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治要 · 卷一 理學七家

張文治 《國學治要》
理學七家序 理學,一名道學,本古諸子儒家者流。其名之成立,始於元人修《宋史》而作《道學傳》,以敘周、張、程、朱諸子之行事。其學之實質,大抵以返觀、切己、修身、濟世為要,而其理氣心性之說,則所以窮極其為學之容量與深微之故。其所著述,校以古諸子之立說,與漢人之注經,固有區別,而推本於孔孟所傳,則彼諸儒之先後闡明者,亦不為少。是以本編繼《諸子治要》之後,而復有此理學七家之選。俾四庫丙部之書,源流略備,而便於互考也。大要此七家者,莫非一代之英,造就深博,確具心得。雖各家於為學入門之功夫,或不免時持異論,儼若抗衡,然百慮一致,殊途同歸。例之周秦諸子,其宗本不同者,今尚不能偏廢,況均是為孔孟之學者乎!獨怪其後之末學,口耳剽竊,第知拘守門戶,標榜詬爭,終之墮其師說,見病於世。故嘗略考其本末,以謂理學之盛,莫盛於宋明之時。其衰也,則在有清樸學代興之際。馴至今日,功利物質之說,尤深入人心,而其學幾乎息矣。雖然,盛衰無常,人實參天,如於其盛也,惟循向之末學所為,呼和取鬧,則即其學之所以衰也。於其衰也,苟能發憤自建,研深究博,又未嘗不可為其復盛之基焉。噫!好學之士,觀此七家之言,略其門戶之私,而察其盛衰之本,亦將有感於中也夫。 周敦頤 周敦頤 ,湖南營道人,字茂叔。嘗為桂陽令,徙知南昌,皆有治績。熙寧時,為轉運判官。以疾,求知南康軍。因家廬山蓮花峰下,所居曰濂溪,世稱濂溪先生。黃庭堅稱其人品甚高,胸懷灑落,如光風霽月。程顥、程頤兄弟皆從受業,敦頤每令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故顥之言曰:「自再見周茂叔後,吟風弄月以歸,有『吾與點也』之意。」侯師聖學於程頤,未悟,訪敦頤。敦頤曰:「吾老矣,說不可不詳。」留對榻夜談。越三日乃還,頤驚異之,曰: 「非從周茂叔來耶?」其善開發人類此。著《太極圖說》、《通書》,推論陰陽五行之理,以見道體本源。其文簡質,為性理學最早、最精之作。朱熹以之「得孔孟不傳之正統」。蓋宋之道學,實以敦頤為開祖焉!卒年五十七,諡元公,傳其學者,謂之「濂學」。 太極圖說 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隆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事出矣。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故聖人與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故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又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大哉《易》也,斯其至矣! 通書 誠上第一 誠者,聖人之本。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誠之源也。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誠斯立焉,純粹至善者也。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元、亨,誠之通;利、貞,誠之復。大哉《易》也,性命之源乎! 誠下第二 聖,誠而已矣。誠,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靜無而動有,至正而明達也。五常百行,非誠,非也,邪暗,塞也。故誠則無事矣。至易而行難。果而確,無難焉。故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 誠 幾德第三 誠,無為;幾,善惡;德:愛曰仁,宜曰義,理曰禮,通曰智,守曰信。性焉、安焉之謂聖,復焉、執焉之謂賢。發微不可見,充周不可窮之謂神。 聖第四 寂然不動者,誠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幾也 。誠精故明,神應故妙,幾微故幽。誠、神、幾,曰聖人。 慎動第五 動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匪仁,匪義,匪禮,匪智,匪信,悉邪矣!邪動,辱也;甚焉,害也。故君子慎動。 道第六 聖人之道,仁義中正而已矣。守之貴,行之利,廓之配天地。豈不易簡?豈為難知?不守,不行,不廓爾! 師第七 或問曰:「曷為天下善?」曰:「師」。曰:「何謂也?」曰:「性者,剛柔善惡,中而已矣。」不達。曰:「剛善,為義,為直,為斷,為嚴毅,為干固;惡,為猛,為隘,為強梁。柔善,為慈,為順,為巽;惡,為懦弱,為無斷,為邪佞。」惟中也者,和也,中節也,天下之達道也,聖人之事也。故聖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惡,自至其中而止矣。故先覺覺後覺,暗者求於明,而師道立矣。師道立,則善人多。善人多,則朝廷正而天下治矣。 幸第八 人之生,不幸,不聞過;大不幸,無恥。必有恥,則可教;聞過,則可賢。 思第九 《洪範》曰:思「曰睿,睿作聖。」無思,本也;思通,用也。幾動於彼,誠動於此。無思而無不通,為聖人。不思,則不能通微;不睿,則不能無不通。是則無不通,生於通微,通微,生於思。故思者,聖功之本,而吉凶之幾也。《易》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又曰:「知幾,其神乎!」 志學第十 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伊尹、顏淵,大賢也。伊尹恥其君不為堯、舜,一夫不得其所,若撻於市;顏淵不遷怒,不貳過,三月不違仁。志伊尹之所志,學顏子之所學,過則聖,及則賢,不及則亦不失於令名。 順化第十一 天以陽生萬物,以陰成萬物。生,仁也;成,義也。故聖人在上,以仁育萬物,以義正萬民。天道行而萬物順,聖德修而萬民化。大順大化,不見其跡,莫知其然,之謂神。故天下之眾,本在一人。道豈遠乎哉?術豈多乎哉? 治第十二 十室之邑,人人提耳而教,且不及,況天下之廣、兆民之眾哉?曰:純其心而已矣。仁、義、禮、智四者,動靜、言貌、視聽無違之謂純。心純則賢才輔,賢才輔則天下治。純心要矣,用賢急焉。 禮樂第十三 禮,理也;樂,和也。陰陽理而後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萬物各得其理然後和,故禮先而樂後。 務實第十四 實勝,善也;名勝,恥也。故君子進德修業,孳孳不息,務實勝也;德業有未著,則恐恐然畏人知,遠恥也。小人則偽而已。故君子日休,小人日憂。愛敬第十五 有善不及。曰:「不及則學焉。」問曰:「有不善?」曰:「不善,則告之不善,且勸曰:『庶幾有改乎,斯為君子。』有善一,不善二,則學其一,而勸其二。有語曰:『斯人有是之不善,非大惡也?』則曰:『孰無過?焉知其不能改?改,則為君子矣!不改,為惡,惡者天惡之。彼豈無畏耶?烏知其不能改?」故君子悉有眾善,無弗愛且敬焉。 動靜第十六 動而無靜,靜而無動,物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神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非不動不靜也。物則不通,神妙萬物。水陰根陽,火陽根陰。五行陰陽,陰陽太極,四時運行,萬物終始。混兮辟兮,其無窮兮。 樂上第十七 古者聖王制禮法,修教化。三綱正,九疇敘,百姓大和,萬物咸若。乃作樂以宣八風之氣,以平天下之情。故樂聲淡而不傷,和而不淫。入其耳,感其心,莫不淡且和焉。淡則欲心平,和則燥心釋。優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治之至也。是謂道配天地,古之極也。後世禮法不修,政刑苛紊,縱使敗度,下民困苦。謂古樂不足聽也,代變新聲,妖淫愁怨,導欲增悲,不能自止。故有賊君棄父,輕生敗倫,不可禁者矣。嗚呼!樂者,古以平心,今以助欲;古以宣化,今以長怨。不復古禮,不變今樂,而欲至治者,遠矣! 樂中第十八 樂者,本乎政也。政善民安,則天下之心和。故聖人作樂,以宣暢其和心,達於天地。天地之氣,感而太和焉。天地和,則萬物順,故神祗格,鳥獸馴。 樂下第十九 樂聲淡,則聽心平;樂辭善,則歌者慕。故風移而俗易矣。妖聲艷辭之化也,亦然。 聖學第二十 「聖可學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請問焉。」曰:「一為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明通公溥,庶矣乎!」 公明第二十一 公於己者公於人,未有不公於己而能公於人也。明不至,則疑生。明,無疑也。謂能疑為明,何啻千里! 理性命第二十二 厥彰厥微,匪靈弗瑩。剛善剛惡,柔亦如之,中焉止矣。二氣五行,化生萬物。五殊二實,二本則一。是萬為一,一實萬分。萬一各正,小大有定。 顏子第二十三 顏子「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而不改其樂」。夫富貴,人所愛也,顏子不愛不求,而樂乎貧者,獨何心哉?天地間有至貴至愛可求,而異乎彼者,見其大而忘其小焉爾!見其大則心泰,心泰則無不足,無不足則富貴貧賤處之一也。處之一,則能化而齊,故顏子亞聖。 師友上第二十四 天地間,至尊者道、至貴者德而已矣。至難得者人,人而至難得者,道德有於身而已矣。求人至難得者有於身,非師友則不可得也已。 師友下第二十五 道義者,身有之,則貴且尊。人生而蒙,長無師友則愚。是道義由師友有之,而得貴且尊,其義不亦重乎!其聚不亦樂乎! 過第二十六 仲由喜聞過,令名無窮焉。今人有過,不喜人規,如護疾而忌醫,寧滅其身而無悟也。噫! 勢第二十七 天下,勢而已矣。勢,輕重也。極重不可反。識其重而亟反之,可也。反之,力也。識不早,力不易也。力而不競,天也;不識不力,人也。天乎?人也,何尤! 文辭第二十八 文,所以載道也。輪轅飾而人弗庸,徒飾也,況虛車乎?文辭,藝也;道德,實也。篤其實,而藝者書之,美則愛,愛則傳焉。賢者得以學而至之,是為教。故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然不賢者,雖父兄臨之,師保勉之,不學也;強之,不從也。不知務道德,而第以文辭為能者,藝焉而已。噫!弊也久矣! 聖蘊第二十九 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子曰:「予欲無言,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然則聖人之蘊,微顏子殆不可見。發聖人之蘊,教萬世無窮者,顏子也。聖同天,不亦深乎!常人有一聞知,恐人不速知其有也;急人知而名也,薄亦甚矣! 精蘊第三十 聖人之精,畫卦以示;聖人之蘊,因卦以發。卦不畫,聖人之精,不可得而見。微卦,聖人之蘊,殆不可悉得而聞。《易》何止五經之源?其天地鬼神之奧乎! 乾損益動第三十一 君子乾乾,不息於誠,然必懲忿窒欲,遷善改過而後至。乾之用其善是,損益之大莫是過,聖人之旨深哉!「吉凶悔吝生乎動。」噫!吉一而已,動可不慎乎! 家人睽復無妄第三十二 治天下有本,身之謂也;治天下有則,家之謂也。本必端,端本,誠心而已矣;則必善,善則,和親而已矣。家難而天下易,家親而天下疏也。家人離,必起於婦人。故睽次家人,以二女同居而志不同行也。堯所以厘降二女於媯汭,舜可禪乎?吾茲試矣。是治天下觀於家,治家觀身而已矣。身端,心誠之謂也。誠心,復其不善之動而已矣。不善之動,妄也妄復,則無妄矣,無妄,則誠矣。故無妄次復,而曰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深哉! 富貴第三十三 君子以道充為貴,身安為富,故常泰無不足。而銖視軒冕,塵視金玉,其重無加焉爾! 陋第三十四 聖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蘊之為德行,行之為事業。彼以文辭而已者,陋矣! 擬議第三十五 至誠則動,動則變,變則化。故曰: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 刑第三十六 天以春生萬物,止之以秋。物之生也,既成矣,不止則過焉,故得秋以成。聖人之法天,以政養萬民,肅之以刑。民之盛也,欲動情勝,利害相攻,不止則賊滅無倫焉。故得刑以治。情偽微曖,其變千狀。苟非中正明達果斷者,不能治也。《訟》卦曰:「利見大人。」以剛得中也。《噬嗑》曰:「利用獄。」以動而明也。嗚呼!天下之廣,主刑者,民之司命也。任用可不慎乎! 公第三十七 聖人之道,至公而已矣。或曰:「何謂也?」曰:「天地至公而已矣。」 孔子上第三十八 《春秋》,正王道,明大法也,孔子為後世王者而修也。亂臣賊子,誅死者於前,所以懼生者於後也,宜乎萬世無窮。王祀夫子,報德報功之無盡焉! 孔子下第三十九 道德高厚,教化無窮,實與天地參而四時同,其惟孔子乎? 蒙艮第四十 童蒙求我,我正果行,如筮焉。筮,叩神也,再三則瀆矣,瀆則不告也。我正果行,如筮焉。筮,叩神也,再三則瀆矣,瀆則不告也。山下出泉,靜而清也。汨則亂,亂不決也。慎哉!其惟時中乎!艮其背,背非見也;靜則止,止非為也,為不止矣。其道也深乎! 張載 張載,陝西郿縣橫渠鎮人,字子厚,少喜談兵。以書謁范仲淹,仲淹勸讀《中庸》,載猶以為未通,又訪諸釋老,反而求之六經。嘗坐虎皮,講《易》京師。程顥兄弟與論《易》,次日撤坐輟講,與二程語道學之要,渙然自失,盡棄異學。熙寧初,為崇文院校書,尋即移疾屏居南山下,終日危坐一室,俯讀仰思,有得則志之。或中夜起,取燭以書,蔽衣蔬食,與諸生講學,每告以知禮成性之道,學必如聖人而後已。著書號《正蒙》,又作《東銘》、《西銘》及《易說》。程頤嘗稱其《西銘》「理一分殊,擴前聖所未發,與孟子性善養氣之論同功」。卒年五十八,諡明公,後定諡獻,傳其學者,號曰「關學」。 西銘 乾稱父,坤稱母;予茲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也。 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其幼;聖,其合德;賢,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 於時保之,子之翼也;樂且不憂,純乎孝者也。違曰悖德,害仁曰賊;濟惡者不才,其踐形,惟肖者也。 知化則善述其事,窮神則善繼其志。不愧屋漏為無忝,存心養性為匪懈。惡旨酒,崇伯子之顧養;育英才,潁封人之錫類。不弛勞而厎豫,舜其功也;無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體其受而歸全者,參乎!勇於從而順令者,伯奇也。 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汝於成也。存,吾順事;沒,吾寧也。 東銘 戲言出於思也,戲動作於謀也。發乎聲,見乎四肢,謂非己心,不明也;欲人無己疑,不能也。過言非心也,過動非誠也。失於聲,謬迷其四體,謂己當然,自誣也;欲他人己從,誣人也。或者謂出於心者,歸咎為己戲;失于思者,自誣為己誠。不知戒其出汝者,歸咎其不出汝者,長傲且遂非,不知孰甚焉! 正蒙 節錄 太和所謂道,中涵浮沈、升降、動靜、相感之性,是生縕、相盪、勝負、屈伸之始。其來也幾微易簡,其究也廣大堅固。起知於易者乾乎!效法於簡者坤乎!散殊而可象為氣,清通而不可象為神。不如野馬、縕,不足謂之太和。語道者知此,謂之知道;學《易》者見此,謂之見《易》。不如是,雖周公才美,其智不足稱也已。 太虛無形,氣之本體,其聚其散,變化之客形爾;至靜無感,性之淵源,有識有知,物交之客感爾。客感客形與無感無形,惟盡性者一之。 天地之氣,雖聚散、攻取百塗,然其為理也順而不妄。氣之為物,散入無形,適得吾體;聚為有象,不失吾常。太虛不能無氣,氣不能不聚而為萬物,萬物不能不散而為太虛。循是出入,是皆不得已而然也。然則聖人盡道其間,兼體而不累者,存神其至矣。彼語寂滅者往而不反,徇生執有者物而不化,二者雖有間矣,以言乎失道則均焉。 氣塊然太虛,升降飛揚,未嘗止息,《易》所謂「縕」,莊生所謂「生物以息相吹」、「野馬」者與!此虛實、動靜之機,陰陽、剛柔之始。浮而上者陽之清,降而下者陰之濁,其感遇聚散,為風雨,為雪霜,萬品之流形,山川之融結,糟粕煨燼,無非教也。 氣聚則離明得施而有形,氣不聚則離明不得施而無形。方其聚也,安得不謂之客?方其散也,安得遽謂之無?故聖人仰觀俯察,但云「知幽明之故」,不雲「知有無之故」。盈天地之間者,法象而已;文理之察,非離不相睹也。方其形也,有以知幽之因;方其不形也,有以知明之故。 氣之聚散於太虛,猶冰凝釋於水,知太虛即氣,則無無。故聖人語性與天道之極,盡於參伍之神變易而已。諸子淺妄,有有無之分,非窮理之學也。 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 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聖者,至誠得天之謂;神者,太虛妙應之目。凡天地法象,皆神化之糟粕爾。 氣本之虛則湛本無形,感而生則聚而有象。有象斯有對,對必反其為;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故愛惡之情同出於太虛,而卒歸於物慾,倏而生,忽而成,不容有毫髮之間,其神矣夫!〔以上《太和》篇〕 一物兩體,氣也。一故神〔兩在故不測〕,兩故化〔推行於一〕。此天之所以參也。 陰陽之精互藏其宅,則各得其所安,故日月之形,萬古不變。若陰陽之氣,則循環迭至,聚散相盪,升降相求,縕相揉,蓋相兼相制,欲一之而不能,此其所以屈伸無方,運行不息,莫或使之,不曰性命之理,謂之何哉?〔以上《參兩》篇〕 天道四時行,百物生,無非至教;聖人之動,無非至德。夫何言哉! 天之不測謂神,神而有常謂天。〔以上《天道》篇〕 神,天德;化,天道。德,其體;道,其用。一於氣而已。 大可為也,大而化不可為也,在熟而已。《易》謂「窮神知化」,乃德盛仁熟之致,非智力能強也。 「精義入神」,事豫吾內,求利吾外也;「利用安身」,素利吾外,致養吾內也。「窮神知化」,乃養盛自致,非思勉之能強,故祟德而外,君子未或致知也。 知神而後能饗帝饗親,見易而後能知神。是故不聞性與天道而能制禮作樂者末矣。 無我然後得正己之盡,存神然後妙應物之感。〔以上《神化》篇〕 誠明所知乃天德良知,非聞見小知而已。 義命合一存乎理,仁智合一存乎聖,動靜合一存乎神,陰陽合一存乎道,性與天道合一存乎誠。 天所以長久不已之道,乃所謂誠。仁人孝子所以事天誠身,不過不已於仁孝而已。故君子誠之為貴。 「自明誠」,由窮理而盡性也;「自誠明」,由盡性而窮理也。 性者萬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惟大人為能盡其道,是故立必俱立,知必周知,愛必兼愛,成不獨成。彼自蔽塞而不知順吾理者,則亦末如之何矣。 天所性者通極於道,氣之昏明不足以蔽之;天所命者通極於性,遇之吉凶不足以戕之。不免乎蔽之戕之者,未之學也。性通乎氣之外,命行乎氣之內,氣無內外,假有形而言爾。故思知人不可不知天,盡其性然後能至於命。 湛一,氣之本;攻取,氣之欲。口腹於飲食,鼻舌於臭味,皆攻取之性也。知德者屬厭而已,不以嗜欲累其心,不以小害大、末喪本焉爾。 心能盡性,「人能弘道」也;性不知檢其心,「非道弘人」也。 盡其性能盡人物之性,至於命者亦能至人物之命,莫不性諸道,命諸天。我體物未嘗遺,物體我知其不遺也。至於命,然後能成己成物,不失其道。 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故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 德不勝氣,性命於氣;德勝其氣,性命於德。窮理盡性,則性天德,命天理。 纖惡必除,善斯成性矣;察惡未盡,雖善必粗矣。 莫非天也,陽明勝則德性用,陰濁勝則物慾行。領惡而全好者,其必由學乎! 生直理順,則吉凶莫非正也;不直其生者,非幸福於回,則免難於苟也。〔以上《誠明》篇〕 大其心則能體天下之物,物有未體,則心為有外。世人之心,止於聞見之狹。聖人盡性,不以見聞梏其心,其視天下無一物非我,孟子謂盡心則知性知天以此。天大無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 釋氏不知天命而以心法起滅天地,以小緣大,以末緣本,其不能窮而謂之幻妄,真所謂疑冰者與!〔以上《大心》篇〕 可欲之謂善,志仁則無惡也。誠善於心之謂信,充內形外之謂美,塞乎天地之謂大,大能成性之謂聖,天地同流、陰陽不測之謂神。 知德以大中為極,可謂知至矣;擇中庸而固執之,乃至之之漸也。惟知學然後能勉,能勉然後日進而不息可期矣。 極其大而後中可求,止其中而後大可有。 不尊德性,則學問從而不道;不致廣大,則精微無所立其誠;不極高明,則擇乎中庸失時措之宜矣。 意,有思也;必,有待也;固,不化也;我,有方也。四者有一焉,則與天地為不相似。 將窮理而不順理,將精義而不徙義,欲資深且習察,吾不知其知也。 溫故知新,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德,繹舊業而知新益,思昔未至而今至,緣舊所見聞而察來,皆其義也。 責己者當知天下國家無皆非之理,故學至於不尤人,學之至也。 學者四失:為人則失多,好高則失寡,不察則易,苦難則止。 學者舍禮義,則飽食終日,無所猷為,與下民一致,所事不踰衣食之間、燕遊之樂爾。 儒者窮理,故率性可以謂之道。浮屠不知窮理而自謂之性,故其說不可推而行。〔以上《中正》篇〕 至當之謂德,百順之謂福。德者福之基,福者德之致,無入而非百順。故君子樂得其道。 「正己而不求於人」,不願乎外之盛者與! 必物之同者,己則異矣;必物之是者,己則非矣。 大人者,有容物,無去物,有愛物,無徇物,天之道然。天以直養萬物,代天而理物者,曲成而不害其直,斯盡道矣。 志大則才大、事業大,故曰「可大」,又曰「富有」;志久則氣久、德性久,故曰「可久」,又曰「日新」。〔以上《至當》篇〕 困而不知變,民斯為下矣;不待困而喻,賢者之常也。困之進人也,為德辨,為感速,孟子謂人有德慧術知者存乎疢疾以此。自古因於內無如舜,因於外無如孔子,以孔子之聖而下學於困,則其蒙難正志,聖德日躋,必有人所不及知而天獨知之者矣,故曰「莫我知也夫」、「知我者其天乎」! 顏淵從師,進德於孔子之門;孟子命世,修業於戰國之際;此所以潛見之不同。〔以上《三十》篇〕 行修言道,則當為人取,不務徇物強施以引取乎人,故往教妄說,皆取人之弊也。 言有教,動有法;晝有為,宵有得;息有養,瞬有存。 困辱非憂,取困辱為憂;榮利非樂,忘榮利為樂。〔以上《有德》篇〕 大易不言有無,言有無,諸子之陋也。 易為君子謀,不為小人謀,故撰德於卦,雖爻有小大,及繫辭其爻,必諭之以君子之義。一物而兩體,其太極之謂與!陰陽天道,象之成也;剛柔地道,法之效也;仁義人道,性之立也。三才兩之,莫不有乾坤之道。 陰陽、剛柔、仁義之本立,而後知趨時應變,故「乾坤毀則無以見《易》」。 開物於幾先,故曰知來;明患而弭其故,故曰藏往。極數知來,前知也,前知其變,有道術以通之,君子所以措於民者遠矣。〔以上《大易》篇〕 至誠,天性也;不息,天命也。人能至誠則性盡而神可窮矣,不息則命行而化可知矣。學未至知化,非真得也。 浮屠明鬼,謂有識之死受生循環,遂厭苦求免,可謂知鬼乎?以人生為妄,可謂知人乎?天人一物,輒生取捨,可謂知天乎?孔孟所謂天,彼所謂道。惑者指遊魂為變為輪迴,未之思也。大學當先知天德,知天德則知聖人,知鬼神。今浮屠極論要歸,必謂死生轉流,非得道不免,謂之悟道可乎?自其說熾傳中國,儒者未容窺聖學門牆,已為引取,淪胥其間,指為大道。其俗達之天下,至善惡、智愚、男女、臧獲,人人著信,使英才間氣,生則溺耳目恬習之事,長則師世儒宗尚之言,遂冥然被驅,因謂聖人可不修而至,大道可不學而知。故未識聖人心,已謂不必求其跡;未見君子志,已謂不必事其文。此人倫所以不察,庶物所以不明,治所以忽,德所以亂,異言滿耳,上無禮以防其偽,下無學以稽其弊。自古詖、淫、邪、遁之詞,翕然並興,一出於佛氏之門者千五百年,自非獨立不懼,精一自信,有大過人之才,何以正立其間,與之較是非、計得失! 將修己,必先厚重以自持,厚重知學,德乃進而不固矣。忠信進德,惟尚友而急賢;欲勝己者親,無如改過之不吝。〔以上《乾稱》篇〕 理窟十五則 附《論語說》、《詩說》各一則 治天下不由井地,終無由得平。周道止是均平。 管攝天下人心,收宗族、厚風俗,使人不忘本,須是明譜系世族與立宗子法。 不知疑者,只是不便實作。既實作,則須有疑。 多聞見,適足長小人之氣;君子莊敬日強,始則須拳拳服膺,出於牽勉,至於中禮,卻是從容。如此,方是為己之學。 嘗謂文字歷過,見得無可取,則可放下。唯《六經》則須著循環,能使晝夜不息,理會得六七年,則自無可得看。若義理則盡無窮,待自家長得一格,則又看得別。 學貴心悟,守舊無功。 為學大益,在自能變化氣質。不爾,卒無所發明,不得見聖人之奧。故學者先須變化氣質。變化氣質與虛心相表里。 讀書少,則無由考校得義精。蓋書以維持此心,一時放下,則一時德性有懈。讀書則此心常在,不讀書則終看義理不見。書須成誦,精思多在夜中或靜坐得之,不記則思不起,但須通貫得大原後,書亦易記。所以觀書者,釋己之疑,明己之未達。每見每知所益,則學進矣。於不疑處有疑,方是進矣。 既學而先有以功業為意者,於學便相害。既有意,必穿鑿創,作起事也。德未成而先以功業為事,是代大匠斫,希不傷手也。 戲謔直是大無益,出於無敬心。戲謔不已,不惟害事,志亦為氣所流。不戲謔亦是持氣之一端。善戲謔之事,雖不為,無傷。 觀書解大義,非聞也,必以了悟為聞。 學者不論天資美惡,亦不專在勤苦,但觀其趣向著心處如何。 義理有疑,則濯去舊見,以來新意。心中苟有所聞,即便札記。不思,則還塞之矣。更須得朋友之助。 學者不宜志小氣輕!志小則易足,易足則無由進;氣輕則虛而為盈,約而為泰,亡而為有,以未知為已知,未學為已學。 天下事,大患只是畏人非笑,不養車馬,食粗衣惡,居貧賤,皆恐人非笑。 不知當生則生,當死則死,今日萬鍾,明日棄之;今日富貴,明日飢餓,亦不恤,「惟義所在。」〔以上《經學理窟》〕 有潛心於道,忽忽為他慮引去者,此氣也。舊習纏繞,未能脫灑,畢竟無益,但樂於舊習耳。古人慾得朋友與琴瑟簡編,常使心在於此。惟聖人知朋友之取益為多,故樂得朋友之來。〔《論語說》〕 《斯干》詩言「兄及弟矣,式相好矣,無相猶矣」,言兄弟宣相好,不要相學。猶,似也。人情大抵患在施之不見報則輟,故恩不能終。不要相學,己施之而已。〔《詩說》〕 語錄十一則 學者當須立人之性。仁者,人也,當辨其人之所謂人。學者,學所以為人。 多求新意,以開昏蒙。吾學不振,非強有力者不能自奮。 萬物皆有理。若不知窮理,如夢過一生。釋氏便不窮理,皆以為見病所致。莊生盡能明理,反至窮極亦以為夢。蓋不知《易》之窮理也。 有志於學者,都更不論氣之美惡,只看志如何。「匹夫不可奪志也」,惟患學者不能堅勇。 虛心,然後能盡心。 氣者,自萬物散殊時,各有所得之氣。習者,自胎胞中以至於嬰孩時,皆是習也。 某所以使學者先習禮者,只為學禮則便除了世俗一副常習纏繞。又學禮則可以守得定。 心統,性情者也。 發於性則見於情,發於情則見於色,以類而應也。 洪鐘未嘗有聲,由叩乃有聲。聖人未嘗有知,由問乃有知。 利,利於民則可謂利,利於身、利於國皆非利也。利之言利,猶言美之為美。利誠難言,不可一概而言。 程顥 程顥,洛陽人,字伯淳,舉進士,調鄠縣主簿,民愛戴之。熙寧初,為監察御史,前後進說,並皆愷切。後與王安石論新法,不合,遂求去。卒年五十四。顥資性過人,充養有道,和粹之氣,盎於面背,門人交友從之數十年,未嘗見其忿厲之容。遇事優為,雖倉卒不動聲色。少學於周敦頤,汎濫諸家,出入老釋幾十年,反求六經,而後得之,遂以興起斯文為己任。辨異端,群邪說,使聖人之道,煥然復明於世。文彥博採眾論而題其墓曰「明道先生」,嘉定十三年,賜諡純公。後人集其遺文語錄,與弟頤所作合刊曰《二程全書》。 答橫渠張子厚先生書 承教,諭以「定性未能不動,猶累於外物」,此賢者慮之熟矣,尚何俟小子之言!然嘗思之矣,敢貢其說於左右: 所謂定者,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外。苟以外物為外,牽己而從之,是以己性為有內外也。且以性為隨物於外,則當其在外時,何者為在內?是有意於絕外誘,而不知性之無內外也。既以內外為二本,則又烏可遽語定哉? 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物而無情。故君子之學,莫若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易》曰:「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苟規規於外誘之除,將見滅於東而生於西也。非惟日之不足,顧其端無窮,不可得而除也。 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適道,大率患在於自私而用智。自私則不能以有為為應跡,用智則不能以明覺為自然。今以惡外物之心,而求照無物之地,是反鑒而索照也。《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孟氏亦曰:「所惡於智者,為其鑿也。」與其非外而是內,不若內外之兩忘也。兩忘則澄然無事矣。無事則定,定則明,明則尚何應物之為累哉?聖人之喜,以物之當喜;聖人之怒,以物之當怒。是聖人之喜怒,不繫於心而繫於物也。是則聖人豈不應於物哉?烏得以從外者為非,而更求在內者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視聖人喜怒之正為何如哉?夫人之情,易發而難制者,惟怒為甚。第能於怒時遽忘其怒,而觀理之是非,亦可見外誘之不足惡,而於道亦思過半矣。 心之精微,口不能宣;加之素拙於文辭,又吏事忽忽,未能精慮,當否佇報。然舉大要,亦當近之矣。道近求遠,古人所非,惟聰明裁之! 論王霸之辨疏 臣伏謂:得天理之正,極人倫之至者,堯、舜之道也;用其私心,依仁義之偏者,霸者之事也。王道如砥,本乎人情,出乎禮義,若履大路而行,無復回曲。霸者崎嶇反側於曲徑之中,而卒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故誠心而王則王矣,假之而霸則霸矣,二者其道不同,在審其初而已。《易》所謂「差若毫釐,謬以千里」者,其初不可不審也。故治天下者,必先立其志。正志先立,則邪說不能移,異端不能惑,故力進於道而莫之御也。苟以霸者之心而求王道之成,是衒石以為玉也。故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而曾西恥比管仲者,義所不由也。況下於霸者哉? 陛下躬堯、舜之資,處堯、舜之位,必以堯、舜之心自任,然後為能充其道。漢唐之君,有可稱者,論其人則非先王之學,考其時則皆駁雜之政,乃以一曲之見,幸致小康,其創法垂統,非可繼於後世者,皆不足為也。然欲行仁政,而不素講其具,使其道大明而後行,則或出或入,終莫有所至也。夫事有大小,有先後。察其小,忽其大,先其所後,後其所先,皆不可以適治。且志不可慢,時不可失。惟陛下稽先聖之言,察人事之理,知堯、舜之道備於己,反身而誠之,推之以及四海,擇同心一德之臣,與之共成天下之務。 《書》所謂「尹躬暨湯,咸有一德」,又曰「一哉王心」,言致一而後可以有為也。古者三公不必備,惟其人,誠以謂不得其人而居之,則不若闕之之愈也。蓋小人之事,君子所不能同。豈聖賢之事,而庸人可參之哉?欲為聖賢之事,而使庸人參之,則其命亂矣。即任君子之謀,而又入小人之議,則聰明不專,而志意惑矣。今將救千古深錮之弊,為生民長久之計。非夫極聽覽之明,盡正邪之辨,致一而不二,其能勝之乎?或謂:人君舉動,不可不慎,易於更張,則為害大矣。臣獨以為不然!所謂更張者,顧理所當耳。其動皆稽古質義而行,則為慎莫大焉。豈若因循苟簡,卒致敗亂者哉。自古以來,何嘗有師聖人之言,法先王之治,將大有為,而返成禍患者乎。願陛下奮天錫之勇智,體乾剛而獨斷,霈然不疑,則萬世幸甚! 請修學校尊師儒取士札子 臣伏謂:治天下,以正風俗、得賢才為本。宋興百餘年,而教化未大醇,人情未盡美,士人微謙退之節,鄉閭無廉恥之行,刑雖繁而奸不止,官雖冗而材不足者,此蓋學校之不修,師儒之不尊,無以風勸養勵之使然耳。 竊以去聖久遠,師道不立,儒者之學,幾於廢熄。惟朝廷崇尚教育之道,則不日而復。古者一道德以同俗,苟師學不正,則道德何從而一?方今人執私見,家為異說,支離經訓,無復統一。道之不明不行乃在於此。 臣謂:宜先禮命近侍賢儒,各以類舉,及百執事、方岳、州縣之吏,悉心推訪。凡有明先王之道,德業充備,足為師表者,其次有篤志好學,材良行修者,皆以名聞。其高蹈之士,朝廷當厚禮延聘,其餘命州縣敦遣,萃於京師。館之寬閒之宇,豐其廩餼,恤其家之有無,以大臣之賢典領其事,俾群儒朝夕相與講明正學。其道必本於人倫,明乎物理;其教自小學灑掃,應對以往,修其孝弟忠信,周旋禮樂。其所以誘掖激勵漸摩成就之道,皆有節序,其要在於擇善修身,至於化成天下,自鄉人而可至於聖人之道。其學行皆中於是者為成德。 又其次取材識明達,可進於善者,使日受其業,稍久則舉其賢傑,以備高任。擇其學業大明,德義可尊者,為太學之師,次以分教天下之學。始自藩府,至於列郡,擇士之願學,民之俊秀者入學,皆優其廩給,而蠲其身役。凡其有父母骨肉之養者,亦通其優遊往來,以察其行。其大不率教者,斥之從役。 漸自太學,及州郡之學,擇其道業之成、可為人師者,使教於縣之學,如州郡之制。異日則十室之鄉達於黨遂,皆當修其庠序之制,為立師,學者以此而察焉。縣令每歲與學之師,以鄉飲之禮,會其鄉老學者,眾推經明行修、材能可任之士,升於州之學,以觀其實。學荒行虧者罷歸,而罪其吏與師。其升於州而當者,復其家之役。郡守又歲與學之師,行鄉飲酒之禮,大會郡士,以經義、性行、材能三物,賓興其士於太學。太學又聚而教之,其學不明、行不修與材之下者罷歸,以為郡守學師之罪。升為太學者,亦聽其以時還鄉里,復來於學。 太學歲論其賢者、能者於朝,謂之選士。朝廷問之經以考其言,試之職以觀其材,然後辨論其等差而命之秩。凡處郡縣之學與太學者,皆滿三歲,然後得充薦。其自州郡升於太學者,一歲而後薦。其有學行超卓,眾所信服者,雖不處於學、或處學而未久,亦得備數論薦。 凡選士之法,皆以性行端潔、居家孝悌、有廉恥禮遜、通明學業、曉達治道者。凡公卿大夫子弟皆入學,在京師者入太學,在外者各入其所在州之學,謂之國子。其有當補蔭者,並如舊制。惟不選於學者,不授以職。 臣謂既一以道德仁義教養之,又專以行實材學升進之,去其聲律小碎、糊名謄錄,一切無義理之弊,不數年間,學者靡然丕變矣。豈惟得士浸廣,天下風俗將日入醇正,王化之本也。臣謂帝王之道,莫尚於此,願陛下特留宸意,為萬世行之。 語錄三十五則 天地萬物之理,無獨必有對,皆自然而然,非有安排也。每中夜以思,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質必有文,自然之理,必有對待,生生之本也。有上則有下,有此則有彼,有質則有文。一不獨立,二則為文,非知道者孰能識之?天文,天之理也;人文,人之理也。 天下善惡皆天理,謂之惡者非本惡。但或過或不及便如此,如楊、墨之類。 問心有善惡否?曰:在天為命,在義為理,在人為性,主於身為心,其實一也。心本善,發于思慮,則有善有不善。若既發,則可謂之情,不可謂之心。譬如水只是水,至於流而為派,或行於東,或行於西,卻謂之流也。 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三事一時並了,元無次序,不可將窮理作知之事。若實窮得理,即性命亦可了。 學者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物同體。義、禮、智、信皆仁也。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不須防檢,不須窮索。若心懈則有防,心苟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得,故須窮索。存久自明,安待窮索?此道與物無對,大不足以名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孟子言「萬物皆備於我」,須反身而誠,乃為大樂。若反身未誠,則猶是二物有對,以己合彼,終未有之,又安得樂?訂頑意思,乃備言此體,以此意存之,更有何事?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未嘗致纖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若存得,便合有得。蓋良知良能,元不喪失,以昔日習心未除,卻須存習此心,久則可奪舊習。此理至約,惟患不能守。既能體之而樂,亦不患不能守也。 剛毅木訥,質之近乎仁也。力行,學之近乎仁也。若夫至仁,則天地為一身。而天地之間,品物萬形,為四肢百體。夫人豈有視四肢百體而不愛者哉?聖人,仁之至也,獨能體是心而已,曷嘗支離多端而求之自外乎!故「能近取譬」者,仲尼所以示子貢求仁之方也。醫書有以手足風頑,謂之四體不仁,為其疾痛不以累其心故也。夫手足在我,而疾痛不與知焉,非不仁而何!世之忍心無恩者,其自棄亦若是而已。 人語言緊急,莫是氣不定否?曰:此亦當習,習到自然緩時,便是氣質變也。學至氣質變,方是有功。 楊、墨之害,甚於申、韓;佛、老之害,甚於楊、墨。楊氏為我疑於仁,墨氏兼愛疑於義,申、韓則淺陋易見。故孟子只辟楊、墨,為其惑世之甚也。佛氏其言近理,又非楊、墨之比,所以為害尤甚。 楊、墨之害,亦經孟子辟之,所以廓如也。 仲尼言仁未嘗兼義,獨於《易》曰:「立人之道,曰仁與義。」而孟子言仁必以義配。蓋仁者體也,義者用也。知義之為用,而不外焉者,可以語道矣。世之所論於義者多外之,不然,則混而無別,非知仁義之說者。 聖人千言萬語,只是欲人將已放之心,約之使反,復入身來,自能尋向上去。 學只要鞭辟近里,著己而已。 學者須敬守此心,不可急迫,當栽培深厚,涵泳於其間,然後可以自得。 但急迫求之,終是私己,終不足以達道。 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忠恕一以貫之:忠者天道,恕者人道;忠者無妄,恕者所以行乎忠也;忠者體,恕者用,大本達道也。 良知良能,皆無所由,乃出於天,不繫於人。 致知在格物格致也。窮理而至於物,則物理盡。 儒者只合言人事,不得言有數,直到不得已處,然後歸之命可也。 昔受學於周茂叔,每令尋仲尼、顏子樂處,所樂何事? 人之學不進,只是不勇。 一命之士,苟存心於愛物,於人必有所濟。 知至,則便意誠。若有知而不誠者,皆知未至爾。知至而至之者,知至而往至之,乃幾之先見。故曰「可與幾也」。知終而終之,則可與存義也。 性靜者,可以為學。 且省外事,但明乎善,務進誠心,其文章雖不中,不遠矣。所守不約,汎濫無功。 世有以讀書為文為藝者,曰:為文謂之藝,猶之可也;讀書謂之藝,則求諸書者淺矣。 寫字時甚敬,非是要字好,即此是學。 人心常要活,則周流無窮,而不滯於一隅。 生生之謂易,是天之所以為道也。天只是以生為道,繼此生理者只是善也。善便有一個元的意思,元者善之長。萬物皆有春意,便是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成卻待他萬物自成,其性須得。 生之謂性,性即氣,氣即性,生之謂也。人生氣稟,理有善惡,然不是性中原有此兩物,相對而生也。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惡,是氣稟有然也。善固性也,然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蓋生之謂性,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便已不是性也。凡人說性,只是說「繼之者善也」,孟子言「人性善」是也。夫所謂「繼之者善也」,猶水流而就下也,皆水也。有流而至海,終無所污,此何煩人力之為也?有流而未遠,固已漸濁;有出而甚遠,方有所濁。有濁之多者濁之少者,清濁雖不同,然不可以濁者不為水也。如此,則人不可以不加澄治之功,故用力敏勇則疾清,用力緩怠則遲清。其清也,則卻只是原初水也。亦不是將清來換卻濁,亦不是取出濁來置在一隅也。水之清則性善之謂也,故不是善與惡在性中為兩物相對,各自出來。 此理天命也,順而循之,則道也。循此而修之,各得其分,則教也。自天命以至於教,我無加損焉,此「舜有天下而不與焉」者也。 學始於不欺暗室。 須是大其心,使開闊,譬如為九層之台,須大做腳始得。 憂子弟之輕俊者,只教以經學念書,不得令作文字。子弟凡百玩好皆奪志,至於書札,於儒者事最近,然一向好著,亦自喪志。如王、虞、顏、柳輩,誠為好人則有之,曾見有善書者知道否?平生精力一用於此,非惟徒廢時日,於道便有妨處,只此喪志也。 惟善變通,便是聖人。 人雖睡著,其識知自完,只是人與喚覺便是,他自然會理得。 先生嘗曰:熙寧初,王介甫行新法,並用君子小人。君子正直不合,介甫以為俗學,不通世務,斥去。小人苟容諂佞,介甫以為有才能,知通變,用之。君子如司馬君實不拜同知樞密院以去,范堯夫辭同修起居注得罪,張天祺自監察御史面折介甫被謫。介甫性愎,眾人皆以為不可,則執之愈堅。君子既去,所用皆小人,爭為刻薄,故害天下益深。使眾君子未與之敵,俟其勢久自緩,委曲平章,尚有可從之理,俾小人無隙以乘,其為害不至此之甚也。 程頤 程頤,顥弟,字正叔,與兄顥同學於周敦頤。年十八游太學,著《顏子好學論》,胡瑗大驚異之。即延見,處以學職。哲宗初,擢崇政殿說書,每進講,色甚莊,繼以諷諫。復與蘇軾不合,遂出管句西京國子監。紹聖中,以元祐諸臣被貶,年七十五卒,諡正公。頤於書無所不讀,其學以誠為本,以窮理為要,動止語默,一以聖人為師。平生誨人不倦,從學者甚眾,其淵源所漸,皆為名士,世稱伊川先生。著有《易傳》《文集》等種,傳二程之學者,號曰「洛學」。 顏子所好何學論 聖人之門,其徒三千,獨稱顏子為好學。夫詩書六藝,三千子非不習而通也,然則顏子所獨好者,何學也?學以至聖人之道也。 聖人可學而至與?曰:然。學之道如何?曰:天地儲精,得五行之秀者為人。其本也真而靜,其未發也五性具焉,曰仁義禮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觸其形而動於中矣。其中動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樂愛惡欲。情既熾而益盪,其性鑿矣。是故覺者約其情使合於中,正其心,養其性,故曰性其情。愚者則不知制之,縱其情而至於邪僻,梏其性而亡之,故曰情其性。凡學之道,正其心,養其性而已。中正而誠,則聖矣。君子之學,必先明諸心,知所養,然後力行以求至,所謂自明而誠也。故學必盡其心,盡其心則知其性。知其性,反而誠之,聖人也。故《洪範》曰:「思曰睿,睿作聖。」誠之之道,在乎信道篤。信道篤則行之果,行之果則守之固,仁義忠信不離乎心,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出處語默必於是。久而弗失,則居之安,動容周旋中禮,而邪僻之心無自生矣。故顏子所事,則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仲尼稱之,則曰「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又曰「不遷怒,不貳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此其好之篤,學之之道也。視聽言動皆禮矣。所異於聖人者,蓋聖人則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從容中道;顏子則必思而後得,必勉而後中。故曰顏子之與聖人,相去一息。孟子曰:「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顏子之德,可謂充實而有光輝,所未至者,守之也,非化之也。以其好學之心,假之以年,則不日而化矣。故仲尼曰:「不幸短命死矣!」蓋傷其不得至於聖人也。所謂化之者,入於神而自然,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之謂也,孔子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是也。 或曰:聖人,生而知之者也。今謂可學而至,其有稽乎?曰:然。孟子曰:「堯、舜性之也;湯、武反之也。」性之者,生而知之者也;反之者,學而知之者也。又曰:孔子則生而知也,孟子則學而知也。後人不達,以謂「聖本生知,非學可至」,而為學之道遂失。不求諸己而求諸外,以博文強記、巧文麗辭為工,榮華其言,鮮有至於道者,則今之學,與顏子所好異矣。 《禮》序 禮經三百,威儀三千,皆出於性,非偽貌飾情也。鄙夫野人,卒然加敬,逡巡遜卻而不敢受;三尺童子,拱而趨市,暴夫悍卒莫敢狎焉。彼非素有於教與邀譽於人而然也,蓋其所有於性,物感而出者如此。故天尊地卑,禮固立矣;類聚群分,禮固行矣。 人者,位乎天地之間,立乎萬物之上;天地與吾同體,萬物與吾同氣,尊卑分類,不設而彰。聖人循此,制為冠、昏、喪、祭、朝、聘、射、饗之禮,以行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義。其形而下者,具於飲食器服之用;其形而上者,極於無聲無臭之微;眾人勉之,賢人行之,聖人由之。故所以行其身與其家與其國與其天下,禮治則治,禮亂則亂,禮存則存,禮亡則亡。 上自古始,下逮五季,質文不同,罔不由是。 然而世有損益,惟周為備。是以夫子嘗曰:「鬱郁乎文哉!吾從周。」逮其弊也,忠義之薄,情文之繁,林放有禮本之問。而孔子欲先進之從,蓋所以矯正反弊也。然豈禮之過哉!為禮者之過也。 秦氏焚滅典籍,三代禮文大壞。漢興購書、《禮記》四十九篇,雜出諸儒傳記,不能悉得聖人之旨。考其文義,時有牴牾。然而其文繁,其義博,學者觀之,如適大通之肆,珠珍器帛隨其所取;如游阿房之宮,千門萬戶隨其所入。博而約之,亦可以弗畔。蓋其說也,粗在應對進退之間,而精在道德性命之要,始於童幼之習,而終於聖人歸。惟達於道者,然後能知其言;能知其言,然後能得於禮。然則禮之所以為禮,其則不遠矣。昔者顏子之所從事,不出乎視聽言動之間。而鄉黨之記孔子,多在於動容周旋之際。此學者所當致疑以思,致思以達也。 答朱長文書 相去之遠,未知何日復為會合,人事固難前期也。中前奉書,以足下心虛氣損,奉勸勿多作詩文,而見答之辭,乃曰:「為學上能探古先之陳跡,綜群言之是非,欲其心通而默識之,固未能也。」又曰:「使後人見之,猶庶幾曰不忘乎善也。苟不如是,誠懼沒而無聞焉。此為學之末,宜兄之見責也。使吾日聞夫子之道而忘乎此,豈不善哉?」此疑未得為至當之言也。某於朋友間,其問不切者,未嘗敢語也。以足下處疾,罕與人接,渴聞議論之益,故因此可論,而為吾弟盡其語,庶幾有小補也。 向之雲無多為文與詩者,非止為傷心氣也,直以不當輕作爾。聖賢之言,不得已也。蓋有是言則是理明,無是言則天下之理有闕焉。如彼耒耜陶冶之器,一不制,則生人之道有不足矣。聖賢之言雖欲已,得乎?然其包涵盡天下之理,亦甚約也。後之人,始執卷,則以文章為先,平生所為,動多於聖人,然有之無所補,無之靡所闕,乃無用之贅言也。不止贅而已,既不得其要,則離真失正,反害於道必矣。詩之盛莫如唐,唐人善論文莫如韓愈,愈之所稱,獨高李、杜。二子之詩,存者千篇,皆吾弟所見也,可考而知矣。苟足下所作皆合於道,足以輔翼聖人,為教於後,乃聖賢事業,何得為學之末乎?某何敢以此奉責? 又言欲使後人見其不忘乎善,人能為合道之文者,知道者也。在知道者,所以為文之心,乃非區區懼其無聞於後,欲使後人見其不忘乎善而已,此乃世人之私心也。夫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者,疾沒身無善可稱云爾,非謂疾無名也。名者可以勵中人。君子所存,非所汲汲。 又云:「上能探古先之陳跡,綜群言之是非,欲其心通而默識,固未能也。」夫心通乎道,然後能辨是非,如持權衡以較輕重,孟子所謂知言是也。揆之以道,則是非瞭然,不待精思而後見也。學者當以道為本。心不通乎道,而較古人之是非,猶不持權衡而酌輕重,竭其目力,勞其心智,雖使時中,亦古人所謂「億則屢中」,君子不責也。 臨紙遽書,故言無次序。辭過煩矣,理或未安。卻請示下,足以代面話。 答楊時論西銘書 前所寄史論十篇,其意甚正,才一觀,便為人借去,俟更子細看。《西銘》之論,則未然。橫渠立言,誠有過者,乃在《正蒙》。《西銘》之為書,推理以存義,擴前聖所未發,與孟子性善養氣之論同功〔二者亦前聖所未發〕,豈墨氏之比哉?《西銘》明理一而分殊,墨氏則二本而無分〔老幼及人,理一也。愛無差等,本二也〕。分殊之蔽,私勝而失仁;無分之罪,兼愛而無義。分立而推理一,以止私勝之流,仁之方也。無別而迷兼愛,至於無父之極,義之賊也。子比而同之,過矣。且謂言體而不及用,彼欲使人推而行之,本為用也,反謂不及,不亦異乎? 明道先生墓表 先生名顥,字伯淳,葬於伊川。潞國太師題其墓曰:「明道先生」。弟頤序其所以而刻之石曰:周公沒,聖人之道不行;孟軻死,聖人之學不傳。道不行,百世無善治;學不傳,千載無真儒。無善治,士猶得以明夫善治之道,以淑諸人,以傳諸侯;無真儒,天下貿貿焉莫知所之,人慾肆而天理滅矣。先生生千四百年之後,得不傳之學於遺經,志將以斯道覺斯民。天不慭遺,哲人早世。鄉人士大夫相與議曰:道之不明也久矣。先生出,揭聖學以示人,辨異端,辟邪說,開歷古之沉迷,聖人之道得先生而後明,為功大矣。於是帝師采眾議而為之稱,以表其墓。學者之於道,知所向,然後見斯人之為功;知所至,然後見斯名之稱情。山可夷,谷可湮,明道之名亘萬世而長存。勒石墓傍,以昭後人。 四箴 並序 顏淵問克己復禮之目,夫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四者身之用也。由乎中而應乎外,制於外所以養其中也。顏淵事斯語,所以進於聖人。後之學聖人者,宜服膺而勿失也。因箴以自警。 心兮本虛,應物無跡。操之有要,視為之則。蔽交於前,其中則遷。制之於外,以安其內。克己復禮,久而誠矣。〔視〕 人有秉彝,本乎天性。知誘物化,遂亡其正。卓彼先覺,知止有定。閑邪存誠,非禮勿聽。〔聽〕 人心之動,因言於宣。髮禁躁安,內斯靜專。矧是樞機,興戎出好。吉凶榮辱,惟其所召。傷易則誕,傷煩則支。己肆物忤,出悖來違。非法不道,欽哉訓辭。〔言〕 哲人知幾,誠之于思。志士勵行,守之於為。順理則裕,從欲惟危。造次克念,戰兢自持。習與性成,聖賢同歸。〔動〕 語錄四十七則 一人之心即天地之心,一物之理即萬物之理,一日之運即一歲之運。 天地之化,雖廓然無窮,然而陰陽之度,日月寒暑晝夜之變,莫不有常。此道之所以為中庸。 問:「孟子言心、性、天,只是一理否?」曰:「然。自理言之謂之天,自稟受言之謂之性,自存諸人言之謂之心。」又問:「凡運用處,是心否?」曰:「是意也。」問:「意是心之所發否?」曰:「有是心而後有意。」 學者先務,固在心志。有謂欲屏去聞見知識,則是「絕聖棄智」。有欲屏去思慮,患其紛亂,則須是坐禪入定。如明鑑在此,萬物畢照,是鑒之常,難為使之不照。人心不能不交感萬物,亦難為使之不思慮。若欲免此,惟是心有主。如何為主?敬而已矣。有主則虛,虛謂邪不能入;無主則實,實謂物來奪之。今夫瓶罌,有水實內,則雖江海之浸,無所能入,安能不虛?無水於內,則停注之水不可勝注,安得不實?大凡人心不可二用,用於一事,則他事便不能入者,事為之主也。事為之主,尚無思慮紛擾之患,若主於敬,又焉有此患乎?所謂敬者,主一之謂敬。所謂一者,無適之謂一。且欲涵泳主一之義,一則無二三矣。言敬無如聖人之言。《易》所謂「敬以直內,義以方外」。須是直內,乃是主一之義。至於不敢欺,不敢慢,尚不愧於屋漏,是皆敬之事也。但存此涵養久之,自然天理明。 問:「日中所不欲之事,夜多見於夢,此何故也?」曰:「只是心不定。今人所夢見事,豈特一日之間所有之事,亦有數十年前之事夢見之者。只為心中舊有此事,平日忽有事與此事相感,或氣相感,然後發出來。故雖白日所憎惡者,亦有時見於夢也。譬如水為風激而成浪,風既息,波猶洶湧未已也。若存養久的人,自不如此。」 氣有善有不善,性則無不善也。人之所以不知善者,氣昏而塞之耳。孟子所以養氣者,養之至則清明純全,而昏塞之患去矣。或曰:「養心,或曰養氣,何也?」曰:「養心則勿害而已,養氣則在有所帥也。」 心譬如谷種,生之性便是仁也。 入道莫如敬,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 涵養須用敬,進學在致知。 聞見之知,非德性之知,物交物則知之,非內也。今之所謂博物多能者是也,德性之知,不假見聞。 須是識在所行之先,譬如行路須是光照。 問:「忠信進德之事,固可勉強,然致知甚難。曰:「子以誠敬為可勉強,且恁地說,到底須是知了方能行事。若不知,只是覷了堯,學他行事,無堯許多聰明睿智,怎生得如他動容周旋中禮?有諸中必行諸外,德容安可妄學?如子所言,是篤行而固守之,非固有之也。且如《中庸》九經:『修身也,尊賢也,親親也。』《堯典》:『克明俊德,以親九族。』親親本合在尊賢上,何故放在下?須是知所以親親之道方得。未致知,怎生得行?勉強行者,安能持久?除非燭理明,自然樂循理。性本善,循理而行,是循理事,本亦不難。但為人不知,旋安排著,便道難也。知有多少般數,煞有淺深。向親見一人曾為虎所傷,因言及虎,神色便變。旁有數人,見他說虎,非不知虎之猛可畏,然不如他說了有畏懼之色。蓋真知虎者也。學者深知亦如此。且如膾炙,貴公子與野人,莫不皆知其美,然貴人聞著,便有欲嗜膾炙之色,野人則不然。學者須是真知,才知得,便是行將去也。某年二十時,解釋經義與今無異,然思今日,覺得意味與少時自別。」 「人苟有『朝聞道,夕死可矣』之志,則不肯一日安其所不安也。何止一日?須臾不能。如曾子易簣,須要如此乃安。人不能若此者,只為不見實理,實理得之於心自別,若耳聞口道者,心實不見;若見得,必不肯安於所不要。人之一身,盡有所不肯為,及至他事又不然,若士者,雖殺之使為穿窬,必不為。其他事未必然,至於執卷者,莫不知說禮義,又如王公大人,皆能言軒冕外物。及其臨利害,則不知就理義,卻就富貴。如此者,只是說得,不實見。及其蹈水火,則人皆避之,是實見得。須是有見不善如探湯之心,則自然別。得之於心,是謂有得,不待勉強,然學者則須勉強。古人有捐軀殞命者,若不實見得,烏能如此?須是實見得。生不重於義,生不安於死也,故有殺身成仁者,只是成就一個是而已。 孔子曰:「棖也欲,焉得剛?」甚矣,欲之害人也。人之為不善,欲誘之也。誘之而弗知,則至於天理滅而不知反。故目則欲色,耳則欲聲,以至鼻則欲臭,口則欲味,體則欲安,此則有以使之也。然則何以窒其欲?曰:思而已矣。學莫貴于思,唯思為能窒慾。曾子之三省,窒慾之道也。 人思如湧泉,汲之愈新。 不深思則不能造於道,不深思而得者,其得易失。然學者有無思無慮而得者,何也?以無思無慮而得者,乃所以深思而得之也。 學者先要會疑。 致知在格物,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因物而遷,迷而不悟,則天理滅矣。故聖人慾格之。 格,猶窮也;物,猶理也。猶曰窮其理而已矣。窮其理,然後可以致知,不窮則不能致也。 今人慾致知,須要格物。物不必謂事物,然後謂之物也,自一身之中,至萬物之理,但理會得多,相次自然豁然有覺處。 窮理亦多端,或讀書講明義理;或論古今人物,別其是非;或應接事物,而處其當然;皆窮理也。或問:「格物須物物格之,還是格一物而萬物皆知?」曰:「怎生便會該通?若只格一物便通眾理,雖顏子亦不能如此道。須是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積習既多,然後脫然有通貫處。」 問:「致知,先求之四端如何?」曰:「求之性情,固是切於身。然一草一木皆有理,須是察。」 生知者,只是他生自知義理,不待學而知。縱使孔子是生知,亦何害於學?如問禮於老聃,訪官名於郯子,何害於孔子?禮文官名,既欲知舊物,又不可鑿空撰得,須是問他先知者始得。 學者不可不通世務,天下事譬如一家。非我為,則彼為,非甲為,則乙為。 人惡多事,或人憫之,世事雖多,儘是人事。人事不教人做,更責誰做? 古之學者,優柔厭飫,有先後次第。今之學者,卻做一場說話,務高而已。 螟蛉蜾贏,本非同類,為其氣同,故祝則肖之。又況人與聖人同類者,大抵須是自強不息,將來涵養成就到聖人田地,自然氣貌改變。 問:「人有日誦萬言,或妙絕技藝,此可學否?」曰:「不可。大凡所受之才,雖加勉強,止可少進,而鈍者不可使利也。惟理可進。除是積學既久,能變化得氣質,則愚必明,柔必強。」 問:「技藝之事,恥己之不能,何如?」曰:「技藝不能,安足恥!為士者當知道,己不知道,可恥也。恥之何如?亦曰勉之而已。人安可嫉人之能,而諱己之不能也?」 稱性之善謂之道,道與性一也。性之本謂之命,性之自然者謂之天,性之有形者謂之心,性之有動者謂之情。凡此數者皆一也。聖人因事以立名,故不同若此。而後之學者隨文析義,求奇異之說,而去聖人之意遠矣。 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 性相近也,習相遠也。性一也,何以言相近?曰:「此只言氣質之性也。如俗言性急、性緩之類,性安有緩急?此言性者,生之謂性也。」 性無不善,而有不善者,才也。性即是理,理則自堯、舜至於塗人,一也。才稟於氣,氣有清濁,稟其清者為賢,稟其濁者為愚。問:「愚可變乎?」曰:「可。孔子謂『上智下愚不移』,然亦有可移之理。惟自暴自棄者則不移也。 」 問:「心之妙用有限量否?」曰:「孟子曰:『盡其心,知其性。』心即道也。在天為命,在人為性,論其所主為心,其實只是一個道。苟能通之以道,又豈有限量?天下更無形外之物。若曰有限量,除是形外有物始得。」 為人處世間,見事無可疑處,多少快活。 罪己責躬不可無,然亦不可長留在心胸為悔。 問仁。曰:「此在諸公自思之,將聖賢所言仁處類聚觀之,體認出來。」 問:「先生前日教某思『君子和而不同』,某思之數日,便覺胸次開闊,其意味有不可言述。竊有一喻:今有人焉,久寓遠方,一日歸故鄉。至中途,適遇族兄者,俱抵旅舍,異居而食,相視如途人。彼豈知為族弟,此豈知為族之兄耶?或告曰:『彼之兄,公之族兄某人也。』『彼之弟,公之族弟某人耶。』既歡然相從,無有二心。向之心與今之心,豈或異哉?知與不知而已。今學者苟知大本,則視天下猶一家,亦自然之理也。」先生曰:「此乃善喻也!」 學者為氣所奪,習所勝,只可責志。 人於天地間並無窒礙處,大小快活。 嚴威儼恪,非持敬之道,然敬須自此入。 忘敬而後無不敬。 問:「人之燕居,形體怠惰,心不慢,可否?」曰:「安有箕踞而心不慢者!學者須恭敬,但不可令拘迫,拘迫則難久也。」 問:「君子時中,莫是隨時否?」曰:「是也。中字最難識,須是默識心通。且試言:一廳則中央為中,一家則廳非中而堂為中,一國則堂非中而國之中為中,推此類可見矣。且如物,初寒時則薄裘為中,在盛寒而用初寒之裘,則非中也。更如三過其門不入,在禹、稷之世為中,若居陋巷,則不中矣。居陋巷,在顏子之時為中,若三過其門不入,則非中也。」或曰:「男女不授受之類皆然?」曰:「是也。男女不授受,中也。在喪祭則不如此矣。」 後儒以反經合道為權,故有權變、權術之論,皆非也。權只是經也,自漢以來,無人識權。 古之學者為己,其終至於成物。今之學者為人,其終至於喪己。學也者,使人求於內也。不求於內,而求於外,非聖人之學也。何謂不求於內而求於外?以文為主者是也。學也者,使人求於本也。不求於本,而求於末,非聖人之學也。何為不求於本而求於末?考詳略,采同異者是也。是二者皆無益於吾身,君子弗學。 聖人之責人也常緩,只是欲事正,無顯人過惡之意。聖人責己感處多,責人應處少。 今之學者岐而為三:能文者謂之文士,談經者謂之講師,惟知道者乃儒學也。 朱熹 朱熹 ,宋,婺源人〔婺源於梁陳時為新安郡,故其署款多稱新安〕。字元晦,一字仲晦,號晦翁,又號遯翁。父松為政和縣尉,因僑居建州。紹興中登進士第,歷仕高、孝、光、寧四朝,凡所奏聞,皆以正君恤民為要。累官轉運副使、煥章閣待制、秘閣修撰,終實文閣待制。慶元中致仕,旋卒,年七十一,諡曰文,追封徽國公。始居崇安,牓聽事曰紫陽書堂,故稱紫陽。晚年卜築於建陽之考亭,作滄州精舍,以為講學之所,故稱考亭學派。熹少受學於李侗,侗師羅從彥,從彥師楊時,時為程子門人。故熹之學多本於程子,而益加邃密,後世推為集理學之大成。其為學之宗旨,大抵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而以居敬為主。嘗謂聖賢道統之傳,散在方冊。聖經之旨不明,而道統之傳始晦,於是竭其精力,以研聖賢之經訓。所著諸經傳注,元明以來,皆列於學官。有《易本義》、《啟蒙》、《詩集傳》、《大學中庸章句或問》、《論語孟子集注》、《太極圓通書》、《西銘解》、《楚辭集注辨證》、《韓文考異》、《文公集》〔以上為所著作〕,《論孟集義》、《孟子指要》、《中庸輯略》、《孝經刊誤》、《小學書》、《通鑑綱目》、《宋名臣言行錄》、《家禮》、《近思錄》、《程氏遺書》、《伊洛淵源錄》〔以上為所編次〕諸種,多行於世。傳其學者,號曰「閩學」〔宋黎靖德有《朱子語類》一百四十卷。清李光地有奉敕編《朱子全書》六十六卷,今皆通行於世〕。 觀心說 或問:佛者有觀心說,然乎?曰:夫心者,人之所以主乎身者也,一而不二者也,為主而不為客者也,命物而不命於物者也。故以心觀物,則物之理得。今復有物以反觀乎心,則是此心之外復有一心,而能管乎此心也。然則所謂心者,為一耶,為二耶?為主耶,為客耶?為命物者耶,為命於物者耶?此亦不待教而審其言之謬矣。 或者曰:若子之言,則聖賢所謂精一,所謂操存,所謂盡心知性、存心養性,所謂見其參於前而倚于衡者,皆何謂哉?應之曰:此言之相似而不同,正苗莠朱紫之間,而學者之所當辨者也。夫謂人心之危者,人慾之萌也;道心之微者,天理之奧也。心則一也,以正不正而異其名耳。惟精惟一,則居其正而審甚差者也,絀其異而反其同者也。能如是,則信執其中而無過不及之偏耳,非以道為一心,人為一心,而又有一心以精一之也。 夫謂操而存者,非以彼操此而存之也;舍而亡者,非以彼舍此而亡之也。心而自操,則亡者存;舍而不操,則存者亡耳。然其操之也,亦曰不使旦晝之所為得以梏亡其仁義之良心云爾,非塊然兀坐以守其炯然不用之知覺,而謂之操存也。 若盡心雲者,則格物窮理,廓然貫通,而有以極夫心之所具之理也;存心雲者,則「敬以直內,義以方外」,若前所謂精一操存之道也。故盡其心而可以知性知天,以其體之不蔽而有以究夫理之自然也;存心而可以養性事天,以其體不失而有以順夫理之自然也。是豈以心盡心,以心存心,如兩物之相持而不相舍哉! 若參前倚衡之雲者,則為忠信篤敬而發也;蓋曰忠信篤敬不忘乎心,則無所適而不見其在是云爾,亦非有以見夫心之謂也。且身在此而心參於前,身在輿而心倚于衡,是果何理也耶? 大抵聖人之學,本心以窮理,而順理以應物,如身使臂,如臂使指,其道夷而通,其居廣而安,其理實而行自然。釋氏之學,以心求心,以心使心,如口齕口,如目視目,其機危而迫,其途險而塞,其理虛而其勢逆。蓋其言雖有若相似者,而其實之不同,蓋如此也。然非夫審思明辨之君子,其亦孰能無惑於斯耶? 仁說 天地以生物為心者也,而人物之生,又各得夫天地之心以為心者也。故語心之德,雖其總攝貫通,無所不備,然一言以蔽之,則曰仁而已矣。請試詳之。 蓋天地之心,其德有四,曰元、亨、利、貞,而元無不統。其運行焉,則為春夏秋冬之序,而春生之氣無所不通。故人之為心,其德亦有四,曰仁、義、禮、智,而仁無所不包。其發用焉,則為愛、恭、宜、別之情,而惻隱之心無所不貫。故論天地之心者,則曰乾元、坤元,則四德之體用不待悉數而足。論人心之妙者,則曰「仁,人心也」,則四德之體用,亦不待遍舉而該。蓋仁之為道,乃天地生物之心,即物而在,情之未發而此體已具,情之既發而其用不窮,誠能體而存之,則眾善之源、百行之本,莫不在是。此孔門之教所以必使學者汲汲於求仁也。其言有曰:「克己復禮為仁。」言能克去己私,復乎天理,則此心之體無不在,而此心之用無不行也。又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則亦所以存此心也。又曰:「事親孝」「事兄弟」及物恕,則亦所以行此心也。又曰:「求仁得仁。」則以讓國而逃、諫伐而餓,為能不失乎此心也。又曰:「殺身成仁。」則以欲甚於生、惡甚於死,為能不害乎此心也。此心何心也?在天地則坱然生物之心,在人則溫然愛人利物之心,包四德而貫四端者也。 或曰:「若子之言,則程子所謂『愛,情;仁, 性;不可以愛為仁』者,非歟?」曰:「不然。程子之所訶,以愛之發而名仁者也。吾之所論,以愛之理而名仁者也。蓋所謂情性者,雖其分域之不同,然其脈絡之通,各有攸屬者,則曷嘗判然離絕而不相管哉!吾方病夫學者誦程子之言而不求其意,遂至於判然離愛而言仁,故特論此以發明其遺意。而子顧以為異乎程子之說,不亦誤哉?」 或曰:「程氏之徒,言仁多矣,蓋有謂愛非仁,而以『萬物與我為一』為仁之體者矣。亦有謂愛非仁,而以心『有知覺』釋仁之名者矣。今子之言若是,然則彼皆非歟?」曰:「彼謂物我為一者,可以見仁之無不愛矣,而非仁之所以為體之真也;彼謂心有知覺者,可以見仁之包乎智矣,而非仁之所以得名之實也。觀孔子答子貢博施濟眾之問,與程子所謂覺不可以訓仁者,則可見矣。子尚安得復以此而論仁哉!抑泛言同體者,使人含糊昏緩而無警切之功,其弊或至於認物為己者有之矣;專言知覺者,使人張皇迫躁而無沉潛之味,其弊或至於認欲為理者有之矣。一忘一助,二者蓋胥失之,而知覺之雲者,於聖門所示樂山能守之氣象,尤不相似。子尚安得復以此而論仁哉?」 因並記其語,作《仁說》。 與魏應仲書 三哥年長,宜自知力學,以副親庭責望之意,不可自比兒曹,虛度時日。逐日早起,依本點《禮記》、《左傳》各二百字,參以釋文,正其音讀,儼然端坐,各誦百遍訖。誦《孟子》三二十遍,熟復玩味訖,看史數版〔不過五六〕,反覆數遍〔文詞通暢,議論精密處,誦數過為佳〕。大抵所讀經史切要反覆精詳,方能漸見旨趣。誦之宜舒緩不迫,字字分明,更須端莊正坐,如對聖賢,則心定而義理易究。不可貪多務廣,渉獵鹵莽,才看過了,便謂已通。小有疑處即更思索,思索不通即置小冊子,逐日鈔記,以時省閱。俟歸日,逐一理會,切不可含糊護短,恥於資問,而終身受此黯暗以自欺也。又置簿,記逐日所誦說起止,以俟歸日稽考。起居坐立,務要端莊,不可傾倚,恐至昏怠。出入步趨,務要凝重,不可飄輕,以害徳性。以謙遜自牧,以和敬待人。凡事切須謹飭,無故不須出入。少說閒話,恐廢光陰。勿觀雜書,恐分精力。早晚頻自點檢所習之業,每旬休日,將一旬內書,溫習數過。勿令心少有放佚,則自然漸近道理,講習易明矣。 答吳晦叔書 伏承示及「先知後行」之說,反覆詳明,引據精密,警發多矣。所未能無疑者,方欲求教,又得南軒寄來書稿。讀之,則凡某之所欲言者,蓋已先得之矣,特其曲折之間,小有未備,請得而細論之。 夫泛論知行之理,而就一事之中以觀之,則知之為先,行之為後,無可疑者〔如孟子所謂「知皆擴而充之」,程子所謂「譬如行路,須得光照」,及《易·文言》所謂「知至至之,知終終之」之類是也〕。 然合夫知之淺深,行之大小而言,則非有以先成乎其小,亦將何以馴致乎其大者哉?〔如子夏教人以灑掃應對進退為先,程子謂「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及《易·文言》所言「知至知終,皆在忠信」,修辭之後之類是也〕 蓋古人之教,自其孩幼而教之以孝悌誠敬之實,及其少長,而博之以詩書禮樂之文,皆所以使之即夫一事一物之間,各有以知其義理之所在,而致涵養踐履之功也。〔此小學之事,知之淺而行之小者也。〕及其十五成童,學於大學,則其灑掃應對之間,禮樂射御之際,所以涵養踐履之者,略已小成矣。於是不離乎此,而教之以格物以致其知焉。致知雲者,因其所已知者推而致之,以及其所未知者而極其知也。是必至於舉天地萬物之理,而一以貫之,然後為知之至,而所謂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者,至是而無所不盡其道焉〔此大學之道,知之深而行之大者也〕。今就其一事之中而論之,則先知後行,固各有其序矣。誠欲因夫小學之成,以進乎大學之始,則非涵養履踐之有素,亦豈能居然以其雜亂紛糾之心,而格物以致其知哉?且易之所謂忠信修辭者,聖學之實事,貫始終而言者也。以其淺而小者言之,則自其常視毋誑、男唯女俞之時,固已知而能之矣。知至至之,則由行此而又知其所至也,此知之深者也;知終終之,則由知至而又進以終之也,此行之大者也。故《大學》之書,雖以格物致知為用力之始,然非謂初不涵養履踐而直從事於此也,又非謂物未格、知未至,則意可以不誠,心可以不正,身可以不修,家可以不齊也。但以為必知之至,然後所以治己治人者,始有以盡其道耳。若曰「必俟知至而後可行」,則夫事親從兄承上接下,乃人生之所不能一日廢者,豈可謂吾知未至而暫輟,以俟其至而後行哉!抑聖賢所謂知者,雖有淺深,然不過如前所論二端而已。但至於廓然貫通,則內外精粗,自無二致,非如來教及前後所論「觀過知仁」者,乃於方寸之間,設為機械,欲因觀彼而反識乎此也。又來諭所謂「端謹以致知」,所謂「克己私,集眾理」者,又似有以行為先之意,而所謂「在乎兼進」者,又若致知力行,初無先後之分也。凡此皆鄙意所深疑,而南軒之論所未備者,故敢復以求教,幸深思而詳諭之。 答呂伯恭書 所諭講學克己之功,裒多益寡,政得恰好,此誠至諭。然此二事,各是一件功夫。學者於此,須是無所不用其極,然後足目俱到,無偏倚之患。若如來論,便有好仁不好學之蔽矣。且《中庸》言學問思辨,而後繼以力行,程子於涵養進學,亦兩言之,皆未嘗以此包彼,而有所偏廢也。若曰:講習漸明,便當痛下克己功夫以踐其實,使有以真知其意味之必然。不可只如此說過,則其言為無病矣。昨答敬夫言仁說中,有一二段,已說破此病。近看吳才老論語說,論子夏「吾必謂之學矣」一章,與子路「何必讀書」之雲,其弊皆至於廢學。不若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之類,乃為聖人之言也,頗覺其言之有味,不審高明以為何如? 答林謙之書 自昔聖賢教人之法,莫不使之以孝弟忠信、莊敬持養為下學之本,而後博觀眾理,近思密察,因踐履之實,以致其知。其發端啟要,又皆簡易明白。初若無難解者,而及其至也,則有學者終身思勉而不能至。蓋非思慮揣度之難,而躬行默契之不易。故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夫聖門之學,所以從容積累,涵養成就,隨其淺深,無非實學者,其以此與。今之學者則不然,蓋未明一理,而已傲然自處以上智生知之流,視聖賢平日指示學者入德之門,至親切處,例以為鈍根小子之學,無足留意。其平居道說,無非子貢所謂不可得而聞者,往往務為險怪懸絕之言以相高。甚者,至於周行卻立,瞬目揚眉,內以自欺,外以惑眾。此風肆行,日以益甚,使聖賢至誠善誘之教,反為荒幻險薄之資,仁義充塞,甚可懼也。 答胡廣仲書二首 性善之善,不與惡對。此本龜山所聞於浮屠常總者,宛轉說來,似亦無病。然謂性之為善,未有惡之可對,則可。謂終無對,則不可,蓋性一而已,既曰無有不善,則此性之中無復有惡與善為對,亦不待言而可知矣。若乃善之所以得名,是乃對惡而言。其曰性善,是乃所以別天理與人慾也。天理人慾,雖非同時並有之物,然自其先後公私邪正之反而言之,亦不得不為對也。今必謂別有無對之善,此某之所疑者也。 伊川先生曰:天地儲精,得五行之秀者為人。其本也真而靜,其未發也五性具焉,曰仁義禮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觸其形而動於中矣。其中動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樂愛惡欲。情既熾而益盪,其性鑿矣。某詳味此數語,與樂記之說指意不殊。所謂靜者,亦指未感時言爾,當此之時,心所以存,渾是天理,未有人慾之偽,故曰「天之性」。及其感物而動,則是非真妄,自此分矣。然非性,則亦無自而發。故曰「性之欲」。「動」字與中庸「發」字無異,而其是非真妄,特決於有節與無節,中節與不中節之間耳。 來教所謂「正要此處識得真妄」是也。然須是平日有涵養之功,臨事方能識得,若茫然都無主宰,事至然後安排,則已緩而不及於事矣。至謂「靜」字,所以形容天性之妙,不可以動靜真妄言,則某卻有疑焉。蓋性無不該,動靜之理具焉,若專以靜字形容,則反偏卻性字矣。記以靜為天性,只謂未感物之前,私慾未萌,靜是天理耳,不必以靜字為性之妙也。真妄又與動靜不同,性之為性,天下莫不具焉?但無妄耳。今乃欲並與其真而無之,此韓公道無真假之言,所以見譏於明道也。伊川所謂其本真而靜者,真靜兩字,亦自不同。蓋真則指本體而言,靜則但言其初未感物耳。明道先生云:「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矣。」蓋人生而靜,只是情之未發,但於此可見天性之全,非真以靜狀性也。 記答胡廣仲《論性稿》後 此篇出於論定之初,徒以一時之見,驟正累年之失。其向背出入之際,猶有未服習者。又持孤論以當眾賢,心亦不自安。故自今讀之,尚多遺恨。如廣仲之言,既以靜為天地之妙,又論性不可以真妄動靜言,是知言所謂嘆美之善,而不與惡對者云爾。應之宜曰:善惡也,真妄也,動靜也,一先一後,一彼一此,皆以對待而得名者也。不與惡對,則不名為善;不與動對,則不名為靜矣。既非妄,又非真,則亦無物之可指矣。今不知性之善而未始有惡也,真而未始有妄也,主乎靜而涵乎動也。顧曰:善惡真妄動靜,凡有對待,皆不可以言性,而對待之外,別有無對之善與靜焉。然後可以形容天性之妙,不亦異乎!當時酬對既不出此,而他所自言,亦多曠闕。如論性無不賅,不可專以靜言,此固是也。然其說當云:性之分雖屬乎靜,而其蘊則賅動靜而不偏。故樂記以靜言性,則可。如廣仲遂以靜字形容天性之妙,則不可。如此,則語意圓矣。如論程子真靜之說,以真為本體,靜為末感,此亦是也。然當雲下文所謂未發,即靜之謂也。所謂五性,即真之謂也。然則仁義禮智信雲者,乃所謂未發之蘊,而性之真也與。如此,則文義備矣。 示諭縷縷,殊激懦衷,以老兄之高明俊傑,世間榮悴得失,本無足為動心者。而細讀來書,似未免有不平之氣。區區竊獨妄意,此殆平日才太高、氣太銳、論太險、跡太露之過,是以因於所長,忽於所短,雖復更歷變故,顛沛至此,而猶未知所以反求之端也。常謂「天理」、「人慾」二字,不必求於古今王伯之跡,但反求之於吾心。義理邪正之間,察之愈密,則其見之愈明;持之愈嚴,則其發之愈勇。孟子所謂浩然之氣者,益斂然於規矩準繩不敢走作之中,而其自任以天下之重者,雖賁、育莫能奪也,是豈才能血氣之為哉,老兄視漢高帝、唐太宗之所為,而察其心,果出於義耶?出於利耶?出於邪耶、正耶?若高帝則私意分數,猶未甚熾,然已不可謂之無。太宗之心則吾恐其無一念之不出於人慾也,直以其能假仁借義,以行其私。而當時與之爭者,才能知術,既出其下,又不知有仁義之可借,是以彼善於此,而得以成其功耳。若以其能建立國家,傳世久遠,便謂其得天地之正,此正是以成敗論是非,但取其獲禽之多,而不羞其詭遇之不出於正也。千五百年之間,正坐如此,所以只是架漏牽補。過了時日,其間雖或不無小康,而堯舜、三王、周公、孔子所傳之道,未嘗一日得行於天地之間也。若論道之常存,卻又初非人所能預,只是此個自是互古互今、長存不滅之物。雖千五百年被人作壞,終殄滅他不得耳。漢唐所謂賢君,何嘗有一分氣力扶助得他耶!老兄人物奇偉英特,恐不但今日所未見,向來得失短長,正是不須更掛齒牙,向人分說。但鄙意更欲賢者百尺竿頭,進取一步,將來不作三代以下人物,省得氣力為漢唐分疏,即更脫灑磊落耳。李、孔、霍、張,則吾豈敢?然夷吾、景略之事,亦不敢為同父願之也。 答吳斗南書 佛學之與吾儒,雖有略相似處,然正所謂貌同心異,似是而非者,不可不審。明道先生所謂句句同,事事合,然而不同者真是有味,非是見得親切,如何敢如此判斷耶!聖門所謂聞道,聞只是見聞,玩索而自得之之謂;道只是君臣父子日用常行當然之理,非有玄妙奇特,不可測知。如釋氏所云「豁然大悟,通身汗出」之說也,如今更不可別求用力處,只是持敬以窮理而已。參前倚衡,今人多錯說了,故每流於釋氏之說。先聖言此,只是說言必忠信,行必篤敬,念念不忘,到處常若見此兩事,不離心目之間耳。如言見堯於羹,見堯於牆,豈是以我之心,還見我心別為一物而在身外耶!無思無為,是心體本然,未感於物時事,有此本領,則感而通天下之故矣,恐亦非如所論之云云也。所云禪學悟人,乃是心思路絕,天理盡見,此尤不然。心思之正,便是天理。流行運用,無非天理之發見,豈待心思路絕而後天理乃見耶?且所謂天理復是何物,仁義禮智豈不是天理?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豈不是天理?若使釋氏果見天理,則亦何必如此悖亂殄滅一切,昏迷其本心而不自知耶!凡此皆近世淪陷邪說之大病,不謂明者亦未能免俗,而有此言也。 周子《太極通書》後序 右周子之書一編,今舂陵、零陵、九江皆有本,而互有同異。長沙本最後出,乃某所編定,視他本最詳密矣,然猶有所未之盡者也。 蓋先生之學,其妙具於太極一圖。通書之言,皆發此圖之蘊。而程先生兄弟語及性命之際,亦未嘗不因其說。觀通書之誠動、靜理、性命等章,及程氏書之李仲通銘、程邵公志、顏子好學論等篇,則可見矣。故潘清逸志先生之墓,敘所著書,特以作太極圖為稱首。然則此圖當為書首不疑也。然先生既手以授二程,本因附書後〔祁寬居之雲〕,傳者見其如此,遂誤以為書之卒章不復釐正,使先生立象盡意之微旨暗而不明。而驟讀通書者,亦復不知有所總攝。此則諸本皆失之。 而長沙通書,因胡氏所傳篇章非複本次,又削去分章之目,而別以「周子曰」者加之,於書之大義雖若無所害,然要非先生之舊,亦有去其目而遂不可曉者。又諸本附載銘、碣、詩、文,事多重複,亦或不能有所發明於先生之道,以幸學者。故今特據潘志,置圖篇端,以為先生之精意,則可以通乎書之說矣。至於書之分章定次,亦皆復其舊貫,而取公及蒲左丞、孔司封、黃太史所記先生行事之實,刪去重複,合為一篇,以便觀者。蓋世所傳先生之書,言行具此矣。潘公所謂易通,疑即通書,而易說獨不可見。向見友人多蓄異書,自謂有傳本,亟取而觀焉 ,則淺陋可笑。皆舍法時舉子葺緒餘,與圖說、通書絕不相似,不問可知其偽。獨不知世復有能得其真者否?以圖書推之,知其所發當極精要,微言湮沒,甚可惜也!某又嘗讀朱內翰震進易說表,謂此圖之傳,自陳摶、种放、穆修而來。 而五峰胡公仁仲作《通書》序,又謂先生非止為種、穆之學者,「此特其學之一師耳,非其至者也」。夫以先生之學之妙,不出此圖,以為得之於人,則決非種、穆所及;以為「非其至者」,則先生之學,又何以加於此圖哉?是以竊嘗疑之。及得志文考之,然後知其果先生之所自作,而非有所受於人者,公蓋皆未見此志而云云耳。然胡公所論通書之指曰:「人見其書之約,而不知其道之大也;見其文之質,而不知其義之精也;見其言之淡,而不知其味之長也。人有真能立伊尹之志,修顏子之學,則知此書之言包括至大,而聖門之事業無窮矣。」此則不可易之至論,讀是書者所宜知也。因復掇取以繫於後雲。乾道己丑六月戊申,新安朱某謹書。 《程氏遺書》後序 右《程氏遺書》二十五篇,二先生門人記其所見聞答問之書也。始諸公各自為書,先生沒而其傳浸廣,然散出並行,無所統一。傳者頗以己意私竊竄易,歷時既久,殆無全編。某家有先人舊藏數篇,皆著當時記錄主名,語意相承,首尾通貫,蓋未更後人之手,故其書最為精善。後益以類訪求,得凡二十五篇,因稍以所聞歲月先後,第為此書。篇目皆因其舊,而又別為之錄,如此以見分別次序之所以然者。 然嘗竊聞之,伊川先生無恙時,門人尹焞得朱光庭所鈔先生語,奉而質諸先生。先生曰:「某在,何必讀此書?若不得某之心,所記者徒彼意耳。」尹公自是不敢復讀。夫以二先生倡明道學於孔孟,既沒千載不傳之後,可謂盛矣。而當時從游之士,蓋亦莫非天下之英材。其於先生之嘉言善行,又皆耳聞目見而手記之,宜其親切不差,可以行遠。而先生之戒,猶且丁寧。若是,豈不以學者未知心傳之要,而滯於言語之間,或者失之毫釐,則其謬將有不可勝言者乎?又況後此且數十年,區區掇拾於殘編墜簡之餘,傳誦道說,玉石不分,而謂真足以盡得其精微嚴密之旨,其亦誤矣。雖然,先生之學,其大要則可知已。讀是書者,誠能主敬以立其本,窮理以進其知。使本立而知益明,知精而本益固,則日用之間,且將有以得乎先生之心,而於疑信之傳,可坐判矣。此外諸家所鈔尚眾,率皆割裂補綴,非複本篇。異時得其所由來,當復出之,以附今錄。無則亦將去其重複,別為外書,以待後之君子云爾。 讀唐志 歐陽子曰:「三代而上,治出於一,而禮樂達於天下;三代而下,治出於二,而禮樂為虛名。」此古今不易之至論也。然彼知政事禮樂之不可不出於一,而未知道德文章之尤不可使出於二也。夫古之聖賢,其文可謂盛矣。然初豈有意學為如是之文哉?有是實於中,則必有是文於外。 如天有是氣,則必有日月星辰之光耀。地有是形,則必有山川草木之行列。聖賢之心,既有是精明純粹之實,以旁薄充塞乎其內,則其著見於外者,亦必自然條理分明,光輝發越而不可揜。蓋不必托於言語,著於簡冊,而後謂之文。但自一身接於萬事,凡其語默動靜,人所可得而見者,無所適而非文也。 姑舉其最而言,則《易》之卦畫,《詩》之詠歌,《書》之記言,《春秋》之述事,與夫《禮》之威儀,《樂》之節奏,皆已列為六經而垂萬世。其文之盛,後世固莫能及。然其所以盛而不可及者,豈無所自來,而世亦莫之識也。故夫子之言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蓋雖已決知不得辭其責矣,然猶若逡巡顧望而不能無所疑也。至於推其所以興衰,則又以為是皆出於天命之所為,而非人力之所及。此其體之甚重,夫豈世俗所謂文者所能當哉?孟軻氏沒,聖學失傳,天下之士,背本趨末,不求知道養德以充其內,而汲汲乎徒以文章為事業。然在戰國之時,若申、商、孫、吳之術,蘇、張、范、蔡之辨,列禦寇、莊周、荀況之言,屈平之賦,以至秦漢之間,韓非、李斯、陸生、賈傅、董相、史遷、劉向、班固,下至嚴安、徐樂之流,猶皆先有其實,而後記之於言。唯其無本而不能一出於道,是以君子猶或羞之。及至宋玉、相如、王褒、楊雄之徒,則一以浮華為尚,而無實之可言矣。雄之《太玄》、《法言》,蓋亦《長楊》《校獵》之流,而粗變其音節,初非實為明道講學而作也。東京以降,迄於隋唐,數百年間,愈下愈衰,則其去道益遠,而無實之文,亦無足論。韓愈氏出,始覺其陋,慨然號於一世,欲去陳言,以追《詩》、《書》六藝之作。而其弊精神,糜歲月,又有甚於前世諸人之所為者。然猶幸其略知不根無實之不足恃,因是頗溯其源而適有會焉,於是《原道》諸篇始作。而其言曰:「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曄,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其徒和之,亦曰:「未有不深於道而能文者,則亦庶幾其賢矣。」然今讀其書,則其出於諂諛戲豫,放浪而無實者,自不為少。若夫所原之道,則亦徒能言其大體, 而未見其有探討服行之效。使其言之為文者,皆必由是以出也。故其論古人,則又直以屈原、孟軻、馬遷、相如、揚雄為一等,而猶不及於董、賈。其論當世之弊,則但以詞不己出,而遂有神徂聖伏之嘆。至於其徒之論,亦但以剽掠僭竊為文之病,大振頹風,教人自為,為韓之功。則其師生之間、傳受之際,蓋未免裂道與文以為兩物;而於其輕重緩急、本末賓主之分,又未免於倒懸而遂置之也。自是以來,又復衰歇。數十百年而後歐陽子出,其文之妙,蓋已不愧於韓氏,而其曰「治出於一」雲者,則自荀、揚以下皆不能及,而韓亦未有聞焉。是則疑若幾於道矣,然考其終身之言,與其行事之實,則恐其亦未免於韓氏之病也。抑又嘗以其徒之說考之,則誦其言者,既曰「吾老將休,付子斯文」矣,而又必曰「我所謂文,必與道俱」,其推尊之也,既曰「今之韓愈」矣,而又必引「夫文不在茲」者,以張其說。由前之說,則道之與文,吾不知其果為一邪,為二邪?由後之說,則文王、孔子之文,吾又不知其與韓、歐之文,果若是其班乎、否也?嗚呼!學之不講久矣。習俗之謬,其可勝言也哉!吾讀《唐書》而有感,因書其說以訂之。 福州州學經史閣記 福州之學,在東南為最盛,弟子員常數百人。比年以來,教養無法,師生相視漠然如路人。以故風俗日衰,士氣不作,長老憂之,而不能有以救也。 紹熙四年,今教授臨邛常君濬孫始至。既日進諸生而告之,以古昔聖賢教學之意,又為之飭廚饌,葺齋館,以寧其居。然後謹其出入之防,嚴其課程之法,朝夕其間,訓誘不倦。於是學者競勸,始知常君之為吾師。而常君之視諸生,亦閔閔焉,唯恐其不能自勉以進於學也。故嘗慮其無書可讀,而業將病於不廣,則又為益置書史,合舊為若干卷,度故御書閣之後,更為重屋以藏之。而以書來請記其事,且致其諸生之意:「曰願有以教之也。」 予惟古之學者無他,明德新民,求各止於至善而已。夫其所明之德,所止之善,豈有待於外求哉!識其在我而敬以存之,其亦可矣。其所以必曰讀書雲者,則以天地陰陽事物之理,修身事親,齊家及國,以至於平治天下之道,與凡聖賢之言行,古今之得失,禮樂之名數,下而至於食貨之源流,兵刑之法制,是亦莫非吾之度內,有不可得而精粗者。若非考諸載籍之文,沈潛參伍以求其故,則亦無以明夫明德體用之全,而止其至善精微之極也。然自聖學不傳,世之為士者不知學之有本,而惟書之讀,則其所以求於書,不越乎記誦、訓詁、文詞之間,以釣聲名、干利祿而已。是以天下之書愈多,而理愈昧;學者之事愈勤,而心愈放;詞章愈麗,論議愈高,而其德業、事功之實,愈無以逮乎古人。然非書之罪也,讀者不知學之有本,而無以為之地也。 今觀常君之為教,既開之古人教學之意,而後為之儲書,以博其問辨之趣,以致其奉守之嚴,則亦庶乎本末之有序矣。予雖有言,又何以加於此哉?然無已而有一焉,則又曰:姑使二三子者,知為學之本有無待於外求者。而因以致其操存持守之力,使吾方寸之間清明純一,真有以為讀書之地,而後宏其規、密其度,循其先後本末之序,以大玩乎閣中之藏,則夫天下之理,其必有以盡其纖悉而一以貫之。異時所以措諸事業者,亦將有本而無窮矣。因序其事而並書以遺之,二三子其勉之哉! 凡閣之役,始於慶元初元五月辛丑,而成於七月之戊戌。材甓傭食之費,為錢四百萬有奇。則常君既率其屬輸俸入以首事,而帥守詹侯體仁、使者趙君像之、許侯知新咸有以資之。至於旁郡之守趙侯伯、十二邑之長陳君羾等,亦以其力來助。而董其役者,學之選士楊誠中、張安仁、蕭孔昭也。 是歲九月丁亥,朝奉大夫提舉南京洪慶宮新安朱熹記。 白鹿洞書院揭示 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 右〔 編者註:原書為豎排版,所以以左、右相稱,實為下、上〕五教之目,堯、舜使契為司徒,敬敷五教,即此是也。學者學此而已,而其所以學之之序,亦有五焉。其別如左: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 右為學之序,學、問、思、辨四者,所以窮理也。若夫篤行之事,則自修身以至於處事接物,亦各有要。其別如左: 言忠信,行篤敬。 懲忿窒欲,遷善改過。 右修身之要。 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 右處事之要。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行有不得,反求諸己。 右接物之要。 熹竊觀古昔聖賢所以教人為學之意,莫非使之講明義理,以修其身,然後推以及人,非徒欲其務記覽為詞章,以釣聲名,取利祿而已也。今人之為學者,則既反是矣。然聖賢所以教人之法,具存於經。有志之士,固當熟讀深思而問辨之。苟知其理之當然,而責其身以必然,則夫規矩禁防之具,豈待他人設之,而後有所持循哉?近世於學有規,其待學者為已淺矣。而其為法,又未必古人之意也。故今不復以施於此堂,而特取凡聖賢所以教人為學之大端,條列如右,而揭之楣間。諸君其相與講明遵守,而責之於身焉,則夫思慮云為之際,其所以戒謹而恐懼者,必有嚴於彼者矣。其有不然,而或出於此言之所棄,則彼所為規者必將取之,固不得而略也。諸君其亦念之哉。 六先生像贊 濂溪先生 道喪千載,聖遠言湮。不有先覺,孰開我人。書不盡言,圖不盡意。風月無邊,庭草交翠。 明道先生 揚休山立,玉色金聲。元氣之會,渾然天成。瑞日祥雲,和風甘雨。龍德正中,厥施斯普。 伊川先生 規圓矩方,繩直准平。允矣君子,展也大成。布帛之文,菽粟之味。知德者希,孰識其貴。 康節先生 天挺人豪,英邁蓋世。駕風鞭霆,歷覽無際。手探月窟,足躡天根。閒中今古,靜里乾坤。 橫渠先生 蚤悅孫吳,晚逃佛老。勇撤皋比,一變至道。精思力踐,妙契疾書。訂頑之訓,示我廣居。 涑水先生 篤學力行,清修苦節。有德有言,有功有烈。深衣大帶,張拱徐趨。道像凜然,可肅薄夫。 書畫像自警 從容乎禮法之場,沈潛乎仁義之府,是予蓋將有意焉,而力莫能與也。佩先師之格言,奉前烈之餘矩,惟然而自修,或庶幾乎斯語。 語錄五十二則 凡人須以聖賢為己任。世人多以聖賢為高,而自視為卑,故不肯進。抑不知,聖賢稟性與常人一同。既與常人一同,又安得不以聖賢為己任?自開闢以來,生多少人,求其盡己者,千萬人中無一二,只是袞同混過一世!《詩》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中庸》曰:「尊德性而道問學,極高明而道中庸。」此數句乃是徹首徹尾。人性本善,只為嗜欲所迷,利害所逐,一齊昏了。聖賢能盡其性,故耳極天下之聰,目極天下之明,為子極孝,為臣極其忠。 世俗之學,所以與聖賢不同者,亦不難見。聖賢直是真箇去做,說正心,直要心正;說誠意,直要意誠;修身齊家,皆非空言。今之學者說正心,但將正心吟詠一晌;說誠意,又將誠意吟詠一晌;說修身,又將聖賢許多說修身處諷誦而已。或掇拾言語,綴緝時文。如此為學,卻於自家身上有何交涉?這裡須要著意理會。今之朋友,固有樂聞聖賢之學,而終不能去世俗之陋者,無他,只是志不立耳。學者大要立志,才學便要做聖人,是也。 立志要如饑渴之於飲食。才有悠悠,便是志不立。 今語學問,正如煮物相似,須爇猛火先煮,方用微火慢煮。若一向只用微火,何由得熟?欲復自家元來之性,乃恁地悠悠,幾時會做得?書曰:「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今之學者皆是養病。 為學正如推車子相似。才用力推得動了,便自轉將去更不費力。學者須敬守此心,不可急迫,當栽培深厚,只如種得一物在此。但涵養持守之功繼繼不已,是謂栽培深厚。如此而優遊涵泳於其間,則浹洽有以自得矣。 心只是一個心,非是以一個心治一個心。所謂存,所謂收,只是喚醒。 伊川云:「主一之謂敬,無適之謂一。」又曰:「人心常要活,則周流無窮而不滯於一隅。」或者疑主一則滯,滯則不能周流無窮矣。道夫竊謂主一則此心便存,心存則物來順應,何有乎滯?曰:固是。然所謂主一者,何嘗滯於一事?不主一,則方理會此事,而心留於彼,這卻是滯於一隅。又問:「以大綱言之,有一人焉,方應此事未畢,而復有一事至,則當何如?」曰:「也須是做一件了,又理會一件,亦無雜然而應之理。但甚不得已,則權其輕重可也 。」 聖賢言語,大約似乎不同,然未始不貫。只如夫子言非禮勿視聽言動,「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言忠信,行篤敬」,這是一副當說話。到孟子卻說求放心,存心養性。《大學》則又有所謂格物致知,正心誠意。至程先生又專一發明一個敬字。若只恁看,似乎參錯不齊,千頭萬緒,其實只一理。道夫曰:「汲汲於文字間,只覺得異;實下功,則貫通之理始見。」曰:「然。 」 因嘆「敬」字工夫之妙,聖賢之所以成始成終者,皆由此,故曰「修己以敬」。下面「安人」、「安百姓」,皆由於此。只緣子路問不置,故聖人復以此答之。要之只是個「修己以敬」,則其事皆了。或曰:「自秦漢以來,諸儒皆不識這敬字,直至程子方說得親切,學者知所用力。」曰:「程子說得如此親切了,近世程沙隨猶非之,以為聖人無單獨說敬字時,只是『敬親』、『敬君』、『敬長』,方著個敬字,全不成說話!聖人說『修己以敬』,曰『敬而無失』,曰『聖敬日躋』,何嘗不單獨說來?若說有君有親有長時用敬,則無君無親無長之時,將不敬乎?」都不思量,只是信口胡說。 敬非是塊然兀坐,耳無所聞,目無所見,心無所思,則後謂之敬。只是有所畏謹,不敢放縱,如此則身心收斂。如有所畏,常常如此,氣象自別,存得此心,乃可以為學。 或問:「持敬患不能久,當如何下工夫?」曰:「某舊時亦曾如此思量,要得一個直捷道理。元來都無他法,只是習得熟,熟則自久。」 明道教人靜坐,李先生亦教人靜坐,蓋精神不定,則道理無湊泊處。又曰:「須是靜坐,方能收斂。」 心於未遇事時須是靜,及至臨事方用,便有氣力。如當靜時不靜,思慮散亂,及至臨事已先倦了。伊川解靜專處云:「不專一,則不能直遂。閒時須是收斂,做得事便有精神。」 一之問:「存養多用靜否?」曰:「不必然。孔子卻都就用處教人做工夫。今雖說主靜,然亦非棄事物以求靜。既為人,自然用事君親,交朋友,撫妻子,御童僕。不成捐棄了,只閉門靜坐,事物之來,且曰候我存養,又不可只茫茫隨他事物中走,二者須有個思量倒斷始得。」 橫樑云:「言有教,動有法;晝有為,宵有得;息有養,瞬有存。」此語極好!君子終日乾乾,不可食息間,亦不必終日讀書,或靜坐存養亦是。天地之生物,以四時運動,春生夏長,固是不息,及至秋冬凋落,亦只是藏於其中,故明年復生。若使至秋冬已絕,則來春無緣復有生意。學者常喚令此心不死,則日有進。 人也有靜坐無思念底時節,也有思量道理底時節,豈為畫為兩途,說靜坐時與讀書時工夫迥然不同!當靜坐涵養時,正要體察思繹道理,只此便是涵養。不是說喚醒提撕,將道理去卻那邪思妄念。只自家思量道理時,自然邪念不作。「言忠信,行篤敬」,「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于衡」,只是見這忠信篤敬在眼前,自然邪念無自而入,非是要存這忠信篤敬,去除那不忠不敬底心。今人之病,正在其靜坐讀書時二者工夫不一,所以差。 知行常相須,如目無足不行,足無目不見。論先後,知為先;論輕重,行為重。 知與行,工夫須著併到。知之愈明,則行之愈篤;行之愈篤,則知之益明。二者皆不可偏廢。如人兩足相先後行,便會漸漸行得到。若一邊軟了,便一步也進不得,然又須先知得,方行得。所以《大學》先說致知格物,《中庸》說知先於仁勇。 王子充問:某在湖南見一先生,只教人踐履。曰:義理不明,如何踐履?曰:他說行得,便見得。曰:如人行路,不見,便如何行? 方其知之而未及之,則知尚淺,即親歷其域,則知之益明,非前日之意味。 聖人教人,於《大學》中劈初頭便說一個格物致知。「物格而後知至」,最是要知得。至人有知不善之不當為,及臨事又為之,只是知之未至。人知烏喙之殺人不可食,斷然不食,是真知之也。知不善之不當為,而猶或為之,是特未能真知之也。所以未能真知者,緣於道理上只就外面理會得許多,裡面卻未理會得十分瑩淨,所以有此一點黑。這不是外面理會不得,只是裡面骨子有些見未破。所以《大學》之教,使人即事即物,就外面看許多,一一教周遍。又須就自家裡面理會體驗,教十分精切也。 或問理會應變處。曰:今且當理會「常」,未要理會「變」。常底許多道理未能理會盡,如何便要理會變?聖賢說話,許多道理平鋪在那裡,且要闊著心胸平去,看通透後自能應變。不是硬捉定一物,便要討常,便要討變。今也須如僧家行腳,接四方之賢士,察四方之事情,覽山川之形勢,觀古今興亡治亂得失之跡,這道理方見得周遍。士而懷居,不足以為士矣。不是塊然守定這事,在一室閉戶獨坐便了,便可以為聖賢。自古無不曉事情底聖賢,亦無不通變底聖賢,亦無關門獨坐底聖賢。聖賢無所不通,無所不能,那個事理會不得!如《中庸》「天下國家有九經」,便要理會許多物事。如武王訪箕子、陳洪範,自身之貌言視聽思,至於天人之際,以人事則有八政,以天時則有五紀,稽之於卜筮,驗之於庶征,無所不備。如《周禮》一部書,載周公許多經國制度,便有國家當自家做。只是古聖賢許多規模大體也要識。蓋這道理無所不該,無所不在。且如禮樂射御書數,許多周旋升降,文章品節之繁,豈有妙道精義在,只是也要理會。理會得熟時,道理便在面上。又如律歷、刑法、天文、地理、軍旅、官職之類,都要理會。雖未能洞究其精微,然也要識個規模大概,道理方浹洽通透。若只守個些子,捉定在這裡,把許多都做閒事,便都無事了。如此只理會得門內事,門外事便了不得。 人只有個天理人慾,此勝則彼退,彼勝則此退,無中立不進退之理。凡人不進便退也。初學則要牢札定腳與他推,推得一毫去,則逐漸推將去。此心莫退,終須有勝時,勝時甚氣象! 學者當常以「志士不忘在溝壑」為念,則道義重,而計較死生之心輕矣。況衣食至微末事,不得未必死,亦何用犯義犯分,役心役志,營營以求之耶!某觀今人因不能咬菜根,而至於違其本心者眾矣,可不戒哉! 悔字難說,既不可常存在胸中以為悔,又不可不悔。問:「如何是著中底道理?」曰:「不得不悔,但不可留滯。既做錯此事,他時更遇此事,或與此事相類,便須懲戒,不可再做錯了。」 行夫問為己者,無所為而然。曰:有所為者,是為人也。這須是見得天下之事,實是己所當為,非吾性分之外所能有,然後為之,而無為人之弊耳。且如哭死而哀,非為生者'。今人吊人之喪,若以為亡者平日與吾善厚,真箇可悼,哭之發於中心,此固出於自然者。又有一般人,欲亡者家人知我如此而哭者,便不是。這便是為人。 問飲食之間,孰為天理,孰為人慾?曰:飲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慾也。 今讀書緊要,是要看聖人教人做工夫處是如何。如用藥治病,須看這病是如何發,合用何方治之;方中使何藥材,何者幾兩,何者幾分,如何炮,如何炙,如何制,如何切,如何煎,如何吃。只如此而已。 今人所以讀書苟簡者,緣書皆有印本多了。如古人皆用竹簡,除非大段有力底人方做得。若一介之士,如何置。所以後漢吳恢欲殺青以寫漢書,其子吳佑諫曰:「此書若成,則載之兼兩。」昔馬援以薏苡興謗,王陽以衣囊徼名,正謂此也。如黃霸在獄中從夏侯勝受書,凡再踰冬而後傳。蓋古人無本,除非首尾熟讀得方得。至於講誦者,也是都背得,然後從師受學。如東坡作李氏山房藏書記,那時猶自難得。晁以道嘗欲得公谷傳,遍求無之,後得一本,方傳寫得。今人連寫也自厭煩了,所以讀書苟簡。 大抵觀書先須熟讀,使其言皆若出於吾之口,繼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於吾之心,然後可以有得耳。然熟讀精思既曉得後,又須疑不止如此,庶幾有進。若以為止於此矣,則終不復有進也。 山谷與李仲幾帖云:「不審諸經諸史,何者最熟?大率學者喜博,而常病不精。汎濫百書,不若精於一也。有餘力,然後及諸書,則涉獵諸篇亦得其精。蓋以我觀書,則處處得益;以書博我,則釋卷而茫然。」先生深善之,以為有補於學者。 讀書,須是窮究道理徹底。如人之食,嚼得爛方可咽下,然後有補。 讀書理會道理,只是將勤苦捱將去,不解得不成。「文王猶勤,而況寡德乎!」 今世上有一般議論,成就後生懶惰。如雲不敢輕議前輩,不敢妄立論之類,皆中怠惰者之意。前輩固不敢妄議,然論其行事之是非,何害?固不可鑿空立論,然讀書有疑,有所見,自不容不立論。其不立論者,只是讀書不到疑處耳。 經之有解,所以通經。經既通,自無事於解,借經以通乎理爾。理得,則無俟乎經。今意思只滯在此,則何時得脫然會通也。且所貴乎簡者,非謂欲語言之少,乃在中與不中爾。若句句親切,雖多何害。若不親切,愈少愈不達矣!某嘗說:「讀書須看得意思通融後,都不見註解,但見有正經幾個字在,方好。」 問:天與命、性與理四者之別。天,則就其自然者言之;命,則就其流行,而賦於物者言之;性,則就其全體而萬物,所得以為生者言之;理,則就其事事物物,各有其則者言之。到得合而言之,則天即理也,命即性也,性即理也,是如此否?曰:然。 但如今人說天非蒼蒼之謂,據某看來, 亦捨不得這個蒼蒼底。 論性要須識得性是個甚麼樣事物。程子性,即理也,此說最好。今且以理言之,畢竟卻無形影,只是這一個道理。在人仁義禮智,性也,有如此道理,便做得許多事出來,所以能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也。譬如論藥性,性寒性熱之類,藥上亦無討這形狀處,只是服了後,卻做得冷做得熱底便是。性,便只是仁義禮智。 問:氣質有昏濁不同,則天命之性有偏全否? 曰:非有偏全。謂如日月之光,若在露地,則盡見之;若在蔀屋之下,有所蔽塞,有見有不見。昏濁者是氣昏濁了,故自蔽塞,如在蔀屋之下。然在人則蔽塞有可通之理,至於禽獸,亦是此性,只被他形體所拘,生得蔽隔之甚,無可通處。至於虎狼之仁,豺獺之祭,蜂蟻之義,卻只通只些子,譬如一隙之光。至於獮猴,形性類人,便最靈於他物,只不會說話而已。 問:天地之氣,當其昏明駁雜之時,則其理亦隨而昏明駁雜否?曰:理卻只是地,只是氣自如此。又問:若氣如此,理不如此,則是理與氣相離矣!曰:氣雖是理之所生,然既生出,則理管他不得。如這理寓於氣了,日用間運用都由這個氣,只是氣強理弱。譬如大禮赦文,一時將稅都放了相似,有那村知縣硬自捉縛,須要他納,緣被他近了,更自叫上面不應,便見得那氣粗而理微。又如父子,若子不肖,父亦管他不得。聖人所以立教,正是要救這些子。 氣質之性,便只是天地之性,只是這個天地之性卻從那裡過,好底性如水,氣質之性如殺些醬與鹽,便是一般滋味。 道者,古今共由之理,如父之慈,子之孝,君仁臣忠,是一個公共底道理。德,便是得此道於身。 老子說:「失道而後德。」他都不識,分做兩個物事,便將道做一個空無底物事看。他說:「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若離了仁義,便是無道理了,又更如何是道! 立於內為忠,見於外為恕;忠是無一毫自欺處,恕是稱物平施處。 天下未有無理之氣,亦未有無氣之理。 問:有是理而後有是氣。未有人時,此理何在?曰:也只在這裡。如一海水,或取得一杓,或取得一擔,或取得一椀,都是這海水。但是他為主,我為客;他較長久,我得之不久耳。 氣聚成形,理與氣和,便能知覺。如火得脂膏,便有許多光燄,蓋所覺者心之理也,能覺者氣之靈也。 天地始初混沌未分時,想只有水火二者,水之滓腳便成地。今登高而望,群山皆為波浪之狀,便是水泛如此。只不知因甚麼凝了。初間極軟,後來方凝得硬。問:想得如潮水湧起沙相似?曰:然。水之極濁便成地,火之極清便成風霆雷電日星之屬。 問:自開闢以來,至今未萬年,不知已前如何?曰:已前亦須如此一番明白來。又問:天地會壞否?曰:不會壞。只是相將人無道極了,便一齊打合,混沌一番,人物都盡,又重新起。問:生第一個人時如何?曰:以氣化。二五之精合而成形,釋家謂之化生。如今物之化生者甚多,如虱然。 嘗見高山有螺蚌殼,或生石中。此石即舊日之土,螺蚌即水中之物。下者卻變而為高,柔者卻變為剛。此事思之至深,有可驗者。 天包乎地,天之氣又行乎地之中。故橫渠云:地對天不過。 或問:天地壞也不壞?曰:既有形氣,如何得不壞。但一個壞了,便有一個生得來。 問:聖人凡言鬼神,皆只是以理之屈伸者言也。至言鬼神禍福凶吉等事,亦只是以理言。蓋人與鬼神天地同此一理,而理則無有不善。人能順理則吉,逆理則凶,其於其禍福亦然。豈謂天地鬼神一一下降於人哉?如《書》言「天道福善禍淫」,《易》言「鬼神害盈而福謙」,亦只是這意思。《祭義》宰我曰:「吾聞鬼神之名,不知其所謂。」孔子曰:「氣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又曰:「眾生必死,死必歸土,是之謂鬼。骨肉斃於下,陰為野土。其氣發揚於上,為昭明、焄蒿、悽愴,百物之精神之著也。」魄既歸土,此則不問。其曰氣,曰精,曰昭明,又似有物矣。既只是理,則安得所謂氣與昭明者哉?及觀《禮運》論祭祀,則曰:「以嘉魂魄,是謂合莫。」注謂,莫,無也。又曰:「上通無莫。」此說又似與祭義不合。」曰:「如子所論,是無鬼神也。鬼神固是以理言,然亦不可謂無氣。所以先王祭祀,或以燔燎,或以郁鬯,以其有氣,故以類求之耳。至如禍福吉凶之事,則子言是也。」 問:遊魂為變,間有為妖孽者,是如何得未散?曰:游字是漸漸散。若是為妖孽者,多是不得其死,其氣未散,故鬱結而成妖孽。若是尫羸病死底人,這氣消耗盡了方死,豈復更鬱結而成妖孽!然不得其死者,久之亦散。 問:人死者,這知覺便散否?曰:不是散,是盡了,氣盡則知亦盡。 鬼神只是氣。屈伸往來者,氣也。天地間無非氣。人之氣與天地之氣常相接,無間斷,人自不見。人心才動,必達於氣,便與道屈伸往來者相感通。如卜筮之類,是皆心自有此物,只說你心上事,才動必應也。 陸九淵 陸九淵,宋,金溪人,字子靜,乾道進士,居貴溪之象山,學者輻輳,自號象山翁。光宗即位,差知荊門軍,務以德化,民俗為變,卒年五十四,諡文安。九淵幼敏悟,異凡兒,尤好深思。聞人誦伊川語,曰:「奚為與孔子、孟子之言不類。」又曰:「人當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又曰:「宇宙內事,乃吾分內事。」嘗與朱熹會講鵝湖,論辨多所不合,熹主「道問學」,九淵主「尊德性」;熹好注經,九淵則謂「學苟知道,六經皆我註腳」。及熹守南康,九淵往訪之,熹與至白鹿洞,九淵為講君子喻於義章,聽者至有泣下,熹因嘆為切中學者隱微深痹之病。此後世朱陸異同之論所由起也。所著有《象山集》、《外集語錄》行世。 論語說 「苟志於仁矣,無惡也。」惡與過不同,惡可以遽免,過不可以遽免。賢如遽伯玉,欲寡其過而未能。聖如夫子,猶曰「加我數年,五十而學《易》,可以無大過矣」。況於學者豈可遽責其無過哉?至於邪惡所在,則君子之所甚疾,是不可毫髮存而斯須犯者也。苟一旦而志於仁,斯無是矣。 「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 道者,天下萬世之公理,而斯人之所共由者也。君有君道,臣有臣道,父有父道,子有子道,莫不有道。惟聖人為能備道,故為君盡君道,為臣盡臣道,為父盡父道,為子盡子道,無所處而不盡其道。常人固不能備道,亦豈能盡亡其道?夫子曰:「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田野隴畝之人,未嘗無尊君愛親之心,亦未嘗無尊君愛親之事,臣子之義,其端在是矣。然上無教,下無學,非獨不能推其所為以至於全備,物蔽欲汩,推移之極,則所謂不能盡亡者,殆有時而亡矣。弒父與君,乃盡亡之時也。民之於道,系乎上之教;士之於道,由乎己之學。然無志則不能學,不學則不知道。故所以致道者在乎學,所以為學者在乎志。夫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又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孟子曰:「士尚志。」與志於道一也。 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聖人之全德也。《皋陶謨》之九德,日嚴祗敬六德,則可以有邦,日宣三德,則可以有家。德之在人,固不可皆責其全,下焉又不必其三,苟有一焉,即德也。一德之中亦不必其全,苟其性質之中有微善小美之可取而近於一者,亦其德也。苟能據之而不失,亦必日積日進,日著日盛,日廣日大矣。惟其不能據也,故其所有者亦且日失日喪矣。尚何望其日積日進,日著日盛,日廣日大哉?士志於道,豈能無其德,故夫子誨之以「據於德」。 仁,人心也,從心所欲不逾矩,此聖人之盡仁。孔門高弟,如子路、冉有之徒,夫子皆曰「不知其仁」,必如顏淵、仲弓,然後許之以仁。常人固未嘗望之以仁?然亦豈皆頑然而不仁。聖人之所為常人固不能盡為,然亦有為之者。聖人之所不為,常人固不能皆不為,然亦有不為者。於其為聖人之所為,與不為聖人之所不為者觀之,則皆受天地之中,根一心之靈,而不能泯滅者也。使能與其所不能泯滅者而充之,則仁豈遠乎哉?仁之在人,固不能泯然而盡亡,惟其不能依乎此以進於仁,而常違乎此而沒於不仁之地,故亦有頑然而不仁者耳。士志於道,豈能無其仁?故夫子誨之以「依於仁」。 藝者,天下之所用,人之所不能不習者也。游於其間,固無害其志道、據德、依仁;而其道、其德、其仁,亦於是而有可見者矣。故曰「游於藝」。 天地之性人為貴論 聖人所以曉天下者甚至,天下所以聽聖人者甚藐。人生天地之間,稟陰陽之和,抱五行之秀,其為貴孰得而加焉。使能因其本然,全其固有,則所謂貴者固自有之,自知之,自享之,而奚以聖人之言為?惟夫陷溺於物慾而不能自拔,則其所貴者類出於利慾,而良貴由是以寖微。聖人憫焉,告之以「天地之性人為貴」,則所以曉之者,亦甚至矣。誦其書,聽其言,乃類不能惕焉有所感發,獨膠膠乎辭說議論之間,則其所以聽之者不既藐矣乎?「天地之性人為貴」,吾甚惑乎聖人所以曉人者至,而人之聽之者藐也。孟子言「知天」,必曰「知其性,則知天矣」;言「事天」,必曰「養其性,所以事天也」。《中庸》言「贊天地之化育」,而必本之「能盡其性」。人之形體,與天地甚藐,而《孟子》、《中庸》,則云然者,豈固為是闊誕以欺天下哉?誠以吾一性之外無餘理,能盡其性者,雖欲自異於天地,有不可得也。自夫子告曾子以孝曰:「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舉所以事天地者,而必之於事父母之間, 蓋至此益切而益明,截然無辭說議論之蹊徑。至因其有「無以加於孝乎」之問,又告之以「天地之性人為貴」。有篤敬之心,踐履之實者,聽斯言也,獨不有感於心乎? 今而未有篤敬之心,踐履之實,拾孟子性善之遺說,與夫近世先達之緒言,以盜名干澤者,豈可與二子同日道哉? 白鹿洞書院講義 某雖少服父兄師友之訓,不敢自棄,而頑鈍疏拙,學不加進,每懷愧惕,恐卒負其初心。方將求針砭鐫磨於四方師友,冀獲開發,以免罪戾。比來得從郡侯秘書至白鹿書堂,群賢畢集,瞻睹盛觀,竊自慶幸!秘書先生、教授先生不察其愚,令登講席,以吐所聞。顧惟庸虛,何敢當此?辭避再三,不得所請,取《論語》中一章,陳平日之所感,以應嘉命,亦幸有以教之。 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此章以義利判君子小人,辭旨曉白,然讀之者苟不切己觀省,亦恐未能有益也。某平日讀此,不無所感:竊謂學者於此,當辨其志。人之所喻由其所習,所習由其所志。志乎義,則所習者必在於義;所習在義,斯喻於義矣。志乎利,則所習者必在於利;所習在利,斯喻於利矣。故學者之志不可不辨也。 科舉取士久矣,名儒鉅公皆由此出。今為士者固不能免此。然場屋之得失,顧其技與有司好惡如何耳,非所以為君子小人之辨也。而今世以此相尚,使汩沒於此而不能自拔,則終日從事者,雖曰聖賢之書,而要其志之所鄉,則有與聖賢背而馳者矣。推而上之,則又惟官資崇卑、祿廩厚薄是計,豈能悉心力於國事民隱,以無負於任使之者哉?從事其間,更歷之多,講習之熟,安得不有所喻?顧恐不在於義耳。誠能深思是身,不可使之為小人之歸,其於利慾之習,怛焉為之痛心疾首,專志乎義而日勉焉,博學審問,慎思明辨而篤行之。由是而進於場屋,其文必皆道其平日之學、胸中之蘊,而不詭於聖人。由是而仕,必皆共其職,勤其事,心乎國,心乎民,而不為身計。其得不謂之君子乎。 秘書先生起廢以新斯堂,其意篤矣。凡至斯堂者,必不殊志。願與諸君勉之,以毋負其志。 淳熈辛丑春二月,陸兄子靜來自金谿,其徒朱克家、陸麟之、周清叟、熊釒監、路謙亨、胥訓實從。十日丁亥,熹率寮友諸生,與俱至於白鹿書院,請得一言以警學者。子靜既不鄙而恵許之。至其所以發明敷暢,則又懇到明白,而皆有以切中學者隱深痼之病,蓋聽者莫不悚然動心焉。熹猶懼其久而或忘之也,復請子靜筆之於簡,而受藏之。凡我同志,於此反身而深察之,則庶乎其可不迷於入德之方矣。新安朱熹識。 荊門軍講義 「五皇極,皇建其有極,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惟時厥庶民,於汝極,錫汝保極。」 皇,大也;極,中也。《洪範》九疇,五居其中,故謂之極。是極之大,充塞宇宙,天地以此而位,萬物以此而育。 古先聖王皇建其極,故能參天地,贊化育。當此之時,凡厥庶民,皆能保極。比屋可封,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葉氣嘉生,薰為太平,向用五福,此之謂也。皇建其有極,即是斂此五福以錫庶民。舍極而言福,是虛言也,是妄言也,是不明理也。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衷即極也。凡民之生,均有是極,但其氣稟有清濁,知識有開塞。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古先聖賢與民同類,所謂天民之先覺者也。以斯道覺斯民者,即皇建其有極也,即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也。 今聖天子重明於上,代天理物,承天從事,皇建其極,是彝是訓,於帝其訓,無非斂此五福,以錫爾庶民。郡守縣令,承流宣化,即是承宣此福,為聖天子以錫爾庶民也。凡爾庶民,知愛其親,知敬其兄者,即惟皇上帝所降之衷,今聖天子所錫之福也。若能保有是心,即為保極,宜得其壽,宜得其福,宜得康寧。是謂攸好德,是謂考終命。凡爾庶民,知有君臣,知有上下,知有中國夷狄,知有善惡,知有是非,父知慈,子知孝,兄知友,弟知恭,夫義婦順,朋友有信,即惟皇上帝所降之衷,今聖天子所錫之福也。身或不壽,此心實壽,家或不富,此心實富,縱有患難,心實康寧。或為國死事,殺身成仁,亦為考終命。 實論五福,但當論人一心。此心若正,無不是福;此心若邪,無不是禍。世俗不曉,只將目前富貴為福,目前患難為禍。不知富貴之人,若其心邪,其事惡,是逆天地,逆鬼神,悖聖賢之訓,畔君師之教,天地鬼神所不宥,聖賢君師所不與,忝辱父祖,自害其身。靜時回思,亦有不可自欺自瞞者,若於此時,更復自欺自瞞,是直欲自絕滅其本心也。縱是目前富貴,正人觀之,無異在囹圄糞穢之中也。患難之人,其心若正,其事若善,是不逆天地,不逆鬼神,不悖聖賢之訓,不畔君師之教,天地鬼神所當佑,聖賢君師所當與,不辱父祖,不負其身,仰無所愧,俯無所怍,雖在貧賤患難中,心自亨通。正人達者觀之,即是福德。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積善之家,必有餘慶。但自考其心,則知福祥殃咎之至,如影隨形,如響應聲,必然之理也。愚人不能遷善遠罪,但貪求富貴,卻祈神佛以求福,不知神佛在何處,何緣得福以與不善之人也。 皇極在《洪範》九疇之中,乃《洪範》根本。經曰:「天乃錫禹洪範九疇。」聖天子建用皇極,亦是受天所錫,斂時五福,錫爾庶民者。即是以此心敷於教化政事,以發明爾庶民天降之衷,不令陷溺。爾庶民能保全此心,不陷邪惡,即為保極,可以報聖天子教育之恩,長享五福,更不必別求神佛也。《洪範》一篇著在《尚書》,今人多讀,未必能曉大義。若其心正,其事善,雖不曾識字,亦自有讀書之功。其心不正,其事不善,雖多讀書,有何所用?用之不善,反增罪惡耳。 常歲以是日建醮於設廳,為民祈福。竊惟聖天子建用皇極以臨天下,郡縣之吏,所宜與爾庶民惟皇之極,以近天子之光。謹發明《洪範》斂福錫民一章,以代醮事,亦庶幾承流宣化之萬一。仍略書九疇次敘,圓其象數於後,恐不曾讀書者,欲知大概,亦助為善求福之心。詩曰:「自求多福」,正謂此也。 與曾宅之書 示諭與章太博問答,其義甚正。其前述某之說,又自援據反覆,此則是足下病處。所述某之言亦失其實。記錄人言語極難,非心通意解,往往多不得其實。前輩多戒門人無妄錄其語言,為其不能通解,乃自以己意聽之,必失其實也。相去之遠,不得面言,不若將平時書問與所作文字講習稽考,差有據依。若據此為辨,則有案底,不至大訛舛也。 且如「存誠」、「持敬」二語自不同,豈可合說?「存誠」字於古有考,「持敬」字乃後來杜撰。《易》曰:「閑邪存其誠。」孟子曰:「存其心。」某舊亦嘗以「存」名齋。孟子曰:「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又曰:「其為人也寡慾,雖有不存焉者寡矣;其為人也多欲,雖有存焉者寡矣。」只「存」一字,自可使人明得此理。此理本天所以與我,非由外鑠。明得此理,即是主宰。真能為主,則外物不能移,邪說不能惑。所病於吾友者,正謂此理不明,內無所主;一向縈絆於浮論虛說,終日只依藉外說以為主,天之所與我者反為客。主客倒置,迷而不反,惑而不解。坦然明白之理可使婦人童子聽之而喻,勤學之士反為之迷惑,自為支離之說以自縈纏,窮年卒歲,靡所底麗,豈不重可憐哉?使生在治古盛時,蒙被先聖王之澤,必無此病。惟其生於後世,學絕道喪,異端邪說充塞彌滿,遂使有志之士罹此患害,乃與世間凡庸姿情縱慾之人均其陷溺,此豈非以學術殺天下哉? 後世言《易》者以為易道至幽至深,學者皆不敢輕言。然聖人贊《易》則曰:「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孟子曰:「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夫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又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又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孟子曰:「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又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徐行後長者謂之弟,疾行先長者謂之不弟。夫徐行者,豈人所不能哉?不為耳。」又曰:「人能充無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勝用也;人能充無穿窬之心,而義不可勝用也。」又曰:「人之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又曰:「吾身不能居仁由義,謂之自棄。」古聖賢之言,大抵若合符節。蓋心,一心也,理,一理也,至當歸一,精義無二,此心此理,實不容有二。故夫子曰:「吾道一以貫之。」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又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如是則為仁,反是則為不仁。仁即此心也,此理也。求則得之,得此理也;先知者,知此理也;先覺者,覺此理也;愛其親者,此理也;敬其兄者,此理也;見孺子將入井而有怵惕惻隱之心者,此理也;可羞之事則羞之,可惡之事則惡之者,此理也;是知其為是,非知其為非,此理也;宜辭而辭,宜遜而遜者,此理也;敬此理也,義亦此理也;內此理也,外亦此理也。故曰:「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孟子曰:「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此天之所與我者,我固有之,非由外鑠我也。」故曰:「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此吾之本心也。所謂安宅、正路者,此也;所謂廣居、正位、大道者,此也。古人自得之,故有其實。言理則是實理,言事則是實事,德則實德,行則實行。吾與晦翁書,所謂:「古人質實不尚智巧,言論未詳,事實先著,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所謂『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者,以其事實覺其事實,故言即其事,事即其言,所謂『言顧行,行顧言』。周道之衰,文貌日勝,事實湮於意見,典訓蕪於辨說,揣量模寫之工,依仿假借之似,其條畫足以自信,其習熟足以自安。以子貢之達,又得夫子而師承之,尚不免此。『多學而識之』之見,非夫子叩之,彼固晏然而無疑。『先行』之訓,『予欲無言』之訓,所以覺之者屢矣,而終不悟。夫子既歿,其傳固在曾子,蓋可觀矣。」況其不工不似,不足以自信,不足以自安者乎?雖然,彼其工且似,足以自信,足以自安,則有終身不反之患,有不可救藥之勢。乃若未工未似,未足以自信,未足以自安,則舍其邪而歸於正,猶易為力也。 來書「盪而無歸」之說大謬。今足下終日依靠人言語,又未有定論,如在逆旅,乃所謂無所歸。今使足下復其本心,居安宅,由正路,立正位,行大道,乃反為無所歸,足下之不智亦甚矣!今己私未克之人,如在陷穽,如在荊棘,如在泥塗,如在囹吾械繫之中,見先知先覺,其言廣大高明,與己不類,反疑恐一旦如此,則無所歸,不亦鄙哉!不亦謬哉!不知此乃是廣居、正位、大道,欲得所歸,何以易此?欲有所主,何以易此?今拘攣舊習,不肯棄捨,乃狃其狹而懼於廣,狃其邪而懼於正,狃其小而懼於大,尚得為智乎?夫子曰:「汝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古之所謂小人儒者,亦不過依據末節細行以自律,未至如今人有如許浮論虛說謬悠無根之甚,夫子猶以為門人之戒,又況如今日謬悠無根而可安乎?吾友能棄去謬習,復其本心,使此一陽為主於內,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無終食之間而違於是。此乃所謂有事焉,乃所謂勿忘,乃所謂敬。果能不替不息,乃是積善,乃是積義,乃是善養浩然之氣,真能如此,則不愧古人。其引用經語,乃是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則不為侮聖言矣。今終日營營,如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有採摘汲引之勞,而盈涸榮枯無常,豈所謂「源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者哉?終日簸弄經語以自傅益,真所謂侮聖言者矣。 《書》言:「日嚴祗敬六德」,又言:「文王之敬忌」,又曰:「罔不克敬典」,《詩》言:「敬天之渝」,又言:「敬之敬之」,又言:「聖敬日躋」,《論語》言:「敬事而信」,又言:「修己以敬」,孟子言:「敬王」、「敬兄」,未嘗有言「持敬」者。觀此二字,可見其不明道矣。吾與足下言者,必因足下之及此而後言其旨,只欲足下知古人事實,而不累於無根之說。足下謂得此說而思之,足下以此為說,其不明吾言甚矣,宜其不能記憶,附以己意而失其本真也。 又如「脫灑」二字亦不正,足下何不言吾之見邪,不如古人之見正;吾之說虛,不如古人之說實。如此自訟,則有省發之理,若只管從脫灑等處思之,終不能得其正。此理甚明,具在人心。足下不幸,受蔽於謬妄之習,今日乃費人許多氣力。此事若不明白,不應安安而居,遲遲而來。病倦,不能括文辭使之簡約,信手直書大概,幸三復而頓棄其舊,則當知聖賢之言真不我欺也。 與劉深甫書 來書示以方冊所疑,足見為學不苟簡。然其理皆甚明白,本無可疑。若於此未能通曉,則是進學工夫不甚純一,未免滯於言語爾。今欲一一為深父解釋,又恐只成言語議論,無益於深父之身之心,非徒無益,未必不反害之也。 大抵為學,但當孜孜進德修業,使此心於日用間戕賊日少,光潤日著,則聖賢垂訓,向以為盤根錯節未可遽解者,將渙然冰釋,怡然理順,有不加思而得之者矣。《書》曰:「思曰睿,睿作聖。」孟子曰:「思則得之。」學固不可以不思,然思之為道,貴切近而優遊。切近則不失己,優遊則不滯物。《易》曰:「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孟子曰:「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為甚。」《記》曰:「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日用之間,何適而非思也。如是而思,安得不切近,安得不優遊? 至於聖賢格言,切近的當,昭晰明白,初不難曉。而吾之權度,其則不遠,非假於外物。開卷讀書時,整冠肅容,平心定氣。詁訓章句,苟能從容勿迫而諷詠之,其理當自有彰彰者。縱有滯礙,此心未充未明,猶有所滯而然耳,姑舍之以俟他日可也,不必苦思之。苦思則方寸自亂,自蹶其本,失己滯物,終不明白。但能於其所已通曉者,有鞭策之力,涵養之功,使德日以進,業日以修,而此心日充日明,則今日滯礙者,他日必有冰釋理順時矣。如此則讀書之次,亦何適而非思也。如是而思,安得不切近?安得不優遊?若固滯於言語之間,欲以失己滯物之智,強探而力索之,非吾之所敢知也。 某銓曹再黜,來歲又未免一來。深父勉之,謹無以言語議論妨進修之路,使此心之良,無斧斤之伐,牛羊之牧,而有雨露之霑滋,雷風之鼓舞,日以暢茂條達,則來示數章,不求解於他人矣。 又與劉淳叟書 淳叟平日聞言輒喜,遇事輒詢,有聽納之體。然親朋間未肯歸以取善之實,豈似逆而順情者喜聽,而真實苦口者未能無齟齬耶?抑從悅者多而改繹之未至也?此雖據前日而論,然今亦未能無疑於淳叟也。 秋試《禮記》義,破題誠佳,然或者謂所出題乃淳叟意旨,而作義者適爾投合。苟當於理,豈厭其同?不稽諸理而苟異以求致益之名,則固非也。場屋之弊固久,然有志者持文衡,將此理是責。謂彼善於此則可,謂理固如此,則不知言甚矣。 申公曰「為治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今曰「道不在多言,學貴乎自得」,明理者觀之,二語之間,其病昭矣。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墨子非不力行也。其往也,使人讓竈讓席,其反也,人與之爭竈爭席,楊子非不自得也。二氏不至多言,而為異端。顏閔侍側,夫子無言,可也。楊、墨交亂,告子、許行之徒,又各以其說肆行於天下,則孟子之辨豈得已哉?或默或語,各有攸當。以言人,以不言人,均為穿窬之類。夫子之於顏子,蓋博之以文。夫博學於文,豈害自得?顓臾之不必伐,衛政之必正名,冉有、季路不能無蔽,夫子不得不申言之。夷之、陳相、告子之徒,必執其說以害正理,則孟子與之反覆,不得不致其詳。必曰不在多言,問之弗知弗措,辨之弗明弗措,皆可削也。自得之說本於孟子,而當世稱其好辨。自謂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中庸》固言力行而在學問思辨之後,今淳叟所取自得、力行之說,與《中庸》、《孟子》之旨異矣。仁智信直勇剛,皆可以力行,皆可以自得,然好之而不好學,則各有所蔽。倚於一說一行而玩之,孰無其味,不考諸其正,則人各以其私說而傳於近似之言者,豈有窮已哉! 淳叟之氣稟,固自有異於人者。往時朋舊相親,鮮不服其粹和醇美,以為無疵。獨淳叟之心往往有不敢自欺者,求他人之明,如淳叟之心不可欺,則亦鮮矣。至如晚寢早作,躬親細事,筋力日強,精神日敏。則自去冬以來其效甚著,縱有荒怠,勉之斯復。所不足者,恐不獨在是也。麟之姪近頗精進,論事盡有根據,至如說淳叟,輒欲以一言斷之,此亦是其病處,固嘗辟之矣。然在淳叟,不可不察。 宏父德器言論,皆有餘味,誠有其仁,亦焉用佞?然光明所燭,波瀾所及,不已於學,當有充長之驗。以大禹之聖,聞「在知人、在安民」之言,則吁而致其問。仁有所未宏,智有所未足,勇有所未至,而欲斂然自安於「弒父與君亦不從也」之列,則亦偷矣。館學之官,非費宰比,能相勉以進,無苟自安,則吾道有望。道之異端,人之異志,古書之正偽,固不易辨,然理之在天下,至不可誣也。有志於學者,亦豈得不任其責?如射者之於的,雖未能遽中,豈得而不志於是哉?閒先聖之道,辟邪說,放淫辭,於今當有任期責者。而多言是病,此公孫弘禁民挾弓弩之策也。 與傅聖謨書 不假推尋擬度之說,殆病於向者推尋擬度之妄,已而知其非,遂安之,以為道在於是。必謂不假推尋為道,則仰而思之,夜以繼日,探賾索隱、鈞深、致遠者,為非道邪惡?必謂不假擬度為道,則是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變化者,為非道也邪?謂即身是道,則是有身者皆為有道邪?是殆未得夫道之正也。 謂悠悠日復一日,不能堪任重道遠之寄,此非道也。貧不能不為累,此非道也。學如不及,學如不厭,憂之如何?如舜而已者,道當如是故也。簞食瓢飲不改其樂,肘見纓絕不以為病者,道當如是故也。耕歷山,漁雷澤,陶河濱與夫耕莘、築岩、釣渭者,此所以其口也。夫子絕糧,曾子七日不火食,而匡坐歌,歌聲若出金石,夫何累之有哉?子路結纓,曾子易簀,乃在垂死而從容如此,貧孰與死而云為累,無乃未得為聞道者乎?以聖謨之英敏而不知此,無乃未之思乎?無乃向之所謂道者,反所以為道之蔽而然乎? 與邵中孚書 所示進學證驗,此乃吾友天資朴茂,立志堅篤,故能如此,可喜可慶。 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乃吾分內事耳。若不能親師友,汩沒於流俗,驅而納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避,豈不可憐哉?孟子曰:「苟得其養,無物不長,苟失其養,無物不消。」今吾友既得其本心矣,繼此能養之而無害,則誰得而御之。如木有根,苟有培浸而無傷戕,則枝葉當日益暢茂。如水有源,苟有疏浚而無壅窒,則波流當日益充積。所謂「源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大抵讀書,詁訓既通之後,但平心讀之,不必強加揣量,則無非浸灌、培益、鞭策、磨勵之功。或有未通曉處,姑缺之無害。且以其明白昭晰者日加涵泳,則自然日充日明,後日本原深厚,則向來未曉者將亦有渙然冰釋者矣。《告子》一篇自「牛山之木嘗美矣」以下可常讀之,其浸灌、培植之益,當日深日固也,其卷首與告子論性處,卻不必深考,恐其力量未到,則反惑亂精神,後日不患不通解也。此最是讀書良法,其他非相見莫能盡。《尚書》:《皋陶》、《益稷》、《大禹謨》、《太甲》、《說命》、《旅獒》、《洪範》、《無逸》等篇,可常讀之,其餘少緩。何時得相見,諸當面盡未聞,千萬勉旃,以卒賢業。 與趙詠道書 為學有講明,有踐履。《大學》致知、格物,《中庸》博學、審問、慎思、明辯,《孟子》始條理者智之事,此講明也。《大學》修身、正心,《中庸》篤行之,《孟子》終條理者聖之事,此踐履也。「物有本末,事有始終,知所先後,則近道矣。」「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自《大學》言之,固先乎講明矣。自《中庸》言之:「學之弗能,問之弗知,思之弗得,辯之弗明,則亦何所行哉?」未嘗學問思辯,而曰吾唯篤行之而已,是冥行者也。自《孟子》言之,則事蓋未有無始而有終者。講明之未至,而徒恃其能力行,是猶射者不習於教法之巧,而徒恃其力,謂吾能至於百步之外,而不計其未嘗中也。故曰:「其至爾力也,其中非爾力也。」講明有所未至,則雖材質之卓異,踐行之純篤,如伊尹之任,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不思不勉,從容而然,可以謂之聖矣,而孟子顧有所不原〔願〕學。拘儒瞽生又安可以其硜硜之必為,而傲知學之士哉?然必一意實學,不事空言,然後可以謂之講明。若謂口耳之學為講明,則又非聖人之徒矣。 與李宰書 來教謂「容心立異,不若平心任理」,其說固美矣。然「容心」二字不經見,獨《列子》有「吾何容心哉」之言。「平心」二字亦不經見,其原出於《莊子》:「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為法也,內保之而外不盪也。」其說雖托之孔子,實非夫子之言也。彼固自謂寓言十九。其書道夫子言行者,往往以致其靳侮之意,不然,則借尊其師;不然,則因以達其說;皆非事實,後人據之者陋矣!又韓昌黎與李翊論文書,有曰:「平心而察之。」自韓文盛行後,學士大夫言語文章間,用「平心」字寖多。究極其理,二說皆非至言。 「吾何容心」之說,即「無心」之說也,故「無心」二字亦不經見。人非木石,安得無心?心於五官最尊大。《洪範》曰:「思曰睿,睿作聖。」孟子曰:「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又曰:「存乎人者,豈無人義之心哉?」又曰:「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又曰:「君子之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又曰:「非獨賢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耳。」又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去之」者,去此心也,故曰「此之謂失其本心」。存之者,存此心也,故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四端者,即此心也,天之所以與我者,即此心也。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故曰「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所貴乎學者,為其欲窮此理,盡此心也。有所蒙蔽,有所移奪,有所陷溺,則此心為之不靈,此理為之不明,是謂不得其正,其見乃邪見,其說乃邪說。一溺於此,不由講學,無自而復。故心當論邪正,不可無也。以為吾無心,此即邪說矣。若愚不肖之不及,固未得其正,賢者智者之過失,亦未得其正。溺於聲色貨利,狃於譎詐奸宄,牿於末節細行,流於高論浮說,其智愚賢不肖,固有間矣,若是心之未得其正,蔽於其私,而使此道之不明不行,則其為病一也。 周道之衰,文貌日勝,良心正理,日就蕪沒,其為吾道害者,豈特聲色貨利而已哉?楊、墨皆當世之英,人所稱賢,孟子之所排斥拒絕者,其為力勞於斥儀、衍輩多矣。所自許以承三聖者,蓋在楊、墨而不在衍、儀也。故正理在人心,乃所謂固有。易而易知,簡而易從,初非甚高難行之事,然自失正者言之,必由正學以克其私,而後可言也。此心未正,此理未明,而曰平心,不知所平者何心也。《大學》言「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果已格,則知自至,所知既至,則意自誠,意誠則心自正,必然之勢,非強致也。孟子曰:「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詎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當是時,天下之言者不歸楊則歸墨,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自孟子出後,天下方指楊、墨為異端。然孟子既沒,其道不傳。天下之尊信者,抑尊信其名耳,不知其實也。指楊、墨為異端者,亦指其名耳,不知其實也。往往口辟楊、墨,而身為其道者眾矣。自周衰此道不行,孟子沒此道不明。今天下之士皆溺於科舉之習,觀其言,往往稱道《詩》、《書》、《論》、《孟》,綜其實,特藉以為科舉之文耳。誰實為真知其道者?口誦孔、孟之言,身蹈楊、墨之行者,蓋其高者也。其下則往往為楊、墨之罪人,尚何言哉?孟子沒此道不傳,斯言不可忽也。 諸人交口稱道門下之賢,不覺吐露至此。病方起,不暇括其辭,亦惟通人有以亮之,儻有未相孚信處,當遲後便。 與陶贊仲書 《太極圖說》,乃梭山兄辯其非是,大抵言無極,而太極是老氏之學,與《周子通書》不類。《通書》言太極不言無極,《易大傳》亦只言太極不言無極。若於太極上加無極二字,乃是蔽於老氏之學。又其《圖說》本見於朱子發附錄。朱子發明言:陳希夷太極圖傳在周茂叔,遂以傳二程。則其來歷為老氏之學明矣。《周子通書》與二程言論,絕不見無極二字,以此知三公蓋已皆知無極之說為非矣。梭山曾與晦翁面言,繼又以書言之,晦翁大不謂然。某素是梭山之說。以梭山謂晦翁好勝,不肯與辯。某以為人之所見偶有未通處,其說固以己為是,以他人為非耳,當與之辯白,未可便以好勝絕之,遂尾其說,以與晦翁辯白,有兩書甚詳,曾見之否,以晦翁之高明,尤不能無蔽,道聽途說之人,亦何足與言此哉? 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夫婦之愚不肖,可以與知能行。聖賢所以為聖賢,亦不過充此而已。學者之事當以此為本。若夫天文、地理、象數之精微,非有絕識,加以積學,未易言也。某欲作一揲蓍說,稍發易數之大端,以排異說,曉後學。坐事奪,未克成就。早晚就章,當奉納一本。何時合併,以究此懷。 德成而上,藝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後。《論語》曰:「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汎愛眾,而親仁。」曰:「言忠信,行篤敬。」《孟子》曰:「仁義禮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曰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等皆德行事,為尊為貴,為上為先。樂師辨乎聲詩,祝史辨乎宗廟之禮,與凡射、御、書、數等事,皆藝也,為卑為賤,為下為後。 古人右能左賢,自有定序。夫子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曾子曰:「籩豆之事,則有司存。」凡所謂藝者,其發明開創皆出於古之聖人。故曰百工之事,皆聖人作也。然聖人初不尚此,其能之也,每以教人,不以加人。若德行中庸固無加人之理。世衰道微,德行淺薄,小人之有精力者,始以其藝加人,珍其事,秘其說,以增其價,真所謂市道。故風俗日以不美,流傳之久,藝之實益不精,而眩鬻之風反更張大。學者不辨本末,不知高下,未有不為此輩所眩者。 吾觀近時談數學者,陋日益甚,妄日益熾。未嘗涉其門戶,得其師傅,安能辨其是非?但以前尊卑、貴賤、上下、先後之義推之,則自知所抉擇,譎妄之情狀,大概亦可見矣。作書畢,恐贊仲不能不惑於妄人庸夫之說,故復書此,以助抉擇。 與辛幼安書 輒有區區,欲效芹獻,伏惟少留聰明,賜之是正。竊見近時有議論之蔽,本出於小人之黨,欲為容奸廋慝之地,而飾其辭說,托以美名,附以古訓,要以利害,雖資質之美,心術之正者,苟思之不深,講之不詳,亦往往為其所惑。此在高明,必已洞照本末,而某私憂過計,未嘗去懷,敢悉布之,且以求教。 古人未嘗不言寬,寬也者,君子之德也。古之聖賢未有無是心、無是德者也。然好善而惡不善,好仁而惡不仁,乃人心之用也。遏惡揚善,舉直錯枉,乃寬德之行也。君子固欲人之善,而天下不能無不善者以害吾之善;固欲人之仁,而天下不能無不仁者以害吾之仁。有不仁、不善為吾之害,而不有以禁之、治之、去之,則善者不可以伸,仁者不可以遂。是其去不仁乃所以為仁,去不善乃所以為善也。故曰「為國家者,見惡如農夫之務去草焉,芟夷蘊崇之,絕其本根,勿使能殖,則善者信矣」。夫五刑五用,古人豈樂施此於人哉?天討有罪,不得不然耳。 是故大舜有四裔之罰,夫子有兩觀之誅,善觀大舜、孔子寬仁之實者,於四裔、兩觀之間而見之矣。 近時之言寬仁者則異於是。蓋不究夫寬仁之實,而徒欲為容奸廋慝之地,殆所謂以不禁奸邪為寬大,縱釋有罪為不苛者也。「罪疑惟輕」,罪而有疑,固宜惟輕。「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謂罪疑者也。使其不經甚明而無疑,則天討所不容釋,豈可失也。「宥過無大,刑故無小」,使在趨走使令之間,簿書期會之際,偶有過誤,宥之可也。若其貪黷奸宄出於其心,而至於傷民蠹國,則何以宥為?於其所不可失而失之,於其所不可宥而宥之,則為傷善,為長惡,為悖理,為不順天,殆非先王之政也。 自古張官置吏,所以為民。為之囹圄,為之械繫,為之鞭箠,使長吏操之,以禁民為非,去其不善不仁者,而成其善政仁化,懲其邪惡,除亂禁暴,使上之德意,布宣於下而無所壅底。今天子愛養之方,丁寧於詔旨,勤恤之意焦勞於宵旰。賢牧伯班宣惟勤,勞來不怠,列郡成風,咸尚慈恕。而縣邑之間,貪饕矯虔之吏,方且用吾君禁非懲惡之具,以逞私濟欲,置民於囹圄、械繫、鞭箠之間,殘其支體,竭其膏血,頭會箕斂,推骨瀝髓,與奸胥猾徒厭飫咆哮其上。巧為文書,轉移出沒以欺上府,操其奇贏,與上府之左右締交合黨,以蔽上府之耳目。田畝之民劫於刑威,小吏下片紙,因累累如驅羊。劫於庭廡械繫之威,心悸股慄,箠楚之慘,號乎籲天,隳家破產,質妻鬻子,僅以自免,而曾不得執一字之符以赴訴於上。上之人,或浸淫聞其仿佛,欲加究治,則又有庸鄙淺陋、明不燭理、志不守正之人,為之緩頰,敷陳仁愛、寬厚、有體之說,以杜吾窮治之意;游揚其文具、偽貌、誕謾之事,以掩其罪惡之跡;遂使明天子勤恤之意、牧伯班宣之誠壅底而不達。百里之宰,真承宣撫字之地,乃復轉而為豺狼蠍蟁之區,日以益甚,不可驅除,豈不痛哉!若是者,其果可宥乎?果可失乎?至於是而又泛言寬仁之說,以逆蔽吾窮治之途,則其滋害遺毒,縱惡傷和,豈不甚哉?其與古人寬仁之道豈不戾哉? 今之貪吏,每以應辦賦財為辭,此尤不可不辦。今日邦計誠不充裕,賦取於民者誠不能不益於舊制。居計省者誠能推支費浮衍之由,察收斂滲漏之處,深求節約檢制之方,時行施捨己責之政,以寬民力,以厚國本,則於今日誠為大善。若未能為此,則亦誠深計遠慮者之所惜!然今日之苦於貪吏者,則不在此。使吏果不貪,則因今之法,循今之例,以賦取於民,民猶未甚病也。今貪吏之所取,供公上者無幾,而入私囊者或相十百,或相千萬矣。今縣邑所謂應辦月解、歲解者,固多在常賦之外,然考其所從出,則逐處各有利源。利源所在,雖非著令之所許,而因循為例,民亦視以為常,而未甚病也。利源有優狹,優者應辦為易,狹者應辦差難。然通而論之,優者多,狹者少。若循良之吏,則雖在利源狹處,亦寧書下考,不肯病民。今之貪吏,雖在利源優處,亦啟無厭之心,搜羅既悉,而旁緣無藝,張奇名以巧取,持空言以橫索,無所不至。方且託應辦之名,為缺乏之說,以欺其上。顧不知事實不可掩,明者不可欺,通數十年之間,取其廉而能者,與其貪之尤者而較之,其為應辦則同,而其賦取誅求於民者或相千萬而不啻。此貪吏之所藉以為說,而欺上之人者,最不可不察也。 貪吏害民,害之大者,而近時持寬仁之說者,乃欲使監司郡守不敢按吏,此愚之所謂議論之蔽,而憂之未能去懷者也。不識執事以為如何?今江西繄安撫修撰是賴,願無搖於鄙陋之說,以究寬仁之實。使聖天子愛養之方,勤恤之意,無遠不暨,無幽不達,而執事之舊節素守,無所屈撓,不勝幸甚! 贈二趙 書契既造,文字日多,六經既作,傳注日繁,其勢然也。苟得其實,本末始終,較然甚明。知所先後,則是非邪正知所擇矣。雖多且繁,非以為病,祗以為益。不得其實而蔽於其末,則非以為益,祗以為病。二昆其謹所以致其實哉。 經德堂記 堂名取諸孟子「經德不回,非以干祿也」。經也者,常也;德也者,人之得於天者也;不回者,是德之固不回撓也。 無是則無以為人:為人臣而無是,則無以事其君;為人子而無是,則無以事其父。 禹之疏鑿,稷之播種,契之敷教, 皋陶之明刑,益驅禽獸,垂備器用,伯夷典禮,後夔典樂,龍出納帝言,尹自耕莘相成湯,說由築岩佐武丁,太公以磻溪釣漁為文、武師,皆是德也。 關龍逄誅死,王子比干剖心,箕子為囚奴,孔子削跡伐木,窮於陳、蔡,毀於叔孫,貽飢於微生畝、楚狂接輿、晨門、耦耕、負蕢、植杖之流;孟子見沮於臧倉,受嗤於優髡,見疑於尹士、充虞者,同是德也。 武王纘太王、王季、文王之緒,以有天下;周公成文、武之業,追王太王、王季,宗祀文王於明堂,盡繼述之善,為天下達孝;曾子受經於仲尼,以孝聞天下而名後世,皆是德也。 舜小杖則受,大杖則走,妻帝二女,不待瞽瞍之命,繕廩而焚,捍笠以下,浚井而掩,鑿旁以出;太伯、虞仲將致位乎季歷,斷髮文身,逃之荊蠻;太子申生使人辭於狐突,再拜稽首而死,同是德也。 治古盛時,黎民於變,比屋可封,漢上游女如彼喬木,中林武夫可為腹心,所欲有甚於生,所惡有甚於死,證驗之著,在於塗巷,況士大夫乎?逮德下衰,此心不競,豪傑不興,皇極不建,賢智迷於會歸,庶民無所歸命,學者文煩,訟者辭勝,文公實私,賓義主利,陵夷不救,橫流不堤。 天常民彝所不可泯絕者,如漢獻在許,聽命於蜮操而已。舊章先典,格言至訓,櫝存珠亡,轉為藻繢,邪釋繆解,正漫真渝,又轉而給寇兵、充盜糧矣。疽潰蛆肆,賊民猖厥,狷狂之士方不勝憤悶,矛義介節,出嬰其鋒,猶或憑天藉聖,因其不遂泯絕者,足為且吾以聳觀聽,然如孤豚之咋虎者常十八九。綜其實,火不啻一車薪,而水未必盈杯也。信乎!終亦必亡而已矣。 夫子生於周季,當極文之弊,王者之跡熄,書訖詩亡,亦已久矣。載贄之輿方羊海、岱、江、淮、河、濟之間,莫能用者。歸而講道洙、泗,賢顏氏之樂,大林放之問,嘆曾點之志,稱重南宮适禹、稷躬稼之言,眷眷於柴參之愚魯,而終不能使予、賜、偃、商、由、求之徒進於知德,先入之難拔,積習之錮人,乃至於此。 夫子既沒,百家並興,儒名者皆曰自孔氏。顏淵之死,無疑於夫子之道者,僅有曾子,自子夏、子游、子張,猶欲強之以事有若,他何言哉?章甫其冠,逢掖其衣,以《詩》、《書》、《禮》、《樂》之辭為口實者,其果真為自孔氏者乎?老聃、蒙莊之徒,恣睢其間,摹寫其短,以靳病周、孔,躪籍詩禮,其勢然也。戰國贏秦,無足復道。漢高帝鋤項籍,其要領在為義帝發喪一事,天常民彝莫大於此。新城三老,蓋深於老氏者也,彼知取天下之大計在此耳,豈有「匹夫匹婦,不與被堯舜之澤,若己推而納諸溝中」之心哉?莊子譏田常盜仁義以竊國,乃不知其學自有盜仁義以竊天下之計也。雖然,君子反經而已矣。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 雲錦吳生紹古,遠來從余游,求名其讀書之堂。余既名而書之,且為其說,使歸而求之。孟子曰:「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棄其天爵,則惑之甚者也。」後世發策決科而高第可以文藝取,積資累考而大官可以歲月致,則又有不必修其天爵者矣。生其早辨而謹思之。 紹熙元年五月望日,象山翁記。 武陵縣學記 彝倫在人,維天所命,良知之端,形於愛敬,擴而充之,聖哲之所以為聖哲也。先知者,知此而已;先覺者,覺此而已。氣有所蒙,物有所蔽,勢有所遷,習有所移,往而不返,迷而不解,於是為愚為不肖,彝倫於是而斁,天命於是而悖,此君師之所以作,政事之所以立。是故先王之時,風教之流行,典刑之昭著,無非所以寵綏四方,左右斯民,使之若有常性,克安其道者也。是故鄉舉里選,月書季考,三年而大比,以興賢能,蓋所以陶成髦俊,將與共斯政、同斯事也。學校庠序之間,所謂切磋講明者,何以舍是而他求哉?所謂格物致知者,格此物,致此知也,故能明明德於天下。《易》之窮理,窮此理也,故能盡性至命。《孟子》之盡心,盡此心也,故能知性知天。學者誠知所先後,則如木有根,如水有源,增加馴積,月異而歲不同,誰得而御之?若迷其端緒,易物之本末,謬事之終始,雜施而不遜,是謂異端,是謂邪說,非以致明,祗以累明,非以去蔽,祗以為蔽。 後世之士,有志於古,不肯甘心流俗,然而苦心勞身,窮年卒歲,不為之日休,而為之日拙者,非學之罪也。學絕道喪,不遇先覺,迷其端緒,操末為本,其所從事者非古人之學也。古人之學,其時習必悅,其朋來必樂,其理易知,其事易從。不二於異說,不牽於私慾,造次於是,顛沛於是,則其久大可必。孟子曰:「源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此古人之學也。 武陵舊無縣學。縣傍有勝地,地有故築基,蓋往時有欲遷府學於是而不遂者。今縣宰林君夢英,出故基於蕪穢之中而創學焉,士民之有力者皆爭出財以相其役。林君不事官府之威,凡學之百役,無異民家之為者。既成。規模宏麗,氣象雄偉,遂為武陵壯觀。先是倉台薛公伯宣,助成講堂,今憲台丁公逢、蒼台趙公不迂、郡侯蔣公行簡,皆助錢買田,以養士林。君之創茲學,而上下翕然助成其美如此,則林君之政可知矣。余於是敬誦所聞以記之。 紹熙二年,歲次辛亥,六月上浣,象山陸某記。 語錄二十七則 「道外無事,事外無道。」先生常言之。 天理人慾之言,亦自不是至論。若天是理,人是欲,則是天人不同矣。此其原蓋出於老氏。《樂記》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物至知至,而後好惡形焉。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天理人慾之言蓋出於此。《樂記》之言亦根於老氏。且如專言靜是天性,則動獨不是天性耶?《書》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解者多指人心為人慾,道心為天理,此說非是。心一也,人安有二心?自人而言,則曰惟危;自道而言,則曰惟微。罔念作狂,克念作聖,非危乎?無聲無臭,無形無體,非微乎?因言《莊子》云:「眇乎小哉,以屬諸人;誓乎大哉,獨游於天。」又曰:「天道之與人道也相遠矣。」是分明裂天人而為二也。 凡欲為學,當先識義利公私之辨。今所學,果為何事?人生天地間,為人當自盡人道。學者所以為學,學為人而已,非有為也。 上是天,下是地,人居其間,須是做得人,方不枉了。 要當軒昂奮發,莫恁地沉埋在卑陋凡下處。 居象山,多告學者云:汝耳自聰,目自明,事父自能孝,事兄自能弟。本無欠闕,不必他求,在自立而已。人要有大志,常人汩沒於聲色富貴間,良心善性教蒙蔽了。今人如何便解有志,須先有智識始得。 此道非爭競務進者能知,惟靜退者可入。又云:學者不可用心太緊。今之學者,大抵多是好事,未必有切己之志。夫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需自省察。 為學患無疑,疑則有進。孔門如子貢,即無所疑,所以不至於道。孔子曰:「女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歟?」子貢曰:「然。」往往孔子未然之。孔子復有非與之問,顏子仰之彌高,末由也已。其疑非細,甚不自安,所以其殆庶幾乎。 學問須論是非,不論效驗。如告子先孟子不動心,其效先於孟子,然畢竟告子不是。 人共生乎天地之間,無非同氣,扶其善而沮其惡,義所當然。安得有彼我之意,又安得有自為之意。 學者須是打疊田地淨潔,然後令他奮發植立。若田地不淨潔,則奮發植立不得。古人為學即「讀書然後為學」可見。然田地不淨潔,亦讀書不得。若讀書,則是假寇兵、資盜糧。 《論語》中多有無頭柄的說話。如「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之類,不知所及、所守者何事;如「學而時習之」,不知時習者何事。非學有本領,未易讀也。苟學有本領,則知之所及者,及此也;仁之所守者,守此也;時習之,習此也。說者說此,樂者樂此,如高屋之上建瓴水矣。學苟知本,六經皆我註腳。 或問:「先生何不著書?」對曰:「六經注我,我注六經。」 韓退之是倒做,蓋欲因學問而學道。歐公極似韓,其聰明皆過人,然不合初頭俗了。或問:「如何俗了?」曰:「《符讀書城南》、《三上宰相書》是已。至二程方不俗,然聰明卻有所不及。」 一學者自晦翁處來,其拜跪語頗怪。每日出齋,此學者必有陳論,應之亦無他語。至四日,此學者所言已罄,力請誨語,答曰:「吾亦未暇詳論,然此間大綱有一個規模說與人,今世人淺之為聲色臭味,進之為富貴利達,又進之為文章技藝,又有一般人都不理會卻談學問,吾綜以一言斷之,曰勝心。」此學者默然。後數日,其舉動言語頗為復常。 一學者從游閱數月,一日問之云:「聽說話如何?」曰:「初來時,疑先生之顛倒,既如此說了,後又如彼時候,及至聽得兩月後,方始貫通,無顛倒之疑。」 先生云:「學者讀書,先於易曉處沈函熟復,切已致思,則他無難曉者,渙然冰釋也。若先看難曉處,終不能達。」舉一學者詩云: 讀書切戒在慌忙,涵泳功夫興味長,未曉無妨權放過,切身須要急思量。自家主宰常精健,逐外精神徒損傷,寄語同游二三子,莫將言語壞天常。 有行古禮於其家而其父不悅,乃至父子相非不已,遂來請教。先生云:「以禮言之,吾子於行古禮,其名甚正;以實言之,則去古即遠,吾子所行,未必盡契古禮,而且先生得罪於尊君也。喪禮,與其哀不足而禮有餘也,不若禮不足而哀有餘也。如世俗甚不經裁之可也,其餘且可從舊。」 子不語怪力亂神,夫子只是不語,非謂無也。若力與亂分明是有,神怪豈獨無之?人以雙瞳之微,所矚甚遠,亦怪也!苟不明道,則一身之間無非怪,但玩而不察耳。 呂伯恭為鵝湖之集,先兄復齋謂某曰:「伯恭約元晦為此集,正為學術異同。某兄弟先自不同,何以望鵝湖之同?」先兄遂與某議論至辯。又令某自說,至晚罷。先兄云:「子靜之說是。」次早某請先兄說,先兄云:「某無說。」夜來思之,子靜之說極是。方得一詩云: 孩提知愛長知欽,古聖相傳只此心, 大抵有基方築室,未聞無址忽成岑。 留情傳注翻蓁塞,著意精微轉陸沈, 珍重友朋相切琢,須知至樂在於今。 某云:「詩甚佳,但第二句微有未安。」先兄云:「說得恁地,又道未安,更要如何?」某云:「不妨一面起行,某沿途卻和此詩。」及至鵝湖,伯恭首問先兄別後新功。先兄舉詩,才四句,元晦顧伯恭曰:「子壽早已上子靜舡了也。」舉詩罷,遂致辯於先兄。某云:「途中某和得家兄此詩: 墟墓興哀宗朝欽,斯人千古不磨心, 涓流滴到滄溟水,拳石崇成泰華岑。 易簡工夫終久大,支離事業竟浮沉。」 舉詩至此,元晦失色。至「欲知自下升高處,真偽先須辯只今」,元晦大不懌,於是各休息。 翌日,二公商量數十折議論來,莫不悉破其說。繼日,凡致辯,其說隨屈。伯恭甚有虛心相聽之意,竟為元晦所尼。後往南康,元晦延入白鹿洞講說,因講君「君子喻於義」一章。元晦再三云:「某在此,不曾說道這裡,負愧何言。」 淳熙二年乙未,先生三十七歲。呂伯恭約復齋,會朱元晦諸公於信之鵝湖寺。復齋云云,元晦歸後三年,乃和前詩云: 德業流風夙所欽,別離三載更關心, 偶攜蔾杖出寒谷,又枉籃輿度遠岑。 舊學商量加隧密,新知培養轉深沉, 只愁說到無言處,不信人間有古今。 後,信州守楊汝礪建四先生祠堂於鵝湖寺,勒陸子詩於石。復齋與張欽夫書云:「某日會元晦於鉛山,語三日,然皆未能無疑。」按呂成公譜:「乙未四月,訪朱文公於信之鵝湖寺,陸子靜、子壽、劉子澄及江浙諸友皆會,留止旬日。」鄒斌俊父錄云:「朱、呂二公話及九卦之序,先生因亶亶言之,大略謂《復》是本心復處,如何列在第三卦,而先之以《履》與《謙》?合《履》之為卦,上天下澤。人生斯世,須先辯得俯仰乎天地而有此一身,以達於所履。其所履有得有失,又繫於謙與不謙之分。謙則精神渾收聚於內,不謙則精神渾流散於外,惟能辯得吾一身,所以在天地間舉措動作之由,而斂藏其精神,使之在內而不在外,則此心可得而復也;次之以常固;又次之以損益;又次之以困。蓋本心既復,謹始克終,曾不少廢,以得其常,而至於堅固。私慾日以消磨而為損,天理日以澄瑩而為益,雖涉危蹈險,所遭多至於困,而此心卓然不動,然後於道有得。左右逢其源,如鑿井取泉,處處皆足。蓋至於此,則順理而行,無纖毫透漏,如巽風之散,無往不入,雖密屋奧室,有一縫一隙,即能入之也。二公大服。」 朱亨道書云:「鵝湖講道切誠,當今盛事。伯恭蓋慮陸與朱議論猶有異同,欲會歸於一,而定其所適從,其意甚善。伯恭蓋有志於此語,自得則未也。臨川趙守景明,邀劉子澄、趙景昭。景昭在臨安與先生相疑,亦有意與學。」又云:「鵝湖之會,論及教人。元晦之意,欲令人泛觀博覽,而後歸之約;二陸之意,欲先明人之本心,而後使之博覽。朱以陸之教人為太簡,陸以朱之教人為支離,此頗不和。先生更欲與元晦辯,以為堯舜之前何書可讀,復齋止之。趙、劉諸公拱聽而已。先發明之說,未可厚誣。元晦見二詩不平,似不能無我。元晦書云:某未聞道學之懿,茲幸獲奉餘論,所恨匆匆別去,彼此之懷,皆若有未既者。然警切之誨,佩服不敢忘也。還家無便,寫此少見拳拳。 此則為象山年譜附錄於此。 學者不長進,只是好己勝,出一言、做一事便道全是,豈有此理!古人惟貴知過則改,見善則遷。今各自執己是,被人點破便愕然,所以不如古人。 先生語伯敏云:「今日向學者多,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夫人勇於為學,豈不可喜!然此道本日用常行,近日學者卻把作一事,張大虛聲,名過於實,起人不平之心,是以為道學之說者,必為人深排力詆。此風一長,豈不可懼!某人之去人,喜其忠信誠慤,言似不能出口者。談論風生,他人所取者,某深惡之。」 學者先須不可陷溺其心,又不當以學問誇人。誇人者,必為人所攻。只當如常人,見人不是,必推惻隱之心,委屈勸諭之,不可則止。若說道我底學問如此,你底不是,必為人所攻。兼且所謂學問者,自承當不住。某見幾個自主張學問,某問他:「你了得也未?」他心下不穩,如此,則是學亂說,實無所知。如此之人,謂之痼疾,不可治。寧是縱情肆欲之人,猶容易與他說話,最是學一副亂說底,沒奈他何!此只有兩路,利慾道義,不之此,則之彼。 伯敏問云:「以今年校之去年,殊無寸進。」先生云:「如何要長進?若當為者,有時而不能為;不當為者,有時乎為之,這個卻是不長進。不恁地理會,泛然求長進,不過欲以己先人,此是勝心。」伯敏云:「無個下手處。」先生云:「古人慾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格物是下手處。」伯敏云:「如何樣格物?」先生云:「研究物理。」伯敏云:「天下萬物,不勝其繁,如何盡研究得?」先生云:「萬物皆備於我,只要明理,然理不解自明,須是隆師親友。」伯敏云:「此間賴有季繹,時相勉勵。」先生云:「季繹與顯道一般,所至皆勉勵人,但無根者多,其意似欲私立門戶,其所為外不為己。世人所以攻道學者,亦未可全責他。蓋自家驕其聲色,立門戶與之為敵,嘵嘵騰口實,有所未孚,自然起人不平之心。某平日未嘗為流俗所攻,攻者卻是讀語錄精義者。程士南最攻道學,人或語之以某,程云:『道學如陸某,無可攻者。』又如學中諸公,義均骨肉,蓋某初無勝心,日用常行,自有是他一個敬信處。某舊日伊洛文字不曾看,近日方看,見其間多有不是。今人讀書,平易處不理會,有可以起人羨慕者,則著力研究。古先聖人何嘗有起人羨慕者,只是此道不行,見有奇特處便生羨慕。自周末文弊,便有此風。如唐虞之時,人人如此,又何生羨慕?所以莊周云:『臧與谷共牧羊,而俱亡其羊。問臧奚事,曰:『博塞以游。』問谷奚事,曰:『挾策讀書。』其為亡羊一也。」某讀書只看古注,聖人之言自明白。且如『弟子入則孝,出則弟』,是分明說與你入便孝,出便弟,何須得傳注。學者疲精神於此,是以擔子越重,到某這裡,只是與他減擔。只此便是格物。」伯敏云:「每讀書,始者心甚專,三五遍後,往往心不在此。知其如此,必欲使其心在書上,則又別生一心,卒之方寸擾擾。」先生云:「此是聽某言不入,若聽得入,自無此患。某之言行打做一處。吾友二三其心了。如今讀書,且平平讀,未曉處且放過,不必太滯。」 伯敏云:「如何是盡心?性、才、心、情如何分別?」先生云:「如吾友此言,又是枝葉。雖然,此非吾友之過,蓋舉世之弊。今之學者讀書,只是解字,更不求血脈。且如性、情、心、才,都只是一般物事,言偶不同耳。」伯敏云:「莫是同出而異名否?」先生曰:「不須得說,說著便不是,將來只是騰口說,為人不為己。若理會得自家實處,他日自明。若必欲說時,則在天者為性,在人者為心。此蓋隨吾友而言,其實不須如此。只是要盡去為心之累者,如吾友適意時,即今便是。『牛山之木』一段,血脈只在仁義上。『以為未嘗有才焉』,『此豈山之性也哉?』『此豈人之情也哉?』是偶然說及,初不須分別。所以令吾友讀此者,蓋欲吾友知斧斤之害其材,有以警戒其心。『日夜之所息』,息者,歇也,又曰生息。蓋人之良心,為斧斤所害,夜間方得歇息。若夜間得息時,則平旦好惡,與常人不甚相遠。惟旦晝所為,梏亡不止,到後來夜間亦不得能息,夢寐顛倒,思慮紛亂,以致淪為禽獸。人見其如此,以為未曾有才焉,此豈人之情也哉?只與理會實處,就心上理會。俗諺云:『痴人面前不得說夢。』又曰:『獅子咬人,狂狗逐塊。』以土打獅子,便徑來咬人;若打狗,狗狂,只去理會土。聖賢急於教人,故以情、以性、以心、以才說與人,如何泥得?若老兄與別人說,定是說如何樣是心,如何樣是性、情與才。如此分明說得好,劃地不干我事,須是血脈骨髓理會實處始得。凡讀書皆如此。」 又問養氣一段,先生云:「此尤當求血脈,只要理會『我善養吾浩然之氣』。當吾友適意時,別事不理會時,便是浩然。『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蓋孟子當時與告子說。告子之意:『不得於言,勿求於心。』是外面硬把捉的。要之亦是孔門別派,將來也會成,只是終不自然。孟子出於子思,則是涵養成就者,故曰『是集義所生者』,集義只是積善。『行有不慊於心,則餒也』。若行事不當於心,如何得浩然?此言皆所以辟告子」又問養勇異同。先生云:「此只是比並,北宮用心在外,正如告子『不得於言,勿求於心』,施捨用在心內,正如孟子『行有不怯於心則餒矣』,而施捨又似曾子,北宮又似子夏。謂之似者,盡用心內外相似,非真可及也。孟子之言,大抵皆因當時之人,處已太卑,而親聖人太高。不惟處己太卑,而亦以此處人。如『是何足與言仁義也』之語可見。不知天之予我者,其初未嘗不同。如『未嘗有才焉』之類,皆以為才乃聖賢所有,我之所無,不敢承當者。故孟子說此乃人人都有,自為斧斤所害,所以淪胥為禽獸。若能涵養此心,便是聖賢。讀孟子須當理會他所以立言之意,血脈不明,沉溺章句,何益?」 做得功夫實,則所說即實事,不說閒話,所指人病即實病。因舉午間一人問虜使善兩國講和,先生因讚嘆不用兵,全得幾多生靈是好。然吾人皆士人,曾讀春秋,知中國夷狄之辯。二聖之讎,豈可不復?所欲有甚於生,所惡有甚於死。今吾人高居無事,優遊以食,亦可為恥,乃懷安非懷義也。此皆是實理實說。 王守仁 王守仁,明,餘姚人,字伯安,弘治進士。正德初,以論救言官戴銑等,忤劉瑾,謫龍場驛丞。瑾誅,乃起,後巡撫南贛。平大帽山諸賊,定宸濠之亂,又破斷藤峽賊。明世文臣用兵,未有及守仁者。卒年五十七,贈新建侯,諡文成。守仁少嘗泛濫二氏,返求六經,及謫龍場,窮荒無舊,日繹舊聞,其學遂豁然一變。大要根據大學致知與孟子良知之語,創為致良知之說,謂知行本屬一體,凡良知皆由實行得來,道聽途說不足以為知,訓詁辭章不足以言學,故於宋儒特推重陸九淵,而謂朱子四書集注或問之類,乃中年未定之說。世稱其學為姚江派。嘗築室距越城東南二十里之陽明洞中,學者稱陽明先生。有《王文成公全書》。 大學問 大學者,昔儒以為大人之學矣。敢問大人之學何以在於「明明德」乎? 陽明子曰: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也。其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焉。若夫間形骸而分爾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與天地萬物而為一也,豈惟大人,雖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顧自小之耳。是故見孺子之入井,而必有怵惕惻隱之心焉,是其仁之與孺子而為一體也。孺子猶同類者也,見鳥獸之哀鳴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是其仁之與鳥獸而為一體也。鳥獸猶有知覺者也,見草木之摧折而必有憫恤之心焉,是其仁之與草木而為一體也。草木猶有生意者也,見瓦石之毀壞而必有顧惜之心焉,是其仁之與瓦石而為一體也。 是其一體之仁也,雖小人之心亦必有之。是乃根於天命之性,而自然靈昭不昧者也,是故謂之「明德」。小人之心既已分隔隘陋矣,而其一體之仁猶能不昧若此者,是其未動於欲,而未蔽於私之時也。及其動於欲,蔽於私,而利害相攻,忿怒相激,則將戕物圮類,無所不為,其甚至有骨肉相殘者,而一體之仁亡矣。是故苟無私慾之蔽,則雖小人之心,而其一體之仁猶大人也;一有私慾之蔽,則雖大人之心,而其分隔隘陋猶小人矣。故夫為大人之學者,亦惟去其私慾之蔽,以明其明德,復其天地萬物一體之本然而已耳。非能於本體之外,而有所增益之也。 曰:然則何以在「親民」乎? 曰:明明德者,立其天地萬物一體之體也;親民者,達其天地萬物一體之用也。故明明德必在於親民,而親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是故親吾之父,以及人之父,以及天下人之父,而後吾之仁實與吾之父、人之父與天下人之父而為一體矣。實與之為一體,而後孝之明德始明矣。親吾之兄,以及人之兄,以及天下人之兄,而後吾之仁實與吾之兄、人之兄與天下人之兄而為一體矣。實與之為一體,而後弟之明德始明矣。君臣也,夫婦也,朋友也,以至於山川鬼神鳥獸草木也,莫不實有以親之,以達吾一體之仁,然後吾之明德始無不明,而真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矣。夫是之謂明明德於天下,是之謂家齊國治而天下平,是之謂盡性。 曰:然則又烏在其為「止至善」乎? 曰:至善者,明德、親民之極則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靈昭不昧者,此其至善之發見,是乃明德之本體,而即所謂良知也。至善之發見,是而是焉,非而非焉,輕重厚薄,隨感隨應,變動不居,而亦莫不自有天然之中,是乃民彝物則之極,而不容少有議擬增損於其間也。少有擬議增損於其間,則是私意小智,而非至善之謂矣。自非慎獨之至,惟精惟一者,其孰能與於此乎?後之人惟其不知至善之在吾心,而用其私智以揣摸測度於其外,以為事事物物各有定理也,是以昧其是非之則,支離決裂,人慾肆而天理亡,明德、親民之學遂大亂於天下。蓋昔之人固有欲明其明德者矣,然惟不知止於至善,而騖其私心於過高,是以失之虛罔空寂,而無有乎家國天下之施,則二氏之流是矣。固有欲親其民者矣,然惟不知止於至善,而溺其私心於卑瑣,是以失之權謀智術,而無有乎仁愛惻坦之誠,則五伯功利之徒是矣。是皆不知止於至善之過也。故止至善之於明德、親民也,猶之規矩之於方圓也,尺度之於長短也,權衡之於輕重也。故方圓而不止於規矩,爽其則矣;長短而不止於尺度,乖其劑矣;輕重而不止於權衡,失其准矣;明明德、親民而不止於至善,亡其本矣。故止於至善以親民,而明其明德,是之謂大人之學。 曰:「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其說何也? 曰:人惟不知至善之在吾心,而求之於其外,以為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也,而求至善於事事物物之中,是以支離決裂,錯雜紛紜,而莫知有一定之向。今焉既知至善之在吾心,而不假於外求,則志有定向,而無支離決裂、錯雜紛紜之患矣。無支離決裂、錯雜紛紜之患,則心不妄動而能靜矣。心不妄動而能靜,則其日用之間,從容閒暇而能安矣。能安,則凡一念之發,一事之感,其為至善乎?其非至善乎?吾心之良知自有以詳審精察之,而能慮矣。能慮則擇之無不精,處之無不當,而至善於是乎可得矣。 曰:物有本末,先儒以明德為本,新民為末,兩物而內外相對也。事有終始,先儒以知止為始,能得為終,一事而首尾相因也。如子之說,以新民為親民,則本末之說亦有所未然歟? 曰:終始之說,大略是矣。即以新民為親民,而曰明德為本,親民為末,其說亦未為不可,但不當分本末為兩物耳。夫木之干,謂之本,木之梢,謂之末。惟其一物也,是以謂之本末。若曰兩物,則既為兩物矣,又何可以言本末乎?新民之意,既與親民不同,則明德之功,自與新民為二。若知明明德以親其民,而親民以明其明德,則明德親民焉可析而為兩乎?先儒之說,是蓋不知明德親民之本為一事,而認以為兩事,是以雖知本末之當為一物,而亦不得不分為兩物也。 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以至於先修其身,以吾子明德親民之說通之,以既可得而知矣。敢問欲修其身,以至於致知在格物,其工夫次第又何如其用力歟? 曰:此正詳言明德、親民、止至善之功也。蓋身、心、意、知、物者,是其工夫所用之條理,雖亦各有其所,而其實只是一物。格、致、誠、正、修者,是其條理所用之工夫,雖亦皆有其名,而其實只是一事。何謂身心之形體?運用之謂也。何謂心身之靈明?主宰之謂也。何謂修身?為善而去惡之謂也。吾身自能為善而去惡乎?必其靈明主宰者欲為善而去惡,然後其形體運用者始能為善而去惡也。故欲修其身者,必在於先正其心也。然心之本體則性也,性無不善,則心之本體本無不正也。何從而用其正之之功乎?蓋心之本體本無不正,自其意念發動,而後有不正。故欲正其心者,必就其意念之所發而正之。凡其發一念而善也,好之真如好好色;發一念而惡也,惡之真如惡惡臭,則意無不誠,而心可正矣。 然意之所發,有善有惡,不有以明其善惡之分,亦將真妄錯雜,雖欲誠之,不可得而誠矣。故欲誠其意者,必在於致知焉。致者,至也,如雲「喪致乎哀」之致。《易》言「知至至之」,「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也。「致知」雲者,非若後儒所謂充廣其知識之謂也,致吾心之良知焉耳。良知者,孟子所謂「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者也。是非之心,不待慮而知,不待學而能,是故謂之良知。是乃天命之性,吾心之本體,自然靈昭明覺者也。凡意念之發,吾心之良知無有不自知者。其善歟,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其不善歟,亦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是皆無所與於他人者也。故雖小人為不善,既已無所不至,然其見君子,則必厭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者,是亦可以見其良知之有不容於自昧者也。今欲別善惡以誠其意,惟在致其良知之所知焉爾。何則?意念之發,吾心之良知既知其為善矣,使其不能誠有以好之,而復背而去之,則是以善為惡,而自昧其知善之良知矣。意念之所發,吾之良知既知其為不善矣,使其不能誠有以惡之,而復蹈而為之,則是以惡為善,而自昧其知惡之良知矣。若是,則雖曰知之,猶不知也,意其可得而誠乎?今於良知之善惡者,無不誠好而誠惡之,則不自欺其良知而意可誠也已。 然欲致其良知,亦豈影響恍惚而懸空無實之謂乎?是必實有其事矣。故致知必在於格物。物者,事也,凡意之所發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謂之物。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之謂也。正其不正者,去惡之謂也。歸於正者,為善之謂也。夫是之謂格。《書》言「格於上下」、「格於文祖」、「格其非心」,格物之格實兼其義也。良知所知之善,雖誠欲好之矣,苟不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有以為之,則是物有未格,而好之之意猶為未誠也。良知所知之惡,雖誠欲惡之矣,苟不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有以去之,則是物有未格,而惡之之意猶為未誠也。今焉於其良知所知之善者,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為之,無有乎不盡。於其良知所知之惡者,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去之,無有乎不盡。然後物無不格,而吾良知之所知者,無有虧缺障蔽,而得以極其至矣。夫然後吾心快然,無復有餘憾而自謙矣;夫然後意之所發者,始無自欺而可以謂之誠矣。故曰:「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蓋其功夫條理雖有先後次序之可言,而其體之惟一,實無先後次序之可分。其條理功夫雖無先後次序之可分,而其用之惟精,固有纖毫不可得而缺焉者。此格致誠正之說,所以闡堯、舜之正傳而為孔氏之心印也。 〔(錢)德洪曰:《大學問》者,師門之教典也。學者初及門,必先以此意授,使人聞言之下,即得此心之知,無出於民彝物則之中,致知之功,不外乎修齊治平之內。學者果能實地用功,一番聽受,一番親切。師常曰:「吾此意思,有能直下承當,只此修為,直造聖域。參之經典,無不吻合,不必求之多聞多識之中也。」門人有請錄成書者。曰:「此須諸君口口相傳,若筆之於書,使人作一文字看過,無益矣。」嘉靖丁亥八月,師起征思田,將發,門人復請。師許之。錄既就,以書貽洪曰:「大學或問數條,非不願共學之士盡聞斯義,顧恐藉寇兵而齎盜糧,是以未欲輕出。」蓋當時尚有持正說以混正學者,師故云然。師既沒,音容日遠,吾黨各以己見立說。學者稍見本體,即好為徑超頓悟之說,無復有省身克己之功。謂「一見本體,超聖可以歧足」,視師門誠意格物、為善去惡之旨,皆相鄙以為第二義。簡略事為,言行無顧,甚者盪滅禮教,猶自以為得聖門之最上乘。噫!亦已過矣。自便徑約,而不知已淪入佛氏寂滅之教,莫之覺也。古人立言,不過為學者示下學之功,而上達之機,待人自悟而有得,言語知解,非所及也。大學之教,自孟氏而後,不得其傳者幾千年矣。賴良知之明,千載一日,復大明於今日。茲未及一傳,而紛錯若此,又何望於後世耶?是篇鄒子謙之嘗附刻於大學古本,茲收錄續編之首,使學者開卷讀之,思吾師之教平易切實,而聖智神化之機固已躍然,不必更為別說,匪徒惑人,只以自誤,無益也〕。 答顧東橋書 來書云:「近時學者務外遺內,博而寡要,故先生特倡『誠意』一義,針砭膏肓,誠大惠也。」 吾子洞見時弊如此矣,亦將何以救之乎?然則鄙人之心,吾子固已一句道盡,復何言哉!復何言哉!若「誠意」之說,自是聖門教人用功第一義。但近世學者乃作第二義看,故稍與提掇緊要出來,非鄙人所能特倡也。 來書云:「但恐立說太高,用功太捷,後生師傳,影響謬誤,未免墜於佛氏明心見性、定慧頓悟之機,無怪聞者見疑。」 區區「格致誠正」之說,是就學者本心日用事為間,體究踐履,實地用功,是多少次第、多少積累在!正與空虛頓悟之說相反。聞者本無求為聖人之志,又未嘗講究其詳,遂以見疑,亦無足怪。若吾子之高明,自當一語之下便瞭然矣!乃亦謂立說太高,用功太捷,何邪? 來書云:「所喻知行並進,不宜分別前後,即《中庸》『尊德性而道問學』之功交養互發,內外本末一以貫之之道。然工夫次第不能無先後之差,如知食乃食,知湯乃飲,知衣乃衣,知路乃行,未有不見是物,先有是事。此亦毫釐倏忽之間,非謂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 既雲「交養互發,內外本末一以貫之」,則知行並進之說無復可疑矣。又雲「工夫次第不能不無先後之差」,無乃自相矛盾已乎?「知食乃食」等說,此尤明白易見,但吾子為近聞障蔽,自不察耳。夫人必有欲食之心然後知食:欲食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食味之美惡,必待入口而後知,豈有不待入口而已先知食味之美惡者邪?必有欲行之心然後知路:欲行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路歧之險夷必待身親履歷而後知,豈有不待身親履歷而已先知路歧之險夷者邪?「知湯乃飲」,「知衣乃服」,以此例之,皆無可疑。若如吾子之喻,是乃所謂不見是物而先有是事者矣。吾子又謂「此亦毫釐倏忽之間,非謂截然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是亦察之尚有未精。然就如吾子之說,則知行之為合一併進,亦自斷無可疑矣。 來書云:「真知即所以為行,不行不足謂之知,此為學者吃緊立教,俾務躬行則可。若真謂行即是知,恐其專求本心,遂遺物理,必有暗而不達之處。抑豈聖門知行並進之成法哉?」 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離。只為後世學者分作兩截用功,失卻知行本體,故有合一併進之說。「真知即所以為行,不行不足謂之知」,即如來書所云「知食乃食」等說可見,前已略言之矣。此雖吃緊救弊而發,然知行之體本來如是,非以己意抑揚其間,姑為是說以苟一時之效者也。「專求本心,遂遺物理」,此蓋失其本心者也。夫物理不外於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無物理矣;遺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邪?心之體,性也;性即理也。故有孝親之心,即有孝之理;無孝親之心,即無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無忠君之心,即無忠之理矣。理豈外於吾心邪?晦庵謂:「人之所以為學者,心與理而已。」心雖主乎一身,而實管乎天下之理,理雖散在萬事,而實不外乎一人之心。是其一分一合之間,而未免已啟學者心理為二之弊。此後世所以有專求本心、遂遺物理之患,正由不知心即理耳。夫外心以求物理,是以有暗而不達之處;此告子「義外」之說,孟子所以謂之不知義也。心,一而已。以其全體惻怛而言謂之仁,以其得宜而言謂之義,以其條理而言謂之理;不可外心以求仁,不可外心以求義,獨可外心以求理乎?外心以求理,此知行之所以二也。求理於吾心,此聖門知行合一之教,吾子又何疑乎? 來書云:「所釋《大學》古本,謂致其本體之知,此固孟子盡心之旨。朱子亦以虛靈知覺為此心之量。然盡心由於知性,致知在於格物。」 「盡心由於知性,致知在於格物」,此語然矣。然而推本吾子之意,則其所以為是語者,尚有未明也。朱子以盡心、知性、知天為物格知致,以存心、養性、事天為誠意、正心、修身,以夭壽不貳、修身以俟為知至仁盡、聖人之事。若鄙人之見,則與朱子正相反矣。夫盡心、知性、知天者,生知安行:聖人之事也;存心、養性、事天者,學知利行:賢人之事也;夭壽不貳,修身以俟者,困知勉行:學者之事也。豈可專以盡心知性為知,存心養性為行乎?吾子驟聞此言,必又以為大駭矣。然其間實無可疑者,一為吾子言之:夫心之體,性也;性之原,天也。能盡其心,是能盡其性矣。《中庸》雲「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又雲「知天地之化育,質諸鬼神而無疑,知天也」,此惟聖人而後能然,故曰「此生知安行,聖人之事也」。存其心者,未能盡其心者也,故須加存之之功;必存之既久,不待於存而自無不存,然後可以進而言盡。蓋「知天」之「知」,如「知州」、「知縣」之「知」,知州則一州之事皆己事也,知縣則一縣之事皆己事也,是與天為一者也;事天則如子之事父,臣之事君,猶與天為二也。天之所以命於我者,心也,性也,吾但存之而不敢失,養之而不敢害,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者也,故曰「此學知利行,賢人之事也」。至於「夭壽不貳」,則與存其心者又有間矣。存其心者雖未能盡其心,固已一心於為善,時有不存,則存之而已;今使之夭壽不貳,是猶以夭壽貳其心者也,猶以夭壽貳其心,是其為善之心猶未能一也,存之尚有所未可,而何盡之可云乎?今且使之不以夭壽貳其為善之心,若曰死生夭壽皆有定命,吾但一心於為善,修吾之身,以俟天命而已,是其平日尚未知有天命也。事天雖與天為二,然已真知天命之所在,但惟恭敬奉承之而已耳;若俟之雲者,則尚未能真知天命之所在,猶有所俟者也,故曰所以立命。「立」者「創立」之「立」,如「立德」、「立言」、「立功」、「立名」之類,凡言「立」者,皆是昔未嘗有而本始建立之謂,孔子所謂「不知命,無以為君子」者也,故曰「此困知勉行,學者之事也」。今以盡心、知性、知天為格物致知,使初學之士尚未能不貳其心者,而遽責之以聖人生知安行之事,如捕風捉影,茫然莫知所措其心,幾何而不至於「率天下而路」也!今世致知格物之弊,亦居然可見矣。吾子所謂「務外遺內、博而寡要」者,無乃亦是過歟?此學問最緊要處,於此而差,將無往而不差矣!此鄙人之所以冒天下之非笑,忘其身之陷於罪戮,呶呶其言,其不容己者也。 來書云:「聞語學者乃謂即物窮理之說,亦是玩物喪志;又取其厭繁就約、涵養本原數說,標示學者,指為晚年定論,此亦恐非。」 朱子所謂「格物」雲者,在即物而窮其理也。即物窮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謂定理者也。是以吾心而求理於事事物物之中,析「心」與「理」而為二矣。夫求理於事事物物者,如求孝之理於其親之謂也。求孝之理於其親,則孝之理其果在於吾之心邪?抑果在於親之身邪?假而果在於親之身,則親沒之後,吾心遂無孝之理歟?見孺子之入井,必有惻隱之理,是惻隱之理果在於孺子之身歟?抑在於吾心之良知歟?其或不可以從之於井歟?其或可以手而援之歟?是皆所謂理也,是果在於孺子之身歟?抑果出於吾心之良知歟?以是例之,萬事萬物之理,莫不皆然。是可以知析心與理為二之非矣。夫析心與理而為二,此告子「義外」之說,孟子之所深辟也。務外遺內,博而寡要,吾子既已知之矣。是果何謂而然哉?謂之玩物喪志,尚猶以為不可歟?若鄙人所謂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與理而為一者也。合心與理而為一,則凡區區前之所云,與朱子晚年之論,皆可以不言而喻矣! 來書云:「人之心體本無不明,而氣拘物蔽鮮有不昏,非學問思辨以明天下之理,則善惡之機,真妄之辨,不能自覺;任情恣意,其害有不可勝言者矣。」 此段大略似是而非,蓋承沿舊說之弊,不可以不辨也。夫學、問、思、辨、行,皆所以為學,未有學而不行者也。如言學孝,則必服勞奉養,躬行孝道,然後謂之學,豈徒懸空口耳講說,而遂可以謂之學孝乎?學射則必張弓挾矢,引滿中的;學書則必伸紙執筆,操觚染翰;盡天下之學無有不行而可以言學者,則學之始固已即是行矣。篤者,敦實篤厚之意。已行矣,而敦篤其行,不息其功之謂爾。蓋學之不能以無疑,則有問,問即學也,即行也;又不能無疑,則有思,思即學也,即行也;又不能無疑,則有辨,辨即學也,即行也。辨既明矣,思既慎矣,問既審矣,學既能矣,又從而不息其功焉,斯之謂篤行。非謂學、問、思、辨之後而始措之於行也。是故以求能其事而言謂之學;以求解其惑而言謂之問;以求通其說而言謂之思;以求精其察而言謂之辨;以求履其實而言謂之行:蓋析其功而言則有五,合其事而言則一而已。此區區心理合一之體,知行並進之功,所以異於後世之說者,正在於是。今吾子特舉學、問、思、辨以窮天下之理,而不及篤行,是專以學、問、思、辨為知,而謂窮理為無行也已。天下豈有不行而學者邪?豈有不行而遂可謂之窮理者邪?明道云:「只窮理,便盡性至命。」故必仁極仁,而後謂之能窮仁之理;義極義,而後謂之能窮義之理;仁極仁則盡仁之性矣;義極義則盡義之性矣。學至於窮理至矣,而尚未措之於行,天下寧有是邪?是故知不行之不可以為學,則知不行之不可以為窮理矣;知不行之不可以為窮理,則知知行之合一併進,而不可以分為兩節事矣。夫萬事萬物之理不外於吾心,而必曰窮天下之理,是殆以吾心之良知為未足,而必外求於天下之廣,以裨補增益之,是猶析心與理而為二也。夫學、問、思、辨、篤行之功,雖其困勉至於人一己百,而擴充之極,至於盡性知天,亦不過致吾心之良知而已。良知之外,豈復有加於毫末乎?今必曰窮天下之理,而不知反求諸其心,則凡所謂善惡之機,真妄之辨者,舍吾心之良知,亦將何所致其體察乎?吾子所謂「氣拘物蔽」者,拘此蔽此而已。今欲去此之蔽,不知致力於此,而欲以外求,是猶目之不明者,不務服藥調理以治其目,而徒倀倀然求明於其外,明豈可以自外而得哉!任情恣意之害,亦以不能精察天理於此心之良知而已。此誠毫釐千里之謬者,不容於不辨,吾子毋謂其論之太刻也。 來書云:「教人以致知明德,而戒其即物窮理,誠使昏暗之士,深居端坐,不聞教告,遂能至於知致而德明乎?縱令靜而有覺,稍悟本性,則亦定慧無用之見,果能知古今,達事變,而致用於天下國家之實否乎?其曰『知者意之體,物者意之用,格物如格君心之非』之『格』,語雖超悟獨得,不踵陳見,抑恐於道未相吻合。」 區區論致知格物,正所以窮理,未嘗戒人窮理,使之深居端坐而一無所事也。若謂即物窮理,如前所云務外而遺內者,則有所不可耳。昏暗之士,果能隨事隨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則雖愚必明,雖柔必強,大本立而達道行,九經之屬可一以貫之而無遺矣。尚何患其無致用之實乎?彼頑空虛靜之徒,正惟不能隨事隨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而遺棄倫理、寂滅虛無以為常,是以要之不可以治家國天下。孰謂聖人窮理盡性之學而亦有是弊哉?心者,身之主也,而心之虛靈明覺,即所謂本然之良知也。其虛靈明覺之良知,應感而動者謂之意;有知而後有意,無知則無意矣。知非意之體乎?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如意用於事親,即事親為一物;意用於治民,即治民為一物;意用於讀書,即讀書為一物;意用於聽訟,即聽訟為一物:凡意之所用無有無物者,有是意即有是物,無是意即無是物矣。物非意之用乎?「格」字之義,有以「至」字訓者,如「格於文祖」、「有苗來格」,是以「至」訓者也。然「格於文祖」,必純孝誠敬,幽明之間,無一不得其理,而後謂之格;有苗之頑,實以文德誕敷而後格,則亦兼有「正」字之義在其間,未可專以「至」字盡之也。如「格其非心」、「大臣格君心之非」之類,是則一皆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之義,而不可以「至」字為訓矣。且《大學》格物之訓,又安知其不以「正」字為訓,而必以「至」字為義乎?如以「至」字為義者,必曰窮至事物之理,而後其說始通。是其用功之要全在一「窮」字,用力之地全在一「理」字也。若上去一「窮」、下去一「理」字,而直曰「致知在至物」,其可通乎?夫窮理盡性,聖人之成訓,見於《繫辭》者也。苟格物之說而果即窮理之義,則聖人何不直曰「致知在窮理」,而必為此轉折不完之語,以啟後世之弊邪?蓋《大學》格物之說,自與《繫辭》窮理大旨雖同,而微有分辨。窮理者,兼格致誠正而為功也;故言窮理則格致誠正之功皆在其中,言格物則必兼舉致知、誠意、正心,而後其功始備而密。今偏舉格物而遂謂之窮理,此所以專以窮理屬知,而謂格物未常有行,非惟不得格物之旨,並窮理之義而失之矣。此後世之學所以析知行為先後兩截,日以支離決裂,而聖學益以殘晦者,其端實始於此。吾子蓋亦未免承沿積習見,則以為於道未相吻合,不為過矣。 來書云:「謂致知之功將如何為溫凊?如何為奉養?即是誠意,非別有所謂格物,此亦恐非。」 此乃吾子自以己意揣度鄙見而為是說,非鄙人之所以告吾子者矣。若果如吾子之言,寧復有可通乎?蓋鄙人之見,則謂意欲溫凊,意欲奉養者,所謂意也,而未可謂之誠意。必實行其溫凊奉養之意,務求自慊而無自欺,然後謂之誠意。知如何而為溫凊之節,知如何而為奉養之宜者,所謂知也,而未可謂之致知。必致其知如何為溫凊之節者之知,而實以之溫凊,致其知如何為奉養之宜者之知,而實以之奉養,然後謂之致知。溫凊之事,奉養之事,所謂物也,而未可謂之格物。必其於溫凊之事也,一如其良知之所知,當如何為溫凊之節者而為之,無一毫之不盡;於奉養之事也,一如其良知之所知,當如何為奉養之宜者而為之,無一毫之不盡,然後謂之格物。溫凊之物格,然後知溫凊之良知始致;奉養之物格,然後知奉養之良知始致。故曰「物格而後知至」。致其知溫凊之良知,而後溫凊之意始誠,致其知奉養之良知,而後奉養之意始誠,故曰「知至而後意誠」。此區區誠意、致知、格物之說蓋如此。吾子更熟思之,將亦無可疑者矣。 來書云:「道之大端易於明白,所謂良知良能,愚夫愚婦可與及者。至於節目時變之詳,毫釐千里之謬,必待學而後知。今語孝於溫凊定省,孰不知之?至於舜之不告而娶,武之不葬而興師,養志養口,小杖大杖,割股廬墓等事,處常處變,過與不及之間,必須討論是非,以為制事之本,然後心體無蔽,臨事無失。」 「道之大端易於明白」,此語誠然。顧後之學者,忽其易於明白者而弗由,而求其難於明白者以為學,此其所以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也。孟子云:「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人病不由耳!」良知良能,愚夫愚婦與聖人同。但惟聖人能致其良知,而愚夫愚婦不能致,此聖愚之所由分也。節目時變,聖人夫豈不知?但不專以此為學。而其所謂學者,正惟致其良知,以精察此心之天理,而與後世之學不同耳。吾子未暇良知之致,而汲汲焉顧是之憂,此正求其難於明白者以為學之弊也。夫良知之於節目時變,猶規矩尺度之於方圓長短也。節目時變之不可預定,猶方圓長短之不可勝窮也。故規矩誠立,則不可欺以方圓,而天下之方圓不可勝用矣;尺度誠陳,則不可欺以長短,而天下之長短不可勝用矣;良知誠致,則不可欺以節目時變,而天下之節目時變不可勝應矣。毫釐千里之謬,不於吾心良知一念之微而察之,亦將何所用其學乎?是不以規矩而欲定天下之方圓,不以尺度而欲盡天下之長短,吾見其乖張謬戾,日勞而無成也已。吾子謂:「語孝於溫凊定省,孰不知之?」然而能致其知者鮮矣。若謂粗知溫凊定省之儀節,而遂謂之能致其知,則凡知君之當仁者皆可謂之能致其仁之知,知臣之當忠者皆可謂之能致其忠之知,則天下孰非致知者邪?以是而言,可以知致知之必在於行,而不行之不可以為致知也明矣。知行合一之體,不益較然矣乎?夫舜之不告而娶,豈舜之前已有不告而娶者為之準則,故舜得以考之何典,問諸何人,而為此邪?抑亦求諸其心一念之良知,權輕重之宜,不得已而為此邪?武之不葬而興師,豈武之前已有不葬而興師者為之準則,故武得以考之何典,問諸何人,而為此邪?抑亦求諸其心,一念之良知,權輕重之宜,不得已而為此邪?使舜之心而非誠於為無後,武之心而非誠於為救民,則其不告而娶與不葬而興師,乃不孝不忠之大者。而後之人不務致其良知,以精察義理於此心感應酬酢之間,顧欲懸空討論此等變常之事,執之以為制事之本,以求臨事之無失,其亦遠矣!其餘數端,皆可類推,則古人致知之學,從可知矣。 來書云:「謂《大學》格物之說專求本心,猶可牽合;至於《六經》、《四書》所載多聞多見,前言往行,好古敏求,博學審問,溫故知新,博學詳說,好問好察,是皆明白求於事為之際,資於論說之間者,用功節目固不容紊矣。」 格物之義,前已詳悉;牽合之疑,想已不俟復解矣。至於多聞多見,乃孔子因子張之務外好高,徒欲以多聞多見為學,而不能求諸其心,以闕疑殆,此其言行所以不免於尤悔,而所謂見聞者,適以資其務外好高而已。蓋所以救子張多聞多見之病,而非以是教之為學也。夫子嘗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是猶孟子「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之義也。此言正所以明德性之良知,非由於聞見耳。若曰「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則是專求諸見聞之末,而已落在第二義矣,故曰「知之次也」。夫以見聞之知為次,則所謂知之上者果安所指乎?是可以窺聖門致知用力之地矣。夫子謂子貢曰:「賜也,汝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歟?非也,予一以貫之。」使誠在於多學而識,則夫子胡乃謬為是說,以欺子貢者邪?「一以貫之」,非致其良知而何?《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夫以畜其德為心,則凡多識前言往行者,孰非畜德之事?此正知行合一之功矣。「好古敏求」者,好古人之學而敏求此心之理耳。心即理也;學者,學此心也;求者,求此心也。孟子云:「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非若後世廣記博誦古人之言詞,以為好古,而汲汲然惟以求功名利達之具於其外者也。「博學審問」,前言已盡。「溫故知新」,朱子亦以溫故屬之尊德性矣。德性豈可以外求哉?惟夫知新必由於溫故,而溫故乃所以知新,則亦可以驗知行之非兩節矣。「博學而詳說之」者,將以反說約也。若無反約之雲,則博學詳說者果何事邪?舜之「好問好察」,惟以用中而致其精一於道心耳。道心者,良知之謂也。君子之學,何嘗離去事為而廢論說?但其從事於事為論說者,要皆知行合一之功,正所以致其本心之良知,而非若世之徒事口耳談說以為知者,分知行為兩事,而果有節目先後之可言也。 來書云:「楊、墨之為仁義,鄉愿之辭忠信,堯、舜、子之之禪讓,湯、武、楚項之放伐,周公、莽、操之攝輔,謾無印正,又焉適從?且於古今事變,禮樂名物,未嘗考識,使國家欲興明堂,建辟雍,制歷律,草封禪,又將何所致其用乎?故《論語》曰『生而知之』者,義理耳。若夫禮樂名物,古今事變,亦必待學而後有以驗其行事之實。此則可謂定論矣。」 所喻楊、墨、鄉愿,堯、舜、子之、湯、武、楚項、周公、莽、操之辨,與前舜、武之論,大略可以類推。古今事變之疑,前於良知之說,已有規矩尺度之喻,當亦無俟多贅矣。至於明堂、辟雍諸事,似尚未容於無言者。然其說甚長,姑就吾子之言而取正焉,則吾子之惑將亦可以少釋矣。夫明堂、辟雍之制,始見於呂氏之《月令》、漢儒之《訓疏》,《六經》、《四書》之中未嘗詳及也。豈呂氏、漢儒之知,乃賢於三代之賢聖乎?齊宣之時,明堂尚有未毀,則幽、厲之世,周之明堂皆無恙也。堯、舜茅茨土階,明堂之制未必備,而不害其為治;幽、厲之明堂,固猶文、武、成、康之舊,而無救於其亂。何邪?豈能以不忍人之心而行不忍人之政,則雖茅茨土階,固亦明堂也;以幽、厲之心而行幽、厲之政,則雖明堂,亦暴政所自出之地邪?武帝肇講於漢而武后盛作於唐,其治亂何如邪?天子之學曰辟雍,諸侯之學曰泮宮,皆象地形而為之名耳。然三代之學,其要皆所以明人倫,非以辟不辟、泮不泮為重輕也。孔子云:「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制禮作樂,必具中和之德,聲為律而身為度者,然後可以語此。若夫器數之末,樂工之事,祝史之守,故曾子曰「君子所貴乎道者三」、「籩豆之事,則有司存」也。堯命義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其重在於敬授人時也。舜在璇璣玉衡,其重在於以齊七政也。是皆汲汲然以仁民之心,而行其養民之政,治歷明時之本,固在於此也。羲和歷數之學,皋、契未必能之也,禹、稷未必能之也;堯、舜之知而不遍物,雖堯、舜亦未必能之也。然至於今,循羲和之法而世修之,雖曲知小慧之人、星術淺陋之士,亦能推步占候而無所忒,則是後世曲知小慧之人,反賢於禹、稷、堯、舜者邪?封禪之說,尤為不經,是乃後世佞人諛士,所以求媚於其上,倡為夸侈,以盪君心,而靡國費。蓋欺天罔人,無恥之大者,君子之所不道,司馬相如之所以見譏於天下後世也。吾子乃以是為儒者所宜學,殆亦未之思邪?夫聖人之所以為聖者,以其生而知之也。而釋《論語》者曰:「生而知之者,義理耳。若夫禮樂名物,古今事變,亦必待學而後有以驗其行事之實。」夫禮樂名物之類,果有關於作聖之功也,而聖人亦必待學而後能知焉,則是聖人亦不可以謂之生知矣!謂聖人為生知者,專指義理而言,而不以禮樂名物之類,則是禮樂名物之類無關於作聖之功矣。聖人之所以謂之生知者,專指義理而不以禮樂名物之類,則是學而知之者亦惟當學知此義理而已,困而知之者亦惟當困知此義理而已。今學者之學聖人,於聖人之所能知者,未能學而知之,而顧汲汲焉求知聖人之所不能知者以為學,無乃失其所以希聖之方歟?凡此皆就吾子之所惑者,而稍為之分釋,未及乎「拔本塞源」之論也。夫「拔本塞源」之論不明於天下,則天下之學聖人者將日繁日難,斯人淪於禽獸夷狄,而猶自以為聖人之學。吾之說雖或暫明於一時,終將凍解於西而冰堅於東,霧釋於前而雲滃於後,呶呶焉危困以死,而卒無救於天下之分毫也已!夫聖人之心,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其視天下之人,無外內遠近,凡有血氣,皆其昆弟赤子之親,莫不欲安全而教養之,以遂其萬物一體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異於聖人也,特其間於有我之私,隔於物慾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人各有心,至有視其父子兄弟如仇讎者。聖人有憂之,是以推其天地萬物一體之仁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復其心體之同然。其教之大端,則堯、舜、禹之相授受,所謂「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而其節目則舜之命契,所謂「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唐、虞三代之世,教者惟以此為教,而學者惟以此為學。當是之時,人無異見,家無異習,安此者謂之聖,勉此者謂之賢,而背此者雖其啟明如朱亦謂之不肖。下至閭井、田野、農工商賈之賤,莫不皆有是學,而惟以成其德行為務。何者?無有聞見之雜,記誦之煩,辭章之靡濫,功利之馳逐,而但使之孝其親,弟其長,信其朋友,以復其心體之同然。是蓋性分之所固有,而非有假於外者,則人亦孰不能之乎?學校之中,惟以成德為事,而才能之異,或有長於禮樂,長於政教,長於水土播植者,則就其成德,而因使益精其能於學校之中。迨夫舉德而任,則使之終身居其職而不易,用之者惟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視才之稱否,而不以崇卑為輕重,勞逸為美惡;效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苟當其能,則終身處於煩劇而不以為勞,安於卑瑣而不以為賤。當是之時,天下之人熙熙皞皞,皆相視如一家之親。其才質之下者,則安其農、工、商、賈之分,各勤其業以相生相養,而無有乎希高慕外之心。其才能之異若皋、夔、稷、契者,則出而各效其能,若一家之務,或營其衣食,或通其有無,或備其器用,集謀併力,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願,惟恐當其事者之或怠而重己之累也。故稷勤其稼,而不恥其不知教,視契之善教,即己之善教也;夔司其樂,而不恥於不明禮,視夷之通禮,即己之通禮也。蓋其心學純明,而有以全其萬物一體之仁,故其精神流貫,志氣通達,而無有乎人己之分,物我之間。譬之一人之身,目視、耳聽、手持、足行,以濟一身之用。目不恥其無聰,而耳之所涉,目必營焉;足不恥其無執,而手之所探,足必前焉;蓋其元氣充周,血脈條暢,是以癢疴呼吸,感觸神應,有不言而喻之妙。此聖人之學所以至易至簡,易知易從,學易能而才易成者,正以大端惟在復心體之同然,而知識技能非所與論也。三代之衰,王道熄而霸術猖;孔、孟既沒,聖學晦而邪說橫。教者不復以此為教,而學者不復以此為學。霸者之徒,竊取先王之近似者,假之於外,以內濟其私己之欲。天下靡然而宗之,聖人之道遂以蕪塞,相仿相效,日求所以富強之說,傾詐之謀,攻伐之計,一切欺天罔人,苟一時之得,以獵取聲利之術,若管、商、蘇、張之屬者,至不可名數。既其久也,鬥爭劫奪,不勝其禍,斯人淪於禽獸夷狄,而霸術亦有所不能行矣。世之儒者,慨然悲傷,搜獵先聖王之典章法制,而掇拾修補於煨燼之餘。蓋其為心,良亦欲以挽回先王之道。聖學既遠,霸術之傳,積漬已深,雖在賢知,皆不免於習染,其所以講明修飾,以求宣暢光復於世者,僅足以增霸者之藩籬,而聖學之門牆遂不復可觀。於是乎有訓詁之學,而傳之以為名;有記誦之學,而言之以為博;有詞章之學,而侈之以為麗。若是者紛紛籍籍,群起角立於天下,又不知其幾家,萬徑千蹊,莫知所適。世之學者,如入百戲之場,歡謔跳踉,騁奇鬥巧,獻笑爭妍者,四面而競出,前瞻後盼,應接不遑,而耳目眩瞀,精神恍惑,日夜遨遊淹息其間,如病狂喪心之人,莫自知其家業之所歸。時君世主,亦皆昏迷顛倒於其說,而終身從事於無用之虛文,莫自知其所謂。間有覺其空疏謬妄,支離牽滯,而卓然自奮,欲以見諸行事之實者,極其所抵,亦不過為富強功利五霸之事業而止。聖人之學日遠日晦,而功利之習愈趣愈下。其間雖嘗瞽惑於佛、老,而佛、老之說卒亦未能有以勝其功利之心;雖又嘗折衷於群儒,而群儒之論終亦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見。蓋至於今,功利之毒淪浹於人之心髓,而習以成性也幾千年矣。相矜以知,相軋以勢,相爭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聲譽。其出而仕也,理錢穀者則欲兼夫兵刑,典禮樂者又欲與於銓軸,處郡縣則思藩臬之高,居台諫則望宰執之要。故不能其事,則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說,則不可以要其譽。記誦之廣,適以長其敖也;知識之多,適以行其惡也;聞見之博,適以肆其辨也;辭章之富,適以飾其偽也。是以臬、夔、稷、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學小生皆欲通其說,究其術。其稱名僭號,未嘗不曰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務,而其誠心實意之所在,以為不如是則無以濟其私而滿其欲也。嗚呼!以若是之積染,以若是之心志,而又講之以若是之學術,宜其聞吾聖人之教,而視之以為贅疣柄鑿,則其以良知為未足,而謂聖人之學為無所用,亦其勢有所必至矣!嗚呼,士生斯世,而尚何以求聖人之學乎!尚何以論聖人之學乎!士生斯世,而欲以為學者,不亦勞苦而繁難乎!不亦拘滯而險艱乎!嗚呼!可悲也已!所幸天理之在人心,終有所不可泯,而良知之明,萬古一日,則其聞吾「拔本塞源」之論,必有惻然而悲,戚然而痛,憤然而起,沛然若決江河,而有所不可御者矣!非夫豪傑之士,無所待而興起者,吾誰與望乎? 答羅整庵少宰書 某頓首啟:昨承教及《大學》,發舟匆匆,未能奉答。曉來江行稍暇,復取手教而讀之。恐至贛後人事復紛沓,先具其略以請。 來教云:「見道固難,而體道尤難。道誠未易明,而學誠不可不講。恐未可安於所見而遂以為極則也。」幸甚幸甚!何以得聞斯言乎?其敢自以為極則而安之乎?正思就天下之有道以講明之耳。而數年以來,聞其說而非笑之者有矣,詬訾之者有矣,置不足較量辨議之者有矣,其肯遂以教我乎?其肯遂以教我,而反覆曉諭,惻然惟恐不及救正之乎?然則天下之愛我者,固莫有如執事之心深且至矣,感激當何如哉! 夫德之不修,學之不講,孔子以為憂。而世之學者,稍能傳習訓詁,即皆自以為知學,不復有所謂講學之求,可悲矣!夫道必體而後見,非已見道而後加體道之功也;道必學而後明,非外講學而復有所謂明道之事也。然世之講學者有二:有講之以身心者,有講之以口耳者。講之以口耳,揣摸測度,求之影響者也;講之以身心,行著習察,實有諸己者也。知此則知孔門之學矣。 來教謂某「《大學》古本之復,以人之為學但當求之於內,而程、朱格物之說,不免求之於外,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所補之傳」。非敢然也。學豈有內外乎?《大學》古本乃孔門相傳舊本耳。朱子疑其有所脫誤,而改正補緝之。在某則謂其本無脫誤,悉從其舊而已矣。失在於過信孔子則有之,非故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傳也。夫學貴得之心。求之於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孔子,不敢以為是也,而況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於心而是也,雖其言之出於庸常,不敢以為非也,而況其出於孔子乎!且舊本之傳數千載矣,今讀及文詞,既明白而可通;論其工夫,又易簡而可入,亦何所按據而斷其此段之必在於彼,彼段之必在於此,與此之如何而缺,彼之如何而補?而遂改正補緝之,無乃重於背朱而輕於叛孔已乎? 來教謂:「如必以學不資於外求,但當反觀內省以為務,則『正心誠意』四字亦何不盡之有?何必於入門之際,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也?」誠然誠然。若語其要,則修身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正心?正心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誠意?誠意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致知,又言格物?惟其工夫之詳密,而要之只是一事,此所以為精一之學,此正不可不思者也。夫理無內外。性無內外,故學無內外。講習討論,未嘗非內也;反觀內省,未嘗遺外也。夫謂學必資於外求,是以己性為有外也,是義外也,用智者也;謂反觀內省為求之於內,是以己性為有內也,是有我也,自私者也。是皆不知性之無內外也。故曰: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此可以知格物之學矣。格物者,《大學》之實下手處,徹首徹尾,自始學至聖人,只此工夫而已,非但入門之際有此一段也。夫正心誠意、致知格物,皆所以修身而格物者,其所用力,日可見之地。故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誠意者,誠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此豈有內外彼此之分哉!理一而已。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則謂之性;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則謂之心;以其主宰之發動而言,則謂之意;以其發動之明覺而言,則謂之知;以其明覺之感應而言,則謂之物。故就物而言謂之格,就知而言謂之致,就意而言謂之誠,就心而言謂之正。正者,正此也;誠者,誠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皆所謂窮理以盡性也。天下無性外之理,無性外之物。學之不明,皆由世之儒者認理為外,認物為外,而不知義外之說。孟子蓋嘗辟之,乃至襲陷其內而不覺,豈非亦有似是而難明者歟?不可以不察也。凡執事所以致疑于格物之說者,必謂其是內而非外也;必謂其專事於反觀內省之為,而遺棄其講習討論之功也;必謂其一意於綱領本原之約,而脫略於支條節目之詳也;必謂其沉溺於枯槁虛寂之偏,而不盡於物理人事之變也。審如是,豈但獲罪於聖門,獲罪於朱子,是邪說誣民,叛道亂正,人得而誅之也,而況於執事之正直哉?審如是,世之稍明訓詁,聞先哲之緒論者,皆知其非也,而況執事之高明哉?凡某之所謂格物,其於朱子「九條」之說,皆包羅統括於其中,但為之有要,作用不同,正所謂毫釐之差耳。然毫釐之差而千里之謬實起於此,不可不辨。孟子辟楊、墨至於「無父,無君」。二子亦當時之賢者,使與孟子並世而生,未必不以之為賢。墨子「兼愛」,行仁而過耳;楊子「為我」,行義而過耳。此其為說,亦豈滅理亂常之甚,而足以眩天下哉?而其流之弊,孟子至比於禽獸夷狄,所謂「以學術殺天下後世」也。今世學術之弊,其謂之學仁而過者乎?謂之學義而過者乎?抑謂之學不仁不義而過者乎?吾不知其於洪水猛獸何如也!孟子云:「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楊、墨之道塞天下,孟子之時,天下之尊信楊、墨,當不下於今日之崇尚朱說,而孟子獨以一人呶呶於其間。噫,可哀矣!韓氏:「佛、老之害甚於楊、墨。」韓愈之賢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於未壤之先,而韓愈乃欲全之於已壤之後,其亦不量其力,且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鳴呼!若某者其尤不量其力,果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夫眾方嘻嘻之中,而獨出涕嗟,若舉世恬然以趨,而獨疾首蹙額以為憂,此其非病狂喪心,殆必誠有大苦者隱於其中,而非天下之至仁,其孰能察之?其為《朱子晚年定論》,蓋亦不得已而然。 中間年歲早晚,誠有所未考,雖不必盡出於晚年,固多出於晚年者矣。然大意在委曲調停,以明此學為重。平生於朱子之說如神明蓍龜,一旦與之背馳,心誠有所未忍,故不得已而為此。「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蓋不忍牴牾朱子者,其本心也;不得已而與之牴牾者,道固如是,不直則道不見也。執事所謂決與朱子異者,仆敢自欺其心哉?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學,天下之公學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公言之而已矣。故言之而是,雖異於己,乃益於己也;言之而非,雖同於己,適損於己也。益於己者,己必喜之;損於己者,己必惡之。然則某今日之論,雖或於朱子異,未必非其所喜也。「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其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過也必文」,某雖不肖,固不敢以小人之心事朱子也。 執事所以教,反覆數百言,皆以未悉鄙人格物之說。若鄙說一明,則此數百言,皆可以不待辨說而釋然無滯。故今不敢縷縷,以滋瑣屑之瀆。然鄙說非面陳口析,斷亦未能了了於紙筆間也。嗟呼!執事所以開導啟迪於我者,可謂懇到詳切矣!人之愛我,寧有如執事者乎?仆雖甚愚下,寧不知所感刻佩服?然而不敢遽舍其中心之誠,然而姑以聽受雲者,正不敢有負於深愛,亦思有以報之耳。秋盡東還,必求一面,以卒所請,千萬終教! 教條示龍場諸生 諸生相從於此,甚盛。恐無能為助也,以四事相規,聊以答諸生之意:一曰立志,二曰勤學,三曰改過,四曰責善。其慎聽,毋忽! 立志 志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雖百工技藝,未有不本於志者。今學者曠廢隳惰,玩歲愒時,而百無所成,皆由於志之未立耳。故立志而聖,則聖矣;立志而賢,則賢矣。志不立,如無舵之舟,無銜之馬,漂蕩奔逸,終亦何所底乎?昔人有言:「使為善而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宗族鄉黨賤惡之,如此而不為善,可也。為善則父母愛之,兄弟悅之,宗族鄉黨敬信之,何苦而不為善、為君子?使為惡而父母愛之,兄弟悅之,宗族鄉黨敬信之,如此而為惡,可也。為惡則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宗族鄉黨賤惡之,何苦而必為惡、為小人?」諸生念此,亦可以知所立志矣。 勤學 已立志為君子,自當從事於學。凡學之不勤,必其志之尚未篤也。從吾游者,不以聰慧警捷為高,而以勤確謙抑為上。諸生試觀儕輩之中,苟有「虛而為盈,無而為有」,諱己之不能,忌人之有善,自矜自是,大言欺人者,使其人資稟雖甚超邁,儕輩之中有弗疾惡之者乎?有弗鄙賤之者乎?彼固將以欺人,人果遂為所欺,有弗竊笑之者乎?苟有謙默自持,無能自處,篤志力行,勤學好問,稱人之善而咎己之失,從人之長而明己之短,忠信樂易,表里一致者,使其人資稟雖甚魯鈍,儕輩之中,有弗稱慕之者乎?彼固以無能自處,而不求上人,人果遂以彼為無能,有弗敬尚之者乎?諸生觀此,亦可以知所從事於學矣。 改過 夫過者,自大賢所不免,然不害其卒為大賢者,為其能改也。故不貴於無過,而貴於能改過。諸生自思平日亦有缺於廉恥忠信之行者乎?亦有薄於孝友之道,陷於狡詐偷刻之習者乎?諸生殆不至於此。不幸或有之,皆其不知而誤蹈,素無師友之講習規飭也。諸生試內省,萬一有近於是者,固亦不可以不痛自悔咎,然亦不當以此自歉,遂餒於改過從善之心。但能一旦脫然洗滌舊染,雖昔為寇盜,今日不害為君子矣。若曰吾昔已如此,今雖改過而從善,將人不信我,且無贖於前過,反懷羞澀疑沮,而甘心於污濁終焉,則吾亦絕望爾矣。 責善 責善,朋友之道,然須忠告而善道之,悉其忠愛,致其婉曲,使彼聞之而可從,繹之而可改,有所感而無所怒,乃為善耳。若先暴白其過惡,痛毀極詆,使無所容,彼將發其愧恥憤恨之心,雖欲降以相從,而勢有所不能,是激之而使為惡矣。故凡訐人之短,攻發人之陰私,以沽直者,皆不可以言責善。雖然,我以是而施於人,不可也;人以是而加諸我,凡攻我之失者,皆我師也,安可以不樂受而心感之乎?某於道未有所得,其學鹵莽耳,謬為諸生相從於此。每終夜以思,惡且未免,況於過乎?人謂「事師無犯無隱」,而遂謂師無可諫,非也。諫師之道,直不至於犯,而婉不至於隱耳。使吾而是也,因得以明其是;吾而非也,因得以去其非。蓋教學相長也。諸生責善,當自吾始。 示弟立志說 予弟守文來學,告之以立志。守文因請次第其語,使得時時觀省,且請淺近其辭,則易於通曉也。因書以與之。 夫學莫先於立志。志之不立,猶不種其根而徒事培擁灌溉,勞苦無成矣。世之所以因循苟且,隨俗習非,而卒歸於污下者,凡以志之弗立也。故程子曰:「有求為聖人之志,然後可與共學。」人苟誠有求為聖人之志,則必思聖人之所以為聖人者安在?非以其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慾之私歟?聖人之所以為聖人,惟以其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慾,則我之欲為聖人,亦惟在於此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慾耳。欲此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慾,則必去人慾而存天理。務去人慾而存天理,則必求所以去人慾而存天理之方。求所以去人慾而存天理之方,則必正諸先覺,考諸古訓,而凡所謂學問之功者,然後可得而講,而亦有所不容已矣。 夫所謂正諸先覺者,既以其人為先覺而師之矣,則當專心致志,惟先覺之為聽。言有不合,不得棄置,必從而思之;思之不得,又從而辯之;務求了釋,不敢輒生疑惑。故《記》曰:「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苟無尊崇篤信之心,則必有輕忽慢易之意。言之而聽之不審,猶不聽也;聽之而思之不慎,猶不思也;是則雖曰師之,猶不師也。夫所謂考諸古訓者,聖賢垂訓,莫非教人去人慾而存天理之方,若《五經》、《四書》是也。吾惟欲去吾之人慾,存吾之天理,而不得其方,是以求之於此,則其展卷之際,真如飢者之於食,求飽而已;病者之於藥,求愈而已;暗者之於燈,求照而已;跛者之於杖,求行而已。曾有徒事記誦講說,以資口耳之弊哉? 夫立志亦不易矣。孔子,聖人也,猶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立者,志立也。雖至於「不踰矩」,亦志之不踰矩也。志豈可易而視哉!夫志,氣之帥也,人之命也,木之根也,水之源也。源不濬則流息,根不植則木枯,命不續則人死,志不立則氣昏。是以君子之學,無時無處而不以立志為事。正目而視之,無他見也;傾耳而聽之,無他聞也。如貓捕鼠,如雞覆卵,精神心思凝聚融結,而不復知有其他,然後此志常立,神氣精明,義理昭著。一有私慾,即便知覺,自然容住不得矣。故凡一毫私慾之萌,只責此志不立,即私慾便退;聽一毫客氣之動,只責此志不立,即客氣便消除。或怠心生,責此志,即不怠;忽心生,責此志,即不忽;懆心生,責此志,即不懆;妒心生,責此志,即不妒;忿心生,責此志,即不忿;貪心生,責此志,即不貪;傲心生,責此志,即不傲;吝心生,責此志,即不吝。蓋無一息而非立志責志之時,無一事而非立志責志之地。故責志之功,其於去人慾,有如烈火之燎毛。太陽一出,而魍魎潛消也。 自古聖賢因時立教,雖若不同,其用功大指無或少異。《書》謂「惟精惟一」,《易》謂「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孔子謂「格致誠正,博文約禮」,曾子謂「忠恕」,子思謂「尊德性而道問學」,孟子謂「集義養氣」,「求其放心」,雖若人自為說,有不可強同者,而求其要領歸宿,合若符契。何者?夫道一而已。道同則心同,心同則學同。其卒不同者,皆邪說也。 後世大患,尤在無志,故今以立志為說。中間字字句句,莫非立志。蓋終身問學之功,只是立得志而已。若以是說而合精一,則字字句句皆精一之功;以是說而合敬義,則字字句句皆敬義之功。其諸「格致」「博約」「忠恕」等說,無不吻合。但能實心體之,然後信予言之非妄也。 諭泰和楊茂 其人聾啞,自後門求見,先生以字問,茂以字答。 你口不能言是非,你耳不能聽是非,你心還能知是非否?〔答曰:「知是非。」〕如此,你口雖不如人,你耳雖不如人,你心還與人一般。〔茂時首肯拱謝。〕大凡人只是此心。此心若能存天理,是個聖賢的心;口雖不能言,耳雖不能聽,也是個不能言不能聽的聖賢。心若不存天理,是個禽獸的心;口雖能言,耳雖能聽,也只是個能言能聽的禽獸。〔茂時扣胸指天。〕你如今於父母,但盡你心的孝;於兄長,但盡你心的敬;於鄉黨鄰里、宗族親戚,但盡你心的謙和恭順。見人怠慢,不要嗔怪;見人財利,不要貪圖。但在裡面行你那是的心,莫行你那非的心。縱使外面人說你是,也不須聽;說你不是,也不須聽。〔茂時首肯拜謝。〕你口不能言是非,省了多少閒是非;你耳不能聽是非,省了多少閒是非。凡說是非,便生是非,生煩惱;聽是非,便添是非,添煩惱。你口不能說,你耳不能聽,省了多少閒是非,省了多少閒煩惱,你比別人到快活自在了許多。〔茂時扣胸指天躄地。〕我如今教你但終日行你的心,不消口裡說;但終日聽你的心,不消耳里聽。〔茂時頓首再拜而已。〕 客坐私祝 但願溫恭直諒之友,來此講學論道,示以孝友謙和之行,德業相勸,過失相規,以教訓我子弟,使毋陷於非僻。 不願狂懆惰慢之徒,來此博弈飲酒,長傲飾非,導以驕奢淫蕩之事,誘以貪財黷貨之謀,冥頑無恥,扇惑鼓動,以益我子弟之不肖。 嗚呼!由前之說,是謂良士;由後之說,是謂凶人。我子弟苟遠良士而近凶人,是謂逆子,戒之!戒之! 嘉靖丁亥八月,將有兩廣之行,書此以戒我子弟,並以告夫士友之辱臨於斯者,請一覽教之。 書顧維賢卷 維賢以予將遠去,持此卷求書警戒之辭。只此「警戒」二字,便是予所最丁寧者。今時朋友大患不能立志,是以因循懈馳,散漫度日。若立志,則警戒之意當自有不容已。故警戒者,立志之輔。能警戒,則學問思辯之功、切磋琢磨之益,將日新又新,沛然莫之能御矣。程先生云:「學者為氣所勝、習所奪,只好責志。」又云:「凡為詩文亦喪志。」又言「且省外事,但明乎善,惟盡誠心,其文章雖不中,不遠矣。所守不約,泛濫無功。學問之道,《四書》中備矣。」後儒之論,未免互有得失。其得者不能出於《四書》之外,失者遂有毫釐千里之謬,故莫如專求之《四書》。《四書》之言簡實,苟以忠信進德之心求之,亦自明白易見。與不善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覺其臭,則與之俱化。孔子大聖,尚賴「三益」之資,致「三損」之戒。吾儕從事於學,顧隨俗同污,不思輔仁之友,欲求致道,恐無是理矣。非笑詆毀,聖賢所不免。伊川有涪州之行,孔子尚微服過宋,今日風俗益偷,人心日以淪溺,苟欲自立,違俗拂眾,指摘非笑紛然而起,勢所必至;亦多由所養未深,高自標榜所至。學者便不當自立門戶,以招謗速毀;亦不當故避非毀,同流合污。維賢溫雅,朋友中最為難得,似非微失之弱,恐詆笑之來,不能無動;讒為所動,即依阿隱忍,久將淪胥以溺。每到此便須反身,痛自切責。為己之志未能堅定,亦便志氣激昂奮發。但知明己之善,立己之誠,以求快足乎己,豈暇顧人非笑指摘?故學者只須責自家為己之志未能堅定,志苟堅定,則非笑詆毀不足動搖,反皆為砥礪切磋之地矣。今時人多言人之非毀亦當顧恤,此皆隨俗習非之久,相沿其說,莫知以為非。不知里許儘是私意,為害不小,不可以不察也。 稽山書院尊經閣記 經,常道也,其在於天謂之命,其賦於人謂之性,其主於身謂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亘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是常道也。其應乎感也,則為惻隱,為羞惡,為辭讓,為是非;其見於事也,則為父子之親,為君臣之義,為夫婦之別,為長幼之序,為朋友之信。是惻隱也,羞惡也,辭讓也,是非也,是親也,義也,序也,別也,信也,一也,皆所謂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亘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是常道也。是常道也,以言其陰陽消息之行焉,則謂之《易》;以言其紀綱政事之施焉,則謂之《書》;以言其歌詠性情之發焉,則謂之《詩》;以言其條理節文之著焉,則謂之《禮》;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焉,則謂之《樂》;以言其誠偽邪正之辯焉,則謂之《春秋》。是陰陽消息之行也以至於誠偽邪正之辯也,一也;皆所謂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亘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夫是之謂六經。六經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陰陽消息者也;《書》也者,志吾心之紀綱政事者也;《詩》也者,志吾心之歌詠性情者也;《禮》也者,志吾心之條理節文者也;《樂》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誠偽邪正者也。君子之於六經也,求之吾心之陰陽消息而時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紀綱政事而時施焉,所以尊《書》也;求之吾心之歌詠性情而時發焉,所以尊《詩》也;求之吾心之條理節文而時著焉,所以尊《禮》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時生焉,所以尊《樂》也;求之吾心之誠偽邪正而時辯焉,所以尊《春秋》也。 蓋昔者聖人之扶人極、憂後世而述六經也,猶之富家者之父祖,慮其產業庫藏之積,其子孫者或至於遺忘散失,卒困窮而無以自全也,而記籍其家之所有以貽之,使之世守其產業庫藏之積而享用焉,以免於困窮之患。故六經者,吾心之記籍也,而六經之實,則具於吾心,猶之產業庫藏之實積,種種色色,具存於其家;其記籍者,特名狀數目而已。而世之學者,不知求六經之實於吾心,而徒考索於影響之間,牽制於文義之末,硜硜然以為是六經矣。是猶富家之子孫,不務守視享用其產業庫藏之實積,日遺忘散失,至於窶人匄夫,而猶囂囂然指其記籍,曰:「斯吾產業庫藏之積也!」何以異於是? 嗚呼!六經之學,其不明於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說,是謂亂經;習訓詁,傳記誦,沒溺於淺聞小見,以塗天下之耳目,是謂侮經;侈淫辭,競詭辯,飾奸心,盜行逐世,壟斷而猶自以為通經,是謂賊經。若是者,是並其所謂記籍者而割裂棄毀之矣,寧復知所以為尊經也乎? 越城舊有稽山書院,在臥龍西崗,荒廢久矣。郡守渭南南君大吉,既敷政於民,則慨然悼末學之支離,將進之以聖賢之道,於是使山陰令吳君瀛拓書院而一新之;又為尊經之閣於其後,曰:「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閣成,請予一言,以諗多士。予既不獲辭,則為記之若是。嗚呼!世之學者,得吾說而求諸其心焉,其亦庶乎知所以為尊經也矣。 傳習錄十二則 愛因未會先生「知行合一」之訓,與宗、賢惟賢往復辯論,未能決。以問於先生。先生曰:「試舉看」。 愛曰:「如今人盡有知得父當孝、兄當弟者,卻不能孝、不能弟。便是與行分明是兩件。」先生曰:「此已被私慾隔斷,不是知行的本體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聖賢教人知行,正是安復那本體。不是著你只恁的便罷。故《大學》指個真知行與人看,說『如好好色』『如惡惡臭』。見好色屬知,好好色屬行。只見那好色時,已自好了。不是見了後,又立個心去好。聞惡臭屬知,惡惡臭屬行。只聞那惡臭時,已自惡了。不是聞了後,別立個心去惡。如鼻塞人雖見惡臭在前,鼻中不曾聞得,便亦不甚惡,亦只是不曾知臭。就如稱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稱他知孝知弟。不成只是曉得說些孝弟的話,便可稱為知孝弟。又如知痛,必已自痛了,方知痛。知寒,必已自寒了。知飢,必已自飢了。知行如何分得開?此便是知行的本體,不曾有私意隔斷的。聖人教人,必要是如此,方可謂之知;不然,只是不曾知。此卻是何等緊切著實的工夫。如今苦苦定要說知行做兩個,是甚麼意?某要說做一個,是什麼意?若不知立言宗旨,只管說一個兩個,亦有甚用?」 愛曰:「古人說知行做兩個,亦是要人見個分曉,一行做知的功夫, 一行做行的功夫,即功夫始有下落。」 先生曰:「此卻失了古人宗旨也。某嘗說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會得時,只說一個知,已自有行在。只說一個行,已自有知在。古人所以既說一個知,又說一個行者,只為世間有一種人,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全不解思惟省察,也只是個冥行妄作。所以必說個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種人,茫茫蕩蕩,懸空去思索,全不肯著實躬行,也只是個揣摸影響。所以必說一個行,方才知得真。此是古人不得已,補偏救弊的說話。若見得這個意時,即一言而足。今人卻就將知行分作兩件去做,以為必先知了,然後能行。我如今且去講習討論做知的工夫。待知得真了,方去做行的工夫。故遂終身不行,亦遂終身不知。此不是小病痛,其來已非一日矣。某今說個知行合一,正是對病的藥。又不是某鑿空杜撰,知行本體,原是如此。今若知得宗旨時,即說兩個亦不妨,亦只是一個;若不會宗旨,便說一個,亦濟得甚事?只是閒說話。」 愛問文中子、韓退之。先生曰:「退之文人之雄耳,文中子賢儒也。後人徒以文詞之故,推尊退之,其實退之去文中子遠甚。」愛問:「何以有擬經之失?」先生曰:「擬經恐未可盡非,且說後世儒者著述之意與擬經如何?」愛曰:「世儒著述,近名之意不無,然期以明道;擬經純若為名。」先生曰:「著述以明道,亦何所效法?」曰:「孔子刪述六經,以明道也。」先生曰:「然則擬經獨非效法孔子乎?」愛曰:「著述即於道有所發明;擬經似徒擬其跡,恐於道無補。」先生曰:「子以明道者使其反樸還淳,而見諸行事之實乎?抑將美其言辭,而徒以於世也?天下之大亂,由虛文勝而實行衰也。使道明於天下,則六經不必述。刪述六經,孔子不得已也。自伏羲畫卦,至於文王周公,其間言《易》,如《連山》《歸藏》之屬;紛紛籍籍,不知其幾,《易》道大亂。孔子以天下好文之風日盛,知其說之將無紀極,於是取文王、周公之說而贊之,以為惟此為得其宗。於是紛紛之說盡廢,而天下之言《易》者始一。《書》《詩》《禮》《樂》《春秋》皆然。《書》自《典》《謨》以後,《詩》自《二南》以降,如《九邱》《八索》,一切浮哇逸盪之詞,蓋不知其幾千百篇。《禮》《樂》之名物度數,至是亦不可勝窮。孔子皆刪削而述正之,然後其說始廢。如《書》《詩》《禮》《樂》中,孔子何嘗加一語?今之《禮記》諸說,皆後儒附會而成,已非孔子之舊。至於《春秋》,雖稱孔子作之,其實皆魯史舊文。所謂筆者,筆其舊。所謂削者,削其繁。是有減無增。孔子述六經,懼繁文之亂天下,惟簡之而不得,使天下務去其文,以求其實;非以文教之也。《春秋》以後,繁文益盛,天下益亂。始皇焚書得罪,是出於私意,又不合焚六經。若當時志在明道,其諸反經叛理之說,悉取而焚之,亦正暗合刪述之意。自秦漢以降,文又日盛。若欲盡去之,斷不能去。只宜取法孔子,錄其近是者而表章之,則其諸怪悖之說,亦宜漸漸自廢。不知文中子當時擬經之意如何,某切深有取於其事,以為聖人復起,不能易也。天下所以不治,只因文盛實衰。人出己見,新奇相高,以眩俗取譽,徒以亂天下之聰明,塗天下之耳目,使天下靡然爭務修飾文詞,以求知於世,而不復知有敦本尚實、反樸還淳之行。是皆著述者有以啟之。」 愛曰:「著述亦有不可缺者。如《春秋》一經,若無《左傳》,恐亦難曉。」先生曰:「《春秋》必待傳後明,是歇後謎語矣。聖人何苦為此艱深隱晦之詞?《左傳》多是魯史舊文。若《春秋》須此而後明,孔子何必削之?」 愛曰:「伊川亦云:『《傳》是案,《經》是斷。』如書弒某君,伐某國,若不明其事,恐亦難斷。」先生曰:「伊川此言,恐亦是相沿世儒之說,未得聖人作《經》之意。如書弒君,即弒君便是罪,何必更問其弒君之詳。征伐當自天子出,書伐國,即伐國便是罪,何必更問其伐國之詳?聖人述六經,只是要正人心,只是要存天理、去人慾。於存天理、去人慾之事,則嘗言之。或因人請問,各隨分量而說,亦不肯多道,恐人專求之言語。故曰『予欲無言』。若是一切縱人慾、滅天理的事,又安肯詳以示人?是長亂導奸也。故孟子云:『仲尼之門,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此便是孔門家法。世儒只講得一個伯者的學問,所以要知得許多陰謀詭計,純是一片功利的心,與聖人作《經》的意思正相反。如何思量得通?」因嘆曰:「此非達天德者,未易與言此也。」又曰:「孔子云:『吾猶及史之闕文也。』孟子云:『盡信書,不如無書。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孔子刪書,於唐、虞、夏四五百年間,不過數篇。豈更無一事,而所述止此?聖人之意可知矣。聖人只是要刪去繁文,後儒卻只要添上。」 愛曰:「聖人作《經》,只是要去人慾,存天理。如五伯以下事,聖人不欲詳以示人,則誠然矣。至如堯舜以前事,如何略不少見?」先生曰:「羲皇之世,其事闊疏,傳之者鮮矣。此亦可以想見。其時全是淳龐樸素,略無文采的氣象。此便是太古之治,非後世可及。」 愛曰:「如《三墳》之類,亦有傳者。孔子何以刪之」?先生曰:「縱有傳者,亦於世變漸非所宜。風氣益開,文采日勝。至於周末,雖欲變以夏、商之俗,已不可挽,況唐虞乎?又況羲皇之世乎?然其治不同,其道則一。孔子於堯、舜,則祖述之;於文、武,則憲章之。文、武之法,即是堯、舜之道。但因時致治,其設施政令,已自不同。即夏、商事業,施之於周,已有不合。故周公思兼三王,其有不合,仰而思之,夜以繼日。況太古之治,豈復能行?斯固聖人之所可略也。」又曰:「專事無為,不能如三王之因時致治,而必欲行以太古之俗,即是佛、老的學術。因時致治,不能如三王之一本於道,而以功利之心行之,即是伯者以下事業。後世儒者許多講來講去,只是講得個伯術。」 愛曰:「先儒論六經,以《春秋》為史。史專記事,恐與五經事體終或稍異。」先生曰:「以事言謂之史,以道言謂之經。事即道,道即事。《春秋》亦經,五經亦史。《易》是包犧氏之史,《書》是堯、舜以下史,《禮》《樂》是三代史。其事同,其道同,安有所謂異?」又曰:「五經亦只是史。史以明善惡,示訓戒。善可為訓者,時存其跡,以示法。惡可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 愛曰:「存其跡以示法,亦是存天理之本然。削其事以杜奸,亦是遏人慾於將萌否?」先生曰:「聖人作經,固無非是此意,然又不必泥著文句。」 愛又問:「惡可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何獨於《詩》而不刪鄭、衛?先儒謂『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然否?」先生曰:「《詩》非孔門之舊本矣。孔子云:『放鄭聲,鄭聲淫。』又曰:『惡鄭聲之亂雅樂也。』『鄭、衛之音,亡國之音也。』此是孔門家法。孔子所定三百篇,皆所謂雅樂;皆可奏之郊廟,奏之鄉黨;皆所以宣暢和平,而涵泳德性,移風易俗。安得有此?是長淫導奸矣。此必秦火之後,世儒附會,以足三百篇之數。蓋淫泆之詞,世俗多所喜傳,如今閭巷皆然。『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是求其說而不得,從而為之辭。」 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聖學只一個功夫,知行不可分作兩事。 問:「知至然後可以言誠意。今天理人慾知之未盡,如何用得克己工夫?」先生曰:「人若真實切己用功不已,則於此心天理之精微,日見一日。私慾之細微,亦日見一日。若不用克己工夫,終日只是說話而已,天理終不自見,私慾亦終不自見。如人走路一般,走得一段,方認得一段,走到歧路處,有疑便問,問了又走,方漸能到得欲到之處。今人於已知之天理不肯存,已知之人慾不肯去,且只管愁不能盡知,只管閒講,何益之有?且待克得自己無私可克,方愁不能盡知,亦未遲在。」 問:「名物度數,亦須先講求否?」先生曰:「人只要成就自家心體,則用在其中。如養得心體果有未發之中,自然有發而中節之和,自然無施不可。苟無是心,雖預先講得世上許多名物度數,與己原不相干,只是裝綴臨時,自行不去。亦不是將名物度數全然不理,只要『知所先後,則近道』。」又曰:「人要隨才成就,才是其所能為。如夔之樂,稷之種,是他資性合下便如此。成就之者,亦只是要他心體純乎天理。其運用處,皆從天理上發來,然後謂之才。到得純乎天理處,亦能不器。使夔、稷易藝而為,當亦能之。」又曰:「如『素富貴,行乎富貴。素患難,行乎患難』,皆是不器。此惟養得心體正者能之。」 蔡希淵問:「文公《大學》新本,先格致而後誠意功夫,似與首章次第相合。若如先生從舊本之說,即誠意反在格致之前,於此尚未釋然。」先生曰:「《大學》功夫即是明明德。明明德只是個誠意,誠意的功夫只是格物致知。若以誠意為主,去用格物致知的功夫,即功夫始有下落。即為善去惡,無非是誠意的事。如新本先去窮格事物之理,即茫茫蕩蕩,都無著落處。須用添個敬字,方才牽扯得向身心上來,然終是沒根源。若須用添個敬字,緣何孔門倒將一個最緊要的字落了,直待千餘年後要人來補出?正謂以誠意為主,即不須添敬字,所以提出個誠意來說,正是學問的大頭腦處。於此不察,直所謂毫釐之差,千里之謬。大抵《中庸》功夫只是誠身,誠身之極便是至誠;《大學》功夫只是誠意,誠意之極便是至善。功夫總是一般,今說這裡補個敬字,那裡補個誠字,未免畫蛇添足。」 有一屬官,因久聽講先生之學,曰:「此學甚好,只是簿書訟獄繁難,不得為學。」先生聞之曰:「我何嘗教爾離了簿書訟獄,懸空去講學?爾既有官司之事,便從官司的事上為學,才是真格物。如問一詞訟,不可因其應對無狀,起個怒心;不可因他言語圓轉,生個喜心;不可惡其囑託,加意治之;不可因其請求,屈意從之;不可因自己事務煩冗,隨意苟且斷之;不可因旁人譖毀羅織,隨人意思處之。這許多意思皆私,只爾自知,須精細省察克治,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杜人是非,這便是格物致知。簿書訟獄之間,無非實學。若離了事物為學,卻是著空。」 朱本思問:「人有虛靈,方有良知。若草、木、瓦、石之類,亦有良知否?」先生曰:「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無人的良知,不可以為草、木、瓦、石矣。豈惟草、木、瓦、石為然?天、地無人的良知,亦不可為天、地矣。蓋天、地、萬物與人原是一體,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風、雨、露、雷,日、月、星、辰,禽、獸、草、木,山、川、土、石,與人原是一體。故五穀、禽獸之類皆可以養人,藥石之類皆可以療疾,只為同此一氣,故能相通耳。」 問:「大人與物同體,如何《大學》又說個厚薄?」 先生曰:「惟是道理自厚薄。比如身是一體,把手足捍頭目,豈是偏要薄手足?其道理合如此。禽獸與草木同是愛的,把草木去養禽獸,心又忍得?人與禽獸同是愛的,宰禽獸以養親,與供祭祀、燕賓客,心又忍得?至親與路人同是愛的,如簞食豆羹,得則生,不得則死,不能兩全,寧救至親,不救路人,心又忍得?這是道理合該如此。及至吾身與至親,更不得分別彼此厚薄。蓋以仁民愛物皆從此出,此處可忍,更無所不忍矣。《大學》所謂厚薄,是良知上然的條理。不可逾越,此便謂之義;順這個條理,便謂之禮; 知此條理,便謂之智;終始是這個理,便謂之信。」 問:「古人論性,各有異同,何者乃為定論?」先生曰:「性無定體,論亦無定體。有自本體上說者,有自發用上說者,有自源頭上說者,有自流弊處說者。總而言之,只是一個性,但所見有淺深爾。若執定一邊,便不是了。性之本體,原是無善、無惡的,發用上也原是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的,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一定惡的。譬如眼,有喜時的眼,有怒時的眼,直視就是看的眼,微視就是覷的眼。總而言之,只是這個眼。若見怒時眼,就說未嘗有喜的眼;見得看時眼,就說未嘗有覷的眼,皆是執定,就知是錯。孟子說性,直從源頭上說來,亦是說個大概如此。荀子性惡之說,是從流弊上來,也未可盡說他不是,只是見得未精耳。眾人則失了心之本體。」 問:「孟子從源頭上說性,要人用功在源頭上明徹;荀子從流弊說性,功夫只在末流上救正,便費力了。」先生曰:「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