟嘗君傳》
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士以故歸之,而卒賴其力,以脫於虎豹之秦。嗟乎!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耳,豈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齊之強,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雞鳴狗盜之力哉?夫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讀《刺客傳》
曹沫將而亡人之城,又劫天下盟主,管仲因勿倍以市信一時,可也。予獨怪智伯國士豫讓,豈顧不用其策耶?讓誠國士也,曾不能逆策三晉,救智伯之亡,一死區區,尚足校哉?其亦不欺其意者也。聶政售於嚴仲子,荊軻豢於燕太子丹。此兩人者,污隱困約之時,自貴其身,不妄願知,亦曰有待焉。彼挾道德以待世者,何如哉?
本朝百年無事札子
臣前蒙陛下問及本朝所以享國百年,天下無事之故。臣以淺陋,誤承聖問,迫於日晷,不敢久留,語不及悉,遂辭而退。竊惟念聖問及此,天下之福,而臣遂無一言之獻,非近臣所以事君之義,故敢冒昧而粗有所陳。
伏惟太祖躬上智獨見之明,而周知人物之情偽,指揮付託必盡其材,變置設施必當其務。故能駕馭將帥,訓齊士卒,外以捍夷狄,內以平中國。於是除苛賦,止虐刑,廢強橫之藩鎮,誅貪殘之官吏,躬以簡儉為天下先。其於出政發令之間,一以安利元元為事。太宗承之以聰武,真宗守之以謙仁,以至仁宗、英宗,無有逸德。此所以享國百年而天下無事也。
仁宗在位,歷年最久。臣於時實備從官,施為本末,臣所親見。嘗試為陛下陳其一二,而陛下詳擇其可,亦足以申鑒於方今。伏惟仁宗之為君也,仰畏天,俯畏人,寬仁恭儉,出於自然。而忠恕誠慤,終始如一,未嘗妄興一役,未嘗妄殺一人,斷獄務在生之,而特惡吏之殘擾。寧屈己棄財於夷狄,而終不忍加兵。刑平而公,賞重而信。納用諫官御史,公聽並觀,而不蔽於偏至之讒。因任眾人耳目,拔舉疏遠,而隨之以相坐之法。蓋監司之吏以至州縣,無敢暴虐殘酷,擅有調發,以傷百姓。自夏人順服,蠻夷遂無大變,邊人父子夫婦,得免於兵死,而中國之人,安逸蕃息,以至今日者,未嘗妄興一役,未嘗妄殺一人,斷獄務在生之,而特惡吏之殘擾,寧屈己棄財於夷狄而不忍加兵之效也。大臣貴戚、左右近習,莫敢強橫犯法,其自重慎或甚於閭巷之人,此刑平而公之效也。募天下驍雄橫猾以為兵,幾至百萬,非有良將以御之,而謀變者輒敗。聚天下財物,雖有文籍,委之府史,非有能吏以鉤考,而斷盜者輒發。凶年飢歲,流者填道,死者相枕,而寇攘者輒得。此賞重而信之效也。大臣貴戚、左右近習,莫能大擅威福,廣私貨賂,一有奸慝,隨輒上聞。貪邪橫猾,雖間或見用,未嘗得久。此納用諫官、御史,公聽並觀,而不蔽於偏至之讒之效也。自縣令京官以至監司台閣,升擢之任,雖不皆得人,然一時之所謂才士,亦罕蔽塞而不見收舉者。此因任眾人之耳目,拔舉疏遠而隨之以相坐之法之效也。升遐之日,天下號慟,如喪考妣,此寬仁恭儉出於自然,忠恕誠慤,終始如一之效也。
然本朝累世因循末俗之弊,而無親友群臣之議。人君朝夕與處,不過宦官女子,出而視事,又不過有司之細故,未嘗如古大有為之君,與學士大夫討論先王之法以措之天下也。一切因任自然之理勢,而精神之運有所不加,名實之間有所不察。君子非不見貴,然小人亦得廁其間。正論非不見容,然邪說亦有時而用。以詩賦記誦求天下之士,而無學校養民之法。以科名資歷敘朝廷之位,而無官司課試之方。監司無檢察之人,守將非選擇之吏。轉徙之亟既難於考績,而游談之眾因得以亂真。交私養望者多得顯官,獨立營職者或見排沮。故上下偷惰取容而已,雖有能者在職,亦無以異於庸人。農民坏於徭役,而未嘗特見救恤,又不為之設官,以修其水土之利。兵士雜於疲老,而未嘗申敕訓練,又不為之擇將,而久其疆場之權。宿衛則聚卒伍無賴之人,而未有以變五代姑息羈縻之俗。宗室則無教訓選舉之實,而未有以合先王親疏隆殺之宜。其於理財,大抵無法,故雖儉約而民不富,雖憂勤而國不強。賴非夷狄昌熾之時,又無堯、湯水旱之變,故天下無事,過於百年。雖曰人事,亦天助也。蓋累聖相繼,仰畏天,俯畏人,寬仁恭儉,忠恕誠慤,此其所以獲天助也。
伏惟陛下躬上聖之質,承無窮之緒,知天助之不可常恃,知人事之不可怠終,則大有為之時,正在今日。臣不敢輒廢將明之義,而苟逃諱忌之誅。伏惟陛下幸赦而留神,則天下之福也。取進止。
答司馬諫議書
某啟:昨日蒙教,竊以為與君實游處相好之日久,而議事每不合,所操之術多異故也。雖欲強聒,終必不蒙見察,故略上報,不復一一自辨。重念蒙君實視遇厚,於反覆不宜鹵莽,故今具道所以,冀君實或見恕也。
蓋儒者所爭,尤在於名實,名實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君實所以見教者,以為侵官、生事、征利、拒諫,以致天下怨謗也。某則以為受命於人主,議法度而修之於朝廷,以授之於有司,不為侵官;舉先王之政,以興利除弊,不為生事;為天下理財,不為征利;辟邪說,難壬人,不為拒諫。至於怨誹之多,則固前知其如此也。
人習於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國事、同俗自媚於眾為善。上乃欲變此,而某不量敵之眾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則眾何為而不洶洶然?盤庚之遷,胥怨者民也,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已。盤庚不為怨者故改其度,度義而後動,是而不見可悔故也。如君實責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為,以膏澤斯民,則某知罪矣。如曰今日當一切不事事,守前所為而已,則非某之所敢知。
無由會晤,不任區區嚮往之至!
附錄 司馬光與王介甫書
光居常無事,不敢涉兩府之門,以是久不得通名於將命者。春暖,伏惟機政餘裕,台候萬福。孔子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光不材,不足以辱介甫為友,然自接侍以來,十有餘年,屢常同僚,亦不可謂無一日之雅也。雖愧多聞,至於直諒,不敢不勉,若乃便佞,則固不敢為也。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之道,出處語默,安可同也?然其志則皆欲立身行道、輔世養民,此其所以和也。
向者與介甫議論朝廷事,數相違戾,未知介甫之察不察,然於光嚮慕之心未始變移也。竊見介甫獨負天下大名三十餘年,才高而學富,難進而易退,遠近之士,識與不識,咸謂介甫不起則已,起則太平可立致,生民咸被其澤矣。天子用此,起介甫於不可起之中,引參大政,豈非亦欲望眾人之所望於介甫邪。
今介甫從政始期年,而士大夫在朝廷及自四方來者,莫不非議介甫,如出一口;下至閭閻細民,小吏走卒,亦竊竊怨嘆,人人歸咎於介甫,不知介甫亦嘗聞其言而知其故乎?光竊意門下之士,方日譽盛德而贊功業,未始有一人敢以此聞達於左右者也。非門下之士則皆曰:「彼方得君而專政,無為觸之以取禍,不若坐而待之,不過二三年,彼將自敗。」若是者,不唯不忠於介甫,亦不忠於朝廷。若介甫果信此志,推而行之,及二三年,則朝廷之患已深矣,安可救乎?如光則不然,忝備交遊之末,不敢苟避譴怒,不為介甫一一陳之。
今天下之人惡介甫之甚者,其詆毀無所不至,光獨知其不然。介甫固大賢,其失在於用心太過、自信太厚而已。何以言之?自古聖賢所以治國者,不過使百官各稱其職、委任而責成功也;其所以養民者,不過輕租稅、薄賦斂、已逋責也。介甫以為此皆腐儒之常談,不足為,思得古人所未嘗為者而為之。於是財利不以委三司而自治之,更立制置三司條例司,聚文章之士及曉財利之人,使之講利。孔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樊須請學稼,孔子猶鄙之,以為不如禮義信,況講商賈之末乎?使彼誠君子耶,則固不能言利;彼誠小人耶,則固民是盡,以飫上之欲,又可從乎?是知條例一司,已不當置而置之。又於其中,不次用人,往往暴得美官,於是言利之人,皆攘臂圜視,銜鬻爭進,各鬥智巧,以變更祖宗舊法。大抵所利不能補其所傷,所得不能償其所亡,徒欲別出新意,以自為功名耳。此其為害己甚矣。又置提舉句當、常平廣惠倉使者四十餘人,使行新法於四方。先散青苗錢,次欲使比戶出助役錢,次又欲更捜求農田水利而行之。所遣者雖皆選擇才俊,然其中亦有輕佻狂躁之人,陵轢州縣,騷擾百姓者。於是士大夫不伏,農商喪業,故謗議沸騰,怨嗟盈路,跡其本原,咸以此也。《書》曰:「民不靜,亦惟在王宮邦君室。」伊尹為阿衡,有一夫不獲其所,若己推而內之溝中。孔子曰:「君子求諸己。」介甫亦當自思所以致其然者,不可專罪天下之人也。夫侵官者,亂政也,介甫更以為治術而先施之;貸息錢,鄙事也,介甫更以為王政而力行之;徭役自古皆從民出,介甫更欲斂民錢雇市傭而使之。此三者,常人皆知其不可,而介甫獨以為可,非介甫之智不及常人也,直欲求非常之功,而忽常人之所知耳。夫皇極之道,施之於天地人,皆不可須臾離。故孔子曰:「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智者過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介甫之智與賢皆過人,及其失也,乃與不及之患均,此光所謂用心太過者也。
自古人臣之聖,無過周公與孔子,周公、孔子亦未嘗無過,未嘗無師。介甫雖大賢,於周公、孔子則有間矣。今乃自以為我之所見,天下莫能及,人之議論與我合則善之,與我不合則惡之。如此,方正之士何由進,諂諛之士何由遠?方正日疏,諂諛日親,而望萬事之得其宜,令名之施四遠,難矣。夫從諫納善,不獨人君為美也,於人臣亦然。昔鄭人游於鄉校,以議執政之善否。或謂子產毀鄉校,子產曰:「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若之何毀之?」薳子馮為楚令尹,有寵於薳子者八人,皆無祿而多馬。申叔豫以子南、觀起之事警之,薳子懼,辭八人者,而後王安之。趙簡子有臣曰周舍,好直諫,日有記,月有成,歲有效。周舍死,簡子臨朝而嘆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諸大夫朝,徒聞唯唯,不聞周舍之鄂鄂,吾是以憂也。」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酇文終侯相漢,有書過之史。諸葛孔明相蜀,發教與群下曰:「違覆而得中,猶棄弊而獲珠玉。然人心苦不能盡,惟董幼宰參書七年,事有不至,至於十反。」孔明嘗自校簿書,主簿楊顒諫曰:「為治有體,上下不可相侵,請為明公以作家譬之,今有人使奴執耕稼,婢典炊爨,雞主司晨,犬主吠盜,私業無曠,所求皆足;忽一旦盡欲以身親,其役不復付任,形疲神困,終無一成,豈其智之不如奴婢、雞狗哉?失為家主之法也。」孔明謝之。及顒卒,孔明垂泣三日。呂定公有親近曰徐原,有才志,定公薦拔至侍御史。原性忠壯,好直言,定公時有得失,原輒諫爭,又公論之,人或以告定公,定公嘆曰:「是我所以貴德淵者也。」及原卒,定公哭之盡哀,曰:「德淵,呂岱之益友,今不幸,岱復於何聞過哉。」此數君子者,所以能功名成,立皆由樂聞直諫,不諱過失故也。若其餘驕亢自用,不受忠諫而亡者,不可勝數。介甫多識前世之載,固不俟光言而知之矣。孔子稱「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其恕乎」。《詩》云:「伐柯伐柯,其則不遠。」言以其所願乎上交乎下,以所願乎下事乎上,不遠求也。介甫素剛直,每議事於人主前,如與朋友爭辯於私室,不少降辭氣,視斧鉞鼎鑊無如也。及賓客僚屬謁見論事,則唯希意迎。合曲從如流者,親而禮之;或所見小異,微言新令之不便者,介甫輒艴然加怒,或詬罵以辱之,或言於上而逐之,不待其辭之畢也。明主寬容如此,而介甫拒諫乃爾,無乃不足於恕乎?昔王子雍方於事上而好下佞己,介甫不幸亦近是乎?此光所謂自信太厚者也。
光昔從介甫游,於諸書無不觀,而特好孟子與老子之言。今得君得位而行其道,是宜先其所美,必不先其所不美也。孟子曰:「仁義而已,何必曰利?」又曰:「為民父母,使民盼盼然,將終歲勤動,不得以養其父母,又稱貸而益之,惡在其為民父母也。」今介甫為政,首制置條例,大講財利之事。又命薛向行均輸法於江淮,欲盡奪商賈之利;又分遣使者散青苗錢於天下而收其息,使人人愁痛,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此豈孟子之志乎?老子曰:「天下神器不可為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又曰「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朴。」又曰:「治大國若烹小鮮。」今介甫為政,盡變更祖宗舊法,先者後之,上者下之,右者左之,成者毀之,異者取之,矻矻焉窮日力繼之以夜,而不得息,使上自朝廷,下及田野,內起京師,外周四海,士、吏、兵、農、工、商、僧、道,無一人得襲故而守常者,紛紛擾擾,莫安其居,此豈老氏之志乎?
何介甫總角讀書,白頭秉政,乃盡棄其所學而從今世淺丈夫之謀乎?古者國有大事謀及卿士,謀及庶人。成王戒君陳曰:「有廢有興,出入自爾。師虞庶言同則繹。」《詩》云:「先民有言,詢於芻蕘。」孔子曰:「上酌民言則下天上施,上不酌民言,則下不天上施。」〔自古立功立事,未有專欲違眾而能有濟者也。使《詩》、《書》、孔子之言皆不可信則已。若猶可信,則豈得盡棄而不顧哉?〕今介甫獨信數人之言,而棄先聖之道,違天下人之心,將以致治,不亦難乎?
近者藩鎮大臣有言散青苗錢不便者,天子出其議以示執政,而介甫遽悻悻然不樂,引疾臥家。光被旨為批答,見士民方不安如此,而介甫乃欲辭位而去,殆非明主所以拔擢委任之意,故直敘其事,以義責介甫,意欲介甫早出視事,更新令之不便於民者,以福天下。其辭雖樸拙,然無一字不得其實者。竊聞介甫不相識察,頗督過之。上書自辯,至使天子自為手詔以遜謝,又使呂學士再三諭意,然後乃出視事咄視事,誠是也。然當速改前令之非者,以慰安士民,報天子之盛德。今則不然,更加忿怒,行之愈急。李正言言青苗錢不便,詰責使之分析。呂司封傳語祥符知縣未散青苖錢,劾奏、乞行取勘。觀介甫之意,必欲力戰天下之人,與之一決勝負,不復顧義理之是非,生民之憂樂,國家之安危,光竊為介甫不取也。
光近蒙聖恩過聽,欲使之副貳樞府。光竊惟居高位者不可以無功,受大恩者不可以不報。故輒敢申明去歲之論,進當今之急務,乞罷制置三司條例司,及追還諸路提舉常平、廣惠倉使者。主上以介甫為心,未肯俯從。光竊念主上親重介甫,中外群臣無能及者,動靜取捨,惟介甫之為信,介甫曰可罷,則天下之人咸被其澤;曰不可罷,則天下之人咸被其害。方今生民之憂樂、國家之安危,惟系介甫之一言,介甫何忍必遂己意而不恤乎?夫人誰無過,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何損於明?介甫誠能進一言於主上,請罷條例司,追還常平使者,則國家太平之業,皆復其舊,而介甫改過從善之美,愈光大於前日矣,於介甫何所虧喪而固不移哉!
光今所言,正逆介甫之意,明知其不合也。然光與介甫趣向雖殊,大歸則同。介甫方欲得位,以行其道,澤天下之民;光方欲辭位,以行其志,救天下之民,此所謂和而不同者也。故敢一陳其志,以自達於介甫,以終益友之義,其舍之取之,則在介甫矣。
《詩》云:「周爰咨謀。」介甫得光書,儻未賜棄擲,幸與忠信之士謀其可否,不可示諂諛之人,必不肯以光言為然也。彼諂諛之人,欲依附介甫,因緣改法,以為進身之資,一旦罷局,譬如魚之失水,此所以挽引介甫,使不得由直道行者也。介甫奈何徇此曹之所欲而不思國家之大計哉?孔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彼忠信之士於介甫當路之時,或齟齬可憎,及失勢之後,必徐得其力,諂諛之士於介甫當路之時,誠有順適之快,一旦失勢,必有賣介甫以自售者矣。介甫將何擇焉?國武子好盡言,以招人之過,卒不得其死。光常自病似之而不能改也。雖然,施於善人,亦何憂之有?用是故敢妄發而不疑也。屬以辭避恩命未得請,且病膝瘡不可出,不獲親侍言於左右而布陳以書,悚懼尤深。介甫其受而聽之,與罪而絕之,或詬詈而辱之,與言於上而逐之,無不可者,光俟命而已。
答韶州張殿丞書
某啟:伏蒙再賜書,示及先君韶州之政,為吏民稱誦,至今不絕,傷今之士大夫不盡知,又恐史官不能記載,以次前世良吏之後。
此皆不肖之孤,言行不足信於天下,不能推揚先人之功緒餘烈,使人人得聞知之,所以夙夜愁痛、疚心疾首而不敢息者,以此也。先人之存,某尚少,不得備聞為政之跡。然嘗侍左右,尚能記誦教誨之餘。蓋先君所存,嘗欲大潤澤於天下,一物枯槁,以為身羞。大者既不得試,已試乃其小者耳,小者又將泯沒而無傳,則不肖之孤,罪大釁厚矣,尚何以自立於天地之間邪?閣下勤勤惻惻,以不傳為念,非夫仁人君子樂道人之善,安能以及此?
自三代之時,國各有史,而當時之史,多世其家,往往以身死職,不負其意。蓋其所傳,皆可考據。後既無諸侯之史,而近世非尊爵盛位,雖雄奇俊烈,道德滿衍,不幸不為朝廷所稱,輒不得見於史。而執筆者又雜出一時之貴人,觀其在廷論議之時,人人得講其然不,尚或以忠為邪,以異為同,誅當前而不慄,訕在後而不羞,苟以饜其忿好之心而止耳。而況陰挾翰墨,以裁前人之善惡,疑可以貸褒,似可以附毀,往者不能訟當否,生者不得論曲直,賞罰謗譽,又不施其間。以彼其私,獨安能無欺於冥昧之間邪?善既不盡傳,而傳者又不可盡信如此。唯能言之君子,有大公至正之道,名實足以信後世者,耳目所遇,一以言載之,則遂以不朽於無窮耳。
伏惟閣下於先人非有一日之雅,餘論所及,無黨私之嫌,苟以發潛德為己事,務推所聞,告世之能言而足信者,使得論次以傳焉,則先君之不得列於史官,豈有恨哉?
上人書
嘗謂文者,禮教治政云爾。其書諸策而傳之人,大體歸然而已。而曰「言之不文,行之不遠」雲者,徒謂「辭之不可以已也」,非聖人作文之本意也。
自孔子之死久,韓子作,望聖人於百千年中,卓然也。獨子厚名與韓並,子厚非韓比也,然其文卒配韓以傳,亦豪傑可畏者也。韓子嘗語人以文矣,曰云雲,子厚亦曰云雲。疑二子者,徒語人以其辭耳;用文之本意,不如是其已也。孟子曰:「君子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諸左右逢其原。」孟子之云爾,非直施於文而已,然亦可托以為作文之本意。
且所謂文者,務為有補於世而已矣。所謂辭者,猶器之有刻鏤繪畫也。誠使巧且華,不必適用;誠使適用,亦不必巧且華。要之以適用為本,以刻鏤繪畫為之容而已。不適用,非所以為器也。不為之容,其亦若是乎?否也。然容亦未可已也;勿先之,其可也。
某學文久,數挾此說以自治。始欲書之策而傳之,其試於事者,則有待矣。其為是非邪,未能自定也。執事正人也,不阿其所好者,書雜文十篇獻左右,願賜之教,使之是非有定焉。
祭歐陽文忠公文
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猶不可期,況乎天理之溟漠,又安可得而推?惟公生有聞於當時,死有傳於後世,苟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
如公器質之深厚,智識之高遠,而輔學術之精微,故充於文章,見於議論,豪健俊偉,怪巧瑰琦。其積於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其發於外者,爛如日星之光輝。其清音幽韻,淒如飄風急雨之驟至;其雄辭閎辯,快如輕車駿馬之奔馳。世之學者,無問乎識與不識,而讀其文則其人可知。
嗚呼!自公仕宦四十年,上下往復,感世路之崎嶇;雖屯邅困躓,竄斥流離,而終不可掩者,以其公議之是非。既壓復起,遂顯於世,果敢之氣,剛正之節,至晚而不衰。方仁宗皇帝臨朝之末年,顧念後事,謂如公者可寄以社稷之安危;及夫發謀決策,從容指顧,立定大計,謂千載而一時。功名成就不居而去,其出處進退,又庶乎英魄靈氣,不隨異物腐散,而長在乎箕山之側與穎水之湄。然天下之無賢不肖,且猶為涕泣而歔欷,而況朝士大夫,平昔游從,又予心之所嚮慕而瞻依?
嗚呼!盛衰興廢之理,自古如此,而臨風想望不能忘情者,念公之不可復見,而其誰與歸!
蘇軾
蘇軾,宋,眉山人,字子瞻,洵之長子。博通經史,嘉祐中試禮部,歐陽修擢置第二,曰:「吾當避此人出一頭地。」簽書鳳翔府判官,召直史官。熙寧中,王安石創行新法,軾上書論其不便,安石怒,使御史謝景溫論奏其過,窮治無所得,軾遂請外。通判杭州,再徙知湖州,言者摭其詩語以為訕謗,逮赴台獄,欲置之死。鍛久不決,以黃州團練副使安置。軾築室於東坡,自號東坡居士,移汝州,元祐中累官翰林學士兼侍讀,以龍圖閣學士知杭州。召為翰林承旨。歷端明殿翰林侍讀兩學士,出知惠州。紹聖中累貶瓊州別駕,赦還。建中靖國初卒於常州,年六十六。諡文忠。軾文章初師父洵所為,既而得之於天,其體渾涵光芒,雄視百代,嘗自評其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皆可出。」良為善喻,詩詞書畫亦皆有名。所著有《易書傳》、《論語說》、《仇池筆記》、《東坡志林》、《東坡集》等。
韓非論
聖人之所為惡夫異端盡力而排之者,非異端之能亂天下,而天下之亂所由出也。昔周之衰,有老聃、莊周、列禦寇之徒,更為虛無淡泊之言,而治其猖狂浮游之說,紛紜顛倒,而卒歸於無有。由其道者,蕩然莫得其當,是以忘乎富貴之樂,而齊乎死生之分。此不得志於天下,高世遠舉之人,所以放心而無憂。雖非聖人之道,而其用意,固亦無惡於天下。自老聃之死百餘年,有商鞅、韓非著書,言治天下無若刑名之賢。及秦用之,終於勝、廣之亂。教化不足而法有餘,秦以不祀而天下被其毒。後世之學者,知申、韓之罪,而不知老聃、莊周之使然。
何者?仁義之道,起於夫婦、父子、兄弟相親之間;而禮法刑政之原,出於君臣上下相忌之際。相愛則有所不忍,相忌則有所不敢。夫不敢與不忍之心合,而後聖人之道得存乎其中。今老聃、莊周論君臣、父子之間,泛泛乎若萍游於江湖而適相值也。夫是以父不足愛,而君不足忌。不忌其君,不愛其父,則仁不足以懷,義不足以勸,禮樂不足以化。此四者皆不足用,而欲置天下於無有。夫無有,豈誠足以治天下哉!商鞅、韓非求為其說而不得,得其所以輕天下而齊萬物之術,是以敢為殘忍而無疑。
今夫不忍殺人而不足以為仁,而仁亦不足以治民;則是殺人不足以為不仁,而不仁亦不足以亂天下。如此,則舉天下惟吾之所為,刀鋸斧鉞,何施而不可?昔者夫子未嘗一日易其言。雖天下之小物,亦莫不有所畏。今其視天下眇然若不足為者,此其所以輕殺人歟!
太史遷曰:「申子卑卑,施於名實。韓子引繩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極慘核少恩,皆原於道德之意。」嘗讀而思之,事固有不相謀而相感者,莊、老之後,其禍為申、韓。由三代之衰至於今,凡所以亂聖人之道者,其弊固已多矣,而未知其所終,奈何其不為之所也。
志林 戰國任俠
春秋之末,至於戰國,諸侯卿相皆爭養士。自謀夫、說客、談天雕龍、堅白同異之流,下至擊劍、扛鼎、雞鳴、狗盜之徒,莫不賓禮靡衣玉食以館於上者,何可勝數。越王勾踐,有君子六千人。魏無忌、齊田文、趙勝、黃歇、呂不韋,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俠奸人六萬家於薛。齊稷下談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皆致客無數。下至秦、漢之間,張耳,陳余號多士,賓客廝養,皆天下豪傑。而田橫亦有士五百人。其略見於傳記者,如此。度其餘,當倍官吏而半農夫也。此皆奸民蠹國者,民何以支,而國何以堪乎?
蘇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國之有奸也,猶鳥獸之有猛鷙,昆蟲之有毒螫也。區處條理,使各安其處,則有之矣;鋤而盡去之,則無是道也。吾考之世變,知六國之所以久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蓋出於此。不可以不察也。夫智、勇、辯、力,此四者,皆天民之秀傑者也。類不能惡衣食以養人,皆役人以自養者也。故先王分天下之富貴,與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職,則民靖矣。四者雖異,先王因俗設法,使出於一。三代以上,出於學;戰國至秦,出於客;漢以後,出於郡縣吏;魏、晉以來,出於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於科舉。雖不盡然,取其多者論之。六國之君,虐用其民,不減始皇、二世。然當是時,百姓無一人叛者,以凡民之秀傑者,多以客養之,不失職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魯無能為者,雖欲怨叛,而莫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
始皇初欲逐客,用李斯之言而止。既並天下,則以客為無用。於是,任法而不任人。謂民可以恃法而治,謂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隳名城、殺豪傑、民之秀異者,散而歸田畝。向之食於四公子、呂不韋之徒者,皆安歸哉?不知其能槁項黃馘,以老死於布褐乎?抑將輟耕太息,以俟時也?秦之亂雖成於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有以處之,使不失職,秦之亡不至若是速也。縱百萬虎狼于山林而饑渴之,不知其將噬人。世以始皇為智,吾不信也。
楚、漢之禍,生民盡矣,豪傑宜無幾。而代相陳豨,從車千乘,蕭、曹為政,莫之禁也。至文、景、武之世,法令至密。然吳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爭致賓客,世主不問也。豈懲秦之禍,以為爵祿不能盡縻天下之士,故少寬之,使得或出於此也耶?若夫先王之政,則不然。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嗚呼!此豈秦、漢之所及也哉?
《范文正公文集》序
慶曆三年,軾始總角,入鄉校,士有自京師來者,以魯人石守道所作《慶曆聖德詩》示鄉先生。軾從旁窺觀,則能誦習其詞,問先生以所頌十一人者何人也?先生曰:「童子何用知之。」軾曰:「此天人也耶,則不敢知;若亦人耳,何為其不可?」先生奇軾言,盡以告之,且曰:「韓、范、富、歐陽,此四人者,人傑也。」時雖未盡了,則已私識之矣。
嘉祐二年,始舉進士,至京師,則范公沒,既葬而墓碑出。讀之至流涕曰:「吾得其為人蓋十有五年,而不一見其面,豈非命也歟!」是歲,登第,始見知於歐陽公,因公以識韓、富,皆以國士待軾曰:「恨子不識范文正公。」其後三年,過許,始識公之仲子今丞相堯夫;又六年,始見其叔彝叟京師;又十一年,遂與其季德孺同僚於徐。皆一見如舊,且以公遺稿見屬為序。又十三年,乃克為之。
嗚呼!公之功德蓋不待文而顯,其文亦不待序而傳。然不敢辭者,自以八歲知敬愛公,今四十七年矣。彼三傑者皆得從之游,而公獨不識,以為平生之恨。若獲掛名其文字中,以自托於門下士之末,豈非疇昔之願也哉!古之君子,如伊尹、太公、管仲、樂毅之流,其王霸之略,皆定於畎畝中,非仕而後學者也。淮陰侯見高帝於漢中,論劉、項短長,畫取三秦如指諸掌;及佐帝定天下,漢中之言,無一不酬者。諸葛孔明臥草廬中,與先主論曹操、孫權,規取劉璋,因蜀之資以爭天下,終身不易其言。此豈口傳耳受,嘗試為之,而僥倖其或成者哉!
公在天聖中,居太夫人憂,則已有憂天下致太平之意,故為萬言書以遺宰相,天下傳誦。至用為將,擢為執政,考其平生所為,無出此書者。今其集二十卷:為詩、賦二百六十八;為文一百六十五。其於仁義、禮樂,忠信、孝弟,蓋如饑渴之於飲食,欲須臾忘而不可得;如火之熱,如水之涇,蓋其天性有不得不然者。雖弄翰戲語,率然而作,必歸於此。故天下信其誠,爭師尊之。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非有言也,德之發於口者也。又曰:「我戰則克,祭則受福。」非能戰也,德之見於怒者也。元祐四年四月十一日。
《六一居士集》序
夫言有大而非夸,達者信之,眾人疑焉。孔子曰:「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孟子曰:「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而子距楊、墨。」蓋以是配禹也。文章之得喪,何與於天?而禹之功與天地並,孔子、孟子以空言配之。不已夸乎?自《春秋》作而亂臣賊子懼,孟子之言行而楊、墨之道廢,天下以為是固然而不知其功。孟子既沒,有申、商、韓非之學,違道而趨利,殘民以厚生。其說至陋也,而士以是罔其上。上之人僥倖一切之功,靡然從之。而世無大人先生如孔子、孟子者,推其本末,權其禍福之輕重,以救其惑,故其學遂行。秦以是喪,天下陵夷,至於勝、廣、劉、項之禍,死者十八九,天下蕭然。洪水之患,蓋不至是也。方秦之未得志也,使復有一孟子,則申、韓為空言,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者,必不至若是烈也。使楊、墨得志於天下,其禍豈減於申、韓哉!由是言之,雖以孟子配禹可也。
太史公曰:「蓋公言黃、老,賈誼、晁錯明申、韓。」錯不足道也,而誼亦為之。子以是知邪說之移人,雖豪傑之士有不免者,況眾人乎?自漢以來,道術不出於孔氏而亂天下者多矣!晉以老莊亡;梁以佛亡;莫或正之。五百餘年而後得韓愈,學者以愈配孟子,蓋庶幾焉。愈之後三百有餘年,而後得歐陽子。其學推韓愈、孟子以達於孔氏,著禮樂仁義之實,以合於大道。其言簡而明,信而通,引物連類,折之於至理,以服人心,故天下翕然師尊之。自歐陽子之存,世之不悅者嘩而攻之,能折困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士無賢不肖,不謀而同曰:「歐陽子,今之韓愈也。」
宋興七十餘年,民不知兵,富而教之,至天聖、景祐極矣。而斯文終有愧於古。士亦因陋守舊,論卑氣弱。自歐陽子出,天下爭自濯磨,以通經學古為高,以救時行道為賢,以犯顏納諫為忠。長育成就,至嘉祐末,號稱多士,歐陽子之功為多。嗚呼!此豈人力也哉?非天其孰能使之!
歐陽子沒十有餘年,士始為新學,以佛老之似,亂周、孔之真,識者憂之。賴天子明聖,詔修取士法,風厲學者,專治孔氏,黜異端,然後風俗一變。考論師友淵源所自,復知誦習歐陽子之書。予得其詩文七百六十六篇於其子棐,乃次而論之曰:「歐陽子論大道似韓愈,論事似陸贄,記事似司馬遷,詩賦似李白。此非予言也,天下之言也。」歐陽子諱修,字永叔,既老、自謂六一居士雲。
上皇帝書
熙寧四年二月日,具位臣蘇軾謹冒萬死,再拜上書皇帝陛下:臣近者不度愚賤,輒上封章言買燈事。自知瀆犯天威,罪在不赦,席藁私室,以待斧鉞之誅,而側聽逾旬,威命不至,問之司府,則買燈之事,尋已停罷。乃知陛下不惟赦之,又能聽之,驚喜過望,以至感泣。何者?改過不吝,從善如流,此堯、舜、禹、湯之所勉強而力行,秦漢以來之所絕無而僅有。顧此買燈毫髮之失,豈能上累日月之明?而陛下翻然改命,曾不移刻,則所謂智出天下而聽於至愚,威加四海而屈於匹夫。臣今知陛下可與為堯、舜,可與為湯、武,可與富民而措刑,可與強兵而伏戎虜矣。有君如此,其忍負之?惟當披露腹心、捐棄肝膽,盡力所至,不知其他。乃者臣亦知天下之事,有大於買燈者矣!而獨區區以此為先者,蓋未信而諫,聖人不與;交淺言深,君子所戒;是以試論其小者,而其大者,固將有待而後言。今陛下果赦而不誅,則是既已許之矣,許而不言,臣則有罪,是以願終言之。
臣之所欲言者三,願陛下結人心、厚風俗、存紀綱而已。
人莫不有所恃,人臣恃陛下之命,故能役使小民;恃陛下之法,故能勝伏強暴。至於人主所恃者誰歟?《書》曰:「予臨兆民,懍乎若朽索之馭六馬。」言天下莫危於人主也。聚則為君臣,散則為仇讎,聚散人間,不容毫釐。故天下歸往謂之王,人各有心;謂之獨夫。由此觀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於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燈之有膏,如魚之有水,如農夫之有田,如商賈之有財。木無根則槁,燈無膏則滅,魚無水則死,農夫無田則飢,商賈無財則貧,人主失人心則亡,此必然之理也,不可逭之災也。其為可畏,從古以然。苟非樂禍好亡,狂易失志,則詎敢肆其胸臆,輕犯人心乎?昔子產焚《載書》以弭眾言,賂伯石以安巨室,以為眾怒難犯,專欲難成。而孔子亦曰:「信,而後勞其民,未信,則以為厲己也。」惟商鞅變法,不顧人言,雖能驟致富強,亦以召怨天下,使其民知利而不知義,見刑而不見德,雖得天下,旋踵而亡。至於其身,亦卒不免;負罪出走,而諸侯不納;車裂以徇,而秦人莫哀。君臣之間,豈願如此?宋襄公雖行仁義,失眾而亡;田常雖不義,得眾而強。是以君子未論行事之是非,先觀眾心之向背。謝安之用諸桓未必是,而眾之所樂,則國以乂安。庾亮之召蘇峻未必非,而勢有不可,則反為危辱。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眾而不安,剛果自用而不危者也。
今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悅矣。中外之人,無賢不肖,皆言祖宗以來,治財用者,不過三司使副判官。經今百年,未嘗闕事。今者無故又創一司,號曰制置三司條例。六七少年,日夜講求於內,使者四十餘輩,分行營幹於外,造端宏大,民實驚疑。創法新奇,吏皆惶惑。賢者則求其說而不可得,未免於憂;小人則以其意度於朝廷,遂以為謗。謂陛下以萬乘之主而言利,謂執政以天子之宰而治財。商賈不行,物價騰踴,近自淮甸,遠及川蜀,喧傳萬口,論說百端:或言京師正店,議置監官;夔路深山,當行酒禁;拘收僧尼常住,減克兵吏廩祿。如此等類,不可勝言。而甚者至以為欲復肉刑。斯言一出,民且狼顧。陛下與二三大臣,亦聞其語矣!然而莫之顧者,徒曰:「我無其事,又無其意,何恤於人言?」夫人言雖未必皆然,而疑似則有以致謗。人必貪財也,而後人疑其盜;人必好色也,而後人疑其淫。何者?未置此司,則無此謗。豈去歲之人皆忠厚,而今歲之人皆虛浮?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曰:「必也正名乎?」今陛下操其器而諱其事,有其名而辭其意,雖家置一喙以自解,市列千金以購人,人必不信,謗亦不止。夫制置三司條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與使者四十餘輩,求利之器也。驅鷹犬而赴林藪,語人曰:「我非獵也。」不如放鷹犬而獸自馴。操網罟而入江湖,語人曰:「我非漁也。」不如捐網罟而人自信。故臣以為消讒慝而召和氣,復人心而安國本,則莫若罷制置三司條例司。夫陛下之所以創此司者,不過以興利除害也。使罷之而利不興,害不除,則勿罷;罷之而天下悅,人心安,興利除害,無所不可,則何苦而不罷?陛下欲去積弊而立法,必使宰相熟議而後行,事若不由中書,則是亂世之法,聖君賢相,夫豈其然?必若立法不免由中書,熟議不免使宰相,此司之設,無乃冗長而無名。
智者所圖,貴於無跡。漢之文、景,《紀》無可書之事;唐之房、杜,《傳》無可載之功。而天下之言治者與文、景,言賢者與房、杜,蓋事已立而跡不見,功已成而人不知。故曰:「善用兵者,無赫赫之功。」豈惟用兵,事莫不然。今所圖者萬分,未獲其一也;而跡之布於天下,已若泥中之鬥獸,亦可謂拙謀矣。陛下誠欲富國,擇三司官屬與漕運使副,而陛下與二三大臣,孜孜講求,磨以歲月,則積弊自去而人不知;但恐立志不堅,中道而廢。孟子有言:「其進銳者其退速。」若有始有卒,自可徐徐;十年之後,何事不立?孔子曰:「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使孔子而非聖人,則此言亦不可用。《書》曰:「謀及卿士,至於庶人,翕然大同,乃底元吉。」若逆多而從少,則靜吉而作凶。今上自宰相大臣,既已辭免不為,則外之議論,斷亦可知;宰相,人臣也,且不欲以此自污,而陛下獨安受其名而不辭?非臣愚之所識也。君臣宵旰,幾一年矣,而富國之效,茫如捕風。徒聞內帑出數百萬緡,祠部度五千餘人耳,以此為術,其誰不能?
且遣使縱橫,本非令典。漢武遣繡衣直指,桓帝遣八使,皆以守宰狼籍,盜賊公行,出於無術,行此下策。宋文帝元嘉之政,比於文、景,當時責成郡縣,未嘗遣使;至孝武,以為郡縣遲緩,始命台使督之,以至蕭齊,此弊不革。故景陵王子良上疏極言其弊,以為此等朝辭禁門,情態即異;暮宿州縣,威福便行。驅迫郵傳,折辱守宰,公私煩擾,民不聊生。唐開元中,宇文融奏置勸農判官,使裴寬等二十九人,並攝御史,分行天下,招攜戶口,檢責漏田。時張說、楊瑒、皇甫璟、楊相如,皆以為不便,而相繼罷黜。雖得戶八十餘萬,皆州縣希旨,以主為客,以少為多。及使百官集議都省,而公卿以下,懼融威勢,不敢異辭。陛下試取其傳而讀之,觀其所行,為是為否。近者均稅寬恤,冠蓋相望,朝廷亦旋覺其非,而天下至今以為謗。曾未數歲,是非較然。臣恐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且其所遣,尤不適宜,事少而員多,人輕而權重。夫人輕而權重,則人多不服,或致侮慢以興爭。事少而員多,則無以為功,必須生事以塞責。陛下雖嚴賜約束,不許邀功,然人臣事君之常情,不從其令而從其意。今朝廷之意,好動而惡靜,好同而惡異,指趣所在,誰敢不從?臣恐陛下赤子,自此無寧歲矣!
至於所行之事,行路皆知其難。何者?汴水濁流,自生民以來,不以種稻。秦人之歌曰:「涇水一石,其泥數斗,且溉且糞,長我禾黍。」何嘗曰:「長我糯稻耶?」今欲陂而清之,萬頃之稻,必用千頃之陂;一歲一淤,三歲而滿矣。陛下遽信其說,即使相視地形,萬一官吏苟且順從,真謂陛下有意興作,上糜帑廩,下奪農時,堤防一開,水失故道,雖食議者之肉,何補於民?天下久平,民物滋息,四方遺利,蓋略盡矣。今欲鑿空訪尋水利,所謂即鹿無虞,豈惟徒勞,必大煩擾。凡有擘畫利害,不問何人,小則隨事酬勞,大則量才錄用。若官私格沮,並重行黜降,不以赦原;若材力不辦興修,便許申奏替換;賞可謂重,罰可謂輕;然並終不言諸色人妄有申陳,或官私誤興功役,當得何罪?如此,則妄庸輕剽、浮浪奸人,自此爭言水利矣。成功則有賞,敗事則無誅,官司雖知其疏,豈可便行抑退?所在追集老少,相視可否,吏卒所過,雞犬一空,若非灼然難行,必須且為興役。何則?格沮之罪重,而誤興之過輕。人多愛身,勢必如此。且古陂廢堰,多為側近冒耕,歲月既深,已同永業,苟欲興復,必盡追改,人心或搖,甚非善政。又有好訟之黨,多怨之人,妄言某處可作陂渠,規壞所怨田產;或指人舊業,以為官陂,冒佃之訟,必倍今日。臣不知朝廷本無一事,何苦而行此哉?
自古役人,必用鄉戶,猶食之必用五穀,衣之必用絲麻,濟川之必用舟楫,行地之必用牛馬;雖其間或有以他物充代,然終非天下所可常行。今者徒聞,江浙之間,數郡雇役,而欲措之天下,是猶見燕晉之棗栗、岷蜀之蹲鴟而欲以廢五穀,豈不難哉?又欲官賣所在坊場,以充衙前雇直,雖有長役,更無酬勞,長役所得既微,自此必漸衰散,則州郡事體,憔悴可知。士大夫捐親戚,棄墳墓,以從官於四方者,宣力之餘,亦欲取樂,此人之至情也;若凋弊太甚,廚傳蕭然,則似危邦之陋風,恐非太平之盛觀。陛下誠慮及此,必不肯為。且今法令莫嚴於御軍,軍法莫嚴於逃竄,禁軍三犯,廂軍五犯,大率處死;然逃軍常半天下,不知僱人為役,與廂軍何異?若有逃者,何以罪之?其勢必輕於逃軍,則其逃必甚於今日。為其官長,不亦難乎?近者雖使鄉戶頗得僱人,然至於所雇逃亡,鄉戶猶任其責。今遂欲於兩稅之外,別立一科,謂之庸錢,以備官雇,則僱人之責,官所自任矣。自唐楊炎廢租庸調以為兩稅,取大曆十四年應干賦斂之數,以定兩稅之額,則是租調與庸,兩稅既兼之矣。今兩稅如故,奈何復欲取庸?聖人立法,必慮後世,豈可於常稅之外,生出科名哉?萬一不幸後世有多欲之君,輔之以聚斂之臣,庸錢不除,差役仍舊,使天下怨毒,推所從來,則必有任其咎者矣。又欲使坊郭等第之民,與鄉戶均役,品官形勢之家,與齊民並事,其說曰:「《周禮》:『田不耕者出屋粟,宅不毛者有里布。』而漢世宰相之子,不免戍邊。」此其所以藉口也。古者官養民,今者民養官,給之以田而不耕,勸之以農而不力,於是乎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徵,而民無以為生,去為商賈,事勢當耳,何名役之?且一歲之戍,不過三日;三日之雇,其直三百。今世三大戶之役,自公卿以降,無得免者,其費豈特三百而已?大抵事若可行,不必皆有故事,若民所不悅,俗所不安,縱有經典明文,無補於怨。若行此二者,必怨無疑。女戶單丁,蓋天民之窮者也,古之王者,首務恤此。而今陛下首欲役之,此等苟非戶將絕而未亡,則是家有丁而尚幼,若假之數歲,則必成丁而就役。老死而沒官,富有四海,忍不加恤。
《孟子》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春秋》書「作丘甲」、「用田賦」,皆重其始為民患也。青苗放錢,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歲常行,雖雲不許抑配,而數世之後,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歟?異日天下恨之,國史記之曰:「青苗錢自陛下始。」豈不惜哉!且東南買絹,本用見錢;陝西糧草,不許折兌;朝廷既有著令,職司又每舉行;然而買絹未嘗不折鹽,糧草未嘗不折鈔,乃知青苗不許抑配之說,亦是空文。只如治平之初,揀刺義勇,當時詔旨慰諭,明言永不戍邊,著在簡書,有如盟約。於今幾日,議論已搖,或以代還東軍,或欲抵換弓手,約束難恃,豈不明哉?縱使此令決行,果不抑配,計其間願請之戶,必皆孤貧不濟之人,家若自有贏餘,何至與官交易?此等鞭撻已急,則繼之以逃亡;逃亡之餘,則均之鄰保;勢有必至,理有固然。且夫常平之為法也,可謂至矣,所守者約,而所及者廣。借使萬家之邑,已有千斛,而谷貴之際,千斛在市,物價自平。一市之價既平,一邦之食自足,無操瓢乞丐之弊,無里正催驅之勞。今若變為青苗,家貸一斛,則千戶之外,孰救其飢?且常平官錢,常患其少,若盡數收糴,則無借貸,若留充借貸,則所糴幾何?乃知常平、青苗,其勢不能兩立;壞彼成此,所喪愈多,虧官害民,雖悔何逮?臣竊計陛下欲考其實,則亦必問人;人知陛下方欲力行,必謂此法有利無害。以臣愚見,恐未可憑。何以明之?臣頃在陝西,見刺義勇,提舉諸縣,臣嘗親行,愁怨之民,哭聲振野;當時奉使還者,皆言民盡樂為。希合取容,自古如此。不然,則山東之盜,二世何緣不覺?南詔之敗,明皇何緣不知?今雖未至於此,亦望陛下審聽而己。
昔漢武之世,財力匱竭,用賈人桑弘羊之說,買賤賣貴,謂之均輸。於時商賈不行,盜賊滋熾,幾至於亂。孝昭既立,學者爭排其說,霍光順民所欲,從而予之,天下歸心,遂以無事。不意今者此論復興。立法之初,其說尚淺,徒言徙貴就賤,用近易遠。然而廣置官屬,多出緡錢,豪商大賈,皆疑而不敢動,以為雖不明言販賣,然既已許之變易,變易既行,而不與商賈爭利者,未之聞也。夫商賈之事,曲折難行,其買也先期而取錢;其賣也,後期而取直;多方相濟,委曲相通,倍稱之息,由此而得。今官買是物,必先設官置吏,簿書廩祿,為費已厚,非良不售,非賄不行,是以官買之價,比民必貴。及其賣也,弊復如前,商賈之利,何緣而得?朝廷不知慮此,乃捐五百萬緡以予之。此錢一出,恐不可復!縱使其間薄有所獲,而征商之額,所損必多。今有人為其主牧牛羊者,不告其主,而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則隱而不言;五羊之獲,則指為勞績。陛下以為壞常平而言青苗之功,虧商稅而取均輸之利,何以異此?
陛下天幾洞照,聖略如神,此事至明,豈有不曉?必謂已行之事,不欲中變,恐天下以為執德不一,用人不終,是以遲留歲月,庶幾萬一,臣竊以為過矣!古之英主,無出漢高。酈生謀撓楚權,欲復六國,高祖曰:「善,趣刻印。」及聞留侯之言,吐哺而罵曰:「趣銷印!」夫稱善未幾,繼之以罵,刻印銷印,有同兒戲,何嘗累高祖之知人?適足以明聖人之無我!陛下以為可而行之,知其不可而罷之,至聖至明,無以加此。議者必謂民可與樂成,難與慮始,故陛下堅執不顧,期於必行。此乃戰國貪功之人,行險僥倖之說。陛下若信而用之,則是徇高論而逆至情,持空名而邀實禍,未及樂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願結人心者,此之謂也。
士之進言者為不少矣,亦嘗有以國家之所以存亡,歷數之所以長短告陛下者乎?夫國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淺深,而不在乎強與弱;歷數之所以長短者,在風俗之厚薄,而不在乎富與貧。道德誠深,風俗誠厚,雖貧且弱,不害於長而存;道德誠淺,風俗誠薄,雖強且富,不救於短而亡。人主知此,則知所輕重矣!是以古之賢君,不以弱而忘道德,不以貧而傷風俗;而智者觀人之國,亦必以此察之。齊至強也,周公知其後必有篡弒之臣;衛至弱也,季子知其後亡。吳破楚入郢,而陳大夫逢滑知楚之必復;晉武既平吳,何曾知其將亂?隋文既平陳,房喬知其不久;元帝斬郅支,朝呼韓,功多於武、宣矣,偷安而王氏之釁生;宣宗收燕趙,復河湟,力強於憲、武矣,銷兵而龐勛之亂起。臣願陛下務崇道德而厚風俗,不願陛下急於有功而貪富強。使陛下富如隋,強如秦,西取靈武,北取燕薊,謂之有功可也。而國之長短,則不在此。夫國之長短,如人之壽夭。人之壽夭在元氣,國之長短在風俗。世有尫羸而壽考,亦有盛壯而暴亡。若元氣猶存,則尫羸而無害;及其已耗,則盛壯而愈危。是以善養生者,慎起居,節飲食,導引關節,吐故納新,不得已而用藥,則擇其品之上,性之良,可以久服而無害者,則五臟和平而壽命長。不善養生者,薄節慎之功,遲吐納之效,厭上藥而用下品,伐真氣而助強陽,根本已危,僵仆無日。天下之勢,與此無殊。故臣願陛下愛惜風俗,如護元氣。
古之聖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齊眾;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於迂闊,老成初若遲鈍;然終不肯以彼而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喪大也。曹參賢相也,曰「慎無擾獄市」;黃霸循吏也,曰「治道去泰甚」。或譏謝安以清談廢事,安笑曰:「秦用法吏,二世而亡。」劉晏為度支,專用果銳少年,務在急速集事,好利之黨,相師成風。德宗初即位,擢崔祐甫為相,祐甫以道德寬大,推廣上意,故建中之政,其聲翕然,天下想望,庶幾貞觀。及盧杞為相,諷上以刑名整齊天下,馴致澆薄,以及播遷。我仁祖之御天下也,持法至寬,用人有敘,專務掩覆過失,未嘗輕改舊章;然考其成功,則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則十齣而九敗;以言乎府庫,則僅足而無餘;徒以德澤在人,風俗知義,是以升遐之日,天下如喪考妣,社稷長遠,終必賴之。則仁祖可謂知本矣!今議者不察,徒見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舉,乃欲矯之以苛察,齊之以智能,招來新進勇銳之人,以圖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澆風已成。且天時不齊,人誰無過?國君貪垢,至察無徒;若陛下多方包容,則人材取次可用;必欲廣置耳目,務求瑕疵,則人不自安,各圖苟免,恐非朝廷之福,亦豈陛下所願哉?漢文欲拜虎圈嗇夫,釋之以為利口傷俗;今若以口舌捷給而取士,以應對遲鈍而退人,以虛誕無實為能文,以矯激不仕為有德,則先王之澤,遂將散微。
自古用人,必須歷試。雖有卓異之器,必有已成之功,一則使其更變而知難,事不輕作;一則待其功高而望重,人自無辭。昔先主以黃忠為後將軍,而諸葛亮憂其不可,以為忠之名望,素非關、張之倫,若班爵遽同,則必不悅。其後關羽果以為言。以黃忠豪勇之姿,以先主君臣之契,尚復慮此,況其他乎?世常謂漢文不用賈生,以為深恨。臣嘗推究其旨,竊謂不然。賈生固天下之奇才,所言亦一時之良策;然請為屬國,欲系單于,則是處士之大言,少年之銳氣。昔高祖以三十萬眾困於平城,當時將相群臣,豈無賈生之比?三表五餌,人知其疏,而欲以困中行說,尤不可信矣。兵,兇器也,而易言之。正如趙括之輕秦,李信之易楚。若文帝亟用其說,則天下殆將不安。使賈生嘗歷艱難,亦必自悔其說;用之晚歲,其術必精,不幸喪亡,非意所及。不然,文帝豈棄才之主,絳灌豈蔽賢之士!至於晁錯,尤號刻薄。文帝之世,止於太子家令,而景帝既立,以為御史大夫。申屠賢相,發憤而死,紛更政令,天下騷然。及至七國發難,而錯之術亦窮矣。文、景優劣,於此可見。大抵名器爵祿,人所奔趨,必使積勞而後遷,以明持久而難得,則人各安其分,不敢躁求。今若多開驟進之門,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從,跬步可圖,其得者既不肯以僥倖自名,則其不得者必皆以沈淪為恨。使天下常調,舉生妄心,恥不若人,何所不至?欲望風俗之厚,豈可得哉!選人之改京官,常須十年以上,薦更險阻,計析毫釐,其間一事聱牙,常至終身淪棄。今乃以一人之薦舉而予之,猶恐未稱,章服隨至。使積勞久次而得者,何以厭服哉?夫常調之人,非守則令,員多闕少,久已患之,不可復開多門,以待巧進。若巧者侵奪已甚,則拙者迫怵無聊,利害相形,不得不察。故近歲樸拙之人愈少,而巧佞之士益多,惟陛下重之惜之,哀之救之。如近日三司獻言,使天下郡選一人,催驅三司文字,許之先次指射以酬其勞,則其數年之後,審官吏部,又有三百餘人,得先占闕;常調待次,不其愈難。此外,勾當發運均輸,按行農田水利,已據監司之體,各懷進用之心。轉對者望以稱旨而驟遷,奏課者求為優等而速化,相勝以力,相高以言,而名實亂矣。惟陛下以簡易為法,以清淨為心,使奸無所緣,而民德歸厚。臣之所願厚風俗者,此之謂也。
古者建國,使內外相制,輕重相權。如周如唐,則外重而內輕;如秦如魏,則外輕而內重。內重之失,必有奸臣指鹿之患;外重之弊,必有大國問鼎之憂。聖人方盛而慮衰,當先立法以救弊。國家租賦籍於計省,重兵聚於京師,以古揆今,則似內重,恭惟祖宗所以深計而預慮,固非小臣所能臆度而周知。然觀其委任台諫之一端,則是聖人過防之至計。歷觀秦漢以及五代,諫諍而死,蓋數百人;而自建隆以來,未嘗罪一言者,縱有薄責,旋即超升,許以風聞,而無官長。風采所系,不問尊卑,言及乘輿則天子改容;事關廊廟,則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議者譏宰相但奉行台諫風旨而已。聖人深意,流俗豈知?擢用台諫,固未必皆賢,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須養其銳氣,而借之重權者,豈徒然哉?將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內重之弊也。夫奸臣之始,以台諫折之而有餘;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今法令嚴密,朝廷清明,所謂奸臣,萬無此理。然養貓所以去鼠,不可以無鼠而養不捕之貓。畜狗所以防奸,不可以無奸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設此官之意,下為子孫立萬世之防,朝廷綱紀,孰大於此!
臣自幼小所記,及聞長老之談,皆謂台諫所言,常隨天下公議。公議所與,台諫亦與之;公議所擊,台諫亦擊之。及至英廟之初,始建稱親之議,本非人主大過,亦典無禮明文;徒以眾心未安,公議不允,當時台諫以死爭之。今者物論沸騰,怨交至,公議所在,亦可知矣,而相顧不發,中外失望。夫彈劾積威之後,雖庸人亦可奮揚;風采消委之餘,雖豪傑有所不能振起。臣恐自茲以往,習慣成風,盡為執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紀綱一廢,何事不生?孔子曰:「鄙夫可與事君也歟哉?其未得之也,患不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臣始讀此書,疑其太過,以為鄙夫之患失,不過備位而苟容;及觀李斯憂蒙恬之奪其權,則立二世以亡秦;盧杞憂李懷光之數其惡,則誤德宗以再亂;其心本生於患失,而其禍乃至於喪邦。孔子之言,良不為過。是以知為國者,平居必常有忘軀犯顏之士,則臨難庶幾有徇義守死之臣。苟平居尚不能一言,則臨難何以責其死節?人臣苟皆如此,天下亦曰「殆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如和羹,同如濟水。故孫寶有言:「周公大聖,召公大賢,猶不相悅;著於經典,兩不相損。」晉之王導,可謂元臣,每與客言,舉坐稱善,而王述不悅,以為人非堯、舜,安得每事盡善?導亦斂衽謝之。若使言無不同,意無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賢?萬一有小人居其間,則人主何緣知覺?臣之所願存紀綱者,此之謂也。
臣非敢歷詆新政,苟為議論,如近日裁減皇族恩例、刊定任子條式,修完器械,閱習鼓旗,皆陛下神算之至明,乾綱之必斷,物議既允,臣敢有辭?然至於所獻之三言,則非臣之私見;中外所病,其誰不知?昔禹戒舜曰:「無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舜豈有是哉?周公戒成王曰:「無若商王受之迷亂,酗於酒德。」成王豈有是哉?周昌以漢高為桀紂,劉毅以晉武為桓靈,當時人君,曾莫之罪,而書之史冊,以為美談。使臣所獻三言,皆朝廷未嘗有此,則天下之幸,臣與有焉。若有萬一似之,則陛下安可不察?然而臣之為計,可謂愚矣!以螻蟻之命,試雷霆之威,積其狂愚,豈可屢赦?大則身首異處,破壞家門;小則削籍投荒,流離道路。雖然,陛下必不為此。何也?臣天賦至愚,篤於自信;向者與議學校貢舉,首違大臣本意,已期竄逐,敢意自全?而陛下獨然其言,曲賜召對,從容久之,至謂臣曰:「方今政令得失安在,雖朕過失,指陳可也。」臣即對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縱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斷;但患求治太速,進人太銳,聽言太廣。」又俾具述所以然之狀。陛下頷之曰:「卿所獻三言,朕當熟思之。」臣之狂愚,非獨今日,陛下容之久矣!豈有容之於始,而不赦之於終?恃此而言,所以不懼。臣之所懼者,譏刺既眾,怨仇實多,必將詆臣以深文,中臣以危法,使陛下雖欲赦臣而不得,豈不殆哉?死亡不辭,但恐天下以臣為戒,無復言者。是以思之經月,夜以繼日,書成復毀,至於再三。感陛下聽其一言,懷不能已,卒進其說。惟陛下憐其愚忠而卒赦之,不勝俯伏待罪憂恐之至!臣軾誠惶誠恐,頓首謹書。
答李端叔書
軾聞足下名久矣。又於相識處,往往見所作詩文,雖不多,亦足以仿佛其為人矣。尋常不通書問,怠慢之罪,獨可闕略,及足下斬然在疚,亦不能以一字奉慰。舍弟子由至,先蒙惠書,又復懶不即答,頑鈍廢禮一至於此,而足下終不棄絕,遞中再辱手書,待遇益隆,覽之面熱汗下也。
足下才高識明,不應輕許與人,得非用黃魯直、秦太虛輩語,真以為然耶?不肖為人所憎,而二子獨喜見譽,如人嗜昌歜、羊棗,未易詰其所以然者。以二子為妄則不可,遂欲以移之眾,又大不可也。
軾少年時讀書作文,專為應舉而已。既及進士第,貪得不已,又舉制策,其實何所有。而其科號為直言極諫,故每紛然誦說古今,考論是非,以應其名耳。人苦不自知,既以此得,因以為實能之,故嘵嘵至今,坐得此罪幾死。所謂「齊虜以口舌得官」,真可笑也。然世人遂以軾為欲立異同,則過矣。妄論利害,攙說得失,此正制科人習氣。譬之候蟲時鳥,自鳴自已,何足為損益。軾每怪時人待軾過重,而足下又復稱說如此,愈非其實。
得罪以來,深自閉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間,與樵漁雜處。往往為醉人所推罵,輒自喜漸不為人識。平生親友,無一字見及;有書與之,亦不答,自幸庶幾免矣。足下又復創相推與,甚非所望。木有癭,石有暈,犀有通,以取妍於人,皆物之病也。謫居無事,默自觀省,回視三十年以來所為,多其病者。足下所見皆故我,非今我也。無乃聞其聲不考其情,取其華而遺其實乎?抑將又有取於此也。此事非相見不能盡。自得罪後,不敢作文字。此書雖非文,然信筆書意,不覺累幅,亦不須示人,必喻此意。
答張文潛縣丞書
軾頓首文潛張君足下。久別思仰。到京公私紛然,未暇奉書。忽辱手教,且審起居佳勝,至慰!至慰!惠示文編,三復感嘆。甚矣,君之似子由也。子由之文實勝仆,而世俗不知,乃以為不如。其為人深,不願人知之,其文如其為人,故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嘆之聲,而其秀傑之氣,終不可沒。作《黃樓賦》,乃稍自振厲,若欲以警發憒憒者。而或者便謂仆代作,此尤可笑。是殆見吾善者機也。
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日者也。其源實出於王氏。王氏之文,未必不善也,而患在於好使人同己。自孔子不能使人同,顏淵之仁,子路之勇,不能以相移。而王氏欲以其學同天下!地之美者,同於生物,不同於所生。惟荒瘠斥鹵之地,彌望皆黃茅白葦,此則王氏之同也。近見章子厚言,先帝晚年甚患文字之陋,欲稍變取士法,特未暇耳。議者欲稍復詩賦,立《春秋》學官,甚美。仆老矣,使後生猶得見古人之大全者,正賴黃魯直、秦少游、晁無咎、陳履常與君等數人耳。
如聞君作太學博士,願益勉之。「德輶如毛,民鮮克舉之。我儀圖之,愛莫助之。」此外,千萬善愛。偶飲卯酒,醉。來人求書,不能觀縷。
與謝民師推官書
軾啟:近奉違,亟辱問訊,具審起居佳勝,感慰深矣。軾受性剛簡,學迂材下,坐廢累年,不敢復齒縉紳。自還海北,見平生親舊,惘然如隔世人,況與左右無一日之雅,而敢求交乎?數賜見臨,傾蓋如故,幸甚過望,不可言也。
所示書教及詩賦雜文,觀之熟矣。大略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橫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之不遠。」又曰:「辭達而已矣。」夫言止於達意,即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繫風捕影,能使是物瞭然於心者,蓋千萬人而不一遇也。而況能使瞭然於口與手者乎?是之謂辭達。辭至於能達,則文不可勝用矣。揚雄好為艱深之詞,以文淺易之說,若正言之,則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謂「雕蟲篆刻」者,其《太玄》、《法言》,皆是類也,而獨悔於賦,何哉?終身雕篆,而獨變其音節,便謂之經,可乎?屈原作《離騷經》,蓋《風》、《雅》之再變者,雖與日月爭光可也,可以其似賦而謂之「雕蟲」乎?使賈誼見孔子,升堂有餘矣;而乃以賦鄙之,至與司馬相如同科。雄之陋如此比者甚眾,可與知者道,難與俗人言也,因論文偶及之耳。歐陽文忠公言:「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賈,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貴賤也。」紛紛多言,豈能有益於左右,愧悚不已。
所須惠力法雨堂字,軾本不善作大字,強作終不佳,又舟中局迫難寫,未能如教。然軾方過臨江,當往游焉。或僧有所欲記錄,當作數句留院中,慰左右念親之意。今日已至峽山寺,少留即去。愈遠,惟萬萬以時自愛。不宣。
《日喻》贈吳彥律
生而眇者不識日,問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狀如銅槃。」扣槃而得其聲,他日聞鍾,以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燭。」捫燭而得其形,他日揣龠,以為日也。日之為鍾、龠亦遠矣,而眇者不知其異,以其未嘗見而求之人也。
道之難見也甚於日,而人之未達也,無以異於眇。達者告之,雖有巧譬善導,亦無以過於槃與燭也。自槃而之鐘,自燭而之龠,轉而相之,豈有既乎?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見而名之,或莫之見意之,皆求道之過也。
然則,道卒不可求歟?蘇子曰:「道可致而不可求。」何謂致?孫武曰:「善戰者致人,不致於人。」孔子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莫之求而自至,斯以為致也歟?南方多沒人,日與水居也,七歲而能涉,十歲而能浮,十五而能沒矣。夫沒者豈苟然哉?必將有得於水之道者。日與水居,則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識水,則雖壯,見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問於沒人,而求其所以沒,以其言試之河,未有不溺者也。故凡不學而務求道,皆北方之學沒者也。
昔者以聲律取士,士雜學而不志於道。今世以經術取士,士知求道而不務學。渤海吳君彥律,有志於學者,方求舉於禮部,作《日喻》以告之。
潮州韓文公廟碑
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是皆有以參天地之化,關盛衰之運,其生也有自來,其逝也有所為矣。故申、呂自岳降,而傅說為列星,古今所傳,不可誣也。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是氣也,寓於尋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間。卒然遇之,則王公失其貴,晉、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賁、育失其勇,儀、秦失其辯。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者矣。故在天為星辰,在地為河嶽,幽則為鬼神,而明則復為人。此理之常,無足怪者。
自東漢以來,道喪文敝,異端並起,歷唐貞觀、開元之盛,輔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獨韓文公起布衣,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正,蓋三百年於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奪三軍之帥,此豈非參天地、關盛衰、浩然而獨存者乎!蓋嘗論天人之辨,以謂人無所不至,惟天不容偽;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魚;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婦之心。故公之精誠,能開衡山之雲,而不能回憲宗之惑;能馴鱷魚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鎛、李逢吉之謗;能信於南海之民,廟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於朝廷之上。蓋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學,公命進士趙德為之師,自是潮之士,皆篤於文行,延及齊民,至於今,號稱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
潮人之事公也,飲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禱焉。而廟在刺史公堂之後,民以出入為艱。前守欲請諸朝作新廟,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滌來守是邦,凡所以養士治民者,一以公為師。民既悅服,則出令曰:「願新公廟者,聽。」民歡趨之。卜地於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廟成。
或曰:「公去國萬里而謫於潮,不能一歲而歸。沒而有知,其不眷戀於潮,審矣。」軾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無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獨信之深,思之至,焄蒿悽愴,若或見之。譬如鑿井得泉,而曰水專在是,豈理也哉?」
元豐七年,詔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韓文公之廟。」潮人請書其事於石,因作詩以遺之,使歌以祀公。其辭曰:
公昔騎龍白雲鄉,手抉雲漢分天章,天孫為織雲錦裳。飄然乘風來帝旁,下與濁世掃秕糠。西遊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參翱翔,汗流籍、湜走且僵,滅沒倒影不能望。作書詆佛譏君王,要觀南海窺衡湘,歷舜九疑吊英皇。祝融先驅海若藏,約束蛟鱷如驅羊。鈞天無人帝悲傷,謳吟下招遣巫陽。犦牲雞卜羞我觴,於粲荔丹與蕉黃。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發下大荒。
李氏山房藏書記
象、犀、珠玉、怪珍之物,有悅於人之耳目,而不適於用。金石、草木、絲麻、五穀、六材,有適於用而用之則弊,取之則竭。悅於人之耳目而適於用,用之而不弊,取之而不竭,賢不肖之所得,各因其材,仁智之所見,各隨其分,才分不同,而求無不獲者,惟書乎!
自孔子聖人,其學必始於觀書。當是時,惟周之柱下史聃為多書。韓宣子適魯,然後見《易象》與《魯春秋》。季札聘於上國,然後得聞《詩》之風、雅、頌。而楚獨有左史倚相,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士之生於是時,得見《六經》者蓋無幾,其學可謂難矣。而皆習於禮樂,深於道德,非後世君子所及。自秦漢以來,作者益眾,紙與字畫日趨於簡便,而書益多,士莫不有,然學者益以苟簡,何哉?余猶及見老儒先生,自言其少時,欲求《史記》、《漢書》而不可得。幸而得之,皆手自書,日夜誦讀,惟恐不及。近歲市人轉相摹刻,諸子百家之書,日傳萬紙。學者之於書,多且易致如此,其文詞學術,當倍蓰於昔人,而後生科舉之士,皆束書不觀,游談無根,此又何也?
余友李公擇,少時讀書於廬山五老峰下白石庵之僧舍。公擇既去,而山中之人思之,指其所居為李氏山房。藏書凡九千餘卷。公擇既已涉其流,探其源,采剝其華實,而咀嚼其膏味,以為己有,發於文詞,見於行事,以聞名於當世矣。而書固自如也,未嘗少損。將以遺來者,供其無窮之求,而各足其才分之所當得。是以不藏於家,而藏於其故所居之僧舍,此仁者之心也。
余既衰且病,無所用於世,惟得數年之閒,盡讀其所未見之書,而廬山固所願游而不得者,蓋將老焉。盡發公擇之藏,拾其餘棄以自補,庶有益乎?而公擇求余文以為記,乃為一言,使來者知昔之君子見書之難,而今之學者有書而不讀為可惜也。
超然亭記
凡物皆有可觀。苟有可觀,皆有可樂,非必怪奇偉麗者也。飠甫糟啜漓,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飽。推此類也,吾安往而不樂?
夫所謂求福而辭禍者,以福可喜而禍可悲也。人之所欲無窮,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盡。美惡之辨戰乎中,而去取之擇交乎前,則可樂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謂求禍而辭福。夫求禍而辭福,豈人之情也哉!物有以蓋之矣。彼游於物之內,而不游於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內而觀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挾其高大以臨我,則我常眩亂反覆,如隙中之觀斗,又烏知勝負之所在?是以美惡橫生,而憂樂出焉,可不大哀乎!
余自錢塘移守膠西,釋舟楫之安,而服車馬之勞;去雕牆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觀,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歲比不登,盜賊滿野,獄訟充斥,而齋廚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予之不樂也。處之期年,而貌加豐,發之白者,日以反黑。余既樂其風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余之拙也,於是治其園圃,潔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補破敗,為苟完之計。而園之北,因城以為台者舊矣,稍葺而新之,時相與登覽,放意肆志焉。南望馬耳、常山,出沒隱見,若近若遠,庶幾有隱君子乎!而其東則盧山,秦人盧敖之所從遁也。西望穆陵,隱然如城郭,師尚父、齊桓公之遺烈,猶有存者。北俯濰水,慨然太息,思淮陰之功,而吊其不終。台高而安,深而明,夏涼而冬溫。雨雪之朝,風月之夕,余未嘗不在,客未嘗不從。擷園蔬,取池魚,釀秫酒,瀹脫粟而食之。曰:樂哉游乎!
方是時,余弟子由適在濟南,聞而賦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見余之無所往而不樂者,蓋游於物之外也。
前赤壁賦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游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鬥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於是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簫者,倚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裊裊,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
蘇子愀然,正襟危坐,而問客曰:「何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郁乎蒼蒼,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況吾與子漁樵於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
蘇子曰:「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客喜而笑,洗盞更酌,餚核既盡,杯盤狼籍。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
後赤壁賦
是歲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將歸於臨皋。二客從予,過黃泥之坂。霜露既降,木葉盡脫,人影在地,仰見明月,顧而樂之,行歌相答。已而嘆曰:「有客無酒,有酒無餚,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舉網得魚,巨口細鱗,狀似松江之鱸,顧安所得酒乎?」歸而謀諸婦,婦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
於是攜酒與魚,復游於赤壁之下。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
予乃攝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龍,攀棲鶻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蓋二客不能從焉。劃然長嘯,草木震動,山鳴谷應,風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肅然而恐,凜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聽其所止而休焉。
時夜將半,四顧寂寥。適有孤鶴,橫江東來,翅如車輪,玄裳縞衣,戛然長鳴,掠予舟而西也。
須臾客去,余亦就睡。夢一道士,羽衣蹁躚,過臨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遊樂乎?」問其姓名,俯而不答。「嗚呼噫嘻!我知之矣!疇昔之夜,飛鳴而過我者,非子也邪?」道士顧笑,予亦驚寤。開戶視之,不見其處。
祭歐陽文忠公文
嗚呼哀哉!公之生於世,六十有六年。民有父母,國有蓍龜,斯文有傳,學者有師,君子有所恃而不恐,小人有所畏而不為。譬如大川喬嶽,不見其運動,而功利之及於物者,蓋不可以數計而周知。今公之沒也,赤子無所仰芘,朝廷無所稽疑,斯文化為異端,而學者至於用夷。君子以為無為為善,而小人沛然自以為得時。譬如深淵大澤,龍亡而虎逝,則變怪雜出,舞鱔而號狐狸。昔其未用也,天下以為病;而其既用也,則又以為遲;及其釋位而去,也莫不冀其復用;至其請老而歸也,莫不惆悵失望,而猶庶幾於萬一者,幸公之未衰。孰謂公無復有意於斯世也,奄一去而莫予追。豈厭世溷濁,潔身而逝乎?將民之無祿,而天莫之遺?昔我先君,懷寶遁世,非公則莫能致。而不肖無狀,因緣出入,受教於門下者,十有六年於茲。聞公之喪,義當匍匐往吊,而懷祿不去,愧古人以忸怩。緘詞千里,以寓一哀而已矣。蓋上以為天下慟,而下以哭其私。嗚呼哀哉。
虞集
虞集,元,仁壽人。字伯生,號道園。隨父居崇仁,從吳澄游。大德初,授大都路儒學教授。文宗朝,累遷奎章閣侍書學士,纂修《經世大典》,一時大典冊咸出其手。卒年七十七,諡文靖。學問博洽,心解神契。所為文章典雅明淨,殆欲追武歐、曾。其陶鑄群材亦不減廬陵之在北宋,故卒為元世古文之大宗也。有《道園學古錄》、《道園遺稿杜律注》。
《李景山詩集》序
古之人以其涵煦和順之積,而發於詠歌。故其聲氣明暢而溫柔,淵靜而光澤。至於世故不齊,有放臣、出子、斥婦、囚奴之達其情於辭者,蓋其變也,所遇之不幸者也。而後之論者,乃以為和平之氣難美,憂憤之言易工,是直以其感之速而激之深者為言耳。盍亦觀於水,夫安流無波,演迆萬里,其深長豈易窮也。若夫風濤驚奔,瀧石險壯,是特遇物之極於變者。而曰水之奇觀,必在於是,豈觀水之術也哉。余讀景山之詩而有感於此矣。
景山蚤歲即起家掌故樞府,不數年,遂長其幕,方驟用而遽坐廢。蓋五年而後宣慰雲南,三年而報使,移病歸鄉里又二年矣。二十年間,為詩凡數百篇。而雲南諸作,尤為世所傳誦,豈非感激於其變者然哉!
然余觀其樞府所賦,乃多在於西山玉泉之間。其雲南之詩,至《自敘》曰:「其辭或傳,幸得托於中州人士之末,雖能悲宕動人,察其意,則能深省順處,無怨尤忿厲之氣。」其居鄉諸作,放曠平易,又若初未始更憂樂之變者。余因歷考其所遇,而察其所立言,蓋有以見其所存者。庶幾不謬於古之人矣。而徒以雲南之作知景山者,特未盡窺景山者也。
景山於書無不讀,而酷好老子。於古之人無不學,而獨慕白樂天。然則其能廓然以自廣,脫然以自處者,殆有由來也。景山年未甚高,而道學方力,後此而有作,余將不足以窺之也夫。
景山姓李氏,名京,河間人,鴆巢其自號也,故其詩總題曰《鴆巢漫稿》。虞集序。
《楊叔能詩》序
人之生也,以其父母、妻子所仰之身,以治乎居處、飲食之具外,有姻戚、州閭之好,上有公上貢賦之供,固其常也。然而氣之所稟也有盈歉,時之所遇也有治否,而得喪利害、休戚吉凶,有頓不相似者焉。於是,處順者,則流連光景而不知返;不幸而有所嬰拂,饑寒之迫,憂患之感,死喪疾威之至,則嗟痛號呼,隨其意之所存言之,所發蓋有不能自者掩矣。是故有知其然而思去之者,則必至於外其身,以遣世不與物接,求生息於彝倫之外,庶幾以無累焉。然其為道,則亦人之所難者矣。蓋必若聖賢之教,有以知其大本之所自出,而修其所當為也。事變之來,視乎義命而安之,則憂患利澤,舉無足以動其心。則其為言也,舒遲而淡泊,暗然而成章,是以君子貴之。予行四方求之,而未之見也,又求夫今昔之人。有詞章之傳,而合乎此者,必取而諷之,以寄予意焉。然而亦鮮矣。
臨川危太朴與其友豫章楊顯民,以其族叔父叔能所為詩一編以示。予觀其所游,不過州郡數百里之間,觀其所慕,則千古高尚之士,淡然有餘,而不墮於空寂;悠然自適,而無或出於傷怚。乃若蟬蛻汙濁,與世略不相干,而時和氣清,即凡見聞而自足,幾乎古人君子之遺意也哉!吾嘗以此求諸昔人之作,得四家焉,則陶處士、王右丞、韋蘇州、柳子厚其人也。蘇州學詩於憔悴之餘,子厚精思於竄謫之久,然後世慮銷歇,得發其過人之才、高世之趣於寬閒寂寞之地。蓋有懲創困絕,而後至於斯也。右丞沖淡,何愧於昔人!然而一旦患難之來,遽失所守,是有餘於閒逸,不足於事變,良可嘆也。必也大義所存,立志不貳,乃若所遇安乎其天。若陶處士者,其知道之言乎!雖然,言不可以偽發,人不可以徒欺,千載之下,簡翰之存,苟有一人諷詠於一日之間,則安所逃乎?是故君子尚論其本也。今有讀叔能之詩者,譬諸飫芻豢之昏,病夏畦之苦,而得一勺之清泉甘露,豈不悅乎?夫泉之所自出,露之所由降,尚善求之哉。
《饒敬仲詩》序
予歸老山中,習俗嗜好不留於胸次,獨與幽人雅士詠詩、讀書,尚未能忘情焉。四方之君子,念其衰老,不鄙而枉教,以飫予之欲,何其幸也。前年,饒君敬仲遺予五言長詩凡百韻,陳義之大,論事之遠,引援於往昔聖賢之業,鋪張乎一代文章之體,縱橫開合,動盪變化,可喜可駭,可感可嘆。及觀其他作,往往不異於此。而此千言者,尤足肆其馳騁云爾。問其學所從出,則嘗從乎臨川吳先生游,宜其所聞過於也遠矣。嘗著書一編,述山水之情性,吳公亟稱之,首為之序,以傳於世。夫山之形,重峰峻岭,奔騰起伏,勢若龍馬,亦或以廣衍平大為勝。水之流,驚湍怒濤,吞天浴日,莫窮涯涘,而亦或以平川漫澤,紆餘清冷以為美。不可執一而論也。蓋其脈絡貫通,首尾相映。精神所在,隨寓而見,是以能極其變焉。敬仲得此於其心,一托於吟詠之事,故能若此,何其快哉!昔李陽冰善篆書,自以為有得於日月、風雲、山川、草木、動植之體。敬仲之詩得于山川,亦何奇哉?然吾晚歲,足駸駸而視茫茫也,山水之間,濟勝之具,頓絕惟育,端坐絕物。使善歌快誦於清風明月之際,亦足以慰吾之寂寞也乎?故為題其篇端雲。
至元己卯二月朔日,邵菴虞集序。
《易南甫詩》序
《詩》三百篇之後,《楚辭》出焉,西都之言賦者盛矣。自魏以降,作者代出。製作之體,愈變而愈新。因唐之詩賦,有聲律對偶之巧,推其前而別之曰古賦。詩有樂歌可以被之樂府。其後也轉為新聲,豪於才者,放為歌行之肆;長於情者,變為傷淫之極。則又推其前者而別之曰古樂府。時非一時,人非一人,古近之體不一。今欲以一人之手成一編之文,合備諸體而皆合作,各臻其妙,不亦難乎?高安易君南甫,示予以賦若詩一編,盡具詩賦諸體,不蹈流俗,有為而作,辭不苟造。蓋聞南甫之居,則康樂之故地,謝公之所對而嘗游者也。林泉之日長,山水之興足,有得於昔人之流風餘韻,是以能然也哉!今夫江河之行,湖海之浸,或為驚濤巨浪之壯,或為平波漫流之間,一窪之盈,一曲之勝,其所寓不相似,而各有可觀者焉,以水之同出一原故也。故善賦之君子,又以其非常之才,有餘之興,隨所寓而有作焉,何患乎眾體之不皆妙也?固哉,予昔之言詩乎!蘇子由言其兄子瞻平生無嗜好,以圖史為苑囿,文章為鼓吹,老亦棄去,顧獨好為詩耳。嗟夫!予豈敢擬於古之人哉?會有耳目之疾,有園囿而無所游觀,有鼓吹而不能以自樂,而心思凋耗,亦不復能詩,徒使弟子誦昔賢、今人之詩以自娛焉。南甫之所以惠我多矣。然南甫之意,豈徒然哉?予之少也,亦嘗執筆而學焉。聞諸同志曰:性其完也,情其通也,學其資也,才其能也,氣其充也,識其決也,則將與造物者同為變化不測於無窮焉。詩賦云乎哉!斯言也,南甫以為有可采乎?
送李擴序
國學之置,肇自許文正公。文正以篤實之資,得朱子數書於南北未通之日,讀而領會,起敬起畏。及被遇世祖皇帝,純乎儒者之道,諸公所不及也。世祖皇帝聖明天縱,深知儒術之大,思有以變化其人而用之,以為學成於下,而後進於上。或疏遠未即自達,莫若先取侍御貴近之特異者,使受教焉,則效用立見。故文正自中書罷政為之師,是時風氣渾厚,人材朴茂,文正故表章朱子《小學》一書以先之。勤之以灑掃應對,以折其外;嚴之以出入游息,而養其中。掇忠孝之大綱,以立其本;發禮法之微權,以通其用。於是數十年,彬彬然號稱名卿材大夫者,皆其門人矣。鳴呼!使國人知有聖賢之學,而朱子之書得行於斯世者,文正之功甚大也。
文正歿,國子監始立官府刻印章如典故,其為之者,大抵踵襲文正之成跡而已。然余嘗觀其遺書,文正之於聖賢之道、五經之學,蓋所志甚重遠焉。其門人之得於文正者,猶未足以盡文正之心也。子夏曰:「君子之道,孰先傳焉,孰後倦焉。」程子曰:「聖賢教人有序,非是先教以近者、小者,而不教之遠者、大者也。」夫天下之理無窮,而學亦無窮也。今日如此,明日又如此,止而不進,非學也。天下之理無由而可窮也。故使文正復生於今日,必有以發理義道德之蘊,而大啟夫人心之精微,天理之極致,未必止如前日之法也。而後之隨聲附影者,謂修辭申義為玩物,而從事於文章;謂辯疑答問為躐等,而始困其師長;謂無所猷為為涵養德性;謂深中厚貌為變化氣質。是皆假美言以深護其短,外以聾瞽天下之耳目,內以蠱晦學者之心思,此上負國家、下負天下之大者也。而謂文正之學,果出於此乎?
近者,吳先生之來為監官也,見聖世休明而人材之多美也,慨然思有以作新其人,而學者翕然歸之,大小如一。於是先生之為教也,辯傳注之得失,而達群經之會同;通儒先之戶牖,以極先聖之閫奧;推鬼神之用,以窮物理之變;察天人之際,以知經綸之本。禮樂製作之具,政刑因革之文,考據援引,博極古今,各得其當,而非夸多以穿鑿。靈明通變不滯於物,而未嘗析事理以為二。使學者得有所據依,以為日用常行之地;得有所標指,以為歸宿造詣之極。噫!近世以來,未能或之先也。惜夫在官未久而竟以病歸,嗚呼!文正與先生學之所至,非所敢知、所敢言也。然而皆聖賢之道,則一也。時與位不同,而立教有先後者,勢當然也。至若用世之久速,及人之淺深,致效之遠近、小大,天也,非人之所能為也。仆之為學官,與先生先後而至,學者天資通塞不齊,聞先生言,或略解,或不能盡解,或暫解而旋失之,或解而推去漸遠。退而論集於仆,仆皆得因其材而達先生之說焉。先生雖歸,祭酒劉公以端重正大臨其上,監丞齊君嚴條約,以身先之。故仆得以致其力焉。
未幾,二公有他除,近臣以先生薦於上。而議者曰:「吳幼清,陸氏之學也,非朱子之學也,不合於許氏之學,不得為國子師,是將率天下而為陸子靜矣。」遂罷其事。嗚呼!陸子豈易言哉?彼又安知朱、陸異同之所以然,直妄言以欺世拒人耳!是時,仆亦孤立不可留。未數月,移病自免去。鄧文原善之以司業招至,會科詔行,善之請改學法。其言曰:「今皇上責成成均,至切也,而因循度日,不惟疲庸者無所勸,而英俊者摧敗,無以見成效。」議不合,亦投劾去。於是紛然言吳先生不可,鄧司業去而投劾為矯激。而仆之謗尤甚。悲哉!
歸德李擴事吳先生最久,先生之書,皆得授而讀之。先生又嘗使來授古文,故於仆尤親近。去年以國子生舉,今年有司用科舉法依條試之,中選,將命以官。間來謁曰:「比得官猶歲月間,且歸故鄉治田畝,並得溫其舊學,請一言以自警。」會仆將歸江南,故略敘所見以授之,使時觀之,亦足以有所感而興起矣。
尚志齋說
亦嘗觀於射乎?正鵠者,射者之所志也。於是良爾弓,直爾矢,養爾氣,畜爾力,正爾身,守爾法,而臨之。挽必圓,視必審,發必決,求中乎正鵠而已矣。正鵠之不立,則無專一之趣向,雖有善器強力,茫茫然將安所施哉?況乎弛焉以嬉,嫚焉以發,初無定的,亦不期於必中者。其君子絕之,不與為偶,以其無志也。善為學者,苟知此說,其亦可以少警矣乎?
夫學者之欲至於聖賢,猶射者之求中夫正鵠也。不以聖賢為準的而學者,是不立正鵠而射者也。志無定向,則泛濫茫洋,無所底止,其不為妄人者幾希。此立志之最先者也。既有定向,則求所以至之之道焉,尤非有志者不能也。是故從師、取友、讀書、窮理,皆求至之事也。於是平居無事之時,此志未嘗慢也;應事接物之際,此志未嘗亂也。安逸順適,志不為喪;患難憂戚,志不為懾;必求達吾之欲至而後已。此立志始終不可渝者也。是故志苟立矣,雖至於聖人可也。昔人有言曰:「有志者,事竟成。」又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此之謂也。志苟不立,雖細微之事,猶無可成之理,況為學之大乎?昔者夫子以生知天縱之資,其始學也,猶必曰志,況吾黨小子之至愚極困者乎?其不可不以尚志為至要至急也,審矣。
今大司寇之上士浚儀黃君之善教子也,和而有制,嚴而不離。嘗遣濟也受業於予。濟也請題其齋,居以自勵,因為書「尚志」二字以贈之。他日暫還其鄉,又來求說,援筆書所欲言,不覺其煩也。濟也尚思立志乎哉!
鶴山書院記
昔者,儒先君子論道統之傳,自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至於孔子,而後學者傳焉。顏子歿,其學不傳。曾子以其傳授之聖孫子思,而孔子之精微,益以明著,孟子得以擴而充之。後千五百年,以至於宋,汝南周氏,始有以繼顏子之絕學,傳之程伯淳氏。而正叔氏,又深有取於曾子之學,以成己而教人,而張子厚氏,又多得於孟子者也。顏、曾之學,均出於夫子,豈有異哉?因其資之所及,而用力有不同焉者爾。然則所謂道統者,其可以妄議乎哉!朱元晦氏,論定諸君子之言而集其成,蓋天運也。而一時小人用事,惡其厲己,倡邪說以為之禁。士大夫身蹈其禍,而學者公自絕以苟全。及其禁開,則又皆竊取緒餘,徼倖仕進而已。論世道者,能無盡然於茲乎。
方是時,蜀之臨邛有魏華父氏,起於白鶴山之下,奮然有以倡其說於摧廢之餘,拯其弊於口耳之末。故其立朝惓惓焉,以周、程、張四君子易名為請,尊其統而接其傳,非直為之名也。及既得列祀孔廟,而贊書乃以屬諸魏氏,士君子之公論,固已與之矣。及我聖朝,奄有區夏。至於延祐之歲,文治益盛。仍以四君子並河南邵氏、涑水司馬氏、新安朱氏、廣漢張氏、東萊呂氏,與我朝許文正公十儒者,皆在從祀之列。
魏氏之曾孫曰起者,隱居吳中,讀詔書而有感焉。曰:「此吾曾大父之志也,何幸親復見諸聖明之朝哉?今天下學校並興,凡儒先之所經歷,往往列為學官。而我先世鶴山書院者,臨邛之灌莽,莫之翦治。其僑諸靖州者,存亦亡幾。而曾大父實葬於吳,先廬在焉。願規為講誦之舍,奉祠先君子,而推明其學,雖然,不敢專也。」泰定甲子之秋,乃來京師,將有請焉。徘徊久之,莫伸其說。至順元年八月乙亥,上在奎章之閣,思道無為。鑒書博士柯九思,得侍左右,因及魏氏所傳之學,與其曾孫起之志。上嘉念焉,命臣集題鶴山書院,著記以賜之。
臣聞魏氏之為學,即物以明義,反身以求仁。審夫小學文藝之細,以推致乎典禮會通之大,本諸平居屋漏之隱,而充極於天地鬼神之著。岩岩然,立朝之大節,不以夷險而少變。而立言垂世,又足以作新乎斯人,蓋庶幾乎不悖不惑者矣。若夫聖賢之書,實由秦漢以來,諸儒誦而傳之。得至於今,其師弟子之所授受,以顓門相尚,雖卒莫得其要,然而古人之遺制,前哲之緒言,或者存乎其間,蓋有不可廢者。自濂洛之說行,朱氏祖述而發明之,於是學者知趨乎道德性命之本,廓如也。而從事於斯者,誦習而成言,惟日不足,所謂博文多識之事,若將略焉,則亦有所未盡者矣。況乎近世之弊,好為鹵莽,其求於此者,或未切於身心,而考諸彼者,曾弗及於詳博。於是,傳注之所存者,其舛訛牴牾之相承,既無以明辨其非是,而名物度數之幸在者,又不察其本原。誠使有為於世,何以徵聖人製作之意,而為因革損益之器哉!魏氏又有憂於此也,故其致知之,日加意於《儀禮》、《周官》、大小戴之《記》,及取《九經註疏正義》之文,據事別類而錄之,謂之《九經要義》,其志將以見夫道器之不離,而有以正其臆說聚訟之惑世。此正張氏以禮為教,而程氏所以有徹上徹下之語者也。而後人莫究其說,以兼致其力焉。昔之所謂鹵莽日以彌甚,甘心自棄於孤陋寡聞之歸。嗚呼!魏氏之學,其可不講乎。
今起之言曰:「起幸甚!身逢聖天子文治之盛,追念先世,深惜舊名。起將於斯與明師良友,教其族人、子孫、昆弟,及鄉黨州閭之俊秀,庶乎先君子之遺意,而魏氏子孫,世奉其祀事,精神血氣之感通,亦於是乎在,其有托於永久而不墜也,不亦悲夫。」
臣之曾大父,實與魏氏同學於蜀西,故臣得其粗者如此,敢輒書以為記。魏氏名了翁,字華甫,臨邛人。年十八,登故宋慶元己未進士高第。仕至資政殿大學士、參知政事、僉書樞密事、都督江淮軍馬,贈太師,封秦國公,諡文靖,而學者稱為鶴山先生雲。十二月乙未,具官臣虞集奉敕謹記。
極高明樓記
華蓋之山,在崇仁上游,據地勢之隆厚,拔起千仞,上出霄漢,日星迴旋,無所障礙。雲雨之興,漠乎在下,若有人焉;凌空倒景,高鄰日月,而後足以對之。浮游於塵埃之中,沉溺於污穢之下。生死不出於旦暮,起滅不踰於尋丈者。烏足以觀乎此哉!其山之陽有水曰珠溪,
余氏之族世居之。不知始於何代,而未嘗有他族間之。山如城郭之環,流泉中出,隱伏磐石,委曲淵注,始達於外。而居人耕田鑿井,養生讀書,無所外慕,以其地僻而賦薄,遠出郡縣公上之供給事,而退人亦無所求乎其間也。晉陶淵明所謂桃源者,依稀似之。余氏之彥曰:「敬以自然醇厚之姿,居風俗質樸之鄉,以其樂易之心,保其敦睦之族。舒舒然,溫溫然!」吾聞而悅之。世以為風氣日隆,情態日趨於薄,而不可復返,豈有是耶!
故翰林學士吳公之夫人,則敬之曾祖姑也。故公嘗至其處。及敬作樓於其居,以瞻華蓋於咫尺,而命敬以「極高明」題之也。樓成,而公已去世。敬不得請一辭以表之,因其族父希聖求予記之。
予嘗聞諸上蔡氏曰:「孰能脫去凡近而游高明,莫為嬰兒之態而有大人之器,莫為一身之謀而有天下之志,莫為終身之計而有後世之慮;不求人知,而求天知,不求同俗,而求同理者乎!必如是也,而後可以造乎高明之域矣。』今夫小智自私,而自以為高,曲見陋識,而自以為明,輕儇以相尚,臆度以為知,則其念慮之所興,云為之所及,無非至卑至下之事,擬諸高明,真所謂霄壤之間矣。是故質之美者,庶幾有以得之。內顧於家,無甚不足之慮;外視於物,無甚必欲之意,則其中之所存,淡薄而虛曠,於入道為近矣。而又有以考夫聖賢之學,踐夫古人之跡,則日趨高明,而推致其極者不自此乎!秋高氣清,予將揖浮丘伯之神于山上,尚能求觀子之樓,誦吳公之言,而寄其千載之思於此也。乃若《中庸》之言,所謂極高明者,吳公之門人弟子,多能記公之言,敬審問之地,日為敬請焉。
是為記。
宋濂
宋濂,明,浦江人,字景濂。元至正中薦授翰林院編修,以親老辭不赴,隱龍門山著書,歷十餘年。明初,以書幣征,除江南儒學提舉,命授太子經,修《元史》。累轉至翰林學士承旨、知制誥,以年老致仕。長孫慎坐法,舉家謫茂州,道遇疾,卒,年七十二。正統中追諡文憲。
元末文章以吳萊、柳貫、黃溍為一朝後勁。濂初學於萊,後學於貫與溍。遂根柢經訓,發為文章。有明一代禮樂制度多所裁定。其文章醇深演迤,不動聲色。而二百餘年之中,殫力翻新者,終莫能先也。有《龍門子凝道記》、《浦江人物記》、《宋學士全集》。
《文原》二篇
余諱人以文生相命。丈夫七尺之軀,其所學者,獨文乎哉!雖然,余之所謂文者,乃堯、舜、文王、孔子之文,非流俗之文也,學之固宜。浦江鄭楷、趙友同、義烏劉剛、楷之弟柏,嘗從予學,已知以道為文,因作《文原》二篇以貽之。
其上篇曰:
人文之顯,始於何時?實肇於庖犧之世。庖犧仰觀俯察,畫奇偶以象陰陽,變而通之,生生不窮,遂成天地自然之文。非惟至道含括無遺,而其制器尚象,亦非文不能成。如垂衣裳而治,取諸《乾》、《坤》;上棟下宇,取諸《大壯》;書契之造,而取諸《夬》;舟楫牛馬之利,而取諸《渙》、《隨》;杵臼棺槨制,而取諸《小過》、《大過》;重門擊柝,而取諸《豫》;弧矢之利,而取諸《暌》。何莫非燦然之文?自是推而存之,天衷民彝之敘,禮樂刑政之施,師旅征伐之法,井牧州里之辨,華夷內外之別,復皆則而象之,故有關民用及一切彌綸範圍之具,悉囿乎文,非文之別有其他也。然而事為既著,無以紀載之,則不能以行遠,始托諸詞翰,以昭其文。略舉一二言之:
禹敷土,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既成功矣,然後筆之為《禹貢》之文。周制聘覲燕享,饋食昏喪諸禮,其升降揖讓之節既行之矣,然後筆之為《儀禮》之文。孔子居鄉黨,容色言動之間,從容中道。門人弟子,既皆見之矣,然後筆之為《鄉黨》之文。其他格言大訓,亦莫不然,必有其實,而後文隨之,初未嘗以徒言為也。譬猶聆眾樂於洞庭之野,而後知其聲音之抑揚,綴兆之舒疾也;習大射於矍相之圃,而後見觀者如堵牆,序點之揚觶也。苟逾度而臆決之,終不近也。昔者游、夏以文學名,謂觀其會通而酌其損益之宜而已,非專止乎辭翰之文也。
嗚呼!吾之所謂文者,天生之,地載之,聖人宣之,本建則其末治,體著則其用章,斯所謂秉陰陽之大化,正三綱而齊六紀者也;亘宇宙之終始,類萬物而周八極者也。嗚呼!非知經天緯地之文者,吾足以語此!
其下篇曰:
為文必在養氣。氣與天地同,苟能充之,則可配序三靈,管攝萬匯。不然,則一介之小夫爾。君子所以攻內不攻外,圖大不圖小也。力可以舉鼎,人之所難也,而烏獲能之,君子不貴之者,以其局乎小也;智可以搏虎,人之所難也,而馮婦能之,君子不貴之者,以其騖乎外也!氣得其養,無所不周,無所不極也;攬而為文,無所不參,無所不包也。九天之屬,其高不可窺,八柱之列,其厚不可測,吾文之量得之;規毀魄淵,運行不息,基地萬熒,躔次弗紊,吾文之焰得之;崑崙玄圃之崇清,層城九重之嚴邃,吾文之峻得之;南桂北瀚,東瀛西溟,杳渺而無際,涵負而不竭,魚龍生焉,波濤興焉,吾文之深得之;雷霆鼓舞之,風雲翕張之,雨露潤澤之,鬼神恍惚,曾不窮其端倪,吾文之變化得之;上下之間,自色自形,羽而飛,足而奔,潛而泳,植而茂,若洪若纖,若高若卑,不可數計,吾文之隨物賦形得之。
嗚呼!斯文也,聖人得之,則傳之萬世為經;賢者得之,則放諸四海而准。輔相天地而不過,昭明日月而不忒,調燮四時而無愆,此豈非文之至者乎!
大道湮微,文氣日削,騖乎外而不攻其內,局乎小而不圖其大。此無他,四瑕、八冥、九蠹有以累之也。何謂四瑕?雅鄭不分之謂荒,本末不比之謂斷,筋骸不束之謂緩,旨趣不超之謂凡,是四者,賊文之形也。何謂八冥?訐者將以賊夫誠,橢者將以蝕夫圜,庸者將以混夫奇,瘠者將以勝夫腴,牜角者將以亂夫精,碎者將以害夫完,陋者將以革夫博,昧者將以損夫明,是八者,傷文之膏髓也。何謂九蠹?滑其真,散其神,糅其氛,徇其私,滅其智,麗其蔽,違其天,昧其幾,喪其偵,是九者,死文之心也。有一於此,則心受死而文喪矣。春葩秋卉之爭麗也,鴟號林而蛩吟砌也,水涌蹄涔而火炫螢尾也,衣被土偶而不能視聽也,蠛蠓死生於瓮盎,不知四海之大、六合之廣也,斯皆不知養氣之故也。
嗚呼!人能養氣,則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當與天地同功也。與天地同功,而其智卒歸之一介小夫,不亦可悲也哉!
予既作《文原》上下篇,言雖大而非夸,惟智者然後能擇焉。
去古遠矣,世之論文者有二:曰載道,曰紀事。紀事之文,當本之司馬遷、班固;而載道之文,舍六籍吾將焉從?雖然,六籍者本與根也,遷、固者枝與葉也。此固近代唐子西之論,而予之所見,則有異於是也。六籍之外,當以孟子為宗,韓子次之,歐陽子又次之,此則國之通衢,無榛荊之塞,無蛇虎之禍,可以直趨聖賢之大道。去此則曲狹僻徑耳,犖确邪蹊耳,胡可行哉!
予竊怪世之為文者,不為不多。騁新奇者,鉤摘隱伏,變更庸常,甚至不可句讀,且曰:「不詰曲聱牙,非古文也。」樂陳腐者,一假場屋委靡之文,紛揉龐雜,略不見端緒,且曰:「不淺易輕順,非古文也。」予皆不知其何說。
大抵為文者,欲其辭達而道明耳,吾道既明,何問其餘哉。雖然,道未易明也,必能知言養氣,始為得之。予復悲世之為文者,不知其故,頗能操觚遣辭,毅然以文章家自居,所以益摧落而不自振也。今以二三子所學,日進於道,聊相與一言之。
畫原
史皇與倉頡,皆古聖人也。倉頡造書,史皇制畫。書與畫非異道也,其初一致也。天地初開,萬物化生,自色自形,總總林林,莫得而名也,雖天地亦不知其所以名也。有聖人者出,正名萬物,高者謂何,卑者謂何,動者謂何,植者謂何,然後可得而知之也。於是上而日月風霆、雨露霜雪之形,下而河海山嶽、草木鳥獸之著,中而人事離合、物理盈虛之分,神而變之,化而宜之,固已達民用而盡物情。然而,非書則無記載,非畫則無彰施,斯二者其亦殊途而同歸乎!吾故曰:書與畫非異道也,其初一致也。
且書以代結繩,功信偉矣。至於辨章服之有制,畫衣冠以示警,飭車輅之等威,表旟旐之後先,所以弭綸其治具,匡贊其政原者,又烏可以廢之哉?畫繪之事統於冬官,而春官外史專掌書令,其意可見矣。況六書首之以象形,象形乃繪事之權輿。形不能盡象,而後諧之以聲;聲不能盡諧,而後會之以意;意不能盡會,而後指之以事;事不能以盡指,而後轉注、假借之法興焉。書者,所以濟畫之不足者也。使畫可盡,則無事乎書矣。吾故曰:書與畫非異道也,其初一致也。
古之善繪者,或畫《詩》,或圖《孝經》,或貌《爾雅》,或像《論語》暨《春秋》,或著《易》象,皆附經而行,猶未失其初也。下逮漢、魏、晉、梁之間,講學之有圖,問禮之有圖,烈女仁智之有圖,致使圖史並傳,助名教而興群倫,亦有可觀者焉。世道日降,人心浸不古,往往溺志於車馬士女之華,怡神於花鳥蟲魚之麗,游情于山林水石之幽,而古之意益衰矣。是故顧、陸以來是一變也,閻、吳之後又一變也,至於關、李、范三家者出,又一變也。譬之學書者,古籀、篆、隸之茫昧,而唯俗書之姿媚者是耽是玩,豈其初意之使然哉?雖然,非有卓然拔俗之姿,亦未易言此也。
南徐君景暘,工書史,善吟古今詩,信為才丈夫也。旁通繪事,有士韻而無俗姿,一時賢公卿皆與之游,名稱籍甚。有薦於朝者,景暘以母老不仕。予尤愛景暘者,於其別去,故作《畫原》以贈焉。嗚呼!《易》有之:「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然象之事,又有包乎陰陽之妙理者,誠可謂至重矣。景暘其亦知所重乎哉!
《曾助教文集》序
臨川曾先生旦所為文若干篇,其門人某類編成書,而以首簡請余序。序曰:
天地之間萬物,有條理而弗紊者莫非文。而三綱九法,尤為文之著者。何也?君臣父子之倫,禮樂刑政之施,大而開物成務,小而淑身繕性。本末之相涵,終始之交貫,皆文之章章者也。所以唐虞之時,其文寓於欽天勤民明物察倫之具;三代之際,其文見於子丑寅之異建,貢助徹之殊賦。載之於籍,行之於世。其大本既備,而節文森然可觀。傳有之:三代無文人,六經無文法。無文人者,動作威儀,人皆成文。無文法者,物理即文,而非法之可拘也。秦漢以下,則大異於斯。求文於竹帛之間,而文之功用隱矣。
雖然,此以文之至者言之爾。文之為用,其亦溥博矣乎?何以見之?施之朝廷,則有詔誥冊祝之文;行之師旅,則有露布符檄之文;托之國史,則有記表志傳之文。他如序記銘箴,讚頌歌吟之屬,發之性情,接之事物,隨其洪纖,稱其美惡,察其倫品之詳,盡其彌綸之變,如此者要不可一日無也。然亦豈易致哉?必也本之於至靜之中,參之於欲動之際。有弗養焉,養之無弗充也。有弗審焉,審之無不精也。然後嚴體裁之正,調律呂之和,合陰陽之化,攝古今之事,類人己之情。著之篇翰,辭旨皆無所畔背。雖未造於至文之域,而不愧於適用之文矣。嗚呼,文乎?其可易言矣乎?
今先生淹貫群經,所謂三綱九法,其文理之燦然者,加體索而擴充焉。嘗以春秋貢於鄉,科目既廢,益寓意於古文辭,用功於動靜者久,聲光燁然起矣。余取讀之,藻火黼黻之交輝,金聲玉振之迭奏,魚龍波濤之驚迅,一一可以適於世用。信夫萬物各有條理者,於先生之文亦可以見之。余在詞林,先生方助教成均,朝夕論文甚歡。因其門人所請,推原文之至者,而為之序。著源委之真,欲體用之兼舉也。
送東陽馬生序
余幼時即嗜學,家貧,無從致書以觀,每假借於藏書之家,手自筆錄,計日以還。天大寒,硯冰堅,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錄畢,走送之,不敢稍逾約,以是人多以書假余,余因得遍觀群書。
既加冠,益慕聖賢之道。又患無碩師名人與游,嘗趨百里外,從鄉之先達執經叩問。先達德隆望尊,門人弟子填其室,未嘗稍降辭色。余立侍左右,援疑質理,俯身傾耳以請。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禮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復。俟其欣悅,則又請焉。故余雖愚,卒獲有所聞。
當余之從師也,負篋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窮冬烈風,大雪深數尺,足膚皸裂而不知。至舍,四支僵勁不能動,媵人持湯沃灌,以衾擁覆,久而乃和。寓逆旅,主人日再食,無鮮肥滋味之享。同捨生皆被綺繡,戴朱纓寶飾之帽,腰白玉之環,左佩刀,右備容臭,燁然若神人;余則縕袍敝衣處其間,略無慕艷意,以中有足樂者,不知口體之奉不若人也。
蓋余之勤且艱若此。今雖耄老,未有所成,猶幸預君子之列,而承天子之寵光,綴公卿之後,日侍坐備顧問,四海亦謬稱其氏名,況才之過於余者乎?
今諸生學於太學,縣官日有廩稍之供,父母歲有裘葛之遺,無凍餒之患矣;坐大廈之下而誦詩書,無奔走之勞矣;有司業、博士為之師,未有問而不告、求而不得者也;凡所宜有之書,皆集於此,不必若余之手錄,假諸人而後見也。其業有不精、德有不成者,非天質之卑,則心不若余之專耳,豈他人之過哉!
東陽馬生君則,在太學已二年,流輩甚稱其賢。余朝京師,生以鄉人子謁余,撰長書以為贄,辭甚暢達。與之論辨,言和而色夷。自謂少時用心於學甚勞,是可謂善學者矣。其將歸見其親也,余故道為學之難以告之。謂余勉鄉人以學者,余之志也;詆我夸際遇之盛而驕鄉人者,豈知予者哉!
送天台陳庭學序
西南山水,惟川蜀最奇。然去中州萬里,陸有劍閣、棧道之險,水有瞿塘、灩澦之虞。跨馬行,則篁竹間山高者,累旬日不見其巔際;臨上而俯視,絕壑萬仞,杳莫測其所窮,肝膽為之悼栗。水行,則江石悍利,波惡渦詭,舟一失勢尺寸,輒糜碎土沉,下飽魚鱉。其難至如此。故非仕有力者,不可以游;非材有文者,縱游無所得;非壯強者,多老死於其地。嗜奇之士恨焉。
天台陳君庭學,能為詩,由中書左司掾,屢從大將北征有勞,擢四川都指揮司照磨,由水道至成都。成都,川蜀之要地,揚子云、司馬相如、諸葛武侯之所居。英雄俊傑戰攻駐守之跡,詩人文士游眺飲射、賦詠歌呼之所,庭學無不歷覽。既覽必發為詩,以紀其景物時世之變,於是其詩益工。
越三年,以例自免歸。會予於京師,其氣愈充,其語愈壯,其志意愈高。蓋得于山水之助者侈矣。予甚自愧,方予少時,嘗有志於出遊天下,顧以學未成而不暇;及年壯可出,而四方兵起,無所投足;逮今聖主興而宇內定,極海之際,合為一家,而予齒益加耄矣。欲如庭學之游,尚可得乎?然吾聞古之賢士,若顏回、原憲,皆坐守陋室,蓬蒿沒戶,而志意常充然,有若囊括於天地者,此其故何也?得無有出於山水之外者乎?庭學其試歸而求焉,苟有所得,則以告予,予將不一愧而已也。
王冕傳
王冕者,諸暨人。七八歲時,父命牧牛隴上,竊入學舍聽諸生誦書。聽已,輒默記,暮歸,忘其牛。或牽牛來責蹊田,父怒撻之,已而,復如初。母曰:「兒痴如此,曷不聽其所為?」冕因去,依僧寺以居。夜潛出,坐佛膝上,執策映長明燈讀之,琳琅達旦。佛像多土偶,獰惡可怖,冕小兒,恬若不見。安陽韓性聞而異之,錄為弟子,學遂為通儒。性卒,門人事冕如事性。
時冕父已卒,即迎母入越城就養。久之,母思還故里,冕買白牛駕母車,自被古冠服隨車後。鄉里小兒競庶道訕笑,冕亦笑。
著作郎李孝光欲薦之為府史,冕罵曰:「吾有田可耕,有書可讀,肯朝夕抱案立高庭下備奴使哉?」每居小樓上,客至,僮入報,命之登,乃登。部使者行郡,坐馬上求見,拒之,去。去不百武,冕倚樓長嘯,使者聞之,慚。
冕屢應進士舉,不中。嘆曰:「此童子羞為者,吾可溺是哉?」竟棄去。買舟下東吳,渡大江,入淮、楚,歷覽名山川。或遇奇才俠客,談古豪傑士,即呼酒共飲,慷慨悲吟,人斥為狂生。北游燕都,館秘書卿泰不花家。泰不花薦以館職,冕曰:「公誠愚人哉!不滿十年,此中狐兔游矣,何以祿仕為?」即日將南轅。會其友武林盧生死灤陽,唯兩幼女、一童留燕,倀倀無所依。冕知之,不遠千里走灤陽,取生遺骨,且挈二女還生家。
冕既歸越,復大言天下將亂。時海內無事,或斥冕為妄。冕曰:「妄人非我,誰當為妄哉!」乃攜妻孥隱於九里山。種豆三畝,粟倍之。樹梅花千,桃杏居其半。芋一區,薤韭各百本。引水為池,種魚千餘頭。結茅廬三間,自題為梅花屋。嘗仿《周禮》著書一卷,坐臥自隨,秘不使人觀。更深人寂,輒挑燈朗諷,既而撫卷曰:「吾未即死,持此以遇明主,伊、呂事業,不難致也。」當風日佳時,操觚賦詩,千百不休,皆鵬騫海怒,讀者毛髮為聳。人至,不為賓主禮,清談竟日不倦。食至輒食,都不必辭謝。善畫梅,不減楊補之。求者肩背相望,以繒幅短長為得米之差。人譏之,冕曰:「吾藉是以養口體,豈好為人家作畫師哉!」未幾,汝、潁兵起,一一如冕言。
皇帝取婺州,將攻越,物色得冕,賓幕府,授以咨議參軍,一夕以病死。冕狀貌魁偉,美須髯,磊落有大志,不得少試以死,君子惜之。
史官曰:予受學城南時,見孟寀,言越有狂生,當天大雪,赤足上潛岳峰,四顧大呼曰:「遍天地間皆白玉合成,使人心膽澄澈,便欲仙去。」及入城,戴大帽如簁,穿曳地袍,翩翩行,兩袂軒翥,譁笑溢市中。予甚疑其人,訪識者問之,即冕也。冕真怪民哉!馬不覂駕,不足以見其奇才,冕亦類是夫!
李疑傳
金陵之俗,以逆旅為利。旅至,授一室,僅可榻,俛以出入。曉鍾動,起治他事,遇夜始歸息,盥濯水皆自具。然月責錢數千,否,必詆誚致訟。或疾病,輒遣去,病危,氣息尚屬,目睊睊未暝,即輿棄而奪其貲。婦孕將產者以為不祥,擯不舍。其少恩如此,非其性固然,地下輦轂下,四方人至者眾,其勢致爾也。
獨李疑以尚義名於其時。疑,字思問,居通濟門外,閭巷子弟執業造其家,得粟以自給;不足,則以六物推人休咎。固貧甚,然獨好周人急。
金華范景淳吏吏部,得疾,無他子弟,人殆之,不肯舍。杖踵疑門,告曰:「我不幸被疾,人莫舍我,聞君義甚高,能假我一榻乎?」疑謝許諾,延就坐,泛除明爽室,具床褥爐灶,使寢息其中,征醫師視脈,為煮糜煉藥,旦暮執其手問所苦,如事親戚。既而疾滋甚,不能起,溲矢汙衾席,臭穢不可近。疑日為刮磨浣滌,不少見顏面。景淳流涕曰:「我累君矣!恐不復生,無以報厚德,囊有黃白金四十兩餘,在故逆旅邸,願自取之。」疑曰:「患難相恤,人理宜爾,何以報為!」景淳曰:「君脫不取,我死,恐為他人得,何益乎?」疑遂求其里人偕往,攜以歸,面發囊,籍其數而封識之。數日,景淳竟死。疑出私財買棺殯於城南聚寶山,舉所封囊寄其里人家,往書召其二子。及二子至,疑同發棺,取囊按籍而還之。二子以半饋,卻弗受,反贐以貨遣歸。
平陽耿子廉械逮至京師,其妻孕將育,眾拒門不納,妻臥草中以號。疑問故,歸謂婦曰:「人孰無緩急?安能以室廬自隨哉?且人命至重,倘育而為風露所感,則母子俱死。吾寧舍之而受禍,何忍死其母子乎?」俾婦邀以歸,產一男子,疑命婦事之如疑事景淳,逾月,始辭去,不取其報。人用是多疑名,士大夫咸喜與疑交。見疑者皆曰:「善士,善士!」
疑讀書為文亦可觀,嘗以儒舉,辭不就。然其行最著雲。
太史氏曰:吾與疑往來,識其為人。疑姁姁願士,非有奇偉壯烈之姿也。而其所為事,乃有古義勇風。是豈可以外貌決人才智哉!語曰:「舉世混濁,清士乃見。」吾傷流俗之嗜利也,傳其事以勸焉。
秦士錄
鄧弼,字伯翊,秦人也。身長七尺,雙目有紫棱,開合閃閃如電。能以力雄人,鄰牛方斗,不可擘;拳其脊,折仆地。市門石鼓,十人舁,弗能舉;兩手持之行。然好使酒,怒視人,人見輒避,曰:「狂生不可近,近則必得奇辱。」
一日,獨飲倡樓,蕭、馮兩書生過其下,急牽入共飲。兩生素賤其人,力拒之。弼怒曰:「君終不我從,必殺君,亡命走山澤耳,不能忍君苦也!」兩生不得已,從之。弼自據中筵,指左右,揖兩生坐,呼酒歌嘯以為樂。酒酣,解衣箕踞,拔刀置案上,鏗然鳴。兩生雅聞其酒狂,欲起走,弼止之曰:「勿走也!弼亦粗知書,君何至相視如涕唾?今日非速君飲,欲少吐胸中不平氣耳!四庫書從君問,即不能答,當血是刃。」兩生曰:「有是哉?」遽摘七經數十義扣之,弼歷舉傳疏,不遺一言。復詢歷代史,上下三千年,灑灑不窮。弼笑曰:「君等伏乎未也?」兩生相顧慘沮,不敢再有問。弼索酒,被發跳叫曰:「吾今日壓倒老生矣!古者學在養氣,今人一服儒衣,反奄奄欲絕,徒欲馳騁文墨,兒撫一世豪傑,此何可哉?此何可哉?君等休矣!」兩生素負多才藝,聞弼言,大愧,下樓足不得成步。歸,詢其所與游,亦未嘗見其挾書讀也。
泰定末,德王執法西御史台,弼造書數千言袖謁之。閽卒不為通,弼曰:「若不知關中鄧伯翊耶?」連擊踣數人,聲聞於王。王令隸人捽入,欲鞭之,弼盛氣曰:「公奈何不禮壯士?今天下雖號無事,東海島夷,尚未臣順,間者駕海艦,互市於鄞,即不滿所欲,出火刀斫柱,殺傷我中國民。諸將軍控弦引矢,追至大洋,且戰且卻,其虧國體為已甚。西南諸蠻,雖曰稱臣奉貢,乘黃屋左纛,稱制與中國等,尤志士所同憤。誠得如弼者一二輩,驅十萬橫磨劍伐之,則東西為日所出入,莫非王土矣。公奈何不禮壯士?」庭中人聞之,皆縮頸吐舌,舌久不能收。
王曰:「爾自號壯士,解持矛鼓譟前登堅城乎?」曰:「能。」「百萬軍中,可刺大將乎?」曰:「能。」「突圍潰陣,得保首領乎?」曰:「能。」王顧左右曰:「姑試之。」問所須,曰:「鐵鎧、良馬各一,雌雄劍二。」王即命給與,陰戒善槊者五十人馳馬出東門外,然後遣弼往。王自臨觀,空一府隨之。暨弼至,眾槊進進。弼虎吼而奔,人馬辟易五十步,面目無色。已而煙塵漲天,但見雙劍飛舞雲霧中,連斫馬首墮地,血涔涔滴。王撫髀歡曰:「誠壯士!誠壯士!」命勺酒勞弼,弼立飲不拜。由是狂名振一時,至比之王鐵槍雲。
王上章薦諸天子。會丞相與王有隙,格其事不下。弼環視四體,嘆曰:「天生一具銅筋鐵肋,不使立勛萬里外,乃槁死三尺蒿下,命也,亦時也!尚何言!」遂入王屋山為道士,後十年終。
史官曰:弼死未二十年,天下大亂。中原數千里,人影殆絕。玄鳥亦失其家,競棲林木間。使弼在,必當有以自見。惜哉!弼鬼不靈則已,若有靈,吾知其怒發上沖也!
歸有光
歸有光,明,崑山人,字熙甫。少好學,恆閉戶誦讀,家人戲呼為女郎。屢試不第,徙居嘉定安亭江上,讀書授徒,稱為震川先生。晚成進士,授長興縣,用古教化為治,遷順德通判。大學士高拱雅知有光,引為南京太僕丞,留掌內閣制敕房,修《世宗實錄》。卒於官,年六十六。
有光為古文,原本經術,深好《太史公書》,得其神理。尤善敘述鄉里家人間瑣事,聲情刻畫,無不畢肖。是時學者為文,群師李、何,王、李前後七子,盛言文宗秦漢,而摹擬剽竊,流弊滋多。有光獨與之抗,至斥王世貞為庸妄世子。世貞初亦牴牾,有光既沒,世貞漸悟所學之非,故作《有光像贊》,至推為方軌韓、歐。平心論之,有光固不敢當韓、歐。然根柢醇厚,法度謹嚴,固不得不許為有明一大家也。有《易經淵旨》、《三吳水利錄》、《諸子匯函》、《震川文集》、《文章指南》。
言解
言惡乎宜?曰:宜於用,不宜於無用。言之接物,與喜怒哀樂均也。當乎所接之物,是言之道也。終日而談鬼,人謂之無用矣,以其不切於己也;終日而談道,人謂之有用矣,以其切於己也。夫以切於己而終日談之,而不當於所接之物,則與談鬼者何異?
孔子曰:「庸言之謹。」非謂謹其所不可言,雖可言而謹耳。道之在人,若耳目口鼻。見之者不問,有之者不言。使人終日而言吾耳若何,吾目若何,吾口與鼻若何,則人以為狂謬矣。實有耳目口鼻者,不待言也。飢者言食,而飽者不言;寒者言衣,而暖者不言。
昔者宰我、子貢習聞夫子之教,而能為彷佛近似之論,其言非不依於道,而當時擬之以為言語之科。夫學者之學,舍德行而有言語之名,為宰我、子貢者,亦可恥矣。
曾子曰:「唯顏子如愚。」二子不為無實之言,而卒以至於聖人之道。孔子曰:「予欲無言。」聖人之重言也如是,聖人非以言為重者也。四時行,百物生,聖人之道也。
《項思堯文集》序
永嘉項思堯與余遇京師,出所為詩文若干卷,使余序之。思堯懷奇未試,而志於古之文,其為書可傳誦也。
蓋今世之所謂文者難言矣!未始為古人之學,而苟得一二妄庸人為之巨子,爭附和之,以詆排前人,韓文公云:「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文章至於宋元諸名家,其力足以追數千載之上,而與之頡頏,而世直以蚍蜉撼之,可悲也!毋乃一二妄庸人為之,巨子以倡道之與?
思堯之文,固無俟於余言;顧今之為思堯者少,而知思堯者尤少。余謂文章天地之元氣,得之者,其氣直與天地同流。雖彼其權,足以榮辱毀譽其人,而不能以與於吾文章之事。而為文章者,亦不能自制其榮辱毀譽之機於己,兩者背戾而不一也久矣。故人知之,過於吾所自知者,不能自得已,己知之過於人之所和其為自得也,方且追古人於數千載之上,大音之聲,何期於《折楊》、《皇華》之一笑。
吾與思堯言自得之道如此,思堯果以為然,其造於古也必遠矣!
王母顧孺人六十壽序
王子敬欲壽其母,而乞言於予。予方有腹心之疾,辭不能為,而諸友為之請者數四,則問子敬之所欲言者。
而子敬之言曰:「吾先人生長太平。吾祖為雲南布政使,吾外祖為翰林,為御史,以文章政事,並馳騁於一時。先人在綺紈之間,讀書之暇,飲酒博奕,甚樂也。已而,吾母病痿,蓐處者十有八年。先人就選,待次天官,卒於京邸。是時執禮生十年,諸姊妹四人皆少,而吾弟執法方在娠。比先人返葬,執法始生。而吾母之疾亦瘳。自是撫抱諸孤,煢煢在疚,今二十年。少者以長,長者以壯,以嫁以娶。向之在娠者,今亦頎然成人矣。蓋執禮兄弟知讀書,不敢墮先世之訓。而執法以歲之正月,冠而受室,吾母適當六十之誕辰。回思二十年前,如夢如寐,如痛之方定,如涉大海,茫洋浩蕩,顛頓洪波巨浪之中,篙櫓俱失,舟人束手,相向號呼,及夫風恬浪息,放舟徐行,遵乎洲堵,舉酒相酬。此吾母今日得以少安,而執禮兄弟所以自幸者也。」
噫!子敬之言如是,諸友之所以賀,與余之所言,亦無出於此矣。「恩斯勤斯,鬻子之閔斯」,子敬兄弟其念之哉!
莊氏二子字說
莊氏有二子。其伯曰文美,予字之曰德實;其仲曰文華,予字之曰德誠。且告之曰:
文太美則飾,太華則浮。浮飾相與,敝之極也,今之時則然矣。夫智而用私,不如愚而用公;巧不如拙、辨不如訥;富不如貧;貴不如賤。欲文之美,莫若德之實;欲文之華,莫若德之誠。以文為文,莫若以質為文,質之所為生文者無盡也。一日節縮,十日而贏。衣不鮮好,可以常服;食不甘珍,可以常餐。故曰:「賁,無色也。」賁,為無色,非無色而後賁也。
吳在東南隅,古之僻壤,泰伯、仲雍之至也。予始怪之,而後知聖人之用心也。彼以聖賢之德,神明之胄,目觀中原文物之盛,秘而弗施,乃和於俗;若入裸國而顧解其衣,以其民含朴而不可以漓之也。洎通上國,始失其故;奔潰放逸,莫之能止。文愈勝,偽愈滋,俗愈漓矣。
聞之長老言:洪武間,民不粱肉,閭閻無文采,女至笄而不飾,市不居異貨,宴客者不兼味,室無高垣,茅舍鄰比,強不暴弱。不及二百年,其存者有幾也?予少之時所聞所見,今又不知其幾變也?大抵始於城市,而後及於郊外;始於衣冠之家,而後及於城市。人之有欲,何所底止;相夸相勝,莫知其已。負販之徒,道而遇華衣者,則目睨視、嘖嘖嘆不已;東鄰之子食美食,西鄰之子從其母而啼。婚姻聘好,酒食宴召,送往迎來,不問家之有無,曰:吾懼為人笑也。文之敝至於是乎!非獨吾吳,天下猶是也。
莊氏居吾里中,獨以樸素自好,務本力業,供役於縣,為王家良民。德實自樹立門戶,而德誠贅王氏,皆以敦厚為人所信愛,此殆流風末俗所浸灌而未及者。其可不深自愛惜,以即其所謂實,而勿事於飾;求其所謂誠,而勿事於浮!禮失而求之野,吾猶有望也。
陶節婦傳
陶節婦,方氏,崑山人,陶子舸之妻。歸陶氏期年,而子舸死。婦悲哀欲自經。或責以姑在,因俛默久之,遂不復言死。而事姑日謹。姑亦寡居,同處一室,夜則同衾而寢,姑婦相憐甚。然欲死其夫,不能一日忘也。
為子舸卜葬,地名清水灣。術者言其不利,婦曰:「清水名美,何為不可以葬?」時夫弟之西山買石,議獨為子舸穴。婦即自買磚,穴其旁。
已而姑病痢,六十餘日,晝夜不去側。時尚秋暑,穢不可聞。常取中裙廁牏,自浣灑之。家人有顧而吐,婦曰:「果臭耶?吾日在側,誠不自覺!」然聞病人溺臭可得生,因自喜。
及姑病日殆,度不可起,先悲哭不食者五日。姑死,含殮畢。先是子舸兄弟三人,仲弟子舫亦前死,尚有少弟。於是諸婦在喪次,子舫妻言:「姑亡後,不知所以為身計。」婦曰:「吾與若,易處耳。獨小嬸共叔主祭,持陶氏門戶,歲月遙遙不可知,此可念也!」因相向悲泣。
頃之,入室,屑金和水服之,不死。欲投井,井口隘,不能下。夜二鼓,呼小婢隨行,至舍西,糹台婢還。自投水,水淺,乍沉乍浮。月明中,婢從草間望見之。既死,家人得其屍,以面沒水,色如生。兩手持茭根,固甚,不可解也。
婦年十八嫁子舸,十九喪夫,事姑九年,而與其姑同日死。卒葬之清水灣,在縣南千墩浦上。
贊曰:婦以從夫為義。假令節婦遂隨子舸死,而世猶將賢之。獨濡忍以俟其母之終,其誠孝概之於古人,何愧哉!初,婦父玉崗為蘄水令,將之官,時子舸已病,卜嫁之,大吉,遂歸焉。人特以婦為不幸,卒其所成為門戶之光,豈非所謂吉祥者耶?
歸氏二孝子傳
歸氏二孝子,余既列之家乘矣,以其行之卓而身微賤,獨其宗親鄉里知之,於是思以廣其傳焉。
孝子諱鉞,字汝威。早喪母,父更娶後妻,生子。孝子由是失愛。父提孝子,輒索大杖與之,曰:「毋徒手,傷乃力也!」家貧,食不足以贍,炊將熟,即罪過孝子。父大怒,逐之。於是母子得以飽食。孝子數困,匍匐道中。比歸,父母相與言曰:「有子不居家,在外作賊耳!」又復杖之。屢瀕於死。方孝子依依戶外,欲入不敢,俯首竊淚下,鄰里莫不憐也。父卒,母獨與其子居。孝子擯不見,因販鹽市中,時私其弟,問母飲食,致甘鮮焉。正德庚午,大飢,母不能自活,孝子往,涕泣奉迎。母內自慚終感孝子誠懇,從之。孝子得食,先母、弟,而己有飢色。弟尋死,母終身怡然。孝子少飢餓,面黃而體瘠小,族人呼為「菜大人」。嘉靖壬辰,孝子鉞無疾而卒。孝子既老且死,終不言其後母事也。
繡,字華伯。孝子之族子,亦販鹽以養母,已又坐市舍中賣麻。與弟紋、緯友愛無間。緯以事坐系,華伯力為營救。緯又不自檢,犯者數四。華伯所轉賣者,計常終歲無他故,才給蔬食,一經吏卒過門輒耗,終始無慍容。華伯妻朱氏,每製衣,必三襲,令兄弟均平,曰:「二叔無室,豈可使君獨被完潔耶?」叔某亡,妻有遺子,撫愛之如己出。然華伯人見之以為市人也。
贊曰:二孝子出沒市販之間,生平不識《詩》、《書》,而能以純懿之行,自飭於無人之地;遭罹屯變,無恆產以自潤,而不困折,斯亦難矣。華伯夫婦如鼓瑟,汝威卒變頑囂;考其終,皆有以自達。由是言之,士之獨行而憂寡和者,視此可愧也!
先妣事略
先妣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二十一日生。年十六年,來歸。逾年,生女淑靜。淑靜者,大姊也。期而生有光。又期而生女、子:殤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又逾年,生有尚,妊十二月。逾年,生淑順。一歲,又生有功。
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數顰蹙顧諸婢曰:「吾為多子苦。」老嫗以杯水盛二螺進,曰:「飲此,後妊不數矣。」孺人舉之盡,喑不能言。
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卒。諸兒見家人泣,則隨之泣,然猶以為母寢也,傷哉!於是家人延畫工畫,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畫有光,鼻以下畫大姊。」以二子肖母也。
孺人諱桂。外曾祖諱明,外祖諱行,太學生;母何氏。世居吳家橋,去縣城東南三十里;由千墩浦而南,直橋並小港以東,居人環聚,盡周氏也。外祖與其三兄皆以資雄,敦尚簡實,與人姁姁說村中語,見子弟甥侄,無不愛。
孺人之吳家橋,則治木綿;入城,則緝糹盧。燈火熒熒,每至夜分。外祖不二日使人問遺。孺人不憂米鹽,乃勞苦若不謀夕。冬月,爐火炭屑,使婢子為團,累累曝階下。室靡棄物,家無閒人。兒女大者攀衣,小者乳抱,手中紉綴不輟,戶內洒然。遇僮奴有恩,雖至箠楚,皆不忍有後言。吳家橋歲致魚蟹餅餌,率人人得食。家中人聞吳家橋人至,皆喜。
有光七歲與從兄有嘉入學。每陰風細雨,從兄輒留;有光意戀戀,不得留也。孺人中夜覺寢,促有光暗誦《孝經》,即熟讀,無一字齟齬,乃喜。
孺人卒,母何孺人亦卒。周氏家有羊狗之痾,舅母卒,四姨歸顧氏又卒,死三十人而定,惟外祖與二舅存。
孺人死十一年,大姊歸王三接,孺人所許聘者也。十二年,有光補學官弟子,十六年而有婦,孺子所聘者也。期而抱女,撫愛之,益念孺人。中夜與其婦泣,追惟一二,仿佛如昨,余則茫然矣。世乃有無母之人!天乎,痛哉!
家譜記
有光七八歲時,見長老,輒牽衣問先世故事。蓋緣幼年失母,居常不自釋,於死者恐不得知,於生者恐不得事,實創巨而痛深也。
歸氏至於有光之生,而日益衰。源遠而未分,口多而心異。自吾祖及諸父而外,貪鄙詐戾者,往往雜出於其間。率百人而聚,無一人知學者;率十人而學,無一人知禮義者。貧窮而不知恤,頑鈍而不知教;死不相吊,喜不相慶;入門而私其妻子,出門而誑其父兄:冥冥汶汶,將入於禽獸之歸。平時呼召友朋,或費千錢,而歲時薦祭,輒計杪忽。俎豆壺觴,鮮或靜嘉。諸子諸婦,班行少綴。乃有以戒賓之故,而改將事之期;出庖下之餕,以易薦新之品者。而歸氏幾於不祀矣。
小子顧瞻廬舍,閱歸氏之故籍,慨然太息流涕曰:嗟乎!此獨非素節翁之後乎,而何以至於斯也?父母兄弟,吾身也;祖宗,父母之本也;族人,兄弟之分也,不可以不思也。思則饑寒而相娛,不思則富貴而相攘;思則萬葉而同室,不思則同母而化為胡、越:思不思之間而已矣。人之生也,方其少時,兄弟呱呱懷中,飽而相嬉,不知有彼我也。長而有室,則其情已不類矣。比其有子也,則兄弟之相視,已如從兄弟之相視矣。方是時,惟恐夫去之不速,而孰念夫合之之難,此天下之勢所以日趨於離也。吾愛其子而離其兄,吾之子亦各念其子,則相離之害,遂及於吾子,可謂能愛其子耶?
有光每侍家君,歲時從諸父兄弟執觴上壽,見祖父皤然白髮。竊自念,吾諸父兄弟,其始一祖父而已。今每不能相同,未嘗不深自傷悼也。然天下之事,壞之者自一人始,成之者亦自一人始。仁孝之君子,能以身率天下之人,而況於骨肉之間乎?古人所以立宗子者,以仁孝之道責之也。宗法廢而天下無世家,無世家而孝友之意衰。風俗之薄日甚,有以也。
有光學聖人之道,通於《六經》之大指。雖居窮守約,不錄於有司,而竊觀天下之治亂,生民之利病,每有隱憂於心。而視其骨肉,舉目動心,將求所以合族者,而始於譜。故吾欲作為《歸氏之譜》,而非徒譜也,求所以為譜者也。
滄浪亭記
浮圖文瑛居大雲庵,環水,即蘇子美滄浪亭之地也。亟求余作《滄浪亭記》,曰:「昔子美之記,記亭之勝也,請子記吾所以為亭者。」
余曰:「昔吳越有國時,廣陵王鎮吳中,治南園於子城之西南。其外戚孫承佑,亦治園於其偏。迨淮海納土,此園不廢。蘇子美始建滄浪亭,最後禪者居之。此滄浪亭為大雲庵也。有庵以來二百年,文瑛尋古遺事,復子美之構於荒殘滅沒之餘,此大雲庵為滄浪亭也。夫古今之變,朝市改易,嘗登姑蘇之台,望五湖之渺茫,群山之蒼翠,太伯、虞仲之所建,闔閭、夫差之所爭,子胥、種、蠡之所經營,今皆無有矣!庵與亭何為者哉?雖然,錢鏐因亂攘竊,保有吳越,國富兵強,垂及四世,諸子姻戚,乘時奢僭,宮館苑囿,極一時之盛;而子美之亭,乃為釋子所欽重如此。可以見士之欲垂名於千載之後,不與其澌然而俱盡者,則有在矣。」
文瑛讀書喜詩,與吾徒游,呼之為滄浪僧雲。
項脊軒記
項脊軒,舊南閣子也。室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塵泥滲漉,雨澤下注;每移案顧視無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過午已昏。余稍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牆周庭,以當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雜植蘭、桂、竹、木於庭。舊時欄楯,亦遂增勝。借書滿架,偃仰嘯歌。冥然兀坐,萬籟有聲,而庭階寂寂,小鳥時來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牆,桂影斑駁,風移影動,珊珊可愛。
然余居於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為一,迨諸父異爨,內外多置小門牆,往往而是。東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雞棲於廳。庭中始為籬,已為牆,凡再變矣。家有老嫗,嘗居於此。嫗,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撫之甚厚。室西連於中閨,先妣嘗一至。嫗每謂余曰:「某所,而母立於茲。」嫗又曰:「汝姊在吾懷,呱呱而泣。娘以指扣門扉曰:『兒寒乎?欲食乎?』吾從板外相為應答。」語未畢,余泣,嫗亦泣。
余自束髮,讀書軒中。一日,大母過余曰:「吾兒,久不見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類女郎也?」比去,以手闔門,自語曰:「吾家讀書久不效,兒之成,則可待乎?」頃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間執此以朝,他日汝當用之。」瞻顧遺蹟,如在昨日,令人長號不自禁。
軒東故嘗為廚,人往,從軒前過。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軒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護者。
項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後秦皇帝築女懷清台。劉玄德與曹操爭天下,諸葛孔明起隴中。方二人之昧昧於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區區處敗屋中,方揚眉瞬目,謂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謂與埳井之蛙何異?」
余既為此志。後五年,吾妻來歸,時至軒中,從余問古事,或憑几學書。吾妻歸寧。述諸小妹語曰:「聞姊家有閣子,且何謂閣子也?」其後六年,妻死,室壞不修。其後二年,余久臥病無聊,乃使人復葺南閣子。其制稍異於前,然自後余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姚鼐
姚鼐,清,桐城人。字姬傳,一字夢谷。乾隆進士,散館授主事,遷郎中,告歸。主講鐘山書院,卒年八十五。
鼐性恬淡,不慕榮利。其論學主集義理、考據、詞章三者之長,不為漢宋門戶所拘。桐城自方苞、劉大櫆創為古文〔苞論文之要曰:自南宋以來,古文義法不解久矣。吳越間遺老尤放恣,無一雅潔者。古文不可入語錄中語,魏晉人藻麗俳語,漢賦中板重字法,詩歌中雋語,南北史佻巧語云雲〕,而鼎繼之推闡閫奧,開闢戶牖,天下翕然推為正宗。嘗輯《古文辭類纂》一書,以明義法,門人傳其學者,有梅曾亮、管同、姚椿、劉開、方東樹,皆有名當世。世因稱其文為桐城派。同時又有所謂陽湖派者,則以惲敬、張惠言為首。然考張氏贈其同邑友人錢伯垌文,自述其學為古文,乃出於錢之稱誦其師劉大櫆說而後有得。是知陽湖一名,固亦桐城之支流與裔耳,何異同之有哉?所著有《九經說》、《三傳補註》、《惜抱軒全集》。
《莊子章義》序
漢《藝文志》、《莊子》五十二篇。陸德明《音義》載晉、宋注《莊子》者七家,惟司馬彪、孟氏載其全書,其餘惟內七篇皆同,外篇、雜篇各以意為去取。自唐、宋以後,諸家之本盡亡。今惟有郭象注本,凡三十三篇,其十九篇,經象刪去,不可見矣。
昔孔子以《詩》、《書》六藝教弟子,而性與天道不可得聞。其得聞者,必弟子之尤賢也。然而道術之分,蓋自是始。夫子游之徒,述夫子語子游,謂人為天地之心,五行之端;聖人制禮,以達天道,順人情,其意善矣。然而遂以三代之治,為大道既隱之事也。子夏之徒,述夫子語子夏者,以君子必達於禮樂之原,禮樂原於中之不容已,而志氣塞乎天地,其言禮樂之本亦至矣。然林放問禮之本,夫子告以「寧儉寧戚」而已。聖人非不欲以禮之出於自然者示人,而懼其知和而不以禮節也。由是言之,子游、子夏之徒所述者,未嘗無聖人之道存焉,而附益之不勝其弊也。夫言之弊,其始固存乎七十子,而其末遂極乎莊周之倫也。莊子之書,言明於本數及知禮意者,固即所謂達禮樂之原,而配神明,醇天地,與造物為人,亦志氣塞乎天地之旨。韓退之謂莊周之學出於子夏,殆其然歟。
周承孔氏之末流,乃有所窺見於道,而不聞中庸之義,不知所以裁之,遂恣其猖狂而無所極,豈非「知者過之」之為害乎?其末《天下》一篇,為其後序,所云「其在《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縉紳先生多能明之」,意謂是道之末焉爾!若道之本,則有不離於宗,謂之天人者。周蓋以天人自處,故曰「上與造物者游」,而序之居至人、聖人之上,其辭若是之不遜也。而蘇子瞻、王介甫乃謂其推尊聖人,自居於不該不徧、一曲之士,其於莊生,抑何遠哉!
若郭象之注,昔人推為特會莊生之旨。余觀之,特正始以來,所謂清言耳!於周之意十失其四五。夫《莊子》五十二篇,固有後人雜入之語,今本經象所刪,猶有雜入,其辭義可決其必非莊生所為者。然則其十九篇,恐亦有真莊生之書,而為象去之矣。余惜莊生之旨,為說者所晦,乃稍論之,為章義,凡若干卷。
《述庵文鈔》序
余嘗論學問之事,有三端焉,曰:義理也,考證也,文章也。是三者,苟善用之,則皆足以相濟。苟不善用之,則或至於相害。今夫博學強識而善言德行者,固文之貴也;寡聞而淺識者,固文之陋也。然而世有言義理之過者,其辭蕪雜俚近,如語錄而不文;為考證之過者,至繁碎繳繞,而語不可了當。以為文之至美,而反以為病者,何哉?其故由於自喜之太過,而智昧於所當擇也。夫天之生才,雖美不能無偏,故以能兼長者為貴。而兼之中又有害焉,豈非能盡其天之所與之量,而不以才自蔽者之難得與?
青浦王蘭泉先生,其才天與之,三者皆具之才也。先生為文,有唐宋大家之高韻逸氣,而議論考核,甚辨而不煩,極博而不蕪,精到而意不至於竭盡。此善用其天與以能兼之才,而不以自喜之過而害其美者矣。先生歷官多從戎旅,馳驅梁、益,周覽萬里,助成國家定絕域之奇功。因取異見駭聞之事與境,以發其瑰偉之辭為古文,人所未有。世以此謂天之助成先生之文章者,若獨異於人。吾謂此不足為先生異,而先生能自盡其才,以善承天與者之為異也。
鼐少於京師識先生,時先生亦年才三十,而鼐心獨貴其才。及先生仕至正卿,老歸海上,自定其文曰《述庵文鈔》四十卷,見寄於金陵。發而讀之,自謂粗能知先生用意之深。恐天下學者讀先生集,第嘆服其美而或不明其所以美,是不可自隱其愚陋之識,而不為天下明告之也。若夫先生之詩集及他著述,其體雖不必盡同於古文,而—以余此言求之,亦皆可得其美之大者雲。
《古文辭類纂》序
鼐少聞古文法於伯父姜塢先生及同鄉劉才甫先生,少究其義,未之深學也。其後遊宦數十年,益不得暇,獨以幼所聞者,置之胸臆而已。乾隆四十年,以疾請歸,伯父前卒,不得見矣。劉先生年八十,猶善談說,見則必論古文。後又二年,余來揚州,少年或從問古文法。
夫文無所謂古今也,惟其當而已。得其當,則六經至於今日,其為道也一。知其所以當,則於古雖遠,而於今取法,如衣食之不可釋。不知其所以當,而敝棄於時,則存一家之言,以資來者,容有俟焉。
於是以所聞習者,編次論說為《古文辭類纂》。其類十三,曰論辨類、序跋類、奏議類、書說類、贈序類、詔令類、傳狀類、碑誌類、雜記類、箴銘類、頌讚類、辭賦類、哀祭類。一類內而為用不同者,別之為上下編雲。
論辯類者,蓋原於古之諸子,各以所學著書詔後世。孔孟之道與文,至矣。自老、莊以降,道有是非,文有工拙。今悉以子家不錄,錄自賈生始。蓋退之著論,取於《六經》、《孟子》;子厚取於韓非、賈生;明允雜以蘇、張之流;子瞻兼及於《莊子》。學之至善者,神合焉;善而不至者,貌存焉。惜乎!子厚之才,可以為其至,而不及至者,年為之也。
序跋類者,昔前聖作《易》,孔子為作《繫辭》、《說卦》、《文言》、《序卦》、《雜卦》之傳,以推論本原,廣大其義。《詩》、《書》皆有《序》,而《儀禮》篇後有《記》,皆儒者所為。其餘諸子,或自序其意,或弟子作之,《莊子·天下》篇、《荀子》末篇,皆是也。余撰次古文辭,不載史傳,以不可勝錄也。惟載太史公、歐陽永叔表志敘論數首,序之最工者也。向、歆奏校書各有序,世不盡傳,傳者或偽,今存子政《戰國策序》一篇,著其概。其後目錄之序,子固獨優已。
奏議類者,蓋唐、虞、三代聖賢陳說其君之辭,《尚書》具之矣。周衰,列國臣子為國謀者,誼忠而辭美,皆本謨誥之遺,學者多誦之。其載《春秋》內外傳者不錄,錄自戰國以下。漢以來有表、奏、疏、議、上書、封事之異名,其實一類。惟對策雖亦臣下告君之辭,而其體少別,故置之下編。兩蘇應制舉時所進時務策,又以附對策之後。
書說類者,昔周公之告召公,有《君奭》之篇。春秋之世,列國士大夫或面相告語,或為書相遺,其義一也。戰國說士,說其時主,當委質為臣,則入之奏議;其已去國,或說異國之君,則入此編。
贈序類者,老子曰:「君子贈人以言。」顏淵、子路之相違,則以言相贈處。梁王觴諸侯於范台,魯君擇言而進,所以致敬愛、陳忠告之誼也。唐初贈人,始以序名,作者亦眾。至於昌黎,乃得古人之意,其文冠絕前後作者。蘇明允之考名序,故蘇氏諱「序」,或曰引,或曰說。今悉依其體,編之於此。
詔令類者,原於《尚書》之《誓誥》。周之衰也,文誥猶存。昭王制,肅強侯,所以悅人心而勝於三軍之眾,猶有賴焉。秦最無道,而辭則偉。漢至文景,意與辭俱美矣,後世無以逮之。光武以降,人主雖有善意,而辭氣何其衰薄也!檄令皆諭下之辭,韓退之《鱷魚文》,檄令類也,故悉附之。
傳狀類者,雖原於史氏,而義不同。劉先生云:「古之為達官名人傳者,史官職之。文士作傳,凡為圬者、種樹之流而已。其人既稍顯,即不當為之傳,為之行狀,上史氏而已。」余謂先生之言是也。雖然,古之國史立傳,不甚拘品位,所紀事猶詳。又實錄書人臣卒,必撮序其平生賢否。今實錄不紀臣下之事,史館凡仕非賜諡及死事者,不得為傳。乾隆四十年,定一品官乃賜諡。然則史之傳者,亦無幾矣。余錄古傳狀之文,並紀茲義,使後之文士得擇之。昌黎《毛穎傳》,嬉戲之文,其體傳也,故亦附焉。
碑誌類者,其體本於詩。歌頌功德,其用施於金石。周之時有石鼓刻文,秦刻石於巡狩所經過,漢人作碑文又加以序,序之體,蓋秦刻《琅邪》具之矣。茅順甫譏韓文公碑序異史遷,此非知言。金石之文,自與史家異體。如文公作文,豈必以效司馬氏為工耶?志者,識也。或立石墓上,或埋之壙中,古人皆曰志。為之銘者,所以識之之辭也。然恐人觀之不詳,故又為序。世或以石立墓上曰碑、曰表,埋乃曰志,及分志、銘二之,獨呼前序曰志者,皆失其義。蓋自歐陽公不能辨矣。墓誌文,錄者猶多,今別為下編。
雜記類者,亦碑文之屬。碑主於稱頌功德,記則所紀大小事殊,取義各異,故有作序與銘詩全用碑文體者,又有為紀事而不以刻石者。柳子厚紀事小文,或謂之序,然實記之類也。
箴銘類者,三代以來有其體矣,聖賢所以自戒警之義,其辭尤質而意尤深。若張子作《西銘》,豈獨其理之美耶,其文固未易幾也。
頌讚類者,亦《詩》、《頌》之流,而不必施之金石者也。
辭賦類者,風雅之變體也。楚人最工為之,蓋非獨屈子而已。余嘗謂《漁父》,及「楚人以弋說襄王」、「宋玉對王問遺行」,皆設辭無事實,皆辭賦類耳。太史公、劉子政不辨,而以事載之,蓋非是。辭賦固當有韻,然古人亦有無韻者。以義在托諷,亦謂之賦耳。漢世校書有《辭賦略》,其所列者甚當。昭明太子《文選》,分體碎雜,其立名多可笑者。後之編集者,或不知其陋而仍之。余今編辭賦,一以漢《略》為法。古文不取六朝人,惡意靡也。獨辭賦則晉、宋人猶有古人韻格存焉。惟齊、梁以下,則辭益俳而氣益卑,故不錄耳。
哀祭類者,詩有頌,風有《黃鳥》、《二子乘舟》,皆其原也。楚人之辭至工,後世惟退之、介甫而已。
凡文之體類十三,而所以為文者八,曰:神、理、氣、味、格、律、聲、色。神、理、氣、味者,文之精也;格、律、聲、色者,文之粗也。然苟舍其粗,則精者亦胡以寓焉。學者之於古人,必始而遇其粗,中而遇其精,終則御其精者而遺其粗者。文士之效法古人莫善於退之,盡變古人之形貌,雖有摹擬,不可得而尋其跡也。其他雖工於學古而跡不能忘,揚子云、柳子厚於斯蓋尤甚焉,以其形貌之過於似古人也。而遽擯之,謂不足與於文章之事,則過矣。然遂謂非學者之一病,則不可也。
乾隆四十四年秋七月。
附錄一 王先謙續《古文辭類纂》序
自桐城方望溪氏以古文專家之學,主張後進,海峰承之,遺風遂衍。姚惜抱稟其師傳,覃心冥追,益以所自得,推究閫奧,幵設戶牖,天下翕然號為正宗。承學之士,如蓬從風,如川赴壑,尋聲企景,項領相望。百餘年來,轉相傳述,遍於東南,由其道而名於文苑者,以數十計。嗚呼!何其盛也!
自聖清宰世,用正學風厲薄海,耆碩輩出,講明心性,恢張義理。厥後鴻生碩儒,逞志浩博,鉤研訓詁,繁引曲證,立漢學之名,斥詆宋儒言義理者。惜抱自守孤芳,以義理考據詞章,三者不可一闕。義理為干,而後文有所附,考據有所歸,故其為文源流兼賅,粹然一出於醇雅。當時相授受者,特其門弟子數輩,然卒流風餘韻,沾被百年,成就遠大。遂末者不宏,而知道者常勝。詎不信歟!
道光末造,士多高語周秦漢魏,薄清淡簡樸之文為不足為。梅郎中、曾文正之倫,相與修道立教,惜抱遺緒,賴以不墜。逮粵寇肇亂,禍延海宇,文物盪盡,人士流徙,展轉至今,困猶未蘇。京師首善之區,人文之所萃集,求如昔日梅、曾諸老,聲氣冥合,簫管翕鳴,邈然不可復得。而況山陬海澨,弇陋寡儔,有志之士,生於其間,誰與祓濯而振起之乎?觀於學術盛衰升降之源,豈非有心世道君子責也。
惜抱《古文辭類纂》,幵示準的,賴此編存,學者猶知遵守。余輒師其意,推求義法淵源,采自乾隆迄咸豐間,得三十八人。論其得失,區別義類,竊附於姚氏之書,亦當世著作之林也。後有君子以覽觀焉。
附錄二 黎庶昌續《古文辭類纂》序
右文四百四十九篇,總二十八卷,分上中下三編,皆以補姚氏姬傳《古文辭類纂》所未備也。
上編,經、子。姚氏纂文之例,首斷自《國策》,不復上及《六經》,以之尊經。然觀其目次,每類必溯源經、子之所自來,雖不錄猶錄也。今次為三卷,曰論辨,曰序跋,曰奏議,曰書說,曰詔令,曰傳狀,曰雜記,曰箴銘,曰頌讚,曰辭賦,曰哀祭,其為類十有一。《左氏》敘事之文,自為一體,姚《纂》無類可傳,則取曾文正公《經史百家雜鈔》之目以入之,錄敘記為一卷。又別增典志一卷,典志亦《雜鈔》之目也。
中編,曰史。姚氏纂文,不錄史傳。其說以為史多不可勝錄。然推此義法類求之。馬、班而降,可讀之史蓋少。今錄《史記》紀傳世家為五卷,《漢書》紀傳為四卷。序跋、奏議、書說、詔令、辭賦、哀祭、姚《纂》所遺,而尚有可甄采者為一卷。《三國志》、《五代史》,其書最為馴雅有法,以後史之良也,取一二類著焉。《通鑑》法《左氏》,敘事體也,《史》之八書,《漢》之十志,皆典章國故,與《周禮》、《儀禮》全經同,錄敘記為一卷,典志為一卷。
下編,方、劉前後之文。文無所謂古今,要趨於當。姚氏之論卓矣,而撰次方、劉文,或為世儒所非。此亦劉文之不足以饜人意,姚氏無可議也。今依此例傳益之,使究一代之變。其為類十有三:曰論辨,曰序跋,曰奏議,曰書說,曰贈序,曰傳狀,曰碑誌,曰雜記,曰箴銘,曰頌讚,曰辭陚,曰哀祭,曰敘記,次為十卷,無者姑闕焉,古文辭粗備於是矣。
文章之道,莫大乎與天下為公,而非可用一人一家之私議。自劉向父子總《七略》,梁昭明太子集《文選》,而後先古文章,始有所歸。宋歐陽氏表章韓愈,明茅順甫錄八家,而後斯文之傳,若有所屬。姚先生興於千載之後,獨持灼見,總括群言,一一衡量其高下,銖黍之得,毫釐之失,皆辨析之,醇駁較然,由是古今之文章,謬悠殽亂,莫能折衷一是者,得姚先生而悉歸論定。即其所自造述,亦浸淫近復於古。然百餘年來,流風相師,傳嬗賡續,沿流而莫之止,遂有文敝道喪之患。至湘鄉曾文正公出,擴姚氏而大之,並功、德、言為一塗,系攬眾長,轢歸掩方,跨越百氏,將遂席兩漢而還之三代,使司馬遷、班固、韓愈、歐陽修之文,絕而復續,豈非所謂豪傑之士,大雅不群者哉!蓋自歐陽氏以來,一人而已。
余今所論纂,其品藻次第,一以昔聞諸曾氏者,述而錄之。曾氏之學,蓋出於桐城,固知其與姚先生之旨合,而非廣己於不可畔岸也。循姚氏之說,屏棄六朝駢麗之習,以求所謂神、理、氣、味、格、律、聲、色者,法愈嚴而體愈尊;循曾氏之說,將盡取儒者之多識、格物、博辨、訓詁,一內諸雄奇萬變之中,以矯桐城末流虛車之飾,其道相資,無可偏廢。故既敘述略例,亦明夫不敢封己抱殘,守一先生家言,曖暖姝姝,而私自悅以足也。然遂欲執塗之人而強同,則是又大惑已。〔按:茅鹿門八家之說,世皆以為定自已言之。眉山只數二蘇氏朱右,不知吳文正草廬序王文公集又得七人,子由尚不與也。〕
復蔣松如書
久處閭里,不獲與海內賢士相見,耳目為之聵霿。冬間,合侄浣江寄至先生大作數篇,展而讀之,若麒麟鳳凰之驟接於目,欣忭不能自已。聊識其意於行間,顧猶恐頌嘆盛美之有弗盡,而其頗有所引繩者,將懼得罪於高明,而被庸妄專輒之罪也。乃旋獲惠賜手書,引義甚謙,而反以愚見所論為喜,於是鼐益俯而自慚。而又以知君子之衷,虛懷善誘,樂取人善之至於斯也。鼐與先生雖未及相見,而蒙知愛之誼如此,得不附於左右,而自謂草木臭味之不遠者乎?心乎愛矣,何不謂矣?尚有所欲陳說於前者,願卒盡其愚焉。
自秦漢以來,諸儒說經者多矣,其合與離,固非一途。逮宋程、朱出,實於古人精深之旨所得為多,而其審求文辭往復之情,亦更為曲當,非如古儒者之拙滯而不協於情也。而其生平修已立德,又實足以踐行其所言,而為後世之所嚮慕。故元明以來,皆以其學取士。利祿之途一開,為其學者,以為進趨富貴而已。其言有失,猶奉而不敢稍違之;其得亦不知其所以為得也,斯固數百年以來學者之陋習也。
然今世學者,乃思一切矯之,以專宗漢學為至,以攻駁程、朱為能,倡於一二專己好名之人,而相率而效者,因大為學術之害。夫漢人之為言,非無有善於宋而當從者也。然苟大小之不分,精粗之弗別,是則今之為學者之陋,且有甚於往者為時文之士,守一先生之說而失於隘者矣。博聞強識,以助宋君子之所遺,則可也;以將跨越宋君子,則不可也。
鼐往昔在都中,與戴東原輩往覆嘗論此事,作《送錢獻之序》,發明此旨。非不自度其力小而孤,而義不可以默焉耳。先生胸中,似猶有漢學之意存焉,而未能豁然決去之者,故復為極論之。
「木鐸」之義,蘇氏說,集注固取之矣;然不以為正解者,以其對「何患於喪」意少遠也。至盆成見殺之集注,義甚精當,先生曷為駁之哉?朱子說誠亦有誤者,而此條恐未誤也,望更思之。
鼐於蓉庵先生為後輩,相去甚遠,於潁州乃同年耳。先生謂穎州曰兄,固於鼐同一輩行,而過於謙,非所宜也。客中惟保重,時賜教言為冀。愚陋率達臆見,幸終宥之。
復魯非書
桐城姚鼐頓首,絜非先生足下:相知恨少,晚遇先生。接其人,知為君子矣。讀其文,非君子不能也。往與程魚門、周書昌嘗論古今才士,惟為古文者最少。苟為之,必傑士也,況為之專且善如先生乎!辱書引義謙而見推過當,非所敢任。鼐自幼迄衰,獲侍賢人長者為師友,剽取見聞,加臆度為說,非真知文、能為文也,奚辱命之哉?蓋虛懷樂取者,君子之心;而誦所得以正於君子,亦鄙陋之志也。
鼐聞天地之道,陰陽剛柔而已。文者,天地之精英,而陰陽剛柔之發也。唯聖人之言,統二氣之會而弗偏,然而《易》、《詩》、《書》、《論語》所載,亦間有可以剛柔分矣。值其時其人,告語之體,各有宜也。自諸子而降,其為文無有弗偏者。
其得於陽與剛之美者,則其文如霆,如電,如長風之出谷,如崇山峻崖,如決大川,如奔騏驥;其光也,如杲日,如火,如金鏐鐵;其於人也,如憑高視遠,如君而朝萬眾,如鼓萬勇士而戰之。其得於陰與柔之美者,則其文如升初日,如清風,如雲,如霞,如煙,如幽林曲澗,如淪,如漾,如珠玉之輝,如鴻鵠之鳴而入廖廓;其於人也,漻乎其如嘆,邈乎其如有思,暖乎其如喜,愀乎其如悲。觀其文,諷其音,則為文者之性情形狀,舉以殊焉。
且夫陰陽剛柔,其本二端,造物者糅而氣有多寡進絀,則品次億萬,以至於不可窮,萬物生焉。故曰:一陰一陽之為道。夫文之多變,亦若是矣。糅而偏勝可也,偏勝之極,一有一絕無,與夫剛不足為剛,柔不足為柔者,皆不可以言文。今夫野人孺子聞樂,以為聲歌弦管之會爾;苟善樂者聞之,則五音十二律,必有一當,接於耳而分矣。夫論文者,豈異於是乎?宋朝歐陽、曾公之文,其才皆偏於柔之美者也。歐公能取異己者之長而時濟之,曾公能避所短而不犯。觀先生之文,殆近於二公焉。抑人之學文,其功力所能至者,陳理義必明當,布署取捨繁簡廉肉不失法,吐辭雅馴,不蕪而已。古今至此者,蓋不數數得,然尚非文之至?文之至者通乎神明,人力不及施也。先生以為然乎?
惠寄之文,刻本固當見與,抄本謹封還。然抄本不能勝刻者。諸體以書、疏、贈序為上,記事之文次之,論辨又次之。鼐亦竊識數語於其間,未必當也。《梅崖集》果有逾人處,恨不識其人。郎君令甥,皆美才未易量,聽所好恣為之,勿拘其途可也。於所寄文,輒妄評說,勿罪!勿罪!秋暑惟體中安否?千萬自愛。七月朔日。
復魯賓之書
某頓首賓之世兄足下:遠承賜書及雜文數首,義卓而詞美。今世文士,何易見若此者!某之譾陋,無以上益高明,求馬唐肆,而責施於懸磬之室,豈不媿甚哉!顧荷垂問,宜略報以所聞。
《易》曰:「吉人之辭寡。」夫內充而後發者,其言理得而情當;理得而情當,千萬言不可厭,猶之其寡矣。氣充而靜者,其聲閎而不盪。志章以檢者,其色耀而不浮。邃以通者,義理也。雜以辨者,典章、名物。凡天地之所有也,閔閔乎聚之於錙銖,夷懌以善虛,志若嬰兒之柔,若雞伏卵,其專以一,內候其節而時發焉。
夫天地之間,莫非文也。故文之至者,通於造化之自然,然而驟以幾乎合之則愈離。今足下為學之要,在於涵養而已。聲華榮利之事,曾不得以奸乎其中,而寬以期乎歲月之久,其必有以異乎今而達乎古也。以海內之大,而學古文最少,獨足下里中獨盛,異日必有造其極者,然後以某言證所得,或非妄也。足下勉之,不具。六月十七日,某頓首。
贈錢獻之序
孔子沒而大道微,漢儒承秦滅學之後,始立專門,各抱一經,師弟傳受,儕偶怨怒嫉妬,不相通曉,其於聖人之道,猶築牆垣而塞門巷也。久之,通儒漸出,貫穿群經,左右證明,擇其長說。及其敝也,雜之以讖緯,亂之以怪僻猥碎,世又譏之。蓋魏晉之間,空虛之談興,以清言為高,以章句為塵垢,放誕頹壞,迄亡天下。然世猶或愛其說辭,不忍廢也。自是南北乖分,學術異尚,五百餘年。唐一天下,兼采南北之長,定為義疏,明示統貫,而所取或是或非,未有折衷。宋之時,真儒乃得聖人之旨,群經略有定說。元、明守之,著為功令。當明佚君亂政屢作,士大夫維持綱紀,明守節義,使明久而後亡,其宋儒論學之效哉!
且夫天地之運,久則必變。是故夏尚忠,商尚質,周尚文。學者之變也,有大儒操其本而齊其弊,則所尚也賢於其故,否則不及其故,自漢以來皆然已。明末至今日,學者頗厭功令所載為習聞,又惡陋儒不考古而蔽於近,於是專求古人名物制度訓詁書數,以博為量,以窺隙攻難為功。其甚者,欲盡舍程、朱而宗漢之士,枝之獵而去其根,細之搜而遺其巨,夫寧非蔽與?
嘉定錢君獻之,強識而精思,為今士之魁傑,余嘗以余意告之,而不吾斥也。雖然,是猶居京師龐淆之間也。錢君將歸江南而適嶺表,行數千里,旁無朋友,獨見高山大川喬木,聞鳥獸之異鳴,四顧天地之內,寥乎茫乎,於以俯思古聖人垂訓教世先其大者之意,其於餘論,將益有合也哉。
劉海峰先生八十壽序
曩者,鼐在京師,歙程吏部、歷城周編修語曰:「為文章者,有所法而後能,有所變而後大。」維盛清治邁逾前古千百,獨士能為占文者未廣。昔有方侍郎,今有劉先生,天下文章。其出於桐城乎?
鼐曰:「夫黃、舒之間,天下奇山水也,郁千餘年,一方無數十人名於史傳者。獨浮屠俊之雄,自梁陳以來,不出二三百里,肩背交而聲相應和也。其徒遍天下,奉之為宗。豈山川奇傑之氣,有蘊而屬之邪?夫釋氏衰歇,則儒士興,今殆其時矣。」既應二君,其後嘗為鄉人道焉。
鼐又聞諸長者曰:「康熙間,方侍郎名聞海外。劉先生一日以布衣走京師,上其文侍郎。侍郎告人曰:『如方某,何足算耶?邑子劉生,乃國士爾。』聞者始駭不信,久乃漸知先生。」今侍郎沒,而先生之文果益貴,然先生窮居江上,無侍郎之名位交遊,不足掖起世之英少,獨閉戶伏首几案,年八十矣,聰明猶強,著述不輟,有衛武懿詩之志,斯世之異人也己。
鼐之幼也,嘗侍先生,奇其狀貌言笑,退輒仿效以為戲。及長,受經學於伯父編修君,學文於先生。游官三十年而歸,伯父前卒,不得復見,往日父執往來者皆盡,而猶得數見先生於樅陽。先生亦喜其來,足疾未平,扶曳出與論文,每窮半夜。今五月望,邑人以先生生日為之壽,鼐適在揚州,思念先生,書是以寄先生。又使鄉之後進者,聞而勸也。
儀鄭堂記
六藝自周時儒者有說:孔子作《易傳》,左丘明傳《春秋》,子夏傳《禮》《喪服》,《禮》後有《記》,儒者頗裒取其文,其後《禮》或亡而《記》存,又雜以諸之所著書,是為《禮記》。《詩》、《書》皆口說,然《爾雅》亦其傳之流也。
當孔子時,弟子善而德行者固無幾,而明於文章制度者,其徒猶多。及遭秦焚書,漢始收輯文章制度,舉疑莫能明,然而儒者說之,不可以已也。
漢儒家別派分,各為專門,及其未造,鄭君康成總集其全,綜貫繩合,負閎洽之才,通群經之滯義,雖時有拘牽附會,然大體精密,出漢經師之上,又多存舊說,不掩前長,不覆己短。觀鄭君之辭以推其志,豈非君子之徒,篤於慕聖,有孔氏之遺風者與?
鄭君起青州,弟子傳其說既大著。迄魏王肅駁難鄭義,欲爭其名,偽作古書,曲傅私說,學者由是習為輕薄。流至南北朝,世亂而學益壞,自鄭、王異術,而風俗人心之厚薄以分。嗟乎!世之說經者,不蘄明聖學,詔天下,而顧欲為己名,其必王肅之徒者與!
曲阜孔君扌為約,博學,工為詞章。天下方誦以為善,扌為約顧不自足,作堂於其居,名之曰「儀鄭」,自庶幾於康成,遺書告余為之記。扌為約之志,可謂善矣!
昔者聖門顏、閔無書,有書傳者或無名,蓋古學者為己而已。以扌為約之才,志學不怠,又智足知古人之善不,將去其華而取其實,擴其道而涵其藝,究其業而遺其名,豈特詞章無足矜哉?雖說經精善者,猶未也。以孔子之裔,傳孔子之學,世之望於扌為約者益遠矣,雖古有賢如康成者,吾謂其猶未足以限吾扌為約也。乾隆四十九年春二月,桐城姚鼐記。
登泰山記
泰山之陽,汶水西流;其陰,濟水東流。陽穀皆入汶,陰谷皆入濟。當其南北分者,古長城也。最高日觀峰,在長城南十五里。
余以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自京師乘風雪,歷齊河、長清,穿泰山西北谷,越長城之限,至於泰安。是月丁未,與知府朱孝純子潁由南麓登。四十五里,道皆砌石為磴,其級七千有餘。泰山正南面有三谷。中谷繞泰安城下,酈道元所謂環水也。余始循以入,道少半,越中嶺,復循西谷,遂至其巔。古時登山,循東谷入,道有天門。東谷者,古謂之天門溪水,余所不至也。今所經中嶺及山巔崖限當道者,世皆謂之天門雲。道中迷霧冰滑,磴幾不可登。及既上,蒼山負雪,明燭天南;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徠如畫,而半山居霧若帶然。
戊申晦,五鼓,與子穎坐日觀亭待日出。大風揚積雪擊面。亭東自足下皆雲漫。稍見雲中白若摴蒱數十立者,山也。極天雲一線異色,須臾成五彩,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紅光,動搖承之。或曰:此東海也。回視日觀以西峰,或得日或否,絳皓駁色,而皆若僂。
亭西有岱祠,又有碧霞元君祠。皇帝行宮在碧霞元君祠東。是日,觀道中石刻,自唐顯慶以來,其遠古刻盡漫失。僻不當道者,皆不及往。
山多石,少土。石蒼黑色,多平方,少圓。少雜樹,多松,生石罅,皆平頂。冰雪,無瀑水,無鳥獸音跡。至日觀數里內無樹,而雪與人膝齊。
桐城姚鼐記。
曾國藩
曾國藩,清,湘鄉人,字滌生,號伯涵。道光進士,授檢討,累官禮部待郎,丁憂歸。會洪、楊亂起,在籍督辦團練,遂編制鄉勇,連復沿江各省,封毅勇侯,為同治中興功臣第一。以大學士任兩江總督,卒於官,年六十二。諡文正。
清道光以後,文武泄沓,國藩以公忠誠樸倡率其將佐僚屬,風氣為之一變。治軍居官,粹然有儒者氣象。其論學破除漢宋門戶,著《聖哲畫像記》,以示平生所宗仰。其為古文,自言由姚鼐啟之。然尋其聲貌,略不相襲。其弟子黎庶昌曰:「本朝文章,其體實正自望溪方氏。至姚先生而辭始雅潔,至曾文正始變化以臻於大。」吳汝綸曰:「桐城諸老,氣清體雅,海內所宗,獨雄奇瑰瑋之境尚少。」曾文正公出而矯之,以漢賦之氣運之。而文體一變,卓然為一大家,皆非阿好之言也。所輯古文曰《經史百家雜鈔》,本於姚氏《類纂》,而略有出入。論者以為取去有法,視《姚纂》尤為博通。與其詩文、書牘、雜著等合刊曰《曾文正全集》,亦各有單行本。
原才
風俗之厚薄奚自乎?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民之生,庸弱者戢戢皆是也。有一二賢且智者,則眾人君之而受命焉。尤智者,所君尤眾焉。此一二人者之心向義,則眾人與之赴義;一二人者之心向利,則眾人與之赴利。眾人所趨,勢之所歸,雖有大力,莫之敢逆,故曰:「撓萬物者,莫疾乎風。」風俗之於人心也,始乎微而終乎不可御者也。
先王之治天下,使賢者皆當路在勢,其風民也皆以義,故道一而俗同。世教既衰,所謂一二人者不盡在位,彼其心之所向,勢不能不騰為口說而播為聲氣。而眾人者勢不能不聽命而蒸為習尚。於是乎徒黨蔚起,而一時之人才出焉。有以仁義倡者,其徒黨亦死仁義而不顧;有以功利倡者,其徒黨亦死功利而不返。水流濕,火就燥,無感不讎,所從來久矣。
今之君子之在勢者,輒曰天下無才。彼自屍於高明之地,不克以己之所向,轉移習俗而陶鑄一世之人,而翻謝曰:「無才。」謂之不誣,可乎否也?
十室之邑,有好義之士。其智足以移十人者,必能拔十人中之尤者而材之;其智足以移百人者,必能拔百人中之尤者而材之。然則轉移習俗而陶鑄一世之人,非特處高明之地者然也,凡一命以上,皆與有責焉者也。
有國家者得吾說而存之,則將慎擇與共天位之人;士大夫得吾說而存之,則將惴惴乎謹其心之所向。恐一不當,以壞風俗而賊人才。循是為之,數十年之後,萬一有收其效者乎?非所逆睹已。
《孫芝房侍講芻論》序
咸豐九年三月,善化孫芝房侍講鼎臣,以書抵余建昌軍中,寄所為《芻論》,屬為裁定。凡二十五篇:曰論治者六,論鹽者三,論漕者三,論幣者二,論兵者三,通論唐以來大政者七,論明賦餉者一。其首章追溯今日之亂源,深咎近世漢學家言,用私意分別門戶,其語絕痛。明年四月,復得芝房書,則疾革告別之詞,而芝房以三月死矣。既為位而哭,且以書告仁和邵君懿辰,於是為敘諸簡首而歸諸其孤。
蓋古之學者無所謂經世之術也,學禮焉而已。《周禮》一經,自體國經野以至酒漿廛市、巫卜、繕橐、夭鳥、蠱蟲,各有專官,察及纖悉。吾讀杜元凱《春秋釋例》,嘆丘明之發凡,仲尼之權衡萬變,大率秉周之舊典。故曰:「周禮盡在魯矣!」自司馬氏作史,猥以《禮書》與《封禪》、《平準》並列,班、范而下,相沿不察。唐杜佑纂《通典》,言禮者居其泰半,始得先王經世之遺意,有宋張子、朱子益崇闡之。聖清膺命,巨儒輩出,顧亭林氏著書,以扶植禮教為己任。江慎修氏纂《禮書綱目》,洪纖畢舉。而秦樹灃氏遂修《五禮通考》,自天文、地理、軍政、官制都萃其中,旁綜九流,細破無內,國藩私獨宗之。惜其食貨稍缺,嘗欲集鹽漕賦稅國用之經別為一編,傳於秦書之次,非徒廣己於不可畔岸之域,先聖制禮之體之無所不賅,固知是也。以世之多故,握槧之不可以苟,未及事事,而齒髮固已衰矣。
往者漢陽劉傳瑩茮雲實究心漢者之說,而疾其單辭碎義,輕笮宋賢,間嘗語余:「學以反求諸心而已,泛博胡為?至有事於身與家與國,則當一一詳核焉而求其是,考諸室而市可行,驗諸獨而眾可從。」又曰:「禮非考據不明,學非心得不成。」國藩則大韙之,以為知言者徒也。未幾茮雲即世。臨絕,為遣令處分後事,壹乘古禮。國藩既銘其墓,又為家傳,粗道漢學得失、主客之宜,藏諸劉氏之祏。
君子之言也,平則致和,激則召爭。辭氣之輕重,積久則移易世風,黨仇訟爭而不如所止。曩者良知之說誠非無蔽,必謂其釀晚明之禍,則少過矣。近者漢學之說誠非無蔽,必謂其致粵賊之亂,則少過矣。《芻論》所考諸大政,蓋與顧氏、江氏、秦氏之指為近。彼數子者,固漢學家所奉以為歸者也。而芝房首篇譏之已甚,其果有剖及毫釐千里者耶?抑將憤夫一二鉅人長德,曲學阿世,激極而一鳴耶?
芝房之志大而銳進也,與茮雲同。其卒也,寄書抵余以告永訣,亦與茮雲同。其自《芻論》外,別有詩十卷,文十一卷,《訶防記略》四卷,著書之多與茮雲異,而其博觀而慎取則同,其嫉夫以漢學標揭也亦同,而立言少異。余故稍附諍論,以明不忍死友之義,亦以見二子者之不竟其志,非僅餘之私痛也。
《湖南文征》序
吾友湘潭羅君研生,以所編撰《湖南文征》百九十卷示余,而屬為序其端。國藩陋甚,齒又益衰,奚足以語文事?竊聞古之文,初無所謂法也。《易》、《書》、《詩》、《儀禮》、《春秋》諸經,其體勢聲色,曾無一字相襲。即周、秦諸子,亦各自成體。持此衡彼,畫然若金玉與卉木之不同類,是烏有所謂法者。後人本不能文,強取古人所造而摹擬之,於是有合有離,而法不法名焉。
若其不俟摹擬,人心各具自然之文,約有二端:曰理,曰情。二者人人之所固有。就吾所知之理而筆諸書而傳諸世,稱吾愛惡悲愉之情而綴辭以達之,若剖肺肝而陳簡策,斯皆自然之文。性情敦厚者,類能為之。而淺深工拙,則相去十百千萬而未始有極。自群經而外,百家著述,率有偏勝。以理勝者,多闡幽造極之語,而其弊或激宕失中;以情勝者,多悱惻感人之言,而其弊常豐縟而寡實。自東漢至隋,文人秀士,大抵義不孤行,辭多儷語。即議大政,考大禮,亦每綴以排比之句,間以婀娜之聲,歷唐代而不改。雖韓、李銳志復古,而不能革舉世駢體之風。此皆習於情韻者類也。宋興既久,歐、蘇、曾、王之徒,崇奉韓公,以為不遷之宗。適會其時,大儒迭起,相與上探鄒魯,研討微言。群士慕效,類皆法韓氏之氣體,以闡明性道。自元、明至聖朝康、雍之間,風會略同,非是不足與於斯文之末。此皆習於義理者類也。
乾隆以來,鴻生碩彥,稍厭舊聞,別啟途軌,遠搜漢儒之學,因有所謂考據之文。一字之音訓,一物之制度,辨論動至數千言。曩所稱義理之文,淡遠簡樸者,或屏棄之以為空疏不足道。此又習俗趨向之一變已。
湖南之為邦,北枕大江,南薄五嶺,西接黔、蜀,群苗所萃,蓋亦山國荒僻之亞。然周之末,屈原出於其間,《離騷》諸篇為後世言情韻者所祖。逮乎宋世,周子復生於斯,作《太極圖說》、《通書》,為後世言義理者所祖。兩賢者,皆前無師承,創立高文,上與《詩經》、《周易》同風,下而百代逸才舉莫能越其範圍。而況湖湘後進沾被流風者乎?茲編所錄,精於理者蓋十之六,善言情者約十之四;而駢體亦頗有甄采,不言法而法未始或紊。惟考據之文搜集極少。前哲之倡導不定,後世之欣慕亦寡。研生之學,稽《說文》以究達詁,箋《禹貢》以晰地誌,固亦深明考據家之說。而論文但崇體要,不尚繁稱博引,取其長而不溺其偏,其猶君子慎於擇術之道歟!
《歐陽生文集》序
乾隆之末,桐城姚姬傳先生鼐,善為古文辭,慕效其鄉先輩方望溪侍郎之所為,而受法於劉君大櫆及其世父編修君范。三子既通碩望,姚先生治其術益精。歷城周永年書昌為之語曰:「天下之文章,其在桐城乎!」由是學者多歸向桐城,號「桐城派」,猶前世所稱江西詩派者也。
姚先生晚而主鐘山書院講席,門下著藉者,上元有管同異之、梅曾亮伯言,桐城有方東樹、植之、姚瑩、石甫。四人者,稱為高第弟子,各以所得傳授徒友,往往不絕。在桐城者,有戴鈞衡存莊,事植之久,尤精力過絕人,自以為守其邑先正之法,襢之後進,義無所讓也。其不列弟子籍,同時服膺,有新城魯仕驥絜非,宜興吳德旋仲倫。絜非之甥為陳用光碩士,碩士既師其舅,又親受業姚先生之門,鄉人化之,多好文章。碩士之群從,有陳學受藝叔、陳溥廣敷,而南豐又有吳嘉賓子序,皆承絜非之風,私淑於姚先生。由是江西建昌有桐城之學。仲倫與永福呂璜月滄交友,月滄之鄉人有臨桂朱琦伯韓、龍啟瑞翰臣、馬平王拯定甫,皆步趨附於吳氏、呂氏,而益求廣其術於梅伯言,由是桐城宗派流衍於廣西矣。
昔者,國藩嘗怪姚先生典試湖南,而吾鄉出其門者,未聞相從以學文為事。既而得巴陵吳敏樹南屏,稱述其術,篤好而不厭,而武陵楊彝珍性農、善化孫鼎臣芝房、湘陰郭嵩燾伯琛、漵浦舒燾伯魯,亦以姚氏文家正軌,違此則又何求?最後得湘潭歐陽生。生,吾友歐陽兆熊小岑之子,而受法於巴陵吳君、湘陰郭君,亦師事新城二陳。其漸染者多,其志趣嗜好,舉天下之美,無以易乎桐城姚氏者也。
當乾隆中葉,海內魁儒畸士,崇尚鴻博,繁稱旁證,考核一字,累數千言不能休,別立幟志,名曰「漢學」,深擯有宋諸子義理之說,以為不足復存。其為文蕪雜寡要。姚先生獨排眾議,以為義理、考據、辭章,三者不可偏廢。必義理為質,而後文有所附,考據有所歸,一編之內,惟此尤兢兢。當時孤立無助,傳之五六十年,近世學子,稍稍誦其文,承用其說。道之廢興,亦各有時,其命也歟哉?
自洪、楊倡亂,東南荼毒,鐘山石城,昔時姚先生撰杖都講之所,今為犬羊窟宅,深固而不可拔;桐城淪為異域,既克而復失,戴鈞衡全家殉難,身亦歐血死矣。余來建昌,問新城、南豐兵燹之餘,百物盪盡,田荒不治,蓬蒿沒人,一二文士,轉徙無所。而廣西用兵九載,群盜猶洶洶,驟不可爬梳,龍君翰昌又物故。獨吾鄉少安,二三君子尚得優遊文學,曲折以求合桐城之轍。而舒燾前卒,歐陽先生亦以瘵死。老者牽於人事,或遭亂不得竟其學,少者或中道夭殂。四方多故,求如姚先生之聰明早達,太平壽考,從容以躋於古之作者,卒不可得。然則業之成否,又得謂之非命也耶?
歐陽生名勛,字子和,歿於咸豐五年三月,年二十有幾。其文若詩,清縝喜往復,亦時有亂離之慨。莊周云:「逃空虛者,聞人足音跫然而喜,而況昆弟親戚之謦欬其側乎!」余之不聞桐城諸老之謦欬也久矣,觀生之為,則豈直足音而已!故為之序,以塞小岑之悲,亦以見文章與世變相因,俾後亡人得以考覽焉。
《經史百家雜鈔序》例
姚姬傳氏之纂古文辭分為十三類,余稍更易為十一類:曰論著,曰詞賦,曰序跋,曰詔令,曰奏議,曰書牘,曰哀祭,曰傳志,曰雜記,九者余與姚氏同焉者也;曰贈序,姚氏所有而余無焉者也;曰敘記,曰典志,余所有而姚氏無焉者也;曰頌讚,曰箴銘,姚氏所有,余以附入詞賦之下編;口碑誌,姚氏所有,余以附人傳志之下編。論次微有異同,大體不甚相遠,後之君子,以參觀焉。
村塾古文有選《左傳》者,識者或譏之,近世一二知文之土,纂錄古文,不復上及六經,以雲尊經也。然溯古文所以立名之始,乃由屏棄六朝駢驪之文而退之於三代兩漢。今舍經而降以相求,是猶言孝者敬其父祖而忘其高曾,言忠者曰我家臣耳,焉敢知國,將可乎哉?余鈔纂此編,每類必以六經冠其端,涓涓之水以海為歸,無所於讓也。姚姬傳氏撰次古文,不載史傳,其說以為史多不可勝錄也,然吾觀其奏議類中,錄《漢書》至三十八首,詔令類中,錄《漢書》二十四首,果能屏諸史而不錄乎?余今所論次,采輯史傳稍多,命之曰《經史百家雜鈔》雲。湘鄉曾國藩識。
著述門 三類
論著類:著作之無韻者,經如《洪範》、《大學》、《中庸》、《孟子》皆是。諸子曰篇,曰訓,曰覽;古文家曰論,曰辨,曰議,曰解,曰原,皆是。
辭賦類:著作之有韻者,經如《詩》之《賦頌》,《書》之《五子作歌》皆是。後世曰賦,曰辭,曰騷,曰匕,曰設論,曰符命,曰頌,曰贊,曰箴,曰銘,曰歌,皆是。
序跋類:他人之著作序述其言意者。經如《易》之《繫辭》,《禮記》之《冠義》、《昏義》皆是。後世曰序,曰跋,曰引,曰題,曰讀,曰傳,曰注,曰箋,曰疏,曰說,曰解,皆是。
告語門 四類
詔令類:上告下者,經如《甘誓》、《湯誓》、《牧誓》、《大誥》、《康誥》、《酒誥》等皆是。後世曰誥,曰詔,曰諭,曰令,曰教,曰敕,曰璽書,曰檄,曰策命,皆是。
奏議類:下告上者,經如《皋陶謨》、《無逸》、《召誥》,及《左傳》季文子、魏絳等諫君之辭,皆是。後世曰書,曰疏,曰議,曰奏,曰表,曰札子,曰封事,曰彈章,曰箋,曰對策,皆是。
書牘類:同輩相告者,經如《君奭》,及《左傳》鄭子家、叔向、呂相之辭,皆是。後世曰書,曰啟,曰移,曰牘,曰簡,曰刀筆,曰貼,皆是。
哀祭類:人告於鬼神者,經如《詩》之《黃鳥》、《二子乘舟》,《書》之《武成》、《金滕祝辭》,《左傳》荀偃、趙簡告辭,皆是。後世曰祭文,曰弔文,曰哀辭,曰誄,曰告祭,曰祝文,曰願文,曰招魂,皆是。
記載門 四類
傳志類:所以記人者,經如《堯典》、《舜典》,史則《本紀》、《世家》、《列傳》皆記載之公者也。後世記人之私者,曰墓表,曰墓志銘,曰行狀,曰家傳,曰神道碑,曰事略,曰年譜,皆是。
敘記類:所以記事者,經如《書》之《武成》、《金滕顧命》,《左傳》記戰爭、記會盟及全編,皆記事之書;《通鑑》法《左傳》,亦記事之書也。後世古文,如《平淮西碑》等是,然不多見。
典志類:所以記政典者,經如《周禮》、《儀禮》全書,《禮記》之《王志》、《月令》、《明堂位》,《孟子》之《北宮錡章》,皆是。《史記》之八書,《漢書》之十志及《三通》,皆典章之書也。後世古文,如《趙公救災記》是,然不多見。
雜記類:所以記雜事者,經如《禮記》之《投壺》、《深衣》、《內則》、《少儀》,《周禮》之《考工記》,皆是。後世古文家,修造宮室有記,遊覽山水有記,以及記器物記瑣事,皆是。
《經史百家簡編》序
自六籍燔於秦火,漢世掇拾殘遺,征諸儒能通其讀者,支分節解,於是有章句之學。劉向父子,勘書秘閣,刊正脫誤,稽合同異,於是有校讎之學。梁世劉勰、鍾嶸之徒,品藻詩文,褒貶前哲,其後或以丹黃識別高下,於是有評點之學。三者皆文人所有事也。前明以四書、經義取士,我朝因之,科場有勾股點句之例,蓋猶古者章句之遺意。試官評定甲乙,用朱墨旌別其旁,名曰:「圈點。」後人不察,輒仿其法以塗抹古書,大圈密點,狼藉行間。故章句者,古人治經之盛業也,而今專以施之時文。圈點者,科揚時文之陋習也,而今反以施之古書。末流之遷變,何可勝道?惟校讎之學,我朝獨為卓絕。甘嘉間巨儒輩出,講求音聲故訓校勘疑誤,冰解的破,度越前世矣。
咸豐十年,余選《經史百家》之文,都為一集。又擇其尤者,四十八首,錄為簡本,以詒余弟沅甫。沅甫重寫一冊,請余勘定。乃稍以己意,分別節次句絕,而章乙之間,亦釐正其謬誤。評騭其精華,雅與鄭並奏,而得與失參見。將使一家昆弟子侄,啟發證明,不復要途人而強同也。
書《學案小識》後
唐先生撰輯《國朝學案》,命國藩校字付梓。既畢役,乃謹書其後,曰:天生斯民,予以健順。五常之性,豈以自淑而已?將使有民淑世,而彌縫天地之缺憾。其於天下之物無所不當,究二儀之奠日月星辰之紀,氓庶之生成,鬼神之情狀,草木鳥獸之咸若,灑掃應對進退之瑣,皆吾性分之所有事。故曰:「萬物皆備於我。」人者,天地之心也。聖人者,其智足以周知庶物,其才能時措而咸宜。然不敢縱心以自用,必求權度而絜之。以舜之睿哲,猶且好問、好察。周公思有不合,則夜以繼日。孔子,聖之盛也,而有事乎好古敏求。顏淵、孟子之賢,亦曰「博文」,曰「集義」。蓋欲完吾性分之一源,則當明凡物萬殊之等。欲悉萬殊之等,則莫若即物而窮理。即物窮理雲者,古昔賢聖共由之軌,非朱子一家之創解也。
自陸象山氏以本心為訓,而明之,餘姚王氏乃頗遙承其緒。其說主於良知,謂:「吾心自有天,則不當支離而求諸事物。」夫天則誠是也!目巧所至,不繼之以規矩準繩,遂可據乎?且以舜、周公、孔子、顏、孟之知,如彼而猶好問、好察,後以繼日,好古敏求,博文而集義之勤如此。況以中人之質,而重物慾之累,而謂念念不過乎則其能無少誣耶!自是以後,沿其流者百輩。間有豪傑之士,思有以救其偏,變一說則生一蔽,高景逸、顧徑陽氏之學,以靜坐為主,所重仍在知覺。此變而蔽者也。
近世乾嘉之間,諸儒務為浩博。惠定宇、戴東原之流鉤研詁訓,本河間獻王實事求是之旨,薄宋賢為空疏。夫所謂事者,非物乎?是者,非理乎?實事求是,非即朱子所稱即物窮理者乎?名目自高,詆毀日月,亦變而蔽者也。別有顏習齊、李恕谷氏之學,忍嗜欲,苦筋骨,力勤見於跡,等於許行之並耕,病宋賢為無用,又一蔽也。由前之蔽,排王氏而不塞其源,是五十步笑百步之類矣。由後之二蔽,矯王氏而過乎正,是因噎廢食之類矣。
我朝儒德一道,正學翕興。平湖陸子,桐鄉張子,辟詖辭而反經,確乎其不可拔。陸桴亭、顧亭林之徒,博大精微,體用兼賅。其他巨公碩學,項領相望。二百年來,大小醇疵,區以別矣。唐先生於是輯為此編,大率居敬而不偏於靜,格物而不病於瑣,力行而不迫於隘三者交修,採擇名言,略依此例,其或守王氏之故輒,與變王氏而鄰於前三者之蔽,則皆厘而剔之。豈好辯哉?去古日遠,百家務以其意自鳴。是丹非素,無術相勝。雖其尤近理者,亦不能展人人之心而無異辭。道不同不相為謀,則變已矣。若其有嗜於此而取途焉,則且多其識,去其矜,無以聞道目標,無以方隅自圓,不惟口耳之求,而求自得焉。是則君子者已!是唐先生與人為善之志也。
書《歸震川文集》後
近世綴文之土,頗稱述熙甫,以為可繼曾南豐、王半山之為文。自我觀之,不同日而語矣。或又與方苞氏並舉,抑非其倫也。蓋古之知道者,不妄加毀譽於人,非特好直也。內之無以立誠,外之不足以信後世,君子恥焉。自周詩有《崧高》、《烝民》諸篇,漢有《河梁》之詠,沿及六朝餞別之詩,動累卷帙。於是有為之序者。昌黎韓氏為此體特繁,至或無詩而徒自序,駢拇枝指,於義為已侈矣。熙甫則不必餞別而贈人以序,有所謂賀序者、謝序者、壽序者,此何說也?又被所為,抑揚吞吐,情韻不匾者,苟裁之以義,或皆可以不陳浮芥舟以縱送於蹏涔之水,不復憶天下有曰海濤者也。神乎?味乎?徒詞費耳。然當時頗崇茁軋之習,假齊梁之雕琢,號為力追周秦者,往往而有。熙甫一切棄去,不事塗飾,而選言有序,不刻畫而足以昭物情,與古作者合符而後來者取則焉,不可謂不智已。人能弘道,無如命何!藉熙甫早置身高明之地,聞見廣而情志闊,得師友以輔翼,所詣固不竟此哉!
答劉孟容書
孟容足下:二年三辱書,一不報答,雖槁木之無情,亦不恝置若此。性本懶怠,然或施於人人,豈謂施諸吾子!每一伸紙,以為足下意中欲聞不肖之言,不當如是已也,輒復置焉。日月在上,惟足下鑒之!
伏承信道力學,又能明辨王氏之非,甚盛,甚盛!蓋天下之道,非兩不立,「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乾坤毀,則無以見易」,仁義不明則亦無所謂道者。傳曰:「天地溫厚之氣,始於東北而盛於東南,此天地之盛德氣也,此天地之仁氣也。」「天地嚴凝之氣,始於西南而盛於西北,此天地之尊嚴氣也,此天地之義氣也。」斯二氣者,自其後而言之。因仁以育物,則慶賞之事起;因義以正物,則刑罰之事起;中則治,偏則亂。自其初而言之,太和糹因縕,流行而不息,人也,物也,聖人也,常人也,始所得者鈞耳。人得其全,物得其偏。聖人者,既得其全,而其氣質又最清且厚,而其習又無毫髮累,於是曲踐乎所謂仁義者,夫是之謂盡性也。推而放之凡民而准,推而放之庶物而准,夫是之謂盡人性,盡物性也。常人者,雖得其全,而氣質拘之,習染蔽之,好不當則賊仁,惡不當則賊義,賊者日盛,本性日微。蓋學問之事自此興也。
學者何?復性而已矣。所以學者何?格物誠意而已矣。格物則剖仁義之差等而縷晰之,誠意則舉好惡之當於仁義者而力卒之,茲其所以難也。吾之身與萬物之生,其理本同一源,乃若其分,則紛然而殊矣。親親與民殊,仁民與物殊,鄉鄰與同室殊。親有殺,賢有等,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萬,如此其不齊也。不知其分而妄施焉,過乎仁其流為墨,過乎義其流為楊;生於心,害於政,其極皆可以亂天下,不至率獸食人不止。故凡格物之事,所為委曲繁重者,剖判其不齊之分焉爾。朱子曰:「人心之靈,莫不有知。」此言好惡之良知也。曰:「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於理有未窮,故其知有不盡。」此言吾心之知有限,萬物之分無窮,不究乎至殊之分,無以洞乎至一之理也。
今王氏之說,曰「致良知」而已,則是任心之明,而遂曲當乎萬物之分,果可信乎!冠履不同位,鳳凰、鴟鴞不同棲,物所自具之分殊也。瞽瞍殺人,皋陶執之,舜負之;鯀堙洪水,舜殛之,禹郊之;物與我相際之分殊也。仁義之異施,即物而區之也。今乃以即物窮理為支離,則是吾心虛懸一成之知於此,與凡物了不相涉,而謂皆當乎物之分,又可信乎!
朱子曰:「知為善以去惡,則當實用其力,務決去而求必得之。」此言仁義之分既明,則當畢吾好惡以既其事也。今王氏之說,曰即知即行,格致即誠意工夫,則是任心之明,別無所謂實行;心苟明矣,不必屑屑於外之跡;而跡雖不仁不義,亦無損於心之明;是何其簡捷而易從也!循是說而不辨,幾何不胥天下而浮屠之趨哉!
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學,豈有他歟?即物求道而已。物無窮,則分殊者無極,而格焉者無已時;一息而不格,則仁有所不熟,而義有所不精。彼數聖人者,惟息息格物,而又以好色惡臭者竟之,乃其所以聖也;不如是,吾未見其聖也。自大賢以下,知有精粗,行有實不實,而賢否以次區焉。
國藩不肖,亦謬欲從事於此。凡倫類之酬酢,庶務之磨礱,雖不克衷之於仁,將必求所謂藹然者焉;雖不克裁之於義,將必求所謂秩然者焉。日往月來,業不加修,意言意行,尤悔叢集,求付一物之當其分而不可得,蓋陷溺者深矣。自維此生,縱能窮萬一之理,亦不過窺鑽奇零,無由底於逢原之域。然終不敢棄此而他求捷徑,謂靈心一覺,立地成聖也。下愚之人,甘守下愚已耳。智有所不照,行有所不慊,故常餒焉,不敢取彼說者廓清而力排之。愚者多柔,理有固然。今足下崛起僻壤,乃能求先王之道,開學術之蔀,甚盛甚盛!此真國藩所禱祀以求者也。
此間有太常唐先生,博聞而約守,矜嚴而樂易。近者《國朝學案》一書,崇二陸、二張之歸,辟陽儒陰釋之說,可謂深切著明,狂瀾砥柱,又有比部六安吳君廷棟、蒙古倭君皆實求朱子之指而力踐之。國藩既從數君子後,與聞末論。而淺鄙之資,兼嗜華藻,篤好司馬遷、班固、杜甫、韓愈、王安石之文章,日夜以誦之不厭也。故凡仆之所志,其大者蓋欲行仁義於天下,使凡物各得其分;其小者則欲寡過於身,行道於妻子,立不悖之言以垂教於宗族鄉黨。其有所成歟,以此畢吾生焉;其無所成歟,以此畢吾生焉。辱知最厚,輒一吐不怍之言,非敢執塗人而齗齗不休如此也。
賤軀比薄,弱不勝思,然無恙,合室無恙。郭大棲吾舍,又有馮君卓懷課吾兒,都無恙,且好學。國藩再拜。
致劉孟容書
去歲辱惠書,所以講明學術者,甚正且詳,而於仆多寬假之詞,意欲誘而進之,且使具述為學大旨,良厚良厚。蓋仆早不自立,自庚子以來,稍事學問。涉獵於前明、本朝諸大儒之書,而不克辨其得失。聞此間有工為古文詩者,就而審之。乃桐城姚郎中鼐之緒論,其言誠有可取。於是取司馬遷、班固、杜甫、韓愈、歐陽修、曾鞏、王安石及方苞之作,悉心而讀之。其他六代之能詩者,及李、杜、蘇軾、黃庭堅之徒,亦皆泛其流而究其歸。然後知古之知道者,未有不明於文字者也。能文而不能知道者或有矣,烏有知道而不明文字者乎?
古聖觀天地之文,獸迮鳥跡,而作書契,於是乎有文。文與文相生而為字,字與字相續而成句,句與句相續而成篇。口所不能達者,文字能曲傳之。故文字者,所以代口而傳之千百世者也。伏羲既深知經緯三才之道,而畫卦以著之。文王、周公恐人之不能明也,於是立文字以彰之。孔子又作十翼,定諸經以闡顯之。而道之散列於萬事萬物者,亦略盡於文字中矣。所貴乎聖人者,謂其立行與萬事萬物相交錯而曲當乎道,其文字可以教後世也。吾儒所賴以學聖賢者,亦籍此文字,以考古聖之行,以究其用心之所在。然則此句與句續,字與字續者,古聖之精神語笑,胥寓於此。差若毫釐,謬以千里,詞氣之緩急,韻味之厚薄,屬文者一不慎,則規模立變。讀書者一不慎,則鹵莽無知。故國藩竊謂今日欲明先王之道,不得不以精研文字為要務。
三古盛時,聖君賢相,承繼熙洽,道德之精,淪於骨髓。而學問之意,達於閭巷。是以其時雖罝兔之野人,漢陽之游女,皆含性貞、嫻吟詠,若伊萊、周召、凡伯、仲山甫之倫,其道足文工,又不待言。降及春秋,王澤衰竭,道固將廢,文亦殆殊已。故孔子睹獲麟,曰:「吾道窮矣!」畏匡曰:「斯文將喪。」於是慨然發憤,修訂六籍。昭百王之法戒,垂千世而不刊。心至苦,事至盛也。仲尼既歿,徒人分布,轉相流衍。厥後聰明魁傑之士,或有識解撰著。大抵孔氏之苗裔,其文之醇駁,一視乎見道之多寡以為差。見道尤多者,文尤醇焉,孟軻是也。次多者醇次焉,見少者文駁焉,尤少者尤駁焉。自公、谷、莊、列、屈、賈而下,次第等差,略可指數。
夫所謂見道多寡之分數,何也?曰深也,博也。昔者孔子贊《易》以明天道,作《春秋》以衷人事之至當,可謂深矣。孔子之門有四科,子路知兵,冉求富國,問禮於柱史,論樂於魯伶。九流之說,皆悉其原,可謂博矣。深則能研萬事微芒之幾,博則能究萬物之狀而不窮於用。後之見道不及孔氏者,其深有差焉,其博有差焉。能深且博,而屬文復不失古聖之誼者,孟氏而下,惟周子之《通書》、張子之《正蒙》,醇厚正大,邈焉寡儔。許、鄭亦能深博,而訓詁之文,或失則碎。程、朱亦且深博,而指示之語,或失則隘。其他若杜佑、鄭樵、馬貴與、王應麟之徒,能博而不能深,則文流於蔓矣。游、楊、金、許、薛、胡之儔,能深而不能博,則文傷於易矣。由是有漢學、宋學之分,齗齗相角,非一朝矣。
仆竊不自揆,謬欲兼取二者之長,見道既深且博,而為文復臻於無累。區區之心,不勝奢願。譬若以蚊而負山,盲人而行萬里也,亦可哂已。蓋上者仰企於《通書》、《正蒙》,其次則篤嗜司馬遷、韓愈之書,謂二子誠亦深博而頗窺古人屬文之法。今論者不究二子之識解,輒謂遷之書憤懣不平,愈之書傲兀自喜,而足下或不深察,亦偶同於世人之說,是猶睹《盤》、《誥》之聱牙而謂《尚書》不可讀,觀《鄭》、《衛》之淫亂而謂全《詩》可刪。其毋乃漫於一概而未之細推也乎?
孟子曰:「君子所性,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仆則謂君子所性,雖破萬卷不加焉,雖一字不識無損焉。離書籍而言道,則仁義忠信反躬皆備。堯、舜、孔、孟非有餘,愚夫愚婦非不足,初不關乎文字也。即書籍而言道,則道猶人心所載之理也。文字猶人身之血氣也,血氣誠不可以名理矣,然舍血氣則性理亦胡以附麗乎?今世雕蟲小夫,既溺於聲律繪藻之末,而稍知道者,又謂讀聖賢書,當明其道,不當究其文字。是猶論觀人者,當觀其心所載之理,不當觀其耳目言動血氣之末也,不亦誣乎?知舍血氣無以見心理,則知舍文字無以窺聖人之道矣。
周濂溪氏稱文以載道,而以「虛車」譏俗儒。夫「虛車」誠不可,無車又何以行遠乎?孔、孟歿而道至今存者,賴有此行遠之車也。吾輩今日苟有所見,而欲為行遠之計,又可不早具堅車乎哉!故凡仆之鄙願,苟於道有所見,不特見之,必實體行之。不特身行之,必求以文字傳之後世。雖曰不逮,志則如斯。其於百家之著述,皆就其文字以校其見道之多寡,剖其銖兩而殿最焉。於漢、宋兩家構訟之端,皆不能左袒以附一哄。於諸儒崇道貶文之說,尤不敢雷同而苟隨。極知狂謬,為有道君子所深屏。然默而不宣,其文過彌甚。聊因足下之引誘,而一陳涯略。伏惟憫其愚而繩其愆,幸甚幸甚。
復吳南屏書
三月初旬,奉復一函,想已達覽。旋接上年臘月惠書,並大著詩文全集各五十部,就審履祺康勝,無任企仰。
大集古文敬讀一過,視昔年僅見零篇斷幅者,尤為卓絕。大抵節節頓挫,不矜奇辭奧句,而字字若履危石而下,落紙乃遲重絕倫。其中閒適之文,清曠自怡,蕭然物外,如《說釣》、《雜說》、《程日新傳》、《屠禹甸序》之類,若翱翔於雲表,俯視而有至樂。國藩嘗好讀陶公及韋、白、蘇、陸閒適之詩,觀其博攬物態,逸趣橫生,栩栩焉神愉而體輕,令人慾棄百事而從之游。而惜古文家少此恬適之一種,獨柳子厚山水記,破空而游,並物我而納諸大適之域,非他家所可及,今乃於尊集數數遘之。故編中雖兼眾長,而仆視此等尤高也。
與歐陽筱岑書中,論及桐城文派,不右劉、姚,至比姚氏於呂居仁,譏評得無少過?劉氏誠非有過絕輩流之詣,姚氏則深造自得,詞旨淵雅,其文為世所稱誦者,如《〈莊子章義〉序》、《〈禮箋〉序》、《復張君書》、《復蔣松如書》、《與孔約論諦祭書》、《〈贈約假歸〉序》、《贈錢獻之序》、《朱竹君傳》、《儀鄭堂記》、《〈南園詩存〉序》、《〈綿莊文集〉序》等篇,皆義精而詞俊,夐絕塵表。其不厭人意者,惜少雄直之氣,驅邁之勢。姚氏固有偏於陰柔之說,又嘗自謝為才弱矣。其論文亦多詣極之語,國史稱其有古人所未嘗言,鼐獨抉其微發其蘊。亟稱海峰,不免阿於私好。要之方氏以後,惜抱固當為百年正宗,未可與海峰同類而並薄之也。淺謬之見,惟希裁正。
國藩回任江表,眴逾半年,轄境敉平,雨澤沾足,歲事可望豐稔。惟是精力日衰,前發疝氣,雖已痊癒,目光濛霧,無術挽回。吏治兵事,均未能悉心料理,深為愧悚。吾鄉會匪竊發,益陽、龍陽等城相繼被擾。此輩遊蕩無業,常思逐風塵而得逞,湘省年年發難,剿之而不畏,撫之而無術,縱使十次速滅,而設有一次遷延,則桑梓之患,不堪設想,殊以為慮。
復李眉生書
接三日手書,藉審台候綏愉,醇修日密,公餘讀書,日有常課,欣慰無已。承詢虛實譬喻異詁等門,屬以破格相告。若鄙人有所秘惜也者。仆雖無狀,亦何敢稍懷吝心。特以年近六十,學問之事,一無所成,未言而先自愧赧。
昔在京師,讀王懷祖、段懋堂諸書,亦嘗研究古文家用字之法。來函所詢三門,虛實者,實字而虛用,虛字而實用也。何以謂之實字虛用?如春風風人,夏雨雨人。上風雨,實字也,下風雨,則當作養字解,是虛用矣。解衣衣我,推食食我。上衣食實字也,下衣食則當作惠字解。是虛用矣。春朝朝日,秋夕夕月。上朝夕,實字也,下朝夕,則當作祭字解。是虛用矣。入其門無人門焉者,入其閨無人閨焉者。上門閨實字也,下門閨,則當作守字解。是虛用矣。後人或以實者作本音讀,虛者破作他音讀。若風讀如諷,雨讀如吁,衣讀如裔,食讀如嗣之類。古人曾無是也。何以謂之虛字實用?如步行也,虛字也。然《管子》之六尺為步,韓文之步有新船,輿地之瓜步,邀笛步,《詩經》之國步,天步,則實用矣。薄迫也,虛字也。然因其叢密而林曰林薄,因其不厚而簾曰帷薄,以及《爾雅》之屋上薄,《莊子》之高門懸薄,則實用矣。覆,敗也,虛字也。然《左傳》設伏以敗人之兵,其伏兵即名曰覆。如鄭突為三覆以待之,韓穿帥七覆於敖前。是虛字而實用矣。從順也,虛字也。然《左傳》於位次有定者,其次序即名曰從。如荀伯不復從,豎牛亂大從,是虛字而實用矣。然此猶就虛字之本義而引伸之也。亦有與本義全不相涉,而藉此字以名彼物者。如收,斂也,虛字也,而車之輪名曰收。賢,長也,虛字也,而車轂之大穿名曰賢。畏,懼也,虛字也,而弓之淵名曰畏。峻,高也,虛字也,而弓之掛弦處名曰峻。此又器物命名,虛字實用之別為一類也。
至用字有譬喻之法,後世須數句而喻意始明。古人只一字而喻意已明。如駿,良馬也;因其良而美之。故《爾雅》駿訓為大。馬行必疾,故駿又訓為速。《商頌》之下國駿龐,《周頌》之駿發爾私,是取大之義為喻也。《武成》之候衛駿奔,《管子》之弟子駿作,是取速之義為喻也。膍,牛百葉也,或作毗,音義並同。牛百葉重疊而體厚,故《爾雅》、《毛傳》皆訓為厚。《節南山》之「天子是毗」,《采菽》之「福祿膍之」,是取厚之義為喻也。宿,夜止也,止則有留義,又有久義。子路之無宿諾,孟子之不宿怨,是取留之義為喻也。《史記》之宿將、宿儒,是取久之義為喻也。渴,欲飲也,欲之則有切望之義,又有急就之義。《鄭箋》雲漢詩曰:「渴雨之甚。」石苞《檄吳書》曰:「渴賞之士」,是取切望之義為喻也。《公羊傳》曰:「渴葬」,是取急就之義為喻也。至於《異詁雲》者,則無論何書,處處有之。大抵人所共知,則為常語,人所罕聞,則為異詁。昔郭景純注《爾雅》,近世王伯申著《經傳釋詞》,於眾所易曉者,皆指為常語,而不甚置論。惟難曉者,則深究而詳辨之。如淫訓為淫亂,此常語人所共知也。然如詩之既有淫威,則淫訓為大。《左傳》之淫刑以逞,則淫訓為濫。《書》之「淫舍梏牛馬」,《左》之「淫芻蕘者」,則淫當訓為縱。莊子之「淫文章」,「淫於性」,則淫字又當訓為贅。皆異詁也。黨訓鄉黨,此常語,人所共知也。然《說文》云:「黨,不鮮也。」黨字從黑,則色不鮮,乃是本義。《方言》又云:「黨,智也。」郭注以為解寤之貌。《鄉射禮》「侯黨」,鄭注以為黨,旁也。《左傳》「何黨之乎?」杜注以為黨,所也。皆異詁也。展,訓為舒展,此常語也。即《說文》訓展為轉。《爾雅》訓展為誠,亦常語,人所共知也。然《儀禮》有「司展群幣」,則展訓為陳。《周禮》「展其功緒」,則展訓為錄。《旅獒》「時庸展親」,則展當訓為存省。《周禮》之展犧牲,展鍾,展樂器,則展又當訓為察驗。皆異詁也。此國藩講求故訓,分立三門之微意也。
古人用字不主故常,初無定例,要之各有精意運乎其間。且如高平曰阜,大道曰路,土之高者曰冢,曰墳,皆實字也。然以其有高廣之意,故《爾雅》《毛傳》於此四字,均訓為大。「四牡孔阜」、「爾淆既阜」、「火烈具阜」、「阜成兆民」,其用阜字俱有盛大之意。王者之門曰路門,寢曰路寢,車曰路車,馬曰路馬,其用路字俱有正大之意。長子曰冢子,長婦曰冢婦,天官曰冢宰,友邦曰冢君,其用冢字俱有重大之意。《小雅》之牂羊墳首,司烜之共墳燭,其用墳字具有肥大這意。至三墳五典,則高大矣。凡此等類謂之實字虛用也可,謂之譬喻也可,即謂之異詁也亦同。閣下見讀《通鑑》司馬公本精於小學,胡身之亦博極群書。即就《通鑑》異詁之字,偶一抄記,或他人視為常語,而己心以為異,則且抄之。或明日視為常語,而今日以為異,亦姑抄之。久之,多識雅訓。不特譬喻虛實二門可通,即其他各門亦可觸類而貫徹矣。聊述鄙見,以答盛意。
復陳右銘太守書
四月二十七日接到惠書,並附寄大文一冊。知台從去歲北行,以途中染疾,就醫歷下,至正月之杪,乃達京師。是時鄙人適已出都,未及相見為悵。閣下志節嶙峋,器識宏達,又能虛懷取善,兼攬眾長。來書所稱,自吳侍郎以下,若塗君、張君、方君,皆時賢之卓然能自立者;惟鄙人器能窳薄,謬蒙崇獎,非所敢承。前以久玷高位,頗思避位讓賢,保全晚節。赴闕以後,欲布斯懷,而未得其方,亦遂不復陳請。來書又盛引古義,力言不可遽萌退志。今已承乏此間,進止殊不自由,第恐精力日頹,無補艱危,止速謗耳。
大著粗讀一過,駿快激昂,有陳同甫、葉水心諸人之風。仆昔備官朝列,亦嘗好觀古人之文章,竊以自唐以後,善學韓公者,莫如王介甫氏,而近世知言君子,惟桐城方氏、姚氏,所得尤多。因就數家之作,而考其風旨,私立禁約,以為有必不可犯者,而後其法嚴而道始復。大抵剽竊前言,句摹字擬,是為戒律之首。稱人之善,依於庸德,不宜褒揚溢量,動稱奇行異征,鄰於小說誕妄者之所為。貶人之惡,又加慎焉。一篇之內,端緒不宜繁多,譬如萬山旁薄,必有主峰;龍袞九章,但挈一領。否則首尾衡決,陳義蕪雜,滋足戒也。識度曾不異人,或乃競為僻字澀句以駭庸眾,斫自然之元氣,斯又才士之所同蔽,戒律之所必嚴。明茲數者,持守勿失,然後下筆,造次皆有法度,乃可專精以理吾之氣,深求韓公所謂與相如、子云同工者。熟讀而強探,長吟而反覆,使其氣若翔翥於虛無之表,其辭跌宕俊邁而不可以方物。蓋論其本,則循戒律之說,詞愈簡而道愈進;論其末,則抗吾氣以與古人之氣相翕。有欲求太簡而不得者,兼營乎本末,斟酌乎繁簡。此自昔志士之所為畢生矻矻,而吾輩所當勉焉者也。國藩粗識途徑,所求絕少,在軍日久,舊業益荒,忽忽衰老,百無一成,既承切問,略舉所見,以資參證。
別示種煙之弊,及李編修書,膏腴地畝,舍五稼而種罌粟,不惟民病艱自食,亦人心風俗之憂。直隸土壤磽薄,聞種此者尚少。若果漸染此習,自應通飭嚴禁。但非年豐民樂,生聚教訓,亦未易以文告爭耳。
復許仙屏書
來示詢及古文之法,仆本無所解,近更荒淺,不復厝意。古文者,韓退之氏厭棄魏晉六朝駢儷之文,而反之於六經、兩漢,從而名焉者也。名號雖殊,而其積字而為句,積句而為段,積段而為篇,則天下之凡名為文者一也。國藩以為欲著字之古,宜研究《爾雅》、《說文》、小學、訓詁之書,故嘗好觀近人王氏、段氏之說;欲造句之古,宜仿效《漢書》、《文選》,而後可砭俗而裁偽;欲分段之古,宜熟讀班、馬、韓、歐之作,審其行氣之短長,自然之節奏;欲謀篇之古,則群經諸子以至近世名家,莫不各有匠心,以成章法。如人之有肢體,室之有結構,衣之有要領。大抵以力去陳言、戛戛獨造為始事,以聲調鏗鏘、包蘊不盡為終事。仆學無師承,冥行臆斷,所辛苦而僅得之者,如是而已。
送周荇農南歸序
天地之數以奇而生,以偶而成。一則生兩,兩則遠歸於一。一奇一偶,互為其用,是以無息焉。物無獨,必有對,太極生兩儀,倍之為四象,重之為八卦,此一生兩之說也。兩之所該,分而為三,殽而為萬,萬則幾於息矣。物不可以終息,故還歸於一。天地糹因縕,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此兩而致於一之說也。一者陽之變,兩者陰之化,故曰:一奇一偶者,天地之用也。
文字之道,何獨不然?六籍尚已。自漢以來,為文者莫善如司馬遷。遷之文,其積句也皆奇,而義必相輔,氣不孤伸,彼有偶焉者存焉。其他善者,班固則毗於用偶,韓愈則毗於用奇,蔡邕、范蔚宗以下,如潘、陸、沈、任等比者,皆師班氏者也。茅坤所稱八家,皆師韓氏者也。傳相祖述,源遠而流益分,判然若白黑之不類。於是刺議互興,尊丹者非素,而六朝、隋、唐以來駢偶之文,亦已久王而將厭。宋代諸子乃承其敝,而倡為韓氏之文。而蘇軾遂稱曰:「文起八代之衰。」非直其才之足以相勝,物窮則變,理固然也。豪傑之士所見類不甚遠。韓氏有言:「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為孔、墨。」由是言之,彼其於班氏,相師而不相非明矣。耳食者不察,遂附此而抹殺一切。又其言多根《六經》,頗為知道者所取,故古文之名獨尊,而駢偶之文乃屏而不得與於其列。數百千年無敢易其說者,所從來遠矣。
國家承平奕禩,列聖修禮右文,碩學鴻儒,往往多有。康熙、雍正之間,魏禧、汪琬、姜宸英、方苞之屬,號為古文專家,而方氏最為無類。純皇帝武功文德,一邁古初。征鴻博以考藝,開四庫館以招延賢俊。天下翕然為浩博稽核之學,薄先輩之空言,為文務洪麗。胡天游、邵齊燾、孔廣森、洪亮吉之徒蔚然四起。是時,郎中姚鼐息影金陵,私淑方氏,如碩果之不食,可謂自得者也。沿及今日,方、姚之流風稍稍興起,求如天游、齊燾輩閎麗之文,然無復有存者矣。間者,吾鄉人凌君玉垣、孫君鼎臣、周君壽昌,乃頗從事於此,而周君為之尤可喜。其才雅瞻有餘地,而奇趣迭生,蓋幾於能者。夫適王都者,或道晉,或道齊,要於達而已。司馬遷,文家之王都也。如周之所道,進而不已,則且達於班氏而不為韓氏所非;又不已,則王都矣。
周君以道光乙已成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值皇太后萬壽,天子大孝錫類,臣下得榮其親,將奉誥以歸覲,出所為文示余。余乃略述文家原委,明奇偶互用之道,假贈言之義,以為同志者勖。嗟乎!區區而以文字相討論,是則余之陋而不賢者,識小之類也。
聖哲畫像記
國藩志學不早,中歲側身朝列,竊窺陳編,稍涉先聖、著賢、魁儒、長者之緒。駑緩多病,百無一成。軍旅馳驅,益以蕪廢。喪亂未平,而吾年將五十矣。往者,吾讀班固《藝文志》及馬氏《經籍考》,見其所列書目,叢雜猥多;作者姓氏,至於不可勝數。或昭昭於日月,或湮沒而無聞。及為文淵閣直閣校理,每歲二月,侍從宣宗皇帝入閣,得睹《四庫全書》,其富過於前代所藏遠甚,而存目之書數十萬卷,尚不在此列。嗚呼!何其多也!雖有生知之資,累世不能竟其業,況其下焉者乎?故書籍之浩浩,著述者之眾若江海,然非一人之腹所能盡飲也!要在慎擇焉而已。余既自度其不逮,乃擇古今聖哲三十餘人,命兒子紀澤圖其遺像,都為一卷,藏之家塾。後嗣有志讀書取足於此,不必廣心博騖,而斯文之傳,莫大乎是矣!昔在漢世,若武梁祠、魯靈光殿,皆圖畫偉人事跡。而《列女傳》亦有畫像,感發興起,由來已舊。習其器矣,進而索其神,通其微,合其莫。心誠求之,仁遠乎哉!國藩記。
堯、舜、禹、湯,史臣記言而已。至文王拘幽,始立文字,演《周易》,周孔代興,六經炳著,師道備矣。秦漢以來,孟子蓋與莊、荀並稱。至唐,韓氏獨尊異之。而宋之賢者,以為可躋之尼山之次,崇其書以配《論語》。後之論者,莫之能易也。茲以亞於三聖人後雲。
左氏傳經,多述二周典禮,而好稱引奇誕,文辭爛然,浮於質矣。太史公稱莊子之書皆寓言。吾觀子長所為《史記》,寓言亦居十之六七。班氏閎識孤懷,不逮子長遠甚。然經世之典,六藝之旨,文字之源,幽明之情狀,粲然大備。豈與夫斗筲者爭得失於一先生之前,姝姝而自悅者能哉?
諸葛公當擾攘之世,被服儒者,從容中道。陸敬與事多疑之主,馭難馴之將;燭之以至明,將之以至誠;譬若御駑馬,登峻坂,縱橫險阻而不失其馳,何其神也!范希文、司馬君實,遭時差隆,然堅卓誠信,各有孤詣。其以道自持,蔚成風俗,意量亦遠矣。昔劉向稱董仲舒王佐之才,伊、呂無以加,管、晏之屬,殆不能及。而劉歆以為董子師友所漸,曾不能幾乎游、夏。以予觀四賢者,雖未逮乎伊、呂,固將賢於董子。惜乎不得如劉向父子而論定耳。
自朱子表章周子、二程子、張子,以為上接孔孟之傳。後世君相師儒,篤守其說,莫之或易。乾隆中,閎儒輩起,訓詁博辨,度越昔賢,別立徽志,號曰「漢學」。擯有宋五子之術以謂不得獨尊。而篤信五子者,亦屏棄漢學,以為破碎害道,齗齗焉而未有已。吾觀五子立言,其大者多合於洙泗,何可議也?其訓釋諸經,小有不當,固當取近世經說以輔翼之,又可屏棄群言以自隘乎?斯二者,亦俱譏焉。
西漢文章,如子云、相如之雄偉,此天地遒勁之氣,得於陽與剛之美者也!此天地之義氣也。劉向、匡衡之淵懿,此天地溫厚之氣,得於陰與柔之美者也!此天地之仁氣也。東漢以還,淹雅無慚於古,而風骨少頹矣。韓、柳有作,盡取揚、馬之雄奇萬變而內之於薄物小篇之中,豈不詭哉!歐陽氏、曾氏皆法韓公,而體質於匡、劉為近。文章之變,莫可窮詰。要之,不出此二途,雖百世可知也。
余鈔古今詩,自魏晉至國朝,得十九家。蓋詩之為道廣矣!嗜好趨向,各視其性之所近。猶庶羞百味,羅列鼎俎,但取適吾口者,嚌之得飽而已。必窮盡天下之佳肴,辨嘗而後供一饌,是大惑也。必強天下之舌,盡效吾之所嗜,是大愚也!莊子有言:「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不靈。」余於十九家中,又篤守夫四人者焉:唐之李、杜,宋之蘇、黃,好之者十有七八,非之者亦且二三。余懼蹈莊子不解不靈之譏,則取足於是,終身焉已耳。
司馬子長,網羅舊聞,貫串三古,而八書頗病其略。班氏志較詳矣,而斷代為書,無以觀其會通。欲周覽經世之大法,必自杜氏《通典》始矣。馬端臨《通考》,杜氏伯仲之間,鄭志非其倫也。百年以來,學者講求形聲故訓,專治《說文》,多宗許、鄭,少談杜、馬,吾以許、鄭考先王製作之源,杜、馬辨後世因革之要,其於實事求是一也。
先王之道,所謂修已治人,經緯萬匯者,何歸乎?亦曰禮而已矣。秦滅書籍,漢代諸儒之所掇拾,鄭康成之所以卓絕,皆以禮也。杜君卿《通典》言禮者十居其六,其識已跨越八代矣。有宋張子、朱子之所討論,馬貴與、王伯厚之所纂輯,莫不以禮為兢兢。我朝學者以顧亭林為宗。國史《儒林傳》,袖然冠首。吾讀其書,言及禮俗教化,則毅然有「守先待後,捨我其誰」之志,何其壯也!厥後,張蒿庵作《中庸論》及江慎修、戴東原輩,尤以禮為先務。而秦尚書蕙田,遂纂《五禮通考》,舉天下古今幽明萬事而一經之以禮,可謂體大而思精矣。吾圖畫國朝先正遺像,首顧先生,次秦文恭公,亦豈無微旨哉!桐城姚鼐姬傳,高郵王念孫懷祖,其學皆不純於禮。然姚先生持論閎通,國藩之粗解文章,由姚先生啟之也。王氏父子集小學訓詁之大成,敻乎不可幾已。故以殿焉。
姚姬傳氏,言學問之途有三:曰義理,曰詞章,曰考據,戴東原氏亦以為言。如文、周、孔、孟之聖,左、莊、馬、班之才,誠不可以一方體論矣。至若葛、陸、范、馬在聖門則以德行而兼政事也;周、程、張、朱在聖門則德行之科也,皆義理也。韓、柳、歐、曾、李、杜、蘇、黃,在聖門則言語之科也,所謂詞章者也。許、鄭、杜、馬、顧、秦、姚、王,在聖門則文學之科也。顧、秦於杜、馬為近,姚、王於許、鄭為近,皆考據也。此三十二子者,師其一人,讀其一書,終身用之,有不能盡。若又有陋於此,而求益於外,譬若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則以一井為隘,而必廣掘數十百井,身老力疲,而卒無見泉之一日。其庸有當乎?
自浮屠氏言因果禍福,而為善獲報之說,深中於人心,牢固而不可破。士方其佔畢咿唔,則期報於科第祿仕。或少讀古書,窺著作之林,則責報於遐邇之譽,後世之名。纂述未及終篇,輒冀得一二有力之口,騰播人人之耳,以償吾勞也。朝耕而暮獲,一施而十報,譬若沽酒市脯暄聒以責之貸者,又取倍稱之息焉。祿利之不遂,則徼幸於沒世不可知之名。甚者,至謂孔子生不得位,歿而俎豆之報,隆於堯舜。鬱郁者以相證慰,何其陋歟!
今夫三家之市,利析輜鐵,或百錢逋負,怨及孫子。若通闤貿易,環貨山積,動逾千金,則百錢之有無,有不暇計較者矣。商富大賈,黃金百萬,公私流衍,則數十百緡之費,有不暇計較者矣。均是人也,所操者大,猶有不暇計其小者;況天之所操尤大,而於世人毫末之善,口耳分寸之學,而一一謀所以報之,不亦勞哉!商之貨殖同、時同,而或贏或絀;射策者之所業同,而或中或罷;為學著書之深淺同,而或傳或否,或名或不名;亦皆有命焉,非可強而幾也。
古之君子,蓋無日不憂,無日不樂。道之不明,己之不免為鄉人,一息之或懈,憂也;居易以俟命,下學而上達,仰不愧而俯不怍,樂也。自文王、周、孔三聖人以下,至於王氏,莫不憂以終身,樂以終身,無所於祈,何所為報!己則自晦,何有於名!惟莊周、司馬遷、柳宗元三人者,傷悼不遇,怨悱形於簡冊,其於聖賢自得之樂,稍違異矣。然彼自惜不世之才,非夫無實而汲汲時名者比也。苟汲汲於名,則去三十二子也遠矣。將適燕晉而南其轅,其於術不益疏哉?
文、周、孔、孟,班、馬、左、莊,葛、陸、范、馬,周、程、朱、張,韓、柳、歐、曾,李、杜、蘇、黃,許、鄭、杜、馬,顧、秦、姚、王,三十二人,俎豆馨香,臨之在上,質之在旁。
五箴 並序
少不自立,荏苒遂洎今茲。蓋古人學成之年,而吾碌碌尚如斯也,不其戚矣!繼是以往,人事日紛,德慧日損,下流之赴,抑又可知。夫疢疾所以益智,逸豫所以亡身。仆以中才而履安順,將欲刻苦而自振拔,諒哉!其難之歟!作五箴以自創雲。
立志箴
煌煌先哲,彼不猶人。藐焉小子,亦父母之身!聰明福祿,予我者厚哉!棄天而佚,是及凶災。積悔累千,其終也已!往者不可追,請從今始。荷道以躬,興之以言!一息尚存,永矢弗諼!
居敬箴
天地定位,二五胚胎。鼎焉作配,實曰三才。儼恪齋明,以凝女命。女之不莊,伐生戕性。誰人可慢?何事可弛?弛事者無成,慢人者反爾。縱彼不反,亦長吾驕。人則下女,天罰昭昭!
主靜箴
齊宿日觀,天雞一鳴。萬籟俱息,但聞鐘聲。後有毒蛇,前有猛虎。神定不懾,誰敢予侮?豈伊避人?日對三軍。我慮則一,彼紛不紛。馳騖半生,曾不自主。今其老矣,殆擾擾以終古。
謹言箴
巧語悅人,自擾其身。閒言送日,亦攪女神。解人不夸,夸者不解。道聽途說,智笑愚駭。駭者終明,謂女賈欺。笑者鄙女,雖矢猶疑。尤悔既叢,銘以自攻。銘而復蹈,嗟女既耄。
有恆箴
自吾識字,百歷及茲。二十有八載,則無一知。曩者所忻,閱時而鄙。故者既拋,新者旋徙。德業之不常,日為物遷。爾之再食,曾未聞或愆。黍黍之增,久乃盈斗。天君司命,敢告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