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治要 · 卷二 隋唐以前諸子論學名著

張文治 《國學治要》
隋唐以前諸子論學名著序 古人論文,有大家,有名家。大家所造者深,所就者博,名家或具此而缺彼。然觀其成也,語不必多少,篇各無定體,而神理獨至,歷久不磨,吾謂諸子之為學,蓋亦如是。所云大家,即前所錄諸子十七種是也。所云名家,今獨可無類次乎,試申言之。吾國開明最古,數千年來,賢哲崛起,上多以古文為治,下好以立言自期。雖不無庸妄者流,濫列其間,然大率皆殫精竭慮,各有專著。略舉其所極,或獨究一義,或兼明眾說,或因時救弊,或推陳出新,若此者並足以補苴罅漏,參證源流,不愧於名家之稱。今之所錄,即本此旨,而廣為搜輯,嚴定取去,不限於一家之學,亦不必各家求備。上起周初,下終晚唐,並以作者時代為次,俾淵源變遷之跡,易於尋討。卷末附錄《史記》之諸子列傳等篇,雖與學說無關,而可為知人論世之資,亦不宜略。惟唐之韓、柳二家,論學之作,誠多名貴,因其以文為主,已別具古文專編,茲不重錄,都計得篇若干。學者熟讀乎此,互相考校,當可粗窺歷代諸子之深博,而後知名家之作亦未易多求也。 鬻熊 鬻熊,楚之先祖,年九十,始見文王,文王以下皆問焉。《漢志》道家有《鬻子》,小說家有《鬻子說》,皆題為鬻熊撰,大率由後人傳述,附益而成書。今存《鬻子》,視《漢志》又殘缺矣,清《四庫》列於雜家。梁劉勰曰:「鬻熊知道,而文王咨謀,諸子肇興,莫先於斯,故今取冠諸子。」 撰吏五帝三王傳政 帝王所以安國家,行政教,其在良史乎。言必博廣以取也。 政曰:民者,賢、不肖之杖也。賢、不肖皆具焉,故賢人得焉,不肖人休焉。杖能側焉,忠信飾焉。民者,積愚也。雖愚,明主擇吏焉,必使民興焉。士民與之,明上舉之;士民苦之,明上去之。故王者取吏不忘必使民唱然後和。民者,吏之程也,察吏於民然後隨。政曰:民者,至卑也,而使之取吏焉必取所愛,故十人愛之,則十人之吏也;百人愛之,則百人之吏也;千人愛之,則千人之吏也;萬人愛之,則萬人之吏也。故萬人之吏撰卿相矣。卿相者,諸侯之丞也,故封侯之土秩出焉。卿相者,侯之本也。 道符五帝三王傳政 夫君子將入其職,旭旭然如日初出。光昭昭然,人保其福。既去,暗暗然,人失其教。此得政典符合之謂也。 夫國者,卿相世賢者有之,有國無國,智者治之。智者非一日之志,治者非一日之謀。治孝治謀,在於帝王,然後民知所保,而知所避。發教施令,為天下福者謂之道,上下相親謂之和,民不求而得所欲謂之信,除去天下之害謂之仁。仁與信,和與道,帝王之器。凡萬物皆有器。故欲有為,不行其器者,雖欲有為不成。諸侯之欲王者亦然,不用帝王之器者,不成。 呂尚 呂尚,東海人。初釣於渭濱,文王出獵,遇之,載之歸。曰:「吾太公望子久矣」,故號曰「太公望」。後輔武王伐紂有功,封於齊,為始祖。《漢志》道家載《太公書》二百餘篇,內分謀、言、兵三類。今所傳《六韜》,清《四庫》載於兵家,蓋即二百餘篇中兵類之文。其書真偽之說,則略同前述之《鬻子》。 論將 六韜 武王問太公曰:「論將之道奈何?」太公曰:「將有五材、十過。」武王曰:「敢問其目。」太公曰:「所謂五材者,勇、智、仁、信、忠也。勇則不可犯,智則不可亂,仁則愛人,信則不欺,忠則無二心。 「所謂十過者:有勇而輕死者,有急而心速者,有貪而好利者,有仁而不忍者,有智而心怯者,有信而喜信人者,有廉潔而不愛人者,有智而心緩者,有剛毅而自用者,有懦而喜任人者。 「勇而輕死者,可暴也;急而心速者,可久也;貪而好利者,可賂也;仁而不忍人者,可勞也;智而心怯者,可窘也;信而喜信人者,可誑也;廉潔而不愛人者,可侮也;智而心緩者,可襲也;剛毅而自用者,可事也;懦而喜任人者,可欺也。 「故兵者,國之大事,存亡之道,命在於將。將者,國之輔,先王之所重也。故置將不可不察也。故曰:兵不兩勝,亦不兩敗。兵出逾境,期不十日,不有亡國,必有破軍殺將。」武王曰:「善哉。」 司馬穰苴 司馬穰苴,齊景公時之名將,本姓田,為大司馬,故曰司馬穰苴。《隋志》載有《司馬兵法》一書,題曰周司馬穰苴撰,清《四庫》因之。考以《史記》,實齊威王時,使諸臣追論古者司馬兵法,而附穰苴所作於其中。究之書中諸篇,孰為穰苴所作,今已不可辨矣。 仁本 古者,以仁為本,以義治之之謂正。正不獲意則權。權出於戰,不出於中人。是故殺人安人,殺之可也;攻其國,愛其民,攻之可也;以戰止戰,雖戰可也。故仁見親,義見說,智見恃,勇見方,信見信。內得愛焉,所以守也;外得威焉,所以戰也。 戰道:不違時,不歷民病,所以愛吾民也;不加喪,不因凶,所以愛夫其民也;冬夏不興師,所以兼愛其民也。故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安,忘戰必危。天下既平,天下大愷,春嵬秋獮,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戰也。 古者,逐奔不過百步,縱綏不過三舍,是以明其禮也。不窮不能而哀憐傷病,是以明其仁也。成列而鼓是以明其信也。爭義不爭利,是以明其義也。又能舍服,是以明其勇也。知終知始,是以明其智也。六德以時合教,以為民紀之道也,自古之政也。 先王之治,順天之道,設地之宜,官民之德,而正名治物,立國辨職,以爵分祿,諸侯說懷,海外來服,獄弭而兵寢,聖德之治也。 其次,賢王制禮樂法度,乃作五刑,興甲兵以討不義。巡狩省方,會諸侯,考不同。其有失命、亂常、背德、逆天之時,而危有功之君,遍告於諸侯,彰明有罪。乃告於皇天上帝、日月星辰,禱於後土、四海、神祗、山川、冢社,乃造於先王。然後冢宰征師於諸侯曰:「某為國不道,征之,以某年月日師於某國,會天子正刑。」冢宰與百官布令於軍曰:「入罪人之地,無暴神祇,無行田獵,無毀土功,無燔牆屋,無伐林木,無取六畜、禾黍、器械,見其老幼,奉歸勿傷。雖遇壯者,不校勿敵。敵若傷之,醫藥歸之。」既誅有罪,王及諸侯修正其國,舉賢立明,正復厥職。 王霸之所以治諸候者六:以土地形諸侯,以政令平諸侯,以禮信親諸侯,以材力說諸侯,以謀人維諸侯,以兵革服諸侯。同患同利以合諸候,比小事大以和諸侯。 會之以髮禁者九;憑弱犯寡者眚之;賊賢害民則伐之;暴內凌外則壇之;野荒民散則削之;負固不服則侵之;賊殺其親則正之;放弒其君則殘之;犯令陵政則杜之;外內亂,禽獸行,則滅之。 鄧析 鄧析,鄭人,與子產同時。荀子詆其「治怪說,玩琦辭,與惠施為類」。《漢志》名家有其書,《隋志》同清《四庫》子部刪名家,改入雜家。提要謂其說在申、韓、黃、老之間,大旨謂勢統於尊,寧核於實。書凡二篇。 無厚 節錄 天於人,無厚也;君於民,無厚也;父於子,無厚也;兄於弟,無厚也。何以言之?天不能屏勃厲之氣,全夭折之人,使為善之民必壽,此於民無厚也。凡民有穿窬為盜者,有詐偽相迷者,此皆生於不足,起於貧窮,而君必執法誅之,此於民無厚也。堯、舜位為天子,而丹朱、商均為布衣,此於子無厚也。周公誅管、蔡,此於弟無厚也。推此言之,何厚之有? 循名責實,君之事也。奉法宣令,臣之職也。下不得自擅,上操其柄而不理者,未之有也。君有三累,臣有四責。何謂三累?惟親所信,一累;以名取士,二累;近故親疏,三累。何謂四責?受重賞而無功,一責;居大位而不治,二責;理官而不平,三責;御軍陣而奔北,四責。君無三累,臣無四責,可以安國。 勢者,君之輿。威者,君之策。臣者,君之馬。民者,君之輪。勢固則輿安,威定則策勁,臣順則馬良,民和則輪利。為國失此,必有覆車、奔馬、折輪、敗載之患,安得不危! 異同之不可別,是非之不可定,白黑之不可分,清濁之不可理,久矣!斯誠聽能聞於無聲,視能見於無形,計能規於未兆,慮能防於未然。斯無他也,不以耳聽,則通於無聲矣;不以目視,則照於無形矣;不以心計,則達於無兆矣;不以知慮,則合於無然矣。君者藏形匿影,群下無私,掩目塞耳,萬民恐震。 治世,位不可越,職不可亂。百官有司各務其刑。上循名以督實,下奉教而不違。所美,觀其所終;所惡,計其所窮。喜不以賞,怒不以罰。可謂治世。 夫游而不見敬,不恭也;居而不見愛,不仁也;言而不見用,不信也;求而不能得,無始也;謀而不見喜,無理也;計而不見從,遺道也。因勢而發譽,則行等而名殊;人齊而得時,則力敵而功倍。 死生自命,富貴自時。怨夭折者,不知命也;怨貧賤者,不知時也。故臨難不懼,知天命也;貧窮無懾,達時序也。凶飢之歲,父死於室,子死於戶,而不相怨者,無所顧也;同舟渡海,中流遇風,救患若一,所憂同也;張羅而畋,唱和不差者,其利等也。故體痛者口不能不呼,心悅者顏不能不笑。責疲者以舉千鈞,責兀者以及走兔。驅逸足於庭,求猿捷於檻,斯逆理而求之,猶倒裳而索領。夫水濁則無掉尾之魚,政苛則無逸樂之士。故令煩則民詐,政擾則民不定。不治其本而務其末,譬如拯溺錘之以石,救火投之以薪。 夫達道者,無知之道也,無能之道也。是知大道不知而中,不能而成,無有而足。守虛責實,而萬事畢。忠言於不忠,義生於不義。音而不收謂之放,言出而不督謂之闇。故見其象,致其形,循其理,正其名,得其端,知其情。若此,何往不復,何事不成!有物者,意也;無外者,德也。有人者,行也;無人者,道也。故德非所覆,處非所處,則失道。非其道不道,則諂意。無賢慮,無忠,行無道言,虛如受實,萬事畢。 夫木擊折,水戾破舟,不怨木石,而罪巧拙,故不載焉。故有知則惑,有心則嶮,有目則眩。是以規矩一而不易,不為秦楚緩節,不為胡越改容。一而不邪,方行而不流。一日形之,萬世傳之,無為為之也。 轉辭 節錄 夫任臣之法:暗則不任也,慧則不從也,仁則不親也,勇則不近也,信則不信也。不以人用人,故謂之神。怒出於不怒,為出於不為。視於無有,則得其所見。聽於無聲,則得其所聞。故無形者,有形之本;無聲者,有聲之母。循名責實,實之極也;按實定名,名之極也。參以相平,轉而相成,故得之形名。 夫治之法,莫大於私不行,功莫大於使民不爭。今也立法而行,私於法爭。其亂也,甚於無法。立君而爭,愚與君爭,其亂也,甚於無君。故有道之國,則私善不行,君立而賢者不尊。民一於君,事斷於法,此國之大道也。明君之督大臣,緣身而責名,緣名而責形,緣形而責實。臣懼其重誅之至,於是不敢行其私矣。 心欲安靜,慮欲深遠。心安靜則神策生,慮深遠則計謀成。心不欲躁,慮不欲淺。心躁則精神滑,慮淺則百事傾。治世之禮,簡而易行;亂世之禮,煩而難遵。上古之樂,質而不悲;當今之樂,邪而為淫。上古之民,質而敦樸;今世之民,詐而多行。 明君之御民,若御奔而無轡,履冰而負重。親而疏之,疏而親之。故畏檢則福生,驕奢則禍起。聖人逍遙一世,罕匹萬物之形。寂然無鞭朴之罰,莫然無叱吒之聲,而家給人足,天下太平。視昭昭,知冥冥,推未運,睹未然。故神而不可見,幽而不可見。此之謂也。 君人者不能自專,而好任下,則智日困而數日窮,迫於下則不能申。行隨於國,則不能持。知不足以為治,威不足以行誅,無以與下交矣。故喜而使賞,不必當功;怒而使誅,不必值罪。不慎喜怒,誅賞從其意,而欲委任臣下,故亡國相繼,殺君不絕。古人有言:「眾口鑠金,三人成虎。」不可不察也。 患生於官成,病始於少瘳,禍生於懈慢,孝衰於妻子。此四者,慎終如始也。富必給貧,壯必給老,快情恣欲,必多侈侮。故曰:尊貴無以高人,聰明無以寵人,資給無以先人,剛勇無以勝人。能履行此,可以為天下君。 夫謀莫難於必聽,事莫難於必成。成必合於數,聽必合於情。故抱薪加火,爍者必先燃;平地注水,濕者必先濡。故曰:動之以其類,安有不應者,獨行之術也。 目貴明,耳貴聰,心貴公。以天下之目視,則無不見;以天下之耳聽,則無不聞;以天下之智慮,則無不知。得此三術,則存於不為也。 尹喜 尹喜,周人,字公度,為關令。老子西遊,授以《道德經》,從之而去。《漢志》道家載有其書,隋、唐志不載,清《四庫》則有之。或以為出於宋人所依託。 三極 極者,尊聖人也 聖人之治天下,不我賢愚,故因人之賢而賢之,因人之愚而愚之。不我是非,故因事之是而是之,因事之非而非之。知古今之大同,故或先古,或先今。知內外之大同,故或先內,或先外。天下之物,無得以累之,故本之以謙;天下之物,無得以外之,故含之以虛;天下之物,無得以難之,故行之以易;天下之物,無得以窒之,故變之以權。以此中天下,可以制禮;以此和天下,可以作樂;以此公天下,可以理財;以此周天下,可以禦侮;以此因天下,可以立法;以此觀天下,可以制器。聖人不以一己治天下,而以天下治天下。天下歸功於聖人,聖人任功於天下。所以堯、舜、禹、湯之治天下,天下皆曰自然。 曰:天無不覆,有生有殺,而天無愛惡,日無不照,有妍有丑,而日無厚薄。 曰:聖人之道天命,非聖人能自道;聖人之德時符,非聖人能自德;聖人之事人為,非聖人能自事。是以聖人不有道,不有德,不有事。 曰:聖人知我無我,故同之以仁;知事無我,故權之以義;知心無我,故戒之以禮;知識無我,故照之以智;知言無我,故守之以信。 曰:聖人之道,或以仁為仁,或以義為仁,或以禮、以智、以信為仁。仁、義、禮、智、信,各兼五者,聖人一之不膠,天下名之不得。 曰:勿以行觀聖人,道無跡;勿以言觀聖人,道無言;勿以能觀聖人,道無為;勿以貌觀聖人,道無形。 曰:行雖至卓,不離高下;言雖至公,不離是非;能雖至神,不離巧拙;貌雖至殊,不離妍丑。聖人假此,以示天下,天下冥此,乃見聖人。 曰:聖人師蜂立君臣,師蜘蛛立網罟,師拱鼠制禮,師戰蟻置兵。眾人師賢人,賢人師聖人,聖人師萬物。惟聖人同物,所以無我。 曰:聖人曰道,觀天、地、人、物皆吾道,倡和之,始終之,青黃之,卵翼之,不愛道,不棄物,不尊君子,不賤小人。賢人曰物,物物不同,旦旦去之,旦旦與之,短之長之,直之方之,是為物易也。殊不知聖人鄙雜廁、別分居,所以為人,不以此為己。 曰:聖人之於眾人,飲食衣服同也,屋宇舟車同也,富貴貧賤同也。眾人每同聖人,聖人每同眾人。彼仰其高,侈其大者,其然乎,其不然乎? 曰:魚欲異群魚,舍水躍岸即死;虎欲異群虎,舍山入市即擒。聖人不異眾人,特物不能拘爾。 曰:道無作,以道應世者,是事非道;道無方,以道寓物者,是物非道。聖人竟不能出道以示人。 曰:如鍾鍾然,如鐘鼓然,聖人之言則然;如車車然,如車舟然,聖人之行則然。惟莫能名,所以退天下之言;惟莫能知,所以奪天下之智。 曰:蝍蛆食蛇,蛇食蛙,蛙食蝍蛆,互相食也。聖人之言亦然,言有無之弊,又言非有非無之弊,又言去非有非無之弊。言之如引鋸然,惟善聖者不留一言。 曰:若龍若蛟,若蛇若龜,若魚若蛤,龍皆能之。蛟,蛟而已,不能為龍,亦不能為蛇、為龜、為魚、為蛤。聖人龍之,賢人蛟之。 曰:在己無居,形物自著,其動若水,其靜若鏡,其應若響,芒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嘗先人,而嘗隨人。 曰:渾乎、洋乎!游太初乎!時金己,時玉己,時糞己,時土己。時翔物,時逐物,時山物,時淵物。端乎,權乎!狂乎,愚乎! 曰:人之善琴者,有悲心,則聲淒悽然;有思心,則聲遲遲然;有怨心,則聲回回然;有慕心,則聲裴裴然。所以悲思怨慕者,非手非竹,非絲非桐。得之心,符之手;得之手,符之物。人之有道者,莫不中道。 曰:聖人以有言、有為、有思者,所以同乎人;未嘗言、未嘗為、未嘗思者,所以異乎人。 曰:利害心愈明,則親不睦;賢愚心愈明,則友不交;是非心愈明,則事不成;好醜心愈明,則物不契。是以聖人渾之。 曰:世之愚拙者妄援聖人之愚拙自解,殊不知聖人時愚時明、時拙時巧。 曰:以聖師聖者,賢人;以賢師聖者,聖人。蓋以聖師聖者,徇跡而忘道;以賢師聖者,反跡而合道。 曰:賢人趨上而不見下,眾人趨下而不見上,聖人通乎上下。惟其宜之,豈曰離賢人眾人,別有聖人也哉! 曰:天下之理,夫者倡,婦者隨;牡者馳,牝者逐;雄者鳴,雌者應。是以聖人制言行,而賢人拘之。 曰:聖人道雖虎變,事則鱉行;道雖絲分,事則棋布。 曰:所謂聖人之道者,胡然孑孑爾?胡然徹徹爾?胡然堂堂爾?胡然臧臧爾?惟其能遍偶萬物,而無一物能偶之,故能貴萬物。 曰:雲之卷舒,禽之飛翔,皆在虛空中,所以變化不窮,聖人之道則然。 文子 文子,佚其名、字,老子弟子。《漢志》道家有其書。唐柳宗元謂其書多竊取他書以成之。清《四庫》仍列於道家。 十守 節錄 守無 老子曰:輕天下即神無累,細萬物即心不惑,齊生死則意不懾,同變化則明不眩。夫至人倚不橈之柱,行無關之途,稟不竭之府,學不死之師,無往而不遂,無之而不通,屈伸俯仰,抱命不惑而宛轉,禍福利害不足以患心。夫為義者可迫以仁,而不可劫以兵;可正以義,不可懸以利。君子死義,不可以富貴留也。為義者不可以死亡恐也,又況於無為者乎!無為者即無累,無累之人,以天下為影柱。上觀至人之倫,深原道德之意,下考世俗之行,乃足以羞也。夫無以天下為者,學之建鼓也。 守平 老子曰:尊勢厚利,人之所貪,比之身則賤。故聖人食足以充虛接氣,衣足以蓋形禦寒,適情辭余,不貪得,不多積,清目不視,靜耳不聽,閉口不言,委心不慮,棄聰明,反太素,休精神,去知故,無好無憎,是謂大通。除穢去累,莫若未始出其宗,何為而不成。知養生之和者,即不可懸以利;通內外之符者,不可誘以勢。無外之外,至大;無內之內,至貴。能知大貴,何往不遂。 守易 老子曰:古之為道者,理情性,治心術,養以和,持以適,樂道而忘賤,安德而忘貧。性有不欲,無欲而不得;心有不樂,無樂而不為。無益於性者不以累德,不便於生者不以滑和。不縱身肆意而制度,可以為天下儀,量腹而食,制形而衣,容身而居,適情而行,余天下而不有,委萬物而不利,豈為貧富、貴賤失其性命哉!若然者,可謂能體道矣。 守清 老子曰:人受氣於天者,耳目之於聲色也,鼻口之於芳臭也,肌膚之於寒溫也,其情一也。或以死,或以生,或為君子,或為小人,所以為制者異。神者,智之淵也,神清則智明;智者,心之府也,智公則心平。人莫鑒於流潦而鑒於澄水,以其清且靜也,故神清意平乃能形物之情,故用之者必假於不用也。夫鑒明者,則塵垢不污也;神清者,嗜欲不誤也。故心有所至,則神慨然在之,反之於虛,則消躁藏息矣。此聖人之游。故治天下者,必達性命之情而後可也。 守真 老子曰:夫所謂聖人者,適情而已。量腹而食,度形而衣,節乎己而貪污之心無由生也。故能有天下者,必無以天下為也;能有名譽者,必不以趨行求者也,誠達性命之情,仁義因附也。若夫神無所掩,心無所載,通洞條達,澹然無事,勢利不能誘,聲色不能淫,辯者不能說,智者不能動,勇者不能恐,此真人之游也。夫生生者不生,化化者不化,不達此道者,雖知統天地,明照日月,辯解連環,辭潤金石,猶無益於天下也。故聖人不失所守。 守靜 老子曰:靜漠恬惔,所以養生也;和愉虛無,所以據德也。外不亂內即性得其宜,靜不動和即德安其位。養生以經世,抱德以終年,可謂能體道矣。若然者,血脈無郁滯,五藏無積氣,禍福不能矯滑,非譽不能塵垢。非有其世,孰能濟焉?有其才不遇其時,身猶不能脫,又況無道乎。夫目察秋毫之末者,耳不聞雷霆之聲;耳調金玉之音者,目不見太山之形。故小有所志,則大有所忘。今萬物之來,擢拔吾生,攓取吾精,若泉原也,雖欲勿稟,其可得乎?今盆水若清之經日,乃能見眉睫,濁之不過一撓,即不能見方圓也。人之精神難清而易濁,猶盆水也。 守法 老子曰:上聖法天,其次尚賢,其下任臣。任臣者,危亡之道也;尚賢者,痴惑之原也;法天者,治天地之道也。虛靜為王,虛無不受,靜無不持。知虛靜之道,乃能終始,故聖人以靜為治,以動為亂。故曰勿撓勿纓,萬物將自清;勿驚勿駭,萬物將自理。是謂天道也。 守虛 老子曰:所謂聖人者,因時而安其位,當世而樂其業。夫哀樂者,德之邪;好憎者,心之累;喜怒者,道之過。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靜即與陰合德,動即與陽同波。故心者,形之主也;神者,心之寶也。形勞而不休即蹶,精用而不已則竭。是以聖人遵之不敢越也。以無應有,必究其理;以虛受實,必窮其節。恬愉虛靜,以終其命。無所疏,無所親,抱德煬和,以順於天,與道為際,與德為鄰,不為福始,不為禍先,死生無變於己,故曰至神。神則以求無不待也,以為無不成也。 尸佼 尸佼,魯人,商鞅師。或曰晉人,商鞅客。《漢志》雜家有其書,至宋書亡。今傳世者,乃後人輯本。 治天下 治天下有四術:一曰忠愛,二曰無私,三曰用賢,四曰度量。度量通,則財足矣;用賢,則多功矣;無私,百智之宗也;忠愛,父母之行也。奚以知其然?父母之所畜子者,非賢強也,非聰明也,非俊智也,愛之憂之,欲其賢己也,人利之與我利之無擇也,此父母所以畜子也。然則愛天下欲其賢己也,人利之與我利之無擇也,則天下之畜亦然矣。此堯之所以畜天下也。 有虞氏盛德,見人有善,如己有善;見人有過,如己有過。天無私於物,地無私於物,襲此行者謂之天子。誠愛天下者得賢,奚以知其然也?弱子有疾,慈母之見秦醫也,不爭禮貌;在囹圄,其走大吏也,不愛資財。視天下若子,是故其見醫者,不爭禮貌;其奉養也,不愛資財。故文王之見太公望也,一日五反;桓公之奉管仲也,列城有數。此所以國甚僻小,身至穢污,而為正於天下也。 鄭簡公謂子產曰:「飲酒之不樂,鐘鼓之不鳴,寡人之任也。國家之不乂,朝廷之不治,與諸侯交之不得志,子之任也。子無入寡人之樂,寡人無入子之朝。」自是以來,子產治鄭,城門不閉,國無盜賊,道無餓人。孔子曰:「若鄭簡公之好樂,雖抱鍾而朝可也。」夫用賢,身樂而名附,事少而功多,國治而能逸。 凡治之道莫如因智,智之道莫如因賢,譬之猶相馬而借伯樂也,相玉而借猗頓也,亦必不過矣。今有人於此,盡力以為舟,濟大水而不用也;盡力以為車,行遠而不乘也,則人必以為無慧。今人盡力以學,謀事則不借智,處行則不因賢,舍其學不用也,此其無慧也,有甚於舍舟而涉、舍車而走者矣。 申不害 申不害,京人,相韓昭侯,為刑名之學,後人與韓非子並稱。《漢志》法家載有其書,今亡,有輯本。 大體 夫一婦擅夫,眾婦皆亂;一臣專君,群臣皆蔽。故妒妻不難破家也,而群臣不難破國也。是以明君使其臣,並進輻湊,莫得專君。今人君之所以高為城郭而謹門閭之閉者,為寇戒盜賊之至也。今夫弒君而取國者,非必逾城郭之險而犯門閭之閉也。蔽君之明,塞君之聰,奪之政而專其令,有其民而取其國矣。今使烏荻、彭祖負千鈞之重,而懷琬琰之美,令孟賁、成荊帶干將之劍衛之,行乎幽道,則盜猶偷之矣。今人君之力,非賢乎烏荻、彭祖,而勇非賢乎孟賁、成荊也;其所守者,非特琬琰之美、千金之重也,而欲勿失,其可得耶? 明君如身,臣如手;君若號,臣如響。君設其本,臣操其未;君治其要,臣行其詳;君操其柄,臣事其常。為人臣者,操契以責其名。名者,天地之綱,聖人之符。張天地之綱,用聖人之符,則萬物之情,無所逃之矣。故善為主者,倚於愚,立於不盈,設於不敢,藏於無事,竄端匿疏,示天下無為。是以近者親之,遠者懷之。示人有餘者,人奪之;示人不足者,人與之。剛者折,危者覆,動者搖,靜者安。名自正也,事自定也。是以有道者,自名而正之,隨事而定之也。鼓不與於五音,而為五音主;有道者不為五官之事,而為治主。君知其道也,臣知其事也。十言十當,百為百富者,人臣之事也,非君人之道也。 昔者堯之治天下也,以名;其名正,則天下治。桀之治天下也,亦以名;其名倚,而天下亂。是以聖人貴名之正也。主處其大,臣處其細。以其名聽之,以其名視之,以其名命之。鏡設精無為,而美惡自備;衡設平無為,而輕重自得。凡固之道,身與公無事,無事而天下自極也。 孟軻 孟軻,《孟子》七篇,序、本言不錄,今錄其與許行辯論之言一章。許行之說,蓋即《漢志》所謂農家者流之弊者,與專論耕植之法者迥別,故特著之於此。 難許行 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自楚之滕,踵門而告文公曰:「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願受一廛而為氓。」文公與之處,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席以為食。 陳良之徒,陳相與其弟辛,負耒耜而自宋之滕,曰:「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願為聖人氓。」 陳相見許行而大悅,盡棄其學而學焉。 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滕君,則誠賢君也;雖然,未聞道也。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飱而治。今也滕有倉廩府庫,則是厲民而自養也,惡得賢?」 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曰:「然。」「許子必織布然後衣乎?」曰:「否。許子衣褐。」「許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織之與?」曰:「否。以粟易之。」曰:「許子奚為不自織?」曰:「害於耕。」曰:「許子以釜甑爨,以鐵耕乎?」曰:「然。」「自為之與?」曰:「否。以粟易之。」 「以粟易械器者,不為厲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豈為厲農夫哉?且許子何不為陶冶。舍皆取諸其宮中而用之?何為紛紛然與百工交易?何許子之不憚煩?」 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為也。」「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為與?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如必自為而後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 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泛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穀不登,禽獸逼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雖欲耕,得乎? 「后稷教民稼穡。樹藝五穀,五穀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敘,朋友有信。放勛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聖人之憂民如此,而暇耕乎? 「堯以不得舜為己憂,舜以不得禹、皋陶為己憂。夫以百畝之不易為己憂者,農夫也。分人以財謂之惠,教人以善謂之忠,為天下得人者謂之仁。是故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孔子曰:『大哉,堯之為君!惟天為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亦不用於耕耳。 「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陳良,楚產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謂豪傑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師死而遂倍之。昔者孔子沒,三年之外,門人治任將歸,入揖於子貢,相向而哭,皆失聲,然後歸。子貢反,築室於場,獨居三年然後歸。他日,子夏、子張、子游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強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蠻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師而學之,亦異於曾子矣。吾聞出於幽谷、遷於喬木者,末聞下喬木而入於幽谷者。《魯頌》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學,亦為不善變矣。」 「從許子之道,則市賈不貳,國中無偽。雖使五尺之童適市,莫之或欺。布帛長短同,則賈相若;麻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五穀多寡同,則賈相若;屨大小同,則賈相若。」 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萬。子比而同之,是亂天下也。巨屨小屨同賈,人豈為之哉?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為偽者也,惡能治國家?」 尹文 尹文,不知何國人,《漢志》名家載有其書。注謂說齊宣王,先公孫龍。清《四庫》改入雜家,謂其大旨指陳治道,欲自處於虛靜,而萬事萬物,則一一綜覆其實,故立說在黃老、申韓之間。 大道上 節錄 大道無形,稱器有名。名也者,正形者也。形正由名,則名不可差。故仲尼云:「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也。」大道不稱,眾有必名。生於不稱,則群形自得其方圓。名生於方圓,則眾名得其所稱也。 大道治者,則名、法、儒、墨自廢。以名、法、儒、墨治者,則不得離道。老子曰:「道者,萬物之奧,善人之寶,不善人之所寶。」是道治者,謂之善人;藉名、法、儒、墨者,謂之不善人。善人之與不善人,名分日離,不待審察而得也。 道不足以治則用法,法不足以治則用術,術不足以治則用權,權不足以治則用勢。勢用則反權,權用則反術,術用則反法,法用則反道,道用則無為而自治。故窮則徼終,徼終則反始,始終相襲,無窮極也。 有形者必有名,有名者未必有形。形而不名,未必失其方、圓、白、黑之實。名而不可不尋,名以檢其差。故亦有名以檢形,形以定名,名以定事,事以檢名。察其所以然,則形名之與事物,無所隱其理矣。 名有三科,法有四呈。一曰命物之名,方、圓、白、黑是也;二曰毀譽之名,善、惡、貴、賤是也;三曰況謂之名,賢、愚、愛、憎是也。一曰不變之法,君、臣、上、下是也;二曰齊俗之法,能、鄙、同、異是也;三曰治眾之法,慶、賞、刑、罰是也;四曰平準之法,律、度、權、量是也。 術者,人君之所密用,群下不可妄窺。勢者,製法之利器,群下不可妄為。人君有術,而使群下得窺,非術之奧者。有勢,而使群下得為,非勢之重者。大要在乎先正名分,使不相侵雜,然後術可秘,勢可專。 名者,名形者也;形者,應名者也。然形非正名也,名非正形也。則形之與名,居然別矣,不可相亂,亦不可相無。無名,故大道無稱;有名,故名以正形。今萬物具存,不以名正之則亂;萬名具列,不以形應之則乖。故形名者,不可不正也。 善名命善,惡名命惡,故善有善名,惡有惡名。聖、賢、仁、智,命善者也;頑、嚚、凶、愚,命惡者也。今即聖、賢、仁、智之名,以求聖、賢、仁、智之實,未之或盡也;即頑、嚚、凶、愚之名,以求頑、嚚、凶、愚之實,亦未或盡也。使善惡盡然有分,雖未能盡物之實,猶不患其差也,故曰名不可不辨也。 名稱者,別彼此而檢虛實者也。自古至今,莫不用此而得,用彼而失。失者,由名分混;得者,由名分察。今親賢而疏不肖,賞善而罰惡。賢、不肖、善、惡之名宜在彼,親、疏、賞、罰之稱宜屬我,我之與彼,又復一名,名之察者也。名賢不肖為親疏,名善惡為賞罰,合彼我之一稱而不別之,名之混者也。故曰名稱者,不可不察也。 語曰「好牛」,又曰不可不察也。好則物之通稱,牛則物之定形,以通稱隨定形,不可窮極者也。設復言「好馬」,則復連於馬矣,則「好」所通無方也。設復言「好人」,則彼屬於人矣。則好非人,人非好也。則好牛、好馬、好人之名自離矣,故曰名分不可相亂也。 五色、五聲、五臭、五味凡四類,自然存焉天地之間,而不期為人用,人必用之,終身各有好惡,而不能辨其名分。名宜屬彼,分宜屬我。我愛白而憎黑,韻商而舍徵,好膻而惡焦,嗜甘而逆苦。白黑、商徵、膻焦、甘苦,彼之名也。愛憎、韻舍、好惡、嗜逆,我之分也。定此名分,則萬事不亂也。 故人以度審長短,以量受少多,以衡平輕重,以律均清濁,以名稽虛實,以法定治亂,以簡治煩惑,以易御險難。萬事皆歸於一,百度皆準於法。歸一者,簡之至;准法者,易之極。如此,則頑嚚聾瞽,可與察慧聰明,同其治也。 天下萬事,不可備能。責其備能於一人,則賢聖其猶病諸;設一人能備天下之事能,左右前後之宜,遠近遲疾之間,必有不兼者焉。苟有不兼,於治闕矣。全治而無闕者:大小多少,各當其分;農商工仕,不易其業;老農長商、習工舊仕,莫不存焉。則處上者何事哉? 故有理而無益於治者,君子弗言;有能而無益於事者,君子弗為。君子非樂有言,有益於治,不得不言;君子非樂有為,有益於事,不得不為。故所言者,不出於名法、權術;所為者,不出於農稼、軍陣。周務而已。故明主不為治外之理,小人必言事外之能。小人亦知言損於治,而不能不言;小人亦知能損於事,而不能不為。故所言者,極於儒、墨是非之辯;所為者,極于堅偽偏抗之行。求名而已,故明主誅之。 古語曰:「不知無害為君子,知之無損為小人。工匠不能,無害於巧;君子不知,無害於治。」此信矣。為善使人不能得從,此獨善也;為巧使人不能得從,此獨巧也。未盡善巧之理。為善與眾行之,為巧與眾能之,此善之善者,巧之巧者也。故所貴聖人之治,不貴其獨治,貴其能與眾共治。貴工倕之巧,不貴其獨巧,貴其能與眾共巧也。 今世之人,行欲獨賢,事欲獨能,辯欲出群,勇欲絕眾。獨行之賢,不足以成化;獨能之事,不足以周務;出群之辯,不可為戶說;絕眾之勇,不可與征陣。凡此四者,亂之所由生。是以聖人任道以夷其險,立法以理其差。使賢愚不相棄,能鄙不相遺。能鄙不相遺,則能鄙齊功;賢愚不相棄,則賢愚等慮。此至治之術也。 名定則物不競,分明則私不行。物不競,非無心,由名定,故無所措其心;私不行,非無欲,由分明,故無所措其欲。然則心欲人人有之,而得同於無心無欲者,制之有道也。田駢曰:「天下之士,莫肯處其門庭,臣其妻子,必遊宦諸侯之朝者,利引之也。游於諸侯之朝,皆志為卿大夫,而不擬於諸侯者,名限之也。」彭蒙曰:「雉、兔在野,眾人逐之,分未定也。雞、豕滿市,莫有志者,分定故也。」物奢則仁智相屈,分定則貪鄙不爭。 圓者之轉,非能轉而轉,不得不轉也;方者之止,非能止而止,不得不止也。因圓之自轉,使不得止;因方之自止,使不得轉。何苦物之失分?故因賢者之有用,使不得不用;因愚者之無用,使不得用。用與不用,皆非我用,因彼可用與不可用,而自得其用,奚患物之亂乎? 慶賞刑罰,君事也;守職效能,臣業也。君料功黜陟,故有慶賞刑罰;臣各慎所任,故有守職效能。君不可與臣業,臣不可侵君事。上下不相侵與,謂之名正。名正而法順也。接萬物使分,別海內使不雜,見侮不辱,見推不矜,禁暴息兵,救世之斗,此仁君之德,可以為主矣。守職分使不亂,慎所任而無私。饑飽一心,毀譽同慮,賞亦不忘,罰亦不怨,此居下之節,可為人臣矣。 世有因名以得實,亦有因名以失實。宣王好射,說人之謂己能用強也,其實所用不過三石。以示左右,左右皆引試之,中關而止。皆曰:「不下九石,非大王孰能用是?」宣王悅之。然則宣王用不過三石,而終身自以為九石。三石實也,九石名也,宣王悅其名而喪其實。 齊有黃公者,好謙卑。有二女,皆國色。以其美也,常謙辭毀之,以為醜惡。醜惡之名遠布,年過而一國無聘者。衛有鰥夫,時冒娶之,果國色。然後曰:「黃公好謙,故毀其子不姝美。」於是爭禮之,亦國色也。國色實也,醜惡名也,此違名而得實矣。 楚人擔山雉者,路人問:「何鳥也?」擔雉者欺之曰:「鳳凰也。」路人曰:「我聞有鳳凰,今直見之,汝販之乎?」曰:「然。」則十金,弗與。請加倍,乃與之。將欲獻楚王,經宿而鳥死。路人不遑惜金,惟恨不得以獻楚王。國人傳之,咸以為真鳳凰,貴,欲以獻之。遂聞楚王,王感其欲獻於己,召而厚賜之,過於買鳥之金十倍。 魏田父有耕於野者,得寶玉徑尺,弗知其玉也,以告鄰人。鄰人陰欲圖之,謂之曰:「怪石也,畜之,弗利其家,弗如復之。」田父雖疑,猶錄以歸,置於廡下。其夜玉明,光照一室,田父稱家大怖,復以告鄰人。曰:「此怪之徵,遄棄,殃可銷。」於是遽而棄於遠野。鄰人無何盜之,以獻魏王。魏王召玉工相之,玉工望之,再拜而立,敢賀:「王得此天下之寶,臣未嘗見。」王問價。玉工曰:「此無價以當之,五城之都,僅可一觀。」魏王立賜獻玉者千金,長食上大夫祿。 凡天下萬里,皆有是非,吾所不敢誣。是者常是,非者常非,亦吾所信。然是雖常是,有時而不用;非雖常非,有時而必行。故用是而失,有矣;行非而得,有矣。是非之理不同,而更興廢,翻為我用,則是非焉在哉? 大道下 節錄 凡國之存亡有六征:有衰國,有亂國,有亡國,有昌國,有強國,有治國。所謂亂亡之國者,凶虐殘暴不與焉;所謂強治之國者,威力仁義不與焉。君年長多媵妾,少子孫,疏宗族,衰國也;君寵臣,臣愛君,公法廢,私政行,亂國也;國貧小,家富大,君權輕,臣勢重,亡國也。凡此三征,不待凶虐殘暴而後弱也。雖曰見存,吾必謂之亡者也。內無專寵,外無近習,支庶繁字,長幼不亂,昌國也;農桑以時,倉廩充實,兵甲勁利,封疆修理,強國也;上不勝其下,下不犯其上,上下不相勝犯,故禁令行,人人無私,雖經險易而國不可侵,治國也。凡此三征,不待威力仁義而後強。雖曰見弱,吾必謂之存者也。 治主之興,必有所先誅。先誅者,非謂盜,非謂奸。此二惡者,一時之大害,非亂政之本也。亂政之本,下侵上之權,臣用君之術,心不畏時之禁,行不軌時之法,此大亂之道也。 老子曰:「以政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政者,名法是也。以名法治國,萬物所不能亂。奇者,權術是也。以權術用兵,萬物所不能敵。凡能用名法、權術而矯抑殘暴之情,則己無事焉。己無事,則得天下矣。故失治則任法,失法則任兵。以求無事,不以取強。取強,則柔者反能服之。 老子曰:「民不畏死,如何以死懼之?」凡民之不畏死,由刑罰過。刑罰過,則民不賴其生。生無所賴,視君之威末如也。刑罰中,則民畏死。畏死,由生之可樂也。知生之可樂,故可以死懼之。此人君之所宜執,臣下之所宜慎。 田子讀書,曰:「堯時太平。」宋子曰:「聖人之治,以致此乎?」彭蒙在側,越次答曰:「聖法之治以至此,非聖人之治也。」宋子曰:「聖人與聖法,何以異?」彭蒙曰:「子之亂名甚矣。聖人者,自己出也;聖法者,自理出也。理出於己,己非理也;己能出理,理非己也。故聖人之治,獨治者也;聖法之治,則無不治矣。此萬世之利,唯聖人能該之。」宋子猶惑,質于田子。田子曰:「蒙之言然。」 莊裡丈人,字長子曰「盜」,少子曰「毆」。盜出行,其父在後追,呼之曰:「盜!盜!」。吏聞,因縛之。其父呼毆喻吏,遽而聲不轉,但言「毆!毆!」。吏因毆之,幾殪。 康衢長者,字僮曰「善搏」,字犬曰「善噬」。賓客不過其門者三年。長者怪而問之,乃實對。於是改之,賓客復往。 鄭人謂玉未理者為璞,周人謂鼠未臘者為璞。周人懷璞謂鄭賈曰:「欲買璞乎?」鄭賈曰:「欲之。」出其璞視之,乃鼠也。因謝不取。 父之於子也,令有必行者,有必不行者。去貴妻,賣愛妾,此令必行者也。因曰:「汝無敢恨,汝無敢思。」令必不行者也。故為人上者,必慎所令。 凡人,富則不羨爵祿,貧則不畏刑罰。不羨爵祿者,自足於己也;不畏刑罰者,不賴存身也。二者為國之所甚病,而不知防之之術,故令不行而禁不止。若使令不行而禁不止,則無以為治。無以為治,是人君虛臨其國,徒君其民,危亂可立而待矣。今使由爵祿而後富,則人必爭盡力於其君矣;由刑罰而後貧,則人咸畏罪而從善矣。故古之為國者,無使民自貧富,貧富皆由於君,則君專所制,民知所歸矣。 慎到 慎到,趙人,《漢志》法家有其書,至宋書亡八九,清《四庫》改入雜家。略謂大旨,欲因物理之當然,各定一法以守之。不求於法之外,亦不寬於法之中,則上下相安,可以清淨而治。然法有不行,勢不能不以刑齊之,黃老之為申韓,此其轉關矣。近人輯本,以江陰繆氏蘊香簃寫本最為完善,今據而摘錄之。 內篇 節錄 古者,工不兼事,士不兼官。工不兼事則事省,事省則易勝;士不兼官則職寡,職寡則易守。故士位可世,工事可常。百工之子,不學而能者,非生巧也,言有常事也。今也國無常道,官無常法,是以國家日繆。教雖成,官不足;官不足,則道理匱;道理匱,則慕賢智;慕賢智,則國家之政要在一人之心矣。 古者,立天子而貴之者,非以利一人也。曰天下無一貴,則理無由通,通理以為天下也。故立天子以為天下,非立天下以為天子也;立國君以為國,非立國以為君也;立官長以為官,非立官以為長也。法雖不善,猶愈於無法,所以一人心也。 夫投鉤以分財,投策以分馬,非鉤策為均也,使得美者不知所以德,使得惡者不知所以怨,此所以塞願望也。故蓍龜所以立公識也,權衡所以立公正也,書契所以立公信也,度量所以立公審也,法制禮籍所以立公義也。凡立公,所以棄私也。 明君動事分功必由慧,定賞分財必由法,行德制中必由禮。故欲不得干時,愛不得犯法,貴不得逾親,祿不得逾位,士不得兼官,工不得兼事。以能受事,以事受利。若是者,上無羨賞,下無羨財。 立天子者,不使諸侯疑焉;立諸侯者,不使大夫疑焉;立正妻者,不使嬖妾疑焉;立嫡子者,不使庶孽疑焉。疑則動,兩則爭,雜則相傷,害在有與,不在獨也。故臣有兩位者,國必亂。臣兩位而國不亂者,君在也。恃君而不亂失,失君必亂。子有兩位者,家必亂。子兩位而家不亂者,父在也。恃父而不亂失,失父必亂。臣疑其君,無不危之國;孽疑其宗,無不危之家。 今一兔走,百人逐之,非一兔足為百人分也,由未定也。由未定,堯且屈力,而況眾人乎?積兔滿市,行者不顧,非不欲兔也,分已定矣。分已定,人雖鄙不爭。故治天下及國,在乎定分而已矣。 君人者,舍法而以身治,則誅賞予奪,從君心出矣。然則受賞者雖當,望多無窮;受罰者雖當,望輕無已。君舍法,而以心裁輕重,則同功殊賞,同罪殊罰矣,怨之所由生也。是以分馬者之用策,分田者之用鉤。非以鉤、策為過於人智也,所以去私塞怨也。故曰:大君任法而弗躬,則事斷於法矣。法之所加,各以其分,蒙其賞罰而無望於君也。是以怨不生而上下和矣。 飛龍乘雲,騰蛇游霧,雲罷霧霽,而與蚯蚓同,則失其所乘也。故賢而屈於不肖者,權輕也;不肖而服於賢者,位尊也。堯為匹夫,不能使其鄰家;至南面而王,則令行禁止。由此觀之,賢不足以服不肖,而勢位足以屈賢者也。 愛多者則法不立,威寡者則下侵上。法之功,莫大於使私不行;君之功,莫大於使民不爭。今立法而行私,是和與法爭,其亂甚於無法。立君而尊賢,是賢與君爭,其亂甚於無君。故有道之國,法立則私議不行,君立而賢者不尊。民一於君,判於法,是治國之道也。 慮戲、神農,教而不誅。黃帝、堯、舜,誅而不怒。及至三王,隨時製法,各適其用。故治國無其法則亂,守法而不變則衰。有法而行私,謂之不法。以力役法者,百姓也;以死守法者,有司也;以道變法者,君長也。 措鈞石使禹察之,錙銖則不識也。懸於權衡,則厘發之不可差。聖君任法而不任智,任公而不任私,任大道而不任小物,然後身佚而天下治。 許犯問於子慎子曰:「法安所生?」子慎子曰:「法非從天生,非從地出,發於人間,合乎人心而已。治水者茨防決塞,雖在夷狄,相似如一,學之於水,不學之於禹也。」 外篇 節錄 法者,所以齊天下之動,至公大定之制也。故智者不得越法而肆謀,辯者不得越法而肆議,士不得背法而有名,臣不得背法而有功。我喜可抑,我忿可窒,我法不可離也。骨肉可刑,親戚可滅,至法不可闕也。 善為國者,移謀身之心而謀國,移富國之木而富民,移保子孫之志而保治,移求爵祿之意而求義,則不勞而化理成矣。 田系問曰:「仲尼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何也?」慎子曰:「始吾未生之時,焉知生之為樂也。今吾未死,又焉知死之為不樂也。故生不足以使之,利何足以動之,死不足以禁之,害何足以恐之。明於死生之分,達於利害之變,是以目觀玉輅琬象之狀,耳聽《白雪》《清角》之聲,不能以亂其神;登千仞之溪,臨蝯眩之岸,不足以滑其和。夫如是,身可以殺,生可以無,仁可以成。」 鶡冠子 鶡冠子,楚人,佚其名氏,以鶡鳥羽為冠,世稱鶡冠子。《漢志》道家有其書,清《四庫》改入雜家,其說頗雜刑名,而大旨原本《道德》。唐韓愈嘗推稱之,柳宗元則以為後人偽作,盡鄙淺言也。 博選 王鈇非一世之器者,厚德隆俊也。道凡四稽:一曰天,二曰地,三曰人,四曰命。權人有五至:一曰伯己,二曰什己,三曰若己,四曰廝役,五曰徒隸。所謂天者,物理情者也;所謂地者,常弗去者也;所謂人者,惡死樂生者也;所謂命者,靡不在君者也。君也者,端神明者也;神明者,以人為本者也,人者,以賢聖為本者也;賢聖者,以博選為本者也;博選者,以五至為本者也。故北面而事之,則伯己者至。先趨而後息,先問而後默,則什己者至。人趨己趨,則若己者至。憑几據杖,指麾而使,則廝役者至。樂嗟苦咄,則徒隸之人至矣。故帝者與師處,王者與友處,亡主與徒處。故德萬人者謂之雋,德千人者謂之豪,德百人者謂之英。德音者,所謂聲也,未聞音出而響過其聲者也。貴者有知,富者有財,貧者有身。信符不合,事舉不成。不死不生,不斷不成。計功而償,權德而言,王鈇在此,孰能使營。 孔鮒 孔鮒,孔子六世孫,字子魚。初仕秦,李斯議焚書,鮒乃收其家《論語》、《尚書》、《孝經》等書,藏於舊宅壁中。陳勝起兵,征為博士。嘗搜集仲尼而下至其父之言行,為一書。至漢武帝時,其曾孫臧復以所著附焉,題曰《孔叢子》。《隋志》載於儒家,清《四庫》錄之,而《提要》則以為皆依託也。 公孫龍 節錄 公孫龍者,平原君之客也,好刑名,以白馬為非馬。或謂子高曰:「此人小辨而毀大道,子盍往正諸?」子高曰:「大道之悖,天下之校枉也,吾何病焉?」或曰:「雖然,子為天下故,往也。」 子高適趙,與龍會平原君家,謂之曰:「仆居魯,遂聞下風,而高先生之行也。願受業之日久矣。然所不取於先生者,獨不取先生以白馬為非馬爾。誠去非白馬之學,則穿請為弟子。」 公孫龍曰:「先生之言悖也。龍之學,正以白馬非馬者也。今使龍去之,則龍無以教矣。今龍無以教而乃學於龍,不亦悖乎?且夫學於龍者,以智與學不逮也。今教龍去白馬非白馬,是先教而後師之,不可也。 「先生之所教龍者,似齊王之問尹文也。齊王曰:『寡人甚好士而齊國無士。』尹文曰:『今有人於此,事君則忠,事親則孝,交友則信,處鄉則順。有此四行者,可謂士乎?』王曰:『善,是真吾所謂士者也。』尹文曰:『王得此人,肯以為臣乎?』王曰:『所願,不可得也。』尹文曰:『使此人於廣庭大眾之中見侮而不敢斗,王將以為臣乎?』王曰:『夫士也,見侮而不鬥,是辱,則寡人不以為臣矣。』尹文曰:『雖見侮而不鬥,是未失所以為士也,然而王不以為臣,則鄉所謂士者,乃非士乎?夫王之令,殺人者死,傷人者刑。民有畏王令,故見侮終不敢斗,是全王之法也。而王不以為臣,是罰之也。且王以不敢斗為辱,必以敢斗為榮。是王之所賞,吏之所罰也。上之所是,法之所非也。賞罰是非相與曲謬,雖十黃帝固所不能治也。』齊王無以應。 「且白馬非白馬者,乃子先君仲尼之所取也。龍聞楚王張繁弱之弓,載忘歸之矢,以射蛟兕於雲夢之囿。反而喪其弓,左右請求之。王曰:『止也,楚人遺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乎?』仲尼聞之曰:『楚王仁義而未遂,亦曰人得之而已矣,何必楚乎?』若是者,仲尼異楚人與所謂人也,夫是仲尼之異楚人於所謂人,而非龍之異白馬於謂馬,悖也。先生好儒術,而非仲尼之所取也。欲學龍而使龍去所以教,雖百龍之智,固不能當前也。」 子高莫之應,退而告人曰:「言非而博,巧而不理,此固無所不答也。」 異日,平原君會眾賓而延子高。平原君曰:「先生,聖人之後也,不遠千里來顧臨之,欲去夫公孫白馬之學。今是非未分,而先生翻然欲高逝,可乎?」子高曰:「理之至精者,則自明之。豈任穿之退哉?」 平原君曰:「至精之說,可得聞乎?」答曰:「其說皆取之經傳,不敢以意。《春秋》記六退飛,睹之則六,察之則。猶馬也,六猶白也。睹之得見其白,察之則知其馬。色之名別,內由外顯,謂之白馬,名實當矣。若以絲麻加之女工,為緇、素、青、黃,色名雖殊,其質則一。是以《詩》有素絲,不曰絲素;《禮》有緇布,不曰布緇。牛玄武,此類甚眾。先舉其色,後名其質,萬物之所同,聖賢之所常也。 「君子之謂,貴當物理,不貴繁辭。若尹文之折齊王之所言,與其法錯故也。穿之所說於公孫子,高其智、悅其行也。去白馬之說,智行固存,是則穿未失其所師者也,稱此云云,沒其理矣。是楚王之言,楚人亡弓,楚人得之。先君夫子探其本意,欲以示廣,其實狹之,故曰:『不如亦曰人得之而已也。』是則異楚王之所謂楚,非異楚王之所謂人也。以此為喻,乃相擊切矣。凡言人者,總謂人也,亦猶言馬者總謂馬也。楚自國也,白自色也。欲廣其人,宜在去楚;欲正名色,不宜去白。忱察此理,則公孫之辨破矣。」 平原君曰:「先生言於理善矣。」因顧謂眾賓曰:「公孫子能答此乎?」燕客史由對曰:「辭則有焉,理則否矣。」 公孫龍又與子高記論於平原君所,辨理至於「臧三耳」。公孫龍言臧之三耳,甚辨析。子高弗應,俄而辭出。明日復見,平原君曰:「疇昔公孫之言,信辨也,先生實以為何如?」?答曰:「然,幾能臧三耳矣。雖然實難,仆願得又問於君:今為臧三耳甚難而實非也,謂臧兩耳甚易而實是也,不知君將從易而是者乎,亦從難而非者乎?」平原君弗能應。明日,謂公孫龍曰:「公無復與孔子高辨事也,其人理勝於辭,公辭勝於理。辭勝於理,終必受詘。」 陸賈 陸賈,漢,楚人,以客從高祖定天下。高祖不好《詩》、《書》,而賈獨時時稱說於前。高祖乃令著秦漢所以興亡之故,凡十二篇,號曰《新語》,其言多純正。《漢志》儒家載有陸賈二十三篇,當有《新語》在內,清《四庫》亦載於儒家。 無為 《新語》 夫道莫大於無為,行莫大于謹敬。何以言之?昔舜治天下也,彈五弦之琴,歌《南風》之詩,寂若無治國之意,漠若無憂天下之心,然天下治。周公製作禮樂,郊天地,望山川,師旅不設,刑格法懸,而四海之內,奉供來臻,越裳之君,重譯來朝。故無為就為也。 秦始皇帝設車裂之誅,以斂奸邪,築長城於戎境,以備胡、越,征大吞小,威震天下,將帥橫行,以服外國。蒙恬討亂於外,李斯治法於內,事逾煩天下逾亂,法逾滋而奸逾熾,兵馬益設而敵人逾多。秦非不欲為治,然失之者,乃舉措暴眾,用刑太極故也。 是以君子尚寬舒以苞身,行中和以統遠。民畏其威而從其化,懷其德而歸其境,美其治而不敢違其政。民不罰而畏罪,不賞而歡悅,漸漬於道德,被服於中和之所致也。 夫法令者,所以誅惡,非所以勸善。故曾、閔之孝,夷、齊之廉,豈畏死而為之哉?教化之所致也。故曰堯、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桀、紂之民可比屋而誅者,教化使然也。故近河之地濕,近山之土燥,以類相及也。故山川出雲雨,丘阜生氣,四瀆東流,百川無不從。小者從大,少者從多。 夫王者之都,南面之君,百姓之所取法,舉措動作,不可失法則也。昔者,周襄王不能事後母,出居於鄭,而下多叛其親。秦始皇驕奢,靡麗好作,高台榭,廣宮室,則天下豪富制屋宅者,莫不仿之。設房闥,備廄庫,繕雕琢刻畫之好,傳玄黃琦瑋之色,以亂制度。齊桓公好婦人之色,妻姑姊妹,而國中多淫於骨肉。楚平王奢侈縱恣,不能制下檢民以德,增駕百馬而行,欲令天下人饒財富利,明不可及,於是楚國逾奢,君臣無別。故上之化下,猶風之靡草也。王者尚武於朝,農夫繕甲于田。故君子之御下民,奢侈者則應之以儉,驕淫者統之以理。未有上仁而下殘,上義而下爭者也。孔子曰:「移風易俗,豈家至之哉?先之於身而已矣。」 賈誼 賈誼,洛陽人,年十八,以能誦詩書屬文稱於郡中。文帝時,上《治安策》數千言。《漢志》儒家載其書五十八篇,《新唐書》始題新書之名。書中各篇,多取《漢書》誼本傳之文,割裂章段,顛倒次序,而加以標題,當非誼之原書。其中《道術》等篇,為本傳所末載,雖與諸子之立說少異,而文義淵雅,近人謂正是訓故之學,有得於正名為學者,亦可觀也。 道術 《新書》 曰:「數聞道之名矣,而未知其實也。請問道者何謂也?」 對曰:「道者,所從接物也。其本者謂之虛,其末者謂之術。虛者,言其精微也,平素而無設施也。術也者,所從制物也,動靜之數也。凡此皆道也。」 曰:「請問虛之接物,何如?」 對曰:「鏡儀而居,無執不臧,美惡畢至,各得其當;衡虛無私,平靜而處,輕重畢懸,各得其所。明主者,南面而正,清虛而靜,令名自宣,命物自定,如鑒之應,如衡之稱,有釁和之,有端隨之,物鞠其極,而以當施之。此虛之接物也。」 曰:「請問術之接物,何如?」 對曰:「人主仁而境內和矣,故其士民莫弗親也;人主義而境內理矣,故其士民莫弗順也;人主有禮而境內肅矣,故其士民莫弗敬也;人主有信而境內貞矣,故其士民莫弗信也;人主公而境內服矣,故其士民莫弗戴也;人主法而境內軌矣,故其士民莫弗輔也。舉賢則民化善,使能則官職治,英俊在位則主尊,羽翼勝任則民顯;操德而固則威立,教順而必則令行;周聽則不蔽,稽驗則不惶;明好惡則民心化,密事端則人主神。術者,接物之隊。凡權重者必謹於事,令行者必謹於言,則過敗鮮矣。此術之接物之道也。其為原無屈,其應變無極,故聖人尊之。夫道之詳,不可勝述也。」 曰:「請問品善之體,何如?」 對曰:「親愛利子謂之慈,反慈為嚚;子愛利親謂之孝,反孝為孽;愛利出中謂之忠,反忠為倍;心省恤人謂之惠,反惠為困;兄敬愛弟謂之友,反友為虐;弟敬愛兄謂之悌,反悌為敖;接遇慎容謂之恭,反恭為媟;接遇肅正謂之敬,反敬為嫚;言行抱一謂之貞,反貞為偽;期果言當謂之信,反信為慢;衷理不辟謂之端,反端為趽;據當不傾謂之平,反平為險;行善決衷謂之清,反清為濁;辭利刻謙謂之廉,反廉為貪;兼覆無私謂之公,反公為私;方直不曲謂之正,反正為邪;以人自觀謂之度,反度為妄;以己量人謂之恕,反恕為荒;惻隱憐人謂之慈,反慈為忍;厚志隱行謂之潔,反潔為汰;施行得理謂之德,反德為怨;放理潔靜謂之行,反行為污;功遂自卻謂之退,反退為伐;厚人自薄謂之讓,反讓為冒;心兼愛人謂之仁,反仁為戾;行充其宜謂之義,反義為;剛柔得適謂之和,反和為乖;合得密周謂之調,反調為戾;優賢不逮謂之寬,反寬為阨;包眾容易謂之裕,反裕為褊;欣熏可安謂之熅,反熅為鷙:安柔不苛謂之良,反良為齧;緣法循理謂之軌,反軌為易;襲常緣道謂之道,反道為辟;廣較自斂謂之儉,反儉為侈;費弗過適謂之節,反節為靡;黽勉就善謂之慎,反慎為怠;思惡勿道謂之戒,反戒為傲;深知禍福謂之知,反知為愚;亟見窕察謂之慧,反慧為童;動有文體謂之禮,反禮為濫;容服有義謂之儀,反儀為詭;行歸而過謂之順,反順為逆;動靜攝次謂之比,反比為錯;容志審道謂之,反為野;辭令就得謂之雅,反雅為陋;論物明辯謂之辯,反辯為訥;纖微皆審謂之察,反察為旄;誠動可畏謂之威,反威為圂;臨制不犯謂之嚴,反嚴為軟;仁義修立謂之任,反任為欺;伏義誠必謂之節,反節為罷;持節不恐謂之勇,反勇為怯;信理遂惔謂之敢,反敢為揜;志操精果謂之誠,反誠為殆;克行遂節謂之必,反必為怛。凡此品也,善之體也,所謂道也。 故守道者謂之士,樂道者謂之君子;知道者謂之明,行道者謂之賢,且明且賢,此謂聖人。 桓寬 桓寬,漢,汝南人,字次公。昭帝始元六年,郡國所舉賢良文學,與御史大夫桑弘羊等論鹽鐵榷酤事,往復辯詰。寬因推衍其意,作《鹽鐵論》。《漢志》載於儒家,清《四庫》因之。 雜論 《鹽鐵論》 客曰:「余睹鹽、鐵之義,觀乎公卿、文學、賢良之論,意指殊路,各有所出,或上仁義,或務權利,異哉吾所聞。周、秦粲然,皆有天下而南面焉,然安危長久殊世。始汝南朱子伯為予言,當此之時,豪俊並進,四方輻輳。賢良茂陵唐生、文學魯國萬生之倫六十餘人,咸聚闕庭,舒六藝之風,論太平之原。智者贊其慮,仁者明其施,勇者見其斷,辯者陳其詞。誾誾焉,侃侃焉,雖未能詳備,斯可略觀矣。然蔽於雲霧,終廢而不行,悲夫!公卿知任武可以闢地,而不知廣德可以附遠;知權利可以廣用,而不知稼穡可以富國也。近者親附,遠者說德,則何為而不成,何求而不得?不出於斯路,而務畜利長威,豈不謬哉!中山劉子雍言王道,矯當世,復諸正,務在乎反本。直而不徼,切而不,斌斌然斯可謂弘博君子矣。九江祝生奮由路之意,推史魚之節,發憤懣,刺譏公卿,介然直而不撓,可謂不畏強御矣。桑大夫據當世,合時變,推道術,尚權利,辟略小辯,雖非正法,然巨儒宿學恧然,不能自解,可謂博物通士矣。然攝卿相之位,不引準繩,以道化下,放於利末,不師始古。《易》曰:『焚如棄如。』處非其位,行非其道,果隕其性,以及厥宗。車丞相即周、呂之列,當軸處中,括囊不言,容身而去。彼哉!彼哉!若夫群丞相、御史,不能正議以輔宰相,成同類,長同行,阿意苟合,以說其上。斗筲之人,道諛之徒,何足算哉! 劉向 劉向,漢,楚元王四世孫,字子政。成帝時,領校中秘群書。嘗采春秋至漢初故事,可為法戒者論述之,為《新序》《說苑》、《列女傳》等書。《漢志》儒家載其所序六十七篇,稱曰:「所序者,蓋猶今之叢書也。」清《四庫》儒家著錄有《新序》《說苑》二種,其《列女傳》則歸於史部傳記類矣。 建本 節錄《說苑》 孔子曰:行身有六本,本立焉,然後為君子。立體有義矣,而孝為本;處喪有禮矣,而哀為本;戰陣有隊矣,而勇為本;政治有理矣,而能為本;居國有禮矣,而嗣為本;生才有時矣,而力為本。置本不固,無務豐末;親戚不悅,無務外交;事無終始,無務多業;聞記不言,無務多談;比近不說,無務修遠。是以反本修邇,君子之道也。」 天之所生,地之所養,莫貴乎人。人之道,莫大乎父子之親、君臣之義。父道聖,子道仁;君道義,臣道忠。賢父之於子也,慈惠以生之,教誨以成之,養其誼,藏其偽,時其節,慎其施。子年七歲以上,父為之擇明師,選良友,勿使見惡,少漸之以善,使之早化。故賢子之事親,發言陳辭,應對不悖乎耳;趣走進退,容貌不悖乎目;卑體賤身,不悖乎心。君子之事親,以積德。子者,親之本也,無所推而不從命;推而不從命者,惟害親者也。故親之所安,子皆供之。賢臣之事君也,受官之日,以主為父,以國為家,以士人為兄弟。故苟有可以安國家,利人民者,不避其難,不憚其勞,以成其義。故其君亦有助之,以遂其德。夫君臣之與百姓,轉相為本,如循環無端。夫子亦云:「人之行莫大於孝。」孝行成於內,而嘉號布於外,是謂建之於本,而榮華自茂矣。君以臣為本,臣以君為本;父以子為本,子以父為本。棄其本,榮華槁矣。 子路曰:「負重道遠者,不擇地而休;家貧親老者,不擇祿而仕。」昔者由事二親之時,常食藜藿之實,而為親負米百里之外。親沒之後,南遊於楚,從車百乘,積粟萬鍾,累茵而坐,列鼎而食,願食藜藿、負米之時不可復得也。枯魚銜索,幾何不蠹;二親之壽。忽如過隙。草木欲長,霜露不使;賢者欲養,二親不待。故曰:家貧親老,不擇祿而仕也。 伯禽與康叔封朝於成王,見周公,三見而三笞。康叔有駭色,謂伯禽曰:「有商子者,賢人也,與子見之。」康叔封與伯禽見商子,曰:「某某也,日吾二子者朝乎成王,見周公,三見而三笞,其說何也?」商子曰:「二子盍相與觀乎南山之陽,有木焉,名曰橋。」二子者往觀乎南山之陽,見橋竦焉實而仰,反以告乎商子,商子曰:「橋者,父道也。」商子曰:「二子盍相與觀乎南山之陰,有木焉,名曰梓。」二子者往觀乎南山之陰,見梓勃焉實而俯,反以告商子,商子曰:「梓者,子道也。」二子者明日見乎周公,入門而趨,登堂而跪。周公拂其首,勞而食之曰:「安見君子?」二子對曰:「見商子。」周公曰:「君子哉!商子也。」 曾子芸瓜而誤斬其根。曾皙怒,援大杖擊之,曾子仆地;有頃乃蘇,蹶然而起,進曰:「曩者,參得罪於大人,大人用力教參,得無疾乎?」退屏鼓琴而歌,欲令曾皙聽其歌聲,令知其平也。孔子聞之,告門人曰:「參來勿內也!」曾子自以無罪,使人謝孔子。孔子曰:「汝聞瞽叟有子名曰舜,舜之事父也,索而使之,未嘗不在側;求而殺之,未嘗可得。小棰則待,大棰則走,以逃暴怒也。今子委身以待暴怒,立體而不去,殺身以陷父不義,不孝孰是大乎?汝非天子之民邪?殺天子之民,罪奚如?」以曾子之材,又居孔子之門,有罪不自知,處義難乎! 伯俞有過,其母笞之,泣。其母曰:「他日笞子未嘗見泣,今泣何也?」曰:「他日俞得罪,對笞嘗痛;今母力衰,不能使痛,是以泣。」故曰父母怒之,不作於意,不見於色,深受其罪,使可哀憐,上也;父母怒之,不作於意,不見其色,其次也;父母怒之,作於意,見於色,下也。 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大學之教也。時禁於其未發之曰預,因其可之曰時,相觀於善之曰磨,學不陵節而施之曰馴。發然後禁,則扞格而不勝;時過然後學,則勤苦而難成;雜施而不遜,則壞亂而不治;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故曰:有昭辟雍,有賢泮宮,田裡周行,濟濟鏘鏘,而相從執質,有族以文。 周召公年十九,見正而冠,冠則可以為方伯諸侯矣。人之幼稚童蒙之時,非求師正本,無以立身全性。夫幼者必愚,愚者妄行;愚者妄行,不能保身。孟子曰:「人皆知以食愈飢,莫知以學愈愚。」故善材之幼者,必勤於學問,以修其性。今人誠能砥礪其材,自誠其神明,睹物之應,信道之要,觀始卒之端,覽無外之境,逍遙乎無方之內,彷徉乎塵埃之外,卓然獨立,超然絕世,此上聖之所游神也。然晚世之人莫能,閒居心思,鼓琴讀書,追觀上古,友賢大夫,學問講辯,日以自虞,疏遠世事,分明利害,籌策得失,以觀禍福,設義立度,以為法式,窮追本末,究事之情,死有遺業,生有榮名,此皆人材之所能建也,然莫能為者,偷慢懈墮,多暇日之故也,是以失本而無名。夫學者,崇名立身之本也。儀狀齊等,而飾貌者好;質性同倫;而學問者智。是故:砥礪琢磨,非金也,而可以利金;詩書壁立,非我也,而可以厲心。夫問訊之士,日夜興起,厲中益知,以分別理,是故處身則全,立身不殆。士苟欲深明博察,以垂榮名,而不好問訊之道,則是伐智本而塞智原也,何以立軀也?騏驥雖疾,不遇伯樂,不致千里;干將雖利,非人力不能自斷焉;烏號之弓雖良,不得排檠,不能自正;人才雖高,不務學問,不能致聖。水積成川,則蛟龍生焉;土積成山,則豫樟生焉;學積成聖,則富貴尊顯至焉。千金之裘,非一狐之皮;台廟之榱,非一木之枝;先王之法,非一士之智也。故曰:訊問者智之本,思慮者智之道也。《中庸》曰:「好問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積小之能大者,其惟仲尼乎!學者所以反情治性盡才者也,親賢學問,所以長德也;論交合友,所以相致也。《詩》雲「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此之謂也。 孟子曰:「人知糞其田,莫知糞其心。糞田莫過利苗得粟,糞心易行而得其所欲。何謂糞心?博學多聞;何謂易行?一性止淫也。」 子思曰:「學所以益才也,礪所以致刃也,吾嘗幽處而深思,不若學之速;吾嘗跂而望,不若登高之博見。故順風而呼,聲不加疾,而聞者眾;登丘而招,臂不加長,而見者遠。故魚乘於水,鳥乘於風,草木乘於時。」 孔子曰:「可以與人終日而不倦者,其惟學乎!其身體不足觀也,其勇力不足憚也,其先祖不足稱也,其族姓不足道也;然而可以聞四方而昭於諸侯者,其惟學乎!《詩》曰「不愆不亡,率由舊章」,夫學之謂也。」 晉平公問於師曠曰:「吾年七十,欲學,恐已暮矣。」師曠曰:「何不炳燭乎?」平公曰:「安有為人臣而戲其君乎?」師曠曰:「盲臣安敢戲其君乎?臣聞之,少而好學,如日出之陽;壯而好學,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學,如炳燭之明。炳燭之明,孰與昧行乎?」平公曰:「善哉!」 寧越,中牟鄙人也,苦耕之勞,謂其友曰:「何為而可以免此苦也?」友曰:「莫如學,學三十年則可以達矣。」寧越曰:「請十五歲,人將休,吾將不休;人將臥,吾不敢臥。」十五歲學,而周威公師之。夫走者之速也,而過二里止,步者之遲也,而百里不止。今寧越之材而久不止,其為諸侯師,豈不宜哉! 孔子謂子路曰:「汝何好?」子路曰:「好長劍。」孔子曰:「非此之問也。請以汝之所能,加之以學,豈可及哉!」子路曰:「學亦有益乎?」孔子曰:「夫人君無諫臣,則失政;士無教友,則失德。狂馬不釋其策,操弓不返於檠。木受繩則直,人受諫則聖。受學重問,孰不順成;毀仁惡士,且近於刑。君子不可以不學。」子路曰:「南山有竹,弗揉自直,斬而射之,通於犀革,又何學為乎?」孔子曰:「括而羽之,鏃而砥礪之,其入不益深乎?」子路拜曰:「敬受教哉!」 子路問於孔子曰:「請釋古之學而行由之意,可乎?」孔子曰:「不可。昔者、東夷慕諸夏之義,有女,其夫死,為之內私婿,終身不嫁。不嫁則不嫁矣,然非貞節之義也。蒼梧之弟,娶妻而美好,請與兄易。忠則忠矣,然非禮也。今子欲釋古之學而行子之意,庸知子用非為是,用是為非乎?不順其初,雖欲悔之,難哉!」 班固 班固,後漢,安陵人,字孟堅。著《漢書》百卷,詳《史書治要》中。章帝時,詔群儒考定五經異同於北宮白虎觀,裒其奏議,為《白虎通德論》。後詔固撰,集成書,題名曰《白虎通義》。《隋志》省名《白虎通》,列於《五經總義》中;清《四庫》改入雜家、雜考之屬。其書雖兼涉讖緯,而多傳古義。《三綱六紀》一篇,持論明通,尤為後世言倫理學者之根據也。 三綱六紀 《白虎通義》 三綱者何謂也?謂君臣、父子、夫婦也。六紀者,謂諸父、兄弟、族人、諸舅、師長、朋友也。故君為臣綱,夫為妻綱。又曰:「敬諸父兄,六紀道行,諸舅有義,族人有序,昆弟有親,師長有尊,朋友有舊。」何謂綱紀?綱者,張也;紀者,理也。大者為綱,小者為紀,所以張理上下,整齊人道也。人皆懷五常之性,有親愛之心,是以綱紀為化,若羅網之有紀綱而萬目張也。《詩》云:「亹亹我王,綱紀四方。」 君臣,父子,夫婦,六人也,所以稱三綱何?一陰一陽謂之道。陽得陰而成,陰得陽而序,剛柔相配,故六人為三綱。 三綱法天、地、人,六紀法六合。君臣法天,取象日月屈信歸功天也。父子法地,取象五行轉相生也。夫婦法人,取象人合陰陽有施化端也。六紀者為三綱之紀者也。師長君臣之紀也,以其皆成己也;諸父、兄弟、父子之紀也,以其有親恩連也;諸舅、朋友、夫婦之紀也,以其皆有同志為紀助也。 君臣者,何謂也?君,群也,下之所歸心;臣者,糹亶堅也,厲志自堅固。《春秋傳》曰:「君處此,臣請歸也。」 父子者,何謂也?父者,矩也,以法度教子;子者,孳也,孳孳無已也。故《孝經》曰:「父有爭子,則身不陷於不義。」夫婦者,何謂也?夫者,扶也,以道扶接也;婦者,服也,以禮屈服也。《昏禮》曰:「夫親脫婦之纓。」《傳》曰:「夫婦判合也。」朋友者,何謂也?朋者,黨也;友者,有也。《禮記》曰:「同門曰朋,同志曰友。」朋友之交,近則謗其言,遠則不相訕。一人有善,其心好之;一人有惡,其心痛之。貨則通而不計,共憂患而相救。生不屬,死不託。故《論語》曰:「子路云:『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又曰:「朋友無所歸,生於我乎館,死於我乎殯。」朋友之道,親存不得行者二:不得許友以其身,不得專通財之恩。友飢則白之於父兄,父兄許之,乃稱父兄與之,不聽則止。故曰:友飢為之減餐,大寒為之不重裘。故《論語》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之也!」 男稱兄弟,女稱姊妹何?男女異姓,故別其稱也。何以言之?《禮親屬記》曰:「男子先生稱兄,後生稱弟;女子先生為姊,後生為妹。」父之昆弟不俱謂之世叔,父之女昆弟俱謂之姑,何也?以為諸父曰內,親也,故別稱之也;姑當外適人,疏,故總言之也。至姊妹亦當外適人,所以別諸姊妹何?以為事諸姑禮等,可以外出又同,故稱略也;至姊妹雖欲有略之,姊尊妹卑,其禮異也。《詩》云:「問我諸姑,遂及伯姊。」謂之舅姑者何?舅者,舊也;姑者,故也。舊、故之者,老人之稱也。謂之姊妹何?姊者,咨也;妹者,末也。謂之兄弟何?兄者,況也,況父法也;弟者,悌也,心順行篤也。稱夫之父母謂之舅姑何?尊如父而非父者,舅也;親如母而非母者,姑也。故稱夫之父母為舅姑也。 班昭 班昭,固女弟,字惠姬,適扶風曹世叔。夫亡,和帝詔入宮,令皇后貴人師事之,號曹大家,作《女誡》七篇,為女子著述之最有名者,《隋志》列於儒家。其妹曹豐生亦有才多,嘗為書以難之,書今不傳。 女誡七篇 並序 鄙人愚暗,受性不敏,蒙先君之餘寵,賴母師之典訓。年十有四,執箕帚於曹氏,於今四十餘載矣。戰戰兢兢,常懼絀辱,以增父母之羞,以益中外之累。夙夜劬心,勤不告勞,而今而後,乃知免耳。吾性疏頑,教道無素,恆恐子榖負辱清朝。聖恩橫加,猥賜金紫,實非鄙人庶幾所望也。男能自謀矣,吾不復以為憂也;但傷諸女方當適人,而不漸訓誨,不聞婦禮,懼失容它門,取恥宗族。吾今疾在沈滯,性命無常,念汝曹如此,每用惆悵。間作《女誡》七章,願諸女各寫一通,庶有補益,裨助汝身。去矣,其勖勉之! 卑弱第一 古者,生女三日,臥之床下,弄之瓦磚,而齋告焉。臥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磚,明其習勞,主執勤也;齋告先君,明當主繼祭祀也。三者蓋女人之常道,禮法之典教矣。謙讓恭敬,先人後己,有善莫名,有惡莫辭,忍辱含垢,常若畏懼,是謂卑弱下人也。晚寢早作,勿憚夙夜,執務私事,不辭劇易,所作必成,手跡整理,是謂執勤也。正色端操,以事夫主,清靜自守,無好戲弄,潔齊酒食,以供祖宗,是謂繼祭祀也。三者苟備,而患名稱之不聞,黜辱之在身,未之見也。三者苟失之,何名稱之可聞,黜辱之可遠哉? 夫婦第二 夫婦之道,參配陰陽,通達神明,信天地之弘義,人倫之大節也。是以《禮》貴男女之際,《詩》著《關雎》之義,由斯言之,不可不重也。夫不賢,則無以御婦;婦不賢,則無以事夫。夫不御婦,則威儀廢缺;婦不事夫,則義理墮闕。方斯二事,其用一也。察今之君子,徒知妻婦之不可不御,威儀之不可不整,故訓其男,檢以書傳,殊不知夫主之不可不事,禮義之不可不存也。但教男而不教女,不亦蔽於彼此之數乎!《禮》,八歲始教之書,十五而至於學矣。獨不可依此以為則哉! 敬慎第三 陰陽殊性,男女異行。陽以剛為德,陰以柔為用;男以強為貴,女以弱為美。故鄙諺有云:「生男如狼,猶恐其尪;生女如鼠,猶恐其虎。」然則修身莫若敬,避強莫若順。故曰敬順之道,婦人之大禮也。夫敬非它,持久之謂也;夫順非它,寬裕之謂也。持久者,知止足也;寬裕者,尚恭下也。夫婦之好,終身不離。房室周旋,遂生媟黷。媟黷既生,語言過矣。語言既過,縱恣必作。縱恣既作,則侮夫之心生矣。此由於不知止足者也。夫事有曲直,言有是非。直者不能不爭,曲者不能不訟。訟爭既施,則有忿怒之事矣。此由於不尚恭下者也。侮夫不節,譴呵從之;忿怒不止,楚撻從之。夫為夫婦者,義以和親,恩以好合,楚撻既行,何義之存?譴呵既宣,何恩之有?恩義俱廢,夫婦離矣。 婦行第四 女有四行:一曰婦德,二曰婦言,三曰婦容,四曰婦功。夫雲婦德,不必才明絕異也;婦言,不必辯口利辭也;婦容,不必顏色美麗也;婦功,不必工巧過人也。清閒貞靜,守節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是謂婦德。擇辭而說,不道惡語,時然後言,不厭於人,是謂婦言。盥浣塵穢,服飾鮮潔,沐浴以時,身不垢辱,是謂婦容。專心紡績,不好戲弄,潔齊酒食,以奉賓客,是謂婦功。此四者,女人之大德,而不可乏之者也。然為之甚易,唯在存心耳。古人有言:「仁遠乎哉?我欲仁,而仁斯至矣。」此之謂也。 專心第五 《禮》,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離也。行違神祇,天則罰之;禮義有愆,夫則薄之。故《女憲》曰:「得意一人,是謂永畢;失意一人,是謂永訖。」由斯言之,夫不可不求其心。然所求者,亦非謂佞媚苟親也,固莫若專心正色。禮義居潔,耳無妄聽,目無邪視,出無冶容,入無廢飾,無聚會群輩,無看視門戶,此則謂專心正色矣。若夫動靜輕脫,視聽陝輸,入則亂髮壞形,出則窈窕作態,說所不當道,觀所不當視,此謂不能專心正色矣。 曲從第六 夫得意一人,是謂永畢;失意一人,是謂永訖。欲人定志專心之言也。舅姑之心,豈當可失哉?物有以恩自離者,亦有以義自破者也。夫雖雲愛,舅姑雲非,此所謂以義自破者也。然則舅姑之心奈何?固莫尚於曲從矣。姑雲不爾而是,固宜從令;姑云爾而非,猶宜順命。勿得違戾是非,爭分曲直。此則所謂曲從矣。故《女憲》曰:「婦如影響,焉不可賞。」 叔妹第七 婦人之得意於夫主,由舅姑之愛己也;舅姑之愛己,由叔妹之譽己也。由此言之,我臧否譽毀,一由叔妹;叔妹之心,復不可失也。皆莫知叔妹之不可失,而不能和之以求親,其蔽也哉!自非聖人,鮮能無過。故顏子貴於能改,仲尼嘉其不貳,而況婦人者也!雖以賢女之行,聰哲之性,其能備乎!是故室人和則謗掩,外內離則惡揚。此必然之勢也。《易》曰:「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此之謂也。夫嫂妹者,體敵而尊,恩疏而義親。若淑媛謙順之人,則能依義以篤好,崇恩以結援,使徽美顯章,而瑕過隱塞,舅姑矜善,而夫主嘉美,聲譽曜於邑鄰,休光延於父母。若夫蠢愚之人,於嫂則託名以自高,於妹則因寵以驕盈。驕盈既施,何和之有!恩義既乖,何譽之臻!是以美隱而過宣,姑忿而夫慍,毀訾布於中外,恥辱集於厥身,進增父母之羞,退益君子之累。斯乃榮辱之本,而顯否之基也。可不慎哉!然則求叔妹之心,固莫尚于謙順矣。謙則德之柄,順則婦之行。凡斯二者,足以和矣。《詩》云:「在彼無惡,在此無射。」其斯之謂也。 附錄 陳宏謀《教女遺規》序 天下無不可教之人,亦無可以不教之人,而豈獨遺於女子也?當其甫離襁褓,養護深閨,非若男子出就外傅,有師友之切磋、詩書之浸灌也。父母雖甚愛之,亦不過於起居服食之間,加意體恤;及其長也,為之教針黹,備裝奩而已。至於性情嗜好之偏,正言動之,合古誼與否,則鮮有及焉。是視女子為不必教,皆若有固然者。幸而愛敬之良,性所同具,猶不盡至於背理而傷道。且有克敦大義,足以扶植倫紀者。倘平時更以格言至論,可法可戒之事,日陳於前,使之觀感而效法,其為德性之助,豈淺鮮哉?余故於《養正遺規》之後,復采古今教女之書,及凡有關於女德者,裒集成編。事取其平易而近人,理取其顯淺而易曉,蓋欲世人之有以教其子,而更有以教其女也。夫在家為女,出嫁為婦,生子為母。有賢女然後有賢婦,有賢婦然後有賢母,有賢母然後有賢子孫。王化始於閨門,家人利在女貞。女教之所系,蓋綦重矣。或者疑女子知書者少,非文字之所能教,而弄筆墨、工文詞者,有時反為女德之累。不知女子具有性慧,縱不能經史貫通,間亦粗知文義。即至村姑里婦,未盡識字,而一門之內,父兄子弟,為之陳述故事,講說遺文,亦必有心領神會,隨事感發之處。一家如此,推而一鄉而一邑,孰非教之所可及乎?彼專工文墨,不明大義,則所以教之者之過,而非盡女子之過也。抑余又見夫世之婦女,守其一知半解,或習聞片詞只義,往往篤信固守,奉以終身,且轉相傳述,交相勸戒,曾不若口讀詩書,而所行悉與倍焉者。意者女子之性專一篤至,其為教尤有易入者乎。是在有閒家之責者,加之意而已。 王符 王符,後漢,安定臨涇人,字節信。性耿介忤時,不仕,乃隱居著書,名《潛夫論》,列於儒家。清《四庫提要》曰:「范氏以符與王充、仲長統同傳,韓愈因作《三賢贊》。今以三家之書相較,符書洞悉政體似《昌言》,而明切過之;辨別是非似《論衡》,而醇正過之。」書凡三十六篇。 贊學 《潛夫論》,下同 天地之所貴者,人也;聖人之所尚者,義也;德義之所成者,智也;明智之所求者,學問也。雖有至聖,不生而知;雖有至材,不生而能。故志曰:黃帝師風後,顓頊師老彭,帝嚳師祝融,堯師務成,舜師紀後,禹師墨如,湯師伊尹,文、武師姜尚,周公師庶秀,孔子師老聃。若此言之而信,則人不可以不就師矣。夫此十一君者,皆上聖也,猶待學問,其智乃博,其德乃碩,而況於凡人乎? 是故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士欲宣其義,必先讀其書。《易》曰:「君子以多志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是以人之有學也,猶物之有治也。故夏後之璜,楚和之璧,雖有玉璞、卞和之資,不琢不錯,不離礫石。夫瑚簋之器、朝祭之服,其始也,乃山野之木、蠶繭之絲耳。使巧倕加繩墨而制之以斤斧,女工加五色而制之以機杼,則皆成宗廟之器、黼黻之章,可羞於鬼神,可御於王公。而況君子敦貞之質,察敏之才,攝之以良朋,教之以明師,文之以《禮》、《樂》,導之以《詩》、《書》,贊之以《周易》,明之以《春秋》,其不有濟乎? 《詩》云:「題彼鶺鴒,載飛載鳴。我日斯邁,而月斯征。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是以君子終日乾乾,進德修業者,非直為博己而已也,蓋乃思述祖考之令問,而以顯父母也。 孔子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耕也,餒在其中;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箕子陳六極,《國風》歌《北門》,故所謂不憂貧也,豈好貧而弗之憂邪?蓋志有所專,昭其重也。是故君子之求豐厚也,非為嘉饌、美服、淫樂、聲色也,乃將以抵其道而邁其德也。 夫道成於學而藏於書,學進于振而廢於窮。是故董仲舒終身不問家事,景君明經年不出戶庭,得銳精其學而顯昭其業者,家富也。富佚若彼而能勤精若此者,材子也。倪寬賣力於都巷,匡衡自鬻於保徒者,身貧也。貧阨若彼而能進學若此者,秀士也。當世學士恆以萬計,而究塗者無數十焉。其故何也?其富者則以賄玷精,貧者則以乏易計,或以喪亂期其年歲,此其所以逮初、喪功而及其童蒙者也。是故無董、景之才,倪、匡之志,而欲強捐家出身、曠日師門者,必無幾矣。夫此四子者,耳目聰明,忠信廉勇,未必無儔也,而及其成名立績,德音令問不已而有所以然。夫何故哉?徒以其能自托於先聖之典經,結心於夫子之遺訓也。 是故造父疾趨,百步而廢,使托乘輿,坐致千里;水師泛軸,解維則溺,自托舟楫,坐濟江河。是故君子者,性非絕世,善自托於物也。人之情性,未能相百;而其明智,有相萬也。此非其真性之材也,必有假以致之也。君子之性,未必盡照,及學也,聰明無蔽,心智無滯,前紀帝王,顧定百世。此則道之明也,而君子能假之以自彰爾。 夫是故道之於心也,猶火之於人目也。中阱深室,幽黑無見,及設盛燭,則百物彰矣。此則火之耀也,非目之光也,而目假之則為明矣。天地之道,神明之為,不可見也;學問聖典,心思道術,則皆來睹矣。此則道之材也,非心之明也,而人假之則為己知矣。 是故索物於夜室者,莫良於火;索道於當世者,莫良於典。典者,經也,先聖之所制。先聖得道之精者以行其身,欲賢人自勉以入於道。故聖人之制經以遺後賢也,譬猶巧倕之為規矩準繩以遺後工也。 昔倕之巧,目茂圓方,心定平直,又造規繩矩墨以誨後人。試使奚仲、公班之徒釋此四度,而效倕自製,必不能也。凡工妄匠,執規秉矩,錯准引繩,則巧同於倕也。是倕以心來制規矩,後工以規矩往合倕心也,故度之工,幾於倕矣。 先聖之智,心達神明,性直道德,又造經典以遺後人。試使賢人君子釋於學問,抱質而行,必弗具也。及使從師就學,按經而行,聰達之明、德義之理亦庶矣。是故聖人以其心來造經典,後人以經典往合聖心也,故修經之賢,德近於聖矣。 《詩》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日就月將,學有緝熙於光明。」是故凡欲顯勳績、揚光烈者,莫良於學矣。 浮侈 王者以四海為一家,以兆民為通計。一夫不耕,天下必受其飢者;一婦不織,天下必受其寒者。今舉世舍農桑,趨商賈,牛馬車輿,填塞道路;游手為巧,充盈都邑;治本者少,浮食者眾。「商邑翼翼,四方是極」。今察洛陽,浮末者什於農夫,虛偽游手者什於浮末。是則一夫耕,百人食之;一婦桑,百人衣之。以一奉百,孰能供之?天下百郡千縣,巿邑萬數,類皆如此,本末何足相供?則民安得不饑寒?饑寒並至,則安能不為非?為非則奸宄。奸宄繁多,則吏安能無嚴酷?嚴酷數加,則下安能無愁怨?愁怨者多,則咎徵並臻。下民無聊,而上天降災,則國危矣。 夫貧生於富,弱生於強,亂生於治,危生於安。是故明王之養民也,憂之勞之,教之誨之,慎微防萌,以斷其邪。故《易》美「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七月》詩大小教之,終而復始。由此觀之,民固不可恣也。 今民奢衣服,侈飲食,事口舌而習調欺,以相詐紿,比肩是也。或以謀奸合任為業,或以游敖博弈為事。或丁夫世不傳犁鋤,懷丸挾彈,攜手遨遊,或取好土,作丸賣之。於彈,外不可以禦寇,內不足以禁鼠。晉靈好之,以增其惡,未嘗聞志義之士喜操以游者也。唯無心之人,群豎小子,接而持之,妄彈鳥雀,百發不得一,而反中面目,此最無用而有害也。或坐作竹簧,削銳其頭,有傷害之象,傅以蠟蜜,有甘舌之類,皆非吉祥善應。或作泥車、瓦狗、馬騎、倡排諸戲弄小兒之具以巧詐。 《詩》刺「不績其麻,女也婆娑」。今多不修中饋,休其蠶織,而起學巫祝,鼓舞事神,以欺誣細民,熒惑百姓。婦女羸弱,疾病之家,懷憂憒憒,皆易恐懼。至使奔走便時,去離正宅,崎嶇路側,上漏下濕,風寒所傷,奸人所利,賊盜所中,益禍益祟,以致重者,不可勝數。或棄醫藥,更往事神,故至於死亡,不自知為巫所欺誤,乃反恨事巫之晚。此熒惑細民之甚者也。 或裁好繒,作為疏頭,令工采畫,僱人書祝,虛飾巧言,欲邀多福。或裂拆繒彩,裁廣數分,長各五寸,縫繪佩之。或紡彩絲而縻,斷截以繞臂。此長無益於吉凶,而空殘滅繒絲,縈悸小民。或克削綺縠,寸竊八采,以成榆葉、無窮、水波之文,碎刺縫,作為笥囊、裙襦、衣被,費繒百縑,用功十倍。此等之儔,既不助長農工女,無有益於世,而坐食嘉穀,消費白日,毀敗成功,以完為破,以牢為行,以大為小,以易為難,皆宜禁者也。 山林不能給野火,江海不能灌漏卮。孝文皇帝躬衣弋綈,足履革舄,以韋帶劍,集上書囊以為殿帷;盛夏苦暑,欲起一台,計直百萬,以為奢費而不作也。今京師貴戚,衣服、飲食、車輿、文飾、廬舍,皆過王制,僭上甚矣。從奴僕妾,皆服葛子升越,筩中女布,細緻綺縠,冰紈錦繡;犀象珠玉,虎魄玳瑁,石山隱飾,金銀錯鏤;獐麂履舄,文組彩。驕奢僭主,轉相夸詫。箕子所唏,今在仆妾。富貴嫁娶,車各十,騎奴侍僮,夾轂節引。富者競欲相過,貧者恥不逮及。是故一饗之所費,破終身之本業。 古者,必有命民,然後乃得衣繒彩而乘車馬。今者,既不能盡復古,細民誠可不須,乃踰於古昔孝文,衣必細緻,履必獐麂,組必文采,飾襪必此,校飾車馬,多畜奴婢。諸能若此者,既不生谷,又坐為蠹賊也。 子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期無時。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桐木為棺,葛採為緘;下不及泉,上不泄臭。後世以楸梓槐柏杶樗,各取方土所出,膠漆所致,釘細要,削除鏟靡,不見際會;其堅足恃,其用足任,如此可矣。其後,京師貴戚,必欲江南檽梓豫章楩柟;邊遠下土,亦競相仿效。夫檽梓豫章,所出殊遠,又乃生於深山窮谷,經歷山嶺,立千步之高、百丈之溪,傾倚險阻,崎嶇不便。求之連日然後見之,伐斫連月然後訖,會眾然後能動擔,牛列然後能致水,油潰入海,連淮逆河,行數千里,然後到雒。工匠雕治,積累日月。計一棺之成,功將千萬。夫既其終用,重且萬斤,非大眾不能舉,非大車不能。東至樂浪,西至敦煌,萬里之中,相競用之。此之費功傷農,可為痛心! 古者墓而不崇。仲尼喪母,冢高四尺,遇雨而墮,弟子請治之。夫子泣曰:「禮不修墓。」鯉死,有棺而無槨。文帝葬於芷陽,明帝葬於洛南,皆不藏珠寶,不造廟,不起山陵。陵墓雖卑而聖高。今京師貴戚、郡縣豪家,生不極養,死乃崇喪。或至刻金鏤玉,檽梓楩柟,良田造塋,黃壤致藏,多埋珍寶、偶人、車馬,造起大冢,廣種松柏,廬舍祠堂,崇侈上僭。寵臣貴戚,州郡世家,每有喪葬,都官屬縣,各當遣吏齎奉,車馬帷帳,貸假待客之具,競為華觀。此無益於奉終,無增於孝行,但作煩攪擾,傷害吏民。 今按鄗、畢之郊,文、武之陵;南城之壘,曾皙之冢。周公非不忠也,曾子非不孝也,以為褒君顯父,不在聚財;揚名顯祖,不在車馬。孔子曰:「多貨財傷於德,弊則沒禮。」晉靈厚賦以雕牆,《春秋》以為非君;華元、樂呂厚葬文公,《春秋》以為不臣。況於群司士庶,乃可僭侈主上、過天道乎?景帝時,武原侯衛不害坐葬過律奪國;明帝時,桑民樅陽侯坐冢過制髡削。 今天下浮侈離本,僭奢過上,亦已甚矣!凡諸所譏,皆非民性,而競務者,亂政薄化使之然也。王者統世,觀民設教,乃能變風易俗,以致太平。 荀悅 荀悅,後漢,潁陰人,字仲豫。獻帝時,為秘書監。見政移曹氏,悅志在獻,而謀無所用,作《申鑒》奏之。其所論辨,皆制治之要旨,兼及義理,亦能剖析入微,《隋志》、清《四庫》均列於儒家。 政體 節錄《申鑒》,下篇同 夫道之本,仁義而已矣。五典以經之,群籍以緯之。詠之歌之,弦之舞之。前鑒既明,後復申之。故古之聖王,其於仁義也,申重而已。篤序無疆,謂之《申鑒》。聖漢統天。惟宗時亮,其功格宇宙。 粵有虎臣亂政,時亦惟荒湮。茲洪軌儀,鑒於三代之典。王允迪厥德,功業有尚,天道在爾;惟帝茂止,涉降膚止,萬國康止。允出茲,斯行遠矣。 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陰陽以統其精氣,剛柔以品其群形,仁義以經其事業,是為道也。故凡政之大經,法教而已。教者,陽之化也;法者,陰之符也。仁也者,慈此者也;義也者,宜此者也;禮也者,履此者也;信也者,守此者也;智也者,知此者也。是故好惡以章之,喜怒以蒞之,哀樂以恤之。若乃二端不愆,五德不離,六節不悖,則三才允序,五事交備,百工惟釐,庶績咸熙。天作道,皇作極,臣作輔,民作基。 惟先哲王之政,一曰承天,二曰正身,三曰任賢,四曰恤民,五曰明制,六曰立業。承天惟允,正身惟常,任賢惟固,恤民惟勤,明制惟典,立業惟敦,是謂政體也。 致治之術,先屏四患,乃崇五政。一曰偽,二曰私,三曰放,四曰奢。偽亂俗,私壞法,放越軌,奢敗制。四者不除,則政末由行矣。俗亂則道荒,雖天地不得保其性矣;法壞則世傾,雖人主不得守其度矣;軌越則禮亡,雖聖人不得全其道矣;制敗則欲肆,雖四表不能充其求矣。是謂四患。興農桑以養其生,審好惡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備以秉其威,明賞罰以統其法,是謂五政。 民不畏死,不可懼以罪;民不樂生,不可觀以善。雖使卨布五教。咎繇作士,政不行焉。故在上者豐民財以定其志,帝耕籍田,後桑蠶宮,國無遊民,野無荒業,財不虛用,力不妄加,以周民事。是謂養生。 君子所以動天地,應神明,正萬物而成王治者,必本乎真實而已。故在上者,審則儀道,以定好惡。善惡要於功罪,毀譽效於准驗,聽言責事,舉名察實,無或詐偽以盪眾心。故事無不核,物無不切,善無不顯,惡無不彰,俗無奸怪,民無淫風。百姓上下睹利害之存乎己也,故肅恭其心,慎修其行,內不忒惑,外無異望,慮其睹,去徼幸,無罪過,不憂懼,請謁無所聽,財賂無所用,則民志平矣。是謂正俗。 君子以情用,小人以刑用。榮辱者,賞罰之精華也。故禮教榮辱以加君子,化其情也;桎梏鞭朴以加小人,治其刑也。君子不犯辱,況於刑乎?小人不忌刑,況於辱乎?若夫中人之倫,則刑禮兼焉。教化之廢,推中人而墜於小人之域;教化之行,引中人而納於君子之途。是謂章化。 小人之情,緩則驕,驕則恣,恣則急,急則怨,怨則畔,危則謀亂,安則思欲,非威強無以懲之。故在上者必有武備,以戒不虞,以遏寇虐。安居則寄之內政,有事則用之軍旅。是謂秉威。 賞、罰,政之柄也。明賞必罰,審信慎令,賞以勸善,罰以懲惡。人主不妄賞,非徒愛其才也,賞妄行則善不勸矣;不妄罰,非徒慎其刑也,罰妄行則惡不懲矣。賞不勸,謂之止善;罰不懲,謂之縱惡。在上者能不止下為善,不縱下為惡,則治國矣。是謂統法。 四患既蠲,五政既立,行之以誠,守之以固,簡而不怠,疏而不失,無為為之,使自施之;無事事之,使自交之。不肅而治,垂拱揖遜,而海內平矣。是謂為政之方也。 雜言 或問天命人事。曰:「有三品焉,上下不移,其中則人事存焉爾。命相近也,事相遠也,則吉凶殊矣。故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孟子稱『性善』,荀卿稱『性惡』;公孫子曰『性無善惡』;揚雄曰『人之性善惡渾』。劉向曰『性情相應,性不獨善,情不獨惡』。」曰:「問其理。」曰:「性善則無四凶;性惡則無三仁;人無善惡,文王之教一也,則無周公、管、蔡;性善情惡,是桀、紂無性而堯、舜無情也;性善惡皆渾,是上智懷惠而下愚挾善也。理也未究也,唯向言為然。」 或曰:「仁義,性也;好惡,情也。仁義常善,而好惡或有惡。故有情,惡也。」曰:「不然。好惡者,性之取捨也,實見於外,故謂之情爾,必本乎性矣。仁義者,善之誠者也,何嫌其常善!好惡者,善惡未有所分也,何怪其有惡?凡言神者莫近於氣,有氣斯有形,有神斯有好惡喜怒之情矣。故神有情,由氣之有形也。氣有白黑,神有善惡,形與白黑偕,情與善惡偕,故氣黑非形之咎,情惡非情之罪也。」 或曰:「人之於利,見而好之。能以仁義為節者,是性割其情也。性少情多,性不能割其情,則情獨行為惡矣。」曰:「不然。是善惡有多少也,非情也。有人於此,嗜酒嗜肉,肉勝則食焉,酒勝則飲焉。此二者相與爭,勝者行矣,非情慾得酒,性慾得肉也。有人於此,好利好義,義勝則義取焉,利勝則利取焉,此二者相與爭,勝者行矣,性慾得義也。其可兼者,則兼取之,其不可兼者,則只取重焉,若苟只好而已。雖可兼取矣,若二好均平,無分輕重,則一俯一仰,乍進乍退。」 或曰:「請折於經。」曰:「《易》稱『乾道變化,各正性命』,是言萬物各有性也;『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是言情者應感而動者也。昆蟲草木,皆有性焉,不盡善也;天地聖人,皆稱情焉,不主惡也。又曰『爻彖以情言』,亦如之。凡情、意、心、志者,皆性動之別名也。『情見乎辭』,是稱情也;『言不盡意』,是稱意也;『中心好之』,是稱心也;『以制其志』,是稱志也。惟所宜各稱其名而已,情何主惡之有!故曰『必也正名』。」 或曰:「善惡皆性也,則法教何施?」曰:「性雖善,待教而成;性雖惡,待法而消。唯上智下愚不移,其次善惡交爭,於是教扶其善,法抑其惡。得施之九品,從教者半,畏刑者四分之三,其不移大數九分之一也。一分之中,又有微移者矣。然則法教之於化民也,幾盡之矣。及法教之失也,其為亂亦如之。」 徐幹 徐幹,後漢,北海人,字偉長,或稱為魏人,是未考。幹沒四年之後,魏乃篡漢也。曹丕《與吳質書》,論建安諸子,以謂「偉長獨懷文抱質,恬淡寡慾,著《中論》二十餘篇,辭義典雅,足傳於後」。《隋志》、清《四庫》均列於儒家。 貴驗 《中論》 事莫貴乎有驗,言莫棄乎無征。言之未有益也,不言未有損也。水之寒也,火之熱也,金石之堅剛也,此數物未嘗有言,而人莫不知其然者,信著乎其體也。使吾所行之信,若彼數物,而誰其疑我哉!今不信吾所行,而怨人之不信己,猶教人執鬼縛魅,而怨人之不得也,惑亦甚矣。孔子曰:「欲人之信己也,則微言而篤行之。」篤行之則用日久,用日久則事著明,事著明則有目者莫不見也,有耳者莫不聞也,其可誣哉?故根深而枝葉茂,行久而名譽遠。《易》曰:「恆,亨。無咎,利貞。」言久於其道也。伊尹放太甲,展季覆寒女,商魯之民不稱淫篡焉,何則?積之於素也。故染不積則人不觀其色,行不積則人不信其事。子思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也;同令而化,化在令外也。」 謗言也,皆緣類而作,倚事而興,加其似者也。誰謂華岱之不高,江漢之不長歟?君子修德,亦高而長之,將何患矣?故求己而不求諸人,非自強也,見其所存之富耳。子思曰:「事自名也,聲自呼也,貌自眩也,物自處也,人自官也,無非自己者。」故怨人之謂壅,怨己之謂通。通也知所悔,壅也遂所誤。遂所誤也親戚離之,知所悔也疏遠附之。疏遠附也常安樂,親戚離也常危懼。自生民以來,未有不然者也。殷紂為天子而稱獨夫,仲尼為匹夫而稱素王,盡此類也。故善釣者不易淵而殉魚,君子不降席而追道。治乎八尺之中,而德化光矣。古之人歌曰:「相彼玄鳥,止於陵阪。仁道在近,求之無遠。」 人情也莫不惡謗,而卒不免乎謗,其故何也?非愛致力而不已之也,已之之術返也。謗之為名也,逃之而愈至,距之而愈來,訟之而愈多。明乎此,則君子不足為也;暗乎此,則小人不足得也。帝舜屢省,禹拜昌言,明乎此者也;厲王蒙戮,吳起刺之,暗乎此者也。夫人也,皆書名前策,著形列圖,或為世法,或為世戒,可不慎歟?曾子曰:「或言予之善,予惟恐其聞;或言予之不善,惟恐過而見予之鄙色焉。」故君子服過也,非徒飾其辭而已。誠發乎中心,形乎容貌,其愛之也深,其更之也速,如追兔惟恐不逮,故有進業,無退功。《詩》曰:「相彼鶺鴒,載飛載鳴。我日斯邁,而月斯征。」遷善不懈之謂也。夫聞過而不改,謂之喪心;思過而不改,謂之失體。失體喪心之人,禍亂之所及也,君子舍旃。 《周書》有言:「人毋鑒於水,鑒於人也。」鑒也者,可以察形;言也者,可以知德。小人恥其面之不及子都也,君子恥其行之不如堯、舜也。故小人貴明鑑,君子尚至言。至言也非賢友則無取之,故君子必求賢友也。《詩》曰:「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岀自幽谷,遷於喬木。」言朋友之義,務在切直以升於善道者也。故君子不友不如己者,非羞彼而大我也。不如己者須己而植者也,然則扶人不暇,將誰相我哉!吾之僨也,亦無日矣。故僨極則水縱,友邪則己僻也。是以君子慎取友也。孔子曰:「居而得賢友,福之次也。」夫賢者,言足聽,貌足象,行足法,加乎善獎人之美,而好攝人之過,其不隱也如影,其不諱也如響。故我之憚之,若嚴君在堂,而神明處室矣!雖欲為不善,其敢乎?故求益者之居游也,必近所畏而遠所易。《詩》云:「無棄爾輔,員於爾輻。屢顧爾僕,不輸爾載。」親賢求助之謂也。 仲長統 仲長統,後漢,高平人,字公理。好學,敢直言,論古今及世俗行事,恆發憤太息。因著論,名《昌言》,凡三十四篇,《隋志》列於雜家,書今不傳。惟《後漢書》及《群書治要》各載有幾篇,尚可以考見立論之大要耳。 理亂 《昌言》 豪傑之當天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無天下之分,故戰爭者競起焉。於斯之時,並偽假天威,矯據方國,擁甲兵與我角才智,程勇力與我競雌雄,不知去就,疑誤天下,蓋不可數也。角知者皆窮,角力者皆負,形不堪復伉,勢不足復校,乃始羈首系頸,就我之銜紲耳。夫或曾為我之尊長矣,或曾與我為等儕矣,或曾臣虜我矣,或曾執囚我矣。彼之蔚蔚,皆匈詈腹詛,幸我之不成,而以奮其前志,詎肯用此為終死之分邪? 及繼體之時,民心定矣。普天之下,賴我而得生育,由我而得富貴,安居樂業,長養子孫,天下晏然,皆歸心於我矣。豪傑之心既絕,士民之志已定,貴有常家,尊在一人。當此之時,雖下愚之才居之,猶能使恩同天地、威侔鬼神。暴風疾霆,不足以方其怒;陽春時雨,不足以喻其澤;周、孔數千,無所復角其聖;賁、育百萬,無所復奮其勇矣。 彼後嗣之愚主,見天下莫敢與之違,自謂若天地之不可亡也,乃奔其私嗜,騁其邪欲,君臣宣淫,上下同惡。目極角牴之觀,耳窮鄭、衛之聲。入則耽於婦人,出則馳于田獵。荒廢庶政,棄亡人物,澶漫彌流,無所底極。信任親愛者,盡佞諂容說之人也;寵貴隆豐者,盡后妃姬妾之家也。使餓狼守庖廚,飢虎牧牢豚,遂至熬天下之脂膏,斲生人之骨髓。怨毒無聊,禍亂並起,中國擾攘,四夷侵叛,土崩瓦解,一朝而去。昔之為我哺乳之子孫者,今儘是我飲血之寇讎也。至於運徙勢去,猶不覺悟者,豈非富貴生不仁,沈溺致愚疾邪?存亡以之疊代,政亂從此周復,天道常然之大數也。 又政之為理者,取一切而已,非能斟酌賢愚之分,以開盛衰之數也。日不如古,彌以遠甚,豈不然邪?漢興以來,相與同為編戶齊民,而以財力相君長者,世無數焉。而清潔之士,徒自苦於茨棘之閒,無所益損於風俗也。豪人之室,連棟數百,膏田滿野,奴婢千群,徒附萬計。船車賈販,周於四方;廢居積貯,滿於都城。琦賂寶貨,巨室不能容;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妖童美妾,填乎綺室;倡謳伎樂,列乎深堂。賓客待見而不敢去,車騎交錯而不敢進。三牲之肉,臭而不可食;清醇之酎,敗而不可飲。睇盼則人從其目之所視,喜怒則人隨其心之所慮。此皆公侯之廣樂,君長之厚實也。苟能運智詐者,則得之焉;苟能得之者,人不以為罪焉。源發而橫流,路開而四通矣。求士之舍榮樂而居窮苦,棄放逸而赴束縛,夫誰肯為之者邪! 夫亂世長而化世短,則小人貴寵,君子困賤。當君子困賤之時,跼高天,蹐厚地,猶恐有鎮厭之禍也。逮至清世,則復入於矯枉過正之檢。老者耄矣,不能及寬饒之俗;少者方壯,將復困於衰亂之時。是使奸人擅無窮之福利,而善士掛不赦之罪辜。苟目能辨色,耳能辨聲,口能辨味,體能辨寒溫者,將皆以修絜為諱惡,設智巧以避之焉,況肯有安而樂之者邪?斯下世人主一切之愆也。 昔春秋之時,周氏之亂世也。逮乎戰國,則又甚矣。秦政乘併兼之執,放虎狼之心,屠裂天下,吞食生人,暴虐不已,以招楚漢用兵之苦,甚於戰國之時也。漢二百年而遭王莽之亂,計其殘夷滅亡之數,又復倍乎秦、項矣。以及今日,名都空而不居,百里絕而無民者,不可勝數。此則又甚於亡新之時也。悲夫!不及五百年,大難三起,中間之亂,尚不數焉。變而彌猜,下而加酷,推此以往,可及於盡矣。嗟乎!不知來世聖人救此之道,將何用也?又不知天若窮此之數,欲何至邪? 劉劭 劉劭,魏,邯鄲人。劭,《隋志》、清《四庫書目》皆作「邵」,字孔才。文帝時,受詔集《五經群書》作《皇覽》,又作《人物誌》。大旨主於論辨人材,以外見之符,驗內藏之器,分別流品,研析疑義。其學有類於古名家,而大要不悖於儒者。《隋志》載於名家,清《四庫》刪名家,改入雜家。 流業 《人物誌》 蓋人流之業,十有二焉:有清節家,有法家,有術家,有國體,有器能,有臧否,有伎倆,有智意,有文章,有儒學,有口辨,有雄傑。 若夫德行高妙,容止可法,是謂清節之家;延陵、晏嬰是也。建法立制,強國富人,是謂法家;管仲、商鞅是也。思通道化,策謀奇妙,是謂術家;范蠡、張良是也。兼有三材,三材皆備。其德足以厲風俗,其法足以正天下,其術足以謀廟勝,是謂國體;伊尹、呂望是也。兼有三材,三材皆微。其德足以率一國,其法足以正鄉邑,其術足以權事宜,是謂器能;子產、西門豹是也。兼有三材之別,各有一流。清節之流,不能弘恕,好尚譏訶,分別是非,是謂臧否;子夏之徒是也。法家之流,不能創思遠圖,而能受一官之任,錯意施巧,是謂伎倆;張敞、趙廣漢是也。術家之流,不能創製垂則,而能遭變用權,權智有餘,公正不足,是謂智意;陳平、韓安國是也。凡此八業,皆以三材為本,故雖波流分別,皆為輕事之材也。能屬文著述,是謂文章;司馬遷、班固是也。能傳聖人之業,而不能幹事施政,是謂儒學;毛公、貫公是也。辯不入道,而應對資給,是謂口辯;樂毅、曹丘生是也。膽力絕眾,材略過人,是謂驍雄;白起、韓信是也。 凡此十二材,皆人臣之任也。主德不預焉。主德者,聰明平淡,總達眾材,而不以事自任者也。是故主道立,則十二材各得其任也。清節之德,師氏之任也。法家之材,司寇之任也。術家之材,三孤之任也。三材純備,三公之任也。三材而微,冢宰之任也。臧否之材,師氏之佐也。知意之材,冢宰之佐也。伎倆之材,司空之任也。儒學之材,安民之任也。文章之材,國史之任也。辯給之材,行人之任也。驍雄之材,將帥之任也。是謂主道得而臣道序,官不易方,而太平用成。若道不平淡,與一材同用好,則一材處權,而眾材失任矣。 李康 李康,魏,中山人,字蕭遠,性介立,不能和俗。梁《昭明太子文選》載其《運命論》一篇,大旨歸於立德保身,置富貴勢利於運命之外,亦儒家而兼道家之言之醇者也。 運命論 夫治亂,運也;窮達,命也;貴賤,時也。故運之將隆,必生聖明之君。聖明之君,必有忠賢之臣。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其所以相親也,不介而自親。唱之而必和,謀之而必從,道合玄同,曲折合符,得失不能疑其志,讒構不能離其交,然後得成功也。其所以得然者,豈徒人事哉?授之者天也,告之者神也,成之者運也! 夫黃河清而聖人生,里社鳴而聖人出,群龍見而聖人用。故伊尹,有莘氏之媵臣也,而阿衡於商。太公,渭濱之賤老也,而尚父於周。百里奚在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不才於虞而才於秦也。張良受黃石之符,誦《三略》之說,以游於群雄,其言也,如以水投石,莫之受也;及其遭漢祖,其言也,如以石投水,莫之逆也。非張良之拙說於陳、項,而巧言於沛公也。然則張良之言一也,不識其所以合離?合離之由,神明之道也。故彼四賢者,名載於籙圖,事應乎天人,其可格之賢愚哉?孔子曰:「清明在躬,氣志如神。嗜欲將至,有開必先。天降時雨,山川出雲。」《詩》云:「惟岳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運命之謂也。豈惟興主,亂亡者亦如之焉。幽王之惑褒女也,祅始於夏庭;曹伯陽之獲公孫強也,徵發於社宮;叔孫豹之昵豎牛也,禍成於庚宗。吉凶成敗,各以數至。咸皆不求而自合,不介而自親矣。 昔者,聖人受命河洛曰:以文命者,七九而衰;以武興者,六八而謀。及成王定鼎於郟鄢,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故自幽厲之間,周道大壞,二霸之後,禮樂陵遲。文薄之弊,漸於靈景;辯詐之偽,成於七國;酷烈之極,積於亡秦;文章之貴,棄於漢祖。雖仲尼至聖,顏、冉大賢,揖讓於規矩之內,於洙、泗之上,不能遏其端;孟軻、孫卿體二希聖,從容正道,不能維其末。天下卒至於溺而不可援。 夫以仲尼之才也,而器不周於魯、衛;以仲尼之辯也,而言不行於定、哀;以仲尼之謙也,而見忌於子西;以仲尼之仁也,而取讎於桓;以仲尼之智也,而屈厄於陳、蔡;以仲尼之行也,而招毀於叔孫。夫道足以濟天下,而不得貴於人;言足以經萬世,而不見信於時;行足以應神明,而不能彌綸於俗;應聘七十國,而不一獲其主;驅驟於蠻夏之域,屈辱於公卿之門,其不遇也如此。及其孫子思,希聖備體,而未之至,封己養高,勢動人主。其所遊歷諸侯,莫不結駟而造門;雖造門猶有不得賓者焉。其徒子夏,升堂而未入於室者也。退老於家,魏文侯師之,西河之人肅然歸德,比之於夫子而莫敢間其言。故曰:治亂,運也;窮達,命也;貴賤,時也。而後之君子,區區於一主,嘆息於一朝。屈原以之沈湘,賈誼以之發憤,不亦過乎! 然則聖人所以為聖者,蓋在乎樂天知命矣。故遇之而不怨,居之而不疑也。其身可抑,而道不可屈;其位可排,而名不可奪。譬如水也,通之斯為川焉,塞之斯為淵焉,升之於雲則雨施,沉之於地則土潤,體清以洗物,不亂於濁;受濁以濟物,不傷於清。是以聖人處窮達如一也。夫忠直之迕於主,獨立之負於俗,理勢然也。故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前監不遠,覆車繼軌。然而志士仁人,猶蹈之而弗悔,操之而弗失,何哉?將以遂志而成名也。求遂其志,而冒風波於險塗;求成其名,而歷謗議於當時。彼所以處之,蓋有算矣。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故道之將行也,命之將貴也,則伊尹、呂尚之興於商周,百里、子房之用於秦、漢,不求而自得,不徼而自遇矣。道之將廢也,命之將賤也,豈獨君子恥之而弗為乎?蓋亦知為之而弗得矣。 凡希世苟合之士,籧蒢戚施之人,俛仰尊貴之顏,逶迤勢利之間。意無是非,贊之如流;言無可否,應之如響。以窺看為精神,以向背為變通。勢之所集,從之如歸市;勢之所去,棄之如脫遺。其言曰:名與身孰親也?得與失孰賢也?榮與辱孰珍也?故遂絜其衣服,矜其車徒,冒其貨賄,淫其聲色,脈脈然自以為得矣。蓋見龍逢、比干之亡其身,而不惟飛廉、惡來之滅其族也;蓋知伍子胥之屬鏤於吳,而不戒費無忌之誅夷於楚也;蓋譏汲黯之白首於主爵,而不懲張湯牛車之禍也;蓋笑蕭望之跋躓於前,而不懼石顯之絞縊於後也。 故夫達者之算也,亦各有盡矣。曰:凡人之所以奔競於富貴,何為者哉?若夫立德必須貴乎?而幽、厲之為天子,不如仲尼之為陪臣也;必須勢乎?則王莽、董賢之為三公,不如楊雄、仲舒之闃其門也;必須富乎?則齊景之千駟,不如顏回、原憲之約其身也。其為實乎?則執杓而飲河者,不過滿腹;棄室而灑雨者,不過濡身。過此以往,弗能受也。其為名乎?則善惡書於史冊,毀譽流於千載;賞罰懸於天道,吉凶灼乎鬼神。固可畏也。將以娛耳目、樂心意乎?譬命駕而游五都之市,則天下之貨畢陳矣;褰裳而涉汶陽之丘,則天下之稼如雲矣;椎糹介而守敖庚、海陵之倉,則山坻之積在前矣;極衽而登鐘山、藍田之上,則夜光璵璠之珍可觀矣。夫如是也,為物甚眾,為己甚寡,不愛其身,而嗇其神。風驚塵起,散而不止。六疾待其前,五刑隨其後,利害生其左,攻奪出其右,而自以為見身名之親疏,分榮辱之客主哉! 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正人曰義。故古之王者,蓋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也。古之仕者,蓋以官行其義,不以利冒其官也。古之君子,蓋恥得之而弗能治也,不恥能治而弗得也。原乎天人之性,核乎邪正之分,權乎禍福之門,終乎榮辱之算,其昭然矣。故君子舍彼取此。若夫出處不違其時,默語不失其人,天動星回而辰極猶居其所,璣旋輪轉而衡軸猶執其中,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貽厥孫謀,以燕翼子者,昔吾先友,嘗從事於斯矣。 王昶 王昶,魏,太原晉陽人,字文舒,歷事文帝、明帝。名其兄子沈、默,其子渾、深,遂為書以戒之。其文篤實切近,為人生處世之藥石。蓋本於馬援《戒兄子書》,而其指示周至則過之。 誡子書 夫人為子之道,莫大於寶身全行,以顯父母。此三者人知其善,而或危身破家,陷於滅亡之禍者,何也?由所祖習非其道也。夫孝敬仁義,百行之首,行之而立身之本也。孝敬則宗族安之,仁義則鄉黨重之,此行成於內,名著於外者矣。人若不篤於至行,而背本逐末,以陷浮華焉,以成朋黨焉;浮華則有虛偽之累,朋黨則有彼此之患。此二者之戒,昭然著明,而循覆車滋眾,逐末彌甚,皆由惑當時之譽,昧目前之利故也。夫富貴聲名,人情所樂,而君子或得而不處,何也?惡不由其道耳。患人知進而不知退,知欲而不知足,故有困辱之累,悔吝之咨。語曰:「如不知足,則失所欲。」故知足之足,常足矣。覽往事之成敗,察將來之吉凶,未有干名要利,欲而不厭,而能保世持家,永全福祿者也。欲使汝曹立身行己,遵儒者之道,履道家之言,故以玄默、沖虛為名,欲使汝曹顧名思義,不敢違越也。古者盤杅有銘,几杖有誡,俯仰察焉,用無過行;況在己名,可不戒之哉!夫物速成則疾亡,晚就則善終。朝華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隆寒不衰。是以大雅君子惡速成,戒闕黨也。若范匄對秦客至武子擊之,折其委笄,惡其掩人也。 夫人有善鮮不自伐,有能者寡不自矜;伐則掩人,矜則陵人。掩人者人亦掩之,陵人者人亦陵之。故三郤為戮於晉,王叔負罪於周,不惟矜善自伐好爭之咎乎?故君子不自稱,非以讓人,惡其蓋人也。夫能屈以為伸,讓以為得,弱以為強,鮮不遂矣。夫毀譽,愛惡之原而禍福之機也,是以聖人慎之。孔子曰:「吾之於人,誰毀誰譽;如有所譽,必有所試。」又曰:「子貢方人。賜也賢乎哉,我則不暇。」以聖人之德,猶尚如此,況庸庸之徒而輕毀譽哉? 昔伏波將軍馬援戒其兄子,言:「聞人之惡,當如聞父母之名,耳可得而聞,口不可得而言也。」斯戒至矣。人或毀己,當退而求之於身。若己有可毀之行,則彼言當矣;若己無可毀之行,則彼言妄矣。當則無怨於彼,妄則無害於身,又何反報焉?且聞人毀己而忿者,惡醜聲之加人也,人報者滋甚,不如默而自修己也。諺曰:「救寒莫如重裘,止謗莫如自修。」斯言信矣。若與是非之士,兇險之人,近猶不可,況與對校乎?其害深矣。夫虛偽之人,言不根道,行不顧言,其為浮淺較可識別;而世人惑焉,猶不檢之以言行也。近濟陰魏諷、山陽曹偉皆以傾邪敗沒,熒惑當世,挾持奸慝,驅動後生。雖刑於鉞,大為炯戒,然所訐染,固以眾矣。可不慎與! 若夫山林之士,夷、叔之倫,甘長飢於首陽,安赴火於綿山,雖可以激貪勵俗,然聖人不可為,吾亦不願也。今汝先人世有冠冕,惟仁義為名,守慎為稱,孝悌於閨門,務學於師友。吾與時人從事,雖出處不同,然各有所取。潁川郭伯益,好尚通達,敏而有知,其為人宏曠不足,輕貴有餘;得其人重之如山,不得其人忽之如草。吾以所知親之昵之,不願兒子為之。北海徐偉長,不治名高,不求苟得,澹然自守,惟道是務。其有所是非,則託古人以見其意,當時無所褒貶。吾敬之重之,願兒子師之。東平劉公幹幹,博學有高才,誠節有大意。然性行不均,少所拘忌,得失足以相補。吾愛之重之,不願兒子慕之。樂安任昭先,淳粹履道,內敏外恕,推遜恭讓,處不避洿,怯而義勇,在朝忘身。吾友之善之,願兒子遵之。若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汝其庶幾舉一隅耳。及其用財先九族,其施捨務周急,其出入存故老,其論議貴無貶,其進仕尚忠節,其取人務道實,其處世戒驕淫,其貧賤慎無戚,其進退念合宜,其行事加九思,如此而已。吾復何憂哉? 附錄 馬援《戒兄子書》 吾欲汝曹聞人過失,如聞父母之名:耳可得聞,口不可得言也。好論議人長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惡也;寧死,不願聞子孫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惡之甚矣,所以復言者,施衿結褵,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 龍伯高敦厚周慎,口無擇言,謙約節儉,廉公有威。吾愛之重之,願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俠好義,憂人之憂,樂人之樂,清濁無所失。父喪致客,數郡畢至。吾愛之重之,不願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猶為謹敕之士。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者也。效季良不得,陷為天下輕薄子,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訖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將下車輒切齒,州郡以為言,吾常為寒心,是以不願子孫效也。 附錄二 鄭玄《誡子書》 吾家舊貧,不為父母昆弟所容,去廝役之吏,遊學周秦之都,往來幽、並、兗、豫之域,獲覲乎在位通人,處逸大儒,得意者咸從捧手,有所受焉。遂博稽六藝,粗覽傳記,時睹秘書緯術之奧。年過四十,乃歸供養,假田播殖,以娛朝夕。遇閹尹擅執,坐黨禁錮,十有四年而蒙赦令。舉賢良方正有道,辟大將軍、三司府,公車再召。比牒併名,早為宰相。惟彼數公,懿德大雅,克堪王臣,故宜式序。吾自忖度,無任於此。但念述先聖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齊,亦庶幾以竭吾才,故聞命罔從。而黃巾為害,萍浮南北,復歸邦鄉。入此歲來,己七十矣。宿素衰落,仍有失誤;案之禮典,便合傳家。 今我告爾以老,歸爾以事;將閒居以安性,覃思以終業。自非拜國君之命,問族親之憂,展敬墳墓,觀省野物,胡嘗扶杖出門乎?家事大小,汝一承之。咨爾煢煢一夫,曾無同生相依,其勖求君子之道,研鑽勿替,敬慎威儀,以近有德,顯譽成於僚友,德行立於己志。若致聲稱,亦有榮於所生,可不深念邪!可不深念邪! 吾雖無紱冕之緒,頗有讓爵之高;自樂以論贊之功,庶不遺後人之羞。末所憤憤者,徒以亡親墳壟未成,所好群書,率皆腐敝,不得於禮堂寫定,傳與其人。日西方暮,其可圖乎!家今差多於昔,勤力務時,無恤饑寒。菲飲食,薄衣服,節夫二者,尚令吾寡憾;若忽忘不識,亦已焉哉! 附錄三 諸葛亮《誡子書》 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夫學須靜也,才須學也。非學無以廣才,非志無以成學。慆慢則不能勵精,險躁則不能治性。年與時馳,意與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窮廬,將復何及! 嵇康 嵇康,魏,譙國銍人,字叔夜,恬靜寡慾,篤好老莊。又愛修養性服食之事,著《養生論》,以為長生可以力致。後《抱朴子·內篇》論述尤詳,有《嵇中散集》。 養生論 世或有謂神仙可以學得,不死可以力致者;或雲上壽百二十,古今所同,過此以往,莫非妖妄者。此皆兩失其情,請試粗論之: 夫神仙雖不目見,然記籍所載,前史所傳,較而論之,其有必矣。似特受異氣,稟之自然,非積學所能致也。至於導養得理,以盡性命,上獲千餘歲,下可數百年,可有之耳。而世皆不精,故莫能得之。何以言之?夫服藥求汗,或有弗獲;而愧情一集,渙然流離。終朝未餐,則囂然思食;而曾子銜哀,七日不飢。夜分而坐,則低迷思寢;內懷殷憂,則達旦不暝。勁刷理鬢,醇醴發顏,僅乃得之;壯士之怒,赫然殊觀,植髮衝冠。由此言之,精神之於形骸,猶國之有君也。神躁於中,而形喪於外,猶君昏於上,國亂於下也。 夫為稼於湯之世,偏有一溉之功者,雖終歸於燋爛,必一溉者後枯。然則一溉之益,固不可誣也。而世常謂一怒不足以侵性,一哀不足以傷身,輕而肆之,是猶不識一溉之益,而望嘉穀於旱苗者也。是以君子知形恃神以立,神須形以存,悟生理之易失,知一過之害生。故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愛憎不棲於情,憂喜不留於意,泊然無感,而體氣和平。又呼吸吐納,服食養身,使形神相親,表里俱濟也。 夫田種者,一畝十斛,謂之良田,此天下通稱也。不知區種可百餘斛。田種一也,至於樹養不同,則功效相懸。謂商無十倍之價,農無百斛之望,此守常而不變者也。且豆令人重,榆令人瞑,合歡蠲忿,萱草忘憂,愚智所共知也。薰辛害目,豚魚不養,常世所識也。虱處頭而黑,麝食柏而香;頸處險而癭,齒居晉而黃。推此而言,凡所食之氣,蒸性染身,莫不相應。豈惟蒸之使重而無使輕,害之使暗而無使明,薰之使黃而無使堅,芳之使香而無使延哉?故神農曰「上藥養命,中藥養性」者,誠知性命之理,因輔養以通也。而世人不察,惟五穀是見,聲色是耽。目惑玄黃,耳務淫哇。滋味煎其府藏,醴醪鬻其腸胃,香芳腐其骨髓,喜怒悖其正氣,思慮銷其精神,哀樂殃其平粹。 夫以蕞爾之軀,攻之者非一塗,易竭之身,而外內受敵,身非木石,其能久乎?其自用甚者,飲食不節,以生百病;好色不倦,以致乏絕;風寒所災,百毒所傷,中道夭於眾難,世皆知笑悼,謂之不善持生也。至於措身失理,亡之於微,積微成損,積損成衰,從衰得白,從白得老,從老得終,悶若無端。中智以下,謂之自然。縱少覺悟,咸嘆恨於所遇之初,而不知慎眾險於未兆。是由桓候抱將死之疾,而怒扁鵲之先見,以覺痛之日,為受病之始也。害成於微而救之於著,故有無功之治。馳騁常人之域,故有一切之壽。仰觀俯察,莫不皆然。以多自證,以同自慰,謂天地之理盡此而已矣。縱聞養生之事,則斷以所見,謂之不然;其次狐疑,雖少庶幾,莫知所由;其次,自力服藥,半年一年,勞而未驗,志以厭衰,中路復廢。或益之以畎澮,而泄之以尾閭。欲坐望顯報者,或抑情忍欲,割棄榮願,而嗜好常在耳目之前,所希在數十年之後,又恐兩失,內懷猶豫,心戰於內,物誘於外,交賒相傾,如此復敗者。 夫至物微妙,可以理知,難以目識。譬猶豫章,生七年然後可覺耳。今以躁競之心,涉希靜之塗,意速而事遲,望近而應遠,故莫能相終。夫悠悠者,既以未效不求,而求者以不專喪業,偏恃者以不兼無功,追術者以小道自溺,凡若此類,故欲之者,萬無一能成也。 善養生者則不然矣。清虛靜泰,少私寡慾。知名位之傷德,故忽而不營,非欲而強禁也;識厚味之害性,故棄而弗顧,非貪而後抑也。外物以累心不存,神氣以醇白獨著,曠然無憂患,寂然無思慮。又守之以一,養之以和,和理日濟,同乎大順。然後蒸以靈芝,潤以醴泉,晞以朝陽,綏以五弦,無為自得,體妙心玄。忘歡而後樂足,遺生而後身存。若此以往,庶可與羨門比壽、王喬爭年,何為其無有哉? 裴頠 裴頠,晉,聞喜人,字逸民。博學有遠識,患何晏、王弼、阮籍、王衍之徒,侈談老莊,風教陵夷,時俗放蕩日甚,乃作《崇有論》,以極論之。其後戴逵論《放達非道》、范寧《罪王、何》,李充《學箴》,皆同頠旨。而推論縝密,則不及也。 崇有論 夫總混群本,宗極之道也。方以族異,庶類之品也。形象著分,有生之體也。化感錯綜,理跡之原也。夫品而為族,則所稟者偏。偏無自足,故憑乎外資。是以生而可尋,所謂理也。理之所體,所謂有也。有之所須,所謂資也。資有攸合,所謂宜也。擇乎厥宜,所謂情也。識智既授,雖出處異業,默語殊塗,所以寶生存宜,其情一也。眾理並而無害,故貴賤形焉。失得由乎所接,故吉凶兆焉。是以賢人君子知欲不可絕,而交物有會。觀乎往復,稽中定務。惟夫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躬其力任,勞而後饗。居以仁順,守以恭儉,率以忠信,行以敬讓。志無盈求,事無過用,乃可濟乎?故大建厥極,綏理群生。訓物垂範,於是乎在,斯則聖人為政之由也。 若乃淫抗陵肆,則危害萌矣。故欲衍則速患,情佚則怨博,擅恣則興攻,專利則延寇。可謂以厚生而失生者也。悠悠之徒,駭乎若茲之釁,而尋艱爭所緣;察夫偏質有弊,而睹簡損之善。遂闡貴無之議,而建賤有之論。賤有則必外形,外形則必遺制;遺制則必忽防,忽防則必忘禮。禮制弗存,則無以為政矣。 眾之從上,猶水之居器也。故兆庶之情,信於所習。習則心服其業,業服則謂之理然。是以君人必慎所教,班其政刑,一切之務,分宅百姓,各授四職,能令稟命之者,不肅而安,忽然忘異,莫有遷志。況於據在三之尊,懷所隆之情,敦以為訓者哉!斯乃昏明所階,不可不審。 夫盈欲可損,而未可絕有也;過用可節,而未可謂無貴也。蓋有講言之具者,深列有形之故,盛稱空無之美。形器之故有徵,空無之義難檢。辯巧之文可悅,似象之言足惑。眾聽眩焉,溺其成說。雖頗有異此心者,辭不獲濟,屈於所狎。因謂虛無之理,誠不可蓋。唱而有和,多往弗反。遂薄綜世之務,賤功烈之用,高浮游之業,埤經實之賢。人情所殉,篤夫名利。於是文者衍其辭,訥者贊其旨,染其眾也。 是以立言藉於虛無,謂之玄妙;處官不親所司,謂之雅遠;奉身散其廉操,謂之曠達。故砥礪之風,彌以陵遲。放者因斯,或悖吉凶之禮,而忽容止之表。瀆棄長幼之序,混漫貴賤之級。其甚者,至於裸裎,言笑忘宜,以不惜為弘。士行又虧矣。 老子既著五千之文,表摭穢雜之弊,甄舉靜一之義,有以令人釋然自夷,合於《易》之《損》、《謙》、《艮》、《節》之旨。而靜一,守本無,虛無之謂也。《損》、《艮》之屬,蓋君子之一道,非《易》之所以為體,守本無也。觀老子之書,雖博有所經,而雲有生於無,以虛為主。偏立一家之辭,豈有以而然哉? 人之既生,以保生為全;全之所階,以順感為務。若味近以虧業,則沈溺之釁興;懷末以忘本,則天理之真滅。故動之所交,存亡之會也。 夫「有非有,於無非無;於無非無,於有非有」。是以申縱播之累,而著貴無之文;將以絕所非之盈謬,存大善之中節;收流遁於既過,反澄正於胸懷。宜其以無為辭,而旨在全有。故其辭曰:「以為文不足。」若斯則是所寄之塗,一方之言也。若謂至理,信以無為宗,則偏而害當矣。 先賢達識,以非所滯,示之深論。惟班固著難,未足折其情。孫卿、揚雄,大體抑之,猶偏有所許。而虛無之言,日以廣衍。眾家扇起,各列其說。上及造化,下被萬事,莫不貴無。所存僉同,情以眾固。乃號凡有之理,皆義之埤者,薄而鄙焉。辯論人倫及經明之業,遂易門肆。頠用矍然,申其所懷。而攻者盈集,或以為一時口言。有客幸過,咸見命著文,擿列虛無不允之徵。若未能每事釋正,則無家之義,弗可奪也。頠退而思之,雖君子宅情,無求於顯,及其立言,在乎達旨而已。然去聖久遠,異同紛糾。苟少有仿佛,可以崇濟先典,扶明大業,有益於時,則惟患言之不能,焉得靜默,及未舉一隅,略示所存而已哉? 夫至無者,無以能生。故始生者,自生也。自生而必體有,則有遺而生虧矣。生以有為已分,則虛無是有之所謂遺者也。 故養既化之有,非無用之所能全也。理既有之,眾非無為之所能循也。心非事也,而制事必由於心;然不可以制事以非事,謂心為無也。匠非器也,而制器必須於匠;然不可以制器以非器,謂匠非有也。 是以欲收重泉之鱗,非偃息之所能獲也;隕高墉之禽,非靜拱之所能捷也;審投弦餌之用,非無知之所能覽也。由此而觀,濟有者皆有也,虛無奚益於已有之群生哉! 附錄 李充《學箴》序 《老子》云:「絕仁棄義,家復孝慈。」豈仁義之道絕,然後孝慈乃生哉?蓋患乎情仁義者寡,而利仁義者眾也。道德喪而仁義彰,仁義彰而名利作,禮教之弊,直在茲也。先王以道德之不行,故以仁義化之;行仁義之不篤,故以禮律檢之。檢之彌繁,而偽亦愈廣,老、莊是乃明無為之益,塞爭欲之門。夫極靈智之妙、總會通之和者,莫尚乎聖人。革一代之弘制,垂千載之遺風,則非聖不立。然則聖人之在世,吐言則為訓辭,蒞事則為物軌,運通則與時隆,理喪則與世弊矣。是以大為之論以標其旨。物必有宗,事必有主,寄責於聖人而遺累乎陳跡也。故化之以絕聖棄智,鎮之以無名之朴。聖教救其末,老莊明其本,本末之塗殊而為教一也。人之迷也,其日久矣!見形者眾,及道者鮮,不覿千仞之門而遂適物之跡。逐跡逾篤,離本逾遠,遂使華端與薄俗俱興,妙緒與淳風並絕,所以聖人長潛而跡未嘗滅矣。懼後進惑其如此,將越禮棄學而希無為之風,見義教之殺而不觀其隆矣。略言所懷,以補其闕。引道家之弘旨,會世教之適當,義之違本,言不流放,庶以祛困蒙之蔽,悟一往之惑乎! 附錄二 王坦之《廢莊論》 荀卿稱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揚雄亦曰「莊周放蕩而不法」,何宴雲「鬻莊軀,放玄虛,而不周乎時變」。三賢之言,遠有當乎!夫獨構之唱,唱虛而莫和;無感之作,義偏而用寡。動人由於兼忘,應物在乎無心。孔父非不體遠,以體遠故用近;顏子豈不具德,以德備故膺教。胡為其然哉?不獲已而然也。 夫自足者寡,故理懸於羲農;循教者眾,故義申於三代。道心惟微,人心惟危,吹萬不同,孰知正是!雖首陽之情,三黜之智,摩頂之甘,落毛之愛,枯槁之生,負石之死,格諸中庸,未入乎道,而況下斯者乎!先王知人情之難肆,懼違行以致訟,悼司徹之貽晦,審褫帶之所緣,故陶鑄群生,謀之未兆,每攝其契,而為節焉。使夫孰禮以崇化,日用以成俗,誠存而邪忘,利損而競息,成功遂事,百姓皆曰我自然。蓋善闇者無怪,故所遇而無滯,執道以離俗,孰逾於不達!語道而失其為者,非其道也;辯德而有其位者,非其德也。言默所未究,況揚之以為風乎!且即濠以尋魚,想彼之我同;推顯以求隱,理得而情昧。若夫莊生者,望大庭而撫契,仰彌高於不足,寄積想於三篇,恨我懷之未盡。其言詭譎,其義恢誕。君子內應,從我遊方之外;眾人因藉之,以為弊薄之資。然則天下之善人少,不善人多,莊子之利天下也少,害天下也多。故曰魯酒薄而邯鄲圍,莊生作而風俗頹。禮與浮雲具征,偽與利盪並肆,人以克己為恥,士以無措為通,時無履德之譽,俗有蹈義之衍。驟語賞罰不可以造次,屢稱無為無可於適變。雖可用於天下,不足以用天下人。 昔漢陰丈人修混沌之術,孔子以為識其一不識其二。莊生之道,無乃類乎!與夫如愚之契,何殊間哉!若夫利而不害,天之道也;為而不爭,聖之德也。群方所資而莫知誰氏,在儒而非儒,非道而有道。彌貫九流,玄同彼我,萬物用之而不既,亹亹日新而不朽,昔吾孔、老固已言之矣。 附錄三 戴逵《放達非道論》 夫親沒而採藥不反者,不仁之子也;君危而屢出近關者,苟免之臣也。而古之人未始以彼害名教之體者何?達其旨故也。達其旨,故不惑其跡。若元康之人,可謂好遁跡而不求其本,故有捐本徇末之弊,捨實逐聲之行,是猶美西施而學其顰眉,慕有道而折其巾角,所以為慕者,非其所以為美,徒貴貌似而已矣。夫紫之亂朱,以其似朱也。故鄉原似中和,所以亂德;放者似達,所以亂道。然竹林之為放,有疾而為顰者也,元康之為放,無德而折巾者也,可無察乎! 且儒家尚譽者,本以興賢也,既失其本,則有色取之行。懷情喪真,以容貌相欺,其弊必至於末偽。道家去名者,欲以篤實也,苟失其本,又有越檢之行。情禮俱虧,則仰詠兼忘,其弊必至於本薄。夫偽、薄者,非二本之失,而為弊者,必托二本以自通。夫道有常經,而弊無常情,是以六經有失,王政有弊,苟乖其本,固聖賢所無奈何也。 嗟夫!行道之人自非性足體備、暗蹈而當者,亦曷能不棲情古烈,擬規前修,苟迷擬之然後動,議之然後言,固當先辯其趣舍之極,求其用心之本,識其枉尺直尋之旨,采其被褐懷玉之由。若斯,塗雖殊,而其歸可觀也;跡雖亂,而其契不乖也。不然,則流遁忘反,為風波之行,自驅以物,自誑以偽,外眩囂華,內喪道實,以矜尚奪其真主,以塵垢翳其天正,貽笑千載,可不慎歟! 附錄四 范寧《罪王、何論》 或曰:「黃唐緬邈,至道淪翳,濠濮輟詠,風流靡托,爭奪兆於仁義,是非成於儒墨。平叔神懷超絕,輔嗣妙思通微,振千載之頹綱,落周、孔之塵網。斯蓋軒冕之龍門,濠梁之宗匠。嘗聞夫子之論,以為罪過桀、紂,何哉?」 答曰:「子信有聖人之言乎?夫聖人者,德侔二儀,道冠三才,雖帝皇殊號,質文異制,而統天成務,曠代齊趣。王、何蔑棄典文,不遵禮度,游辭浮說,波盪後生,飾華言以翳實,騁繁文以惑世。縉紳之徒,翻然改轍,洙泗之風,緬焉將墜。遂令仁義幽淪,儒雅蒙塵,禮壞樂崩,中原傾覆。古之所謂言偽而辯、行僻而堅者,其斯人之徒歟!昔夫子斬少正於魯,太公戮華士於齊,豈非曠世而同誅乎!桀、紂暴虐,正足以滅身覆國,為後世鑑戒耳,豈能回百姓之視聽哉!王、何叨海內之浮譽,資膏粱之傲誕,畫魑魅以為巧,扇無檢以為俗。鄭聲之亂樂,利口之覆邦,信矣哉!吾固以為一世之禍輕,歷代之罪重;自喪之釁少,迷眾之愆大也。」 葛洪 葛洪,晉,句容人,字稚川,自號抱朴子,所著書即以為名。《內篇》論神仙修煉之事,《外篇》論政俗之事。《隋志》以二篇分入道家、雜家,清《四庫》則皆載於道家。 論仙 節錄《抱朴子·內篇》 或問曰:「神仙不死,信可得乎?」抱朴子答曰:「雖有至明,而有形者不可畢見焉;雖稟極聰,而有聲者不可盡聞焉;雖有大章、豎亥之足,而所常履者,未若所不履之多;雖有禹、益、齊諧之智,而所嘗識者,未若所不識之眾也。萬物云云,何所不有?況列仙之人,盈乎竹素矣,不死之道,曷為無之?」 「事有本鈞而末乖,未可一也。夫言始者必有終者多矣,混而齊之,非通理矣。謂夏必長,而薺麥枯焉;謂冬必凋,而竹柏茂焉;謂始必終,而天地無窮焉;謂生必死,而龜鶴長存焉。盛陽宜暑,而夏天未必無涼日也;極陰宜寒,而嚴冬未必無暫溫也。百川東注,而有北流之浩浩;坤道至靜,而或震動而崩弛;水性純冷,而有溫谷之湯泉;火體宜熾,而有蕭丘之寒焰。重類應沈,而南海有浮石之山;輕物當浮,而牂柯有沈羽之流。萬殊之類,不可以一概斷之,正如此也久矣。 「有生最靈,莫過乎人。貴性之物,宜必鈞齊。而其賢愚邪正,好醜修短,清濁貞淫,緩急遲速,趨舍所尚,耳目所欲,其為不同,已有天壤之覺、冰炭之乖矣。何獨怪仙者之異,不與凡人皆死乎? 「若謂受氣皆有一定,則雉之為蜃,雀之為蛤,壤蟲假翼,川蛙翻飛,水蠣為蛤,荇菜為蛆,田鼠為,腐草為螢,鼉之為虎,蛇之為龍,皆不然乎! 「若謂人稟正性,不同凡物,皇天賦命,無有彼此,則牛哀成虎,楚嫗為黿,枝離為柳,秦女為石,死而更生,男女易形,老彭之壽,殤子之夭,其何故哉?苟有不同,則其異有何限乎? 「若夫仙人,以藥物養身,以術數延命,使內疾不生,外患不入,雖久視不死,而舊身不改,苟有其道,無以為難也。 「魏文帝窮覽洽聞,自呼於物無所不經,謂天下無切玉之刀、火浣之布,及著《典論》,嘗據言此事其間,未期二物畢至,帝乃嘆息,遽毀斯論。事無固必,殆為此也。陳思王著《釋疑論》云:初謂道術,直呼愚民詐偽,空言定矣。及見武皇帝試左慈等,令斷谷近一月,而顏色不減,氣力自若,常雲可五十年不食。正爾,復何疑哉?又云:令甘始以藥含生魚,而煮之於沸脂中,其無藥者,熟而可食,其銜藥者,遊戲終日,如在水中也。又以藥粉桑以飼蠶,蠶乃到十月不老。又以住年藥食雞雛及新生犬子,皆止不復長。以還白藥食白犬,百日毛盡黑。乃知天下之事,不可盡知,而以臆斷之,不可任也。但恨不能絕聲色,專心以學長生之道耳。彼二曹學則無書不覽,才則一代之英,然初皆謂無,而晚年乃有窮理盡性,其嘆息如此。不逮若人者,不信神仙,不足怪也。劉向博學則究微極妙,經深涉遠,思理則清澄真偽,研核有無,其所撰《列仙傳》,仙人七十有餘,誠無其事,妄造何為乎?邃古之事,何可親見?皆賴記籍傳聞於往耳。《列仙傳》炳然,其必有矣。然書不出周公之門,事不經仲尼之手,世人終於不信。然則古史所記,一切皆無,何但一事哉?俗人貪榮好利,汲汲名利,以己之心,遠忖昔人,乃復不信古者有逃帝王之禪授,薄卿相之貴任,巢、許之輩,老萊、莊周之徒,以為不然也。況於神仙,又難知於斯,亦何可求今世皆信之哉?多謂劉向非聖人,其所撰錄,不可孤據,尤所以使人嘆息者也。夫魯史不能與天地合德,而仲尼因之以著經。子長不能與日月並明,而揚雄稱之為實錄。劉向為漢世之名儒賢人,其所記述,庸可棄哉?凡世人所以不信仙之可學,不許命之可延者,正以秦皇、漢武求之不獲,以少君、欒太為之無驗故也。然不可以黔婁、原憲之貧,而謂古者無陶朱、猗頓之富;不可以無鹽、宿瘤之丑,而謂在昔無南威、西施之美。進趨猶有不達者焉,稼穡猶有不收者焉,商販或有不利者焉,用兵或有無功者焉,況乎求仙,事之難者,為之者何必皆成哉?彼二君兩臣,自可求而不得,或始勤而卒怠,或不遭乎明師,又何足以定天下之無仙乎? 「夫求長生,修至道,訣在於志,不在於富貴也。苟非其人,則高位厚貨,乃所以為重累耳。何者?學仙之法,欲得恬愉澹泊,滌除嗜欲,內視反聽,屍居無心。而帝王任天下之重責,治鞅掌之政務,思勞於萬幾,神馳於宇宙,一介失所,則王道為虧,百姓有醜,則汩其和氣。 「漢武招求方士,寵待過厚,致令斯輩,敢為虛誕耳。欒太若審有道者,安可得煞乎?夫有道者,視爵位如湯鑊,見印綬如縗絰,視金玉如土糞,睹華堂如牢獄,豈當扼腕空言,以僥倖榮華,居丹楹之室,受不訾之賜,帶五利之印,尚公主之貴,耽淪勢利,不知止足,實不得道,斷可知矣。 「按董仲舒所撰《李少君家錄》云:少君有不死之方,而家貧無以市其藥物,故出於漢,以假塗求其財,道成而去。又按《漢禁中起居注》云:少君之將去也,武帝夢與之共登嵩高山。半道,有使者乘龍持節,從雲中下,雲太乙請少君。帝覺,以語左右曰:『如我之夢,少君將舍我去矣。』數日而少君稱病死。久之,帝令人發其棺,無屍,唯衣冠在焉。按《仙經》云:上士舉形升虛,謂之『天仙』;中士游於名山,謂之『地仙』;下士先死後蛻,謂之『屍解仙』。今少君必屍解者也。近世壺公將費長房去,及道士李意期將兩弟子去,皆託卒死,家殯埋之。積數年,而長房來歸。又,相識人見李意期將兩弟子皆在郫縣。其家各發棺視之,三棺悉有竹杖一枚,以丹書符於枚,此皆屍解者也。 「又《神仙集》中有召神劾鬼之法,又有使人見鬼之術。俗人聞之,皆謂虛文。或雲天下無鬼神,或雲有之,亦不可劾召。或雲見鬼者,在男為覡,在女為巫,當須自然,非可學而得。按《漢書》及《太史公記》皆雲齊人少翁,武帝以為文成將軍。武帝所幸李夫人死,少翁能令武帝見之如生人狀,又令武帝見灶神,此史籍之明文也。夫方術既令鬼見其形,又令本不見鬼者見鬼,推此而言,其餘亦何所不有也?鬼神數為人間作光怪變異,又經典所載,多鬼神之據,俗人尚不信天下之有神鬼,況乎仙人居高處遠,清濁異流,登遐遂往,不返於世,非得道者,安能見聞?而儒、墨之家知此不可以訓,故終不言其有焉。俗人之不信,不亦宜乎?惟有識真者,校練眾方,得其徵驗,審其必有,可獨知之耳,不可強也。故不見鬼神,不見仙人,不可謂世間無仙人也。人無賢愚,皆知己身之有魂魄,魂魄分去則人病,盡去則人死。故分去則術家有拘錄之法,盡去則禮典有招呼之義,此之為物至近者也。然與人俱生,至乎終身,莫或有自聞見之者也。豈可遂以不聞見之,又雲無之乎?若夫輔氏報施之鬼,成湯怒齊之靈,申生交言於狐子,杜伯報恨於周宣,彭生託形於玄豕,如意假貌於蒼狗,灌夫守田蚡,子義掊燕簡,蓐收之降於莘,欒侯之止民家,素姜之說讖緯,孝孫之著文章,神君言於上林,羅陽仕於吳朝,鬼神之事,著於竹帛,昭昭如此,不可勝數。然而蔽者猶謂無之,況長生之事,世所希聞乎!望使必信,是令蚊虻負山,與井蛙論海也。俗人未嘗見龍麟鸞鳳,乃謂天下無有此物,以為古人虛設瑞應,欲令人主自勉不息,冀致斯珍也,況於令人之信有仙人乎! 「世人以劉向作金不成,便謂索隱行怪,好傳虛無,所撰《列仙》皆復妄作。悲夫!此所謂以分寸之瑕,棄盈尺之夜光;以蟻鼻之缺,捐無價之淳鈞,非荊和之遠識,風胡之賞真也。斯朱公所以鬱悒,薛燭所以永嘆矣。夫作金皆在《神仙集》中,淮南王抄出,以作《鴻寶枕中書》。雖有其文,然皆秘其要文,必須口訣,臨文指解,然後可為耳。其所用藥,復多改其本名,不可按之便用也。劉向父德治淮南王獄中所得此書,非為師授也。向本不解道術,偶偏見此書,便謂其意盡在紙上,是以作金不成耳。至於撰《列仙傳》,自刪秦太史阮倉書中出之,或所親見,然後記之,非妄言也。外國作水精椀,實是合五種灰以作之。今交、廣多有得其法而鑄作之者。今以此語俗人,俗人殊不肯信,乃雲水精本自然之物、玉石之類。況於世間,幸有自然之金,俗人當何信其有可作之理哉!愚人乃不信黃丹及胡粉是化鉛所作,又不信騾及是驢馬所生。云:物各自有種,況乎難知之事哉!夫所見少,則所怪多,世之常也。信哉!」 鈞世 《抱朴子·外篇》下同 或曰:「古之著書者,才大思深,故其文隱而難曉;今人意淺力近,故露而易見。以此易見,比彼難曉,猶溝澮之方江河, 塏垤之並嵩、岱矣。故水不發崑山,則不能揚洪流以東漸;書不出英俊,則不能備致遠之弘韻焉。」 抱朴子答曰:「夫論管穴者,不可問以九陔之無外;習拘閡者,不可督以拔萃之獨見。蓋往古之士,匪鬼匪神,其形器雖冶鑠於疇曩,然其精神布在乎方策,情見乎辭,指歸可得。且古書之多隱,未必昔人故欲難曉,或世異語變,或方言不同;經荒歷亂,埋藏積久,簡編朽絕,亡失者多,或雜續殘缺,或脫去章句,是以難知,似若至深耳。且夫《尚書》者,政事之集也,然未若近代之優文、詔、策、軍書、奏議之清富贍麗也;《毛詩》者,華彩之辭也,然不及《上林》、《羽獵》、《二京》、《三都》之汪博富也。 「然則古之子書能勝今之作者,何也?然守株之徒,嘍嘍所玩,有耳無目,何肯謂爾!其於古人所作為神,今世所著為淺。貴遠賤近,有自來矣。故新劍以詐刻加價,弊方以偽題見寶也。是以古書雖質樸,而俗儒謂之墮於天也;今文雖金玉,而常人同之於瓦礫也。然古書者雖多,未必盡美,要當以為學者之山淵,使屬筆者得採伐漁獵其中。然而譬如東甌之木,長洲之林,梓豫雖多,而未可謂之為大廈之壯觀,華屋之弘麗也;雲夢之澤,孟諸之藪,魚肉雖饒,而未可謂之為煎熬之盛膳,渝、狄之嘉味也。 「今詩與古詩俱有義理,而盈於差美。方之於士,並有德行,而一人偏長藝文,不可謂一例也;比之於女,俱體國色,而一人獨閒百伎,不可混為無異也。若夫俱論宮室,而奚斯『路寢』之頌,何如王生之賦靈光乎!同說遊獵,而《叔畋》、《盧鈴》之詩,何如相如之言上林乎!並美祭祀,而《清廟》、《雲漢》之辭,何如郭氏《南郊》之艷乎!等稱征伐,而《出軍》、《六月》之作,何如陳琳《武軍》之壯乎!則舉條可以覺焉。近者夏侯湛、潘安仁並作補亡詩,《白華》、《由庚》、《南陔》、《華黍》之屬,諸碩儒高才之賞文者,咸以古詩三百,未有足以偶二賢之所作也。 「且夫古者事事醇素,今則莫不雕飾。時移世改,理自然也。至於罽錦麗而且堅,未可謂之減於蓑衣;輜妍而又牢,未可謂之不及椎車也。書猶言也,若入談語,故為知有;胡越之接,終不相解。以此教戒,人豈知之哉!若言以易曉為辨,則《書》何故以難知為好哉?若舟車之代步涉,文墨之改結繩,諸後作而善於前事,其功業相次千萬者,不可復縷舉也。世人皆知之快於曩矣,何以獨文章不及古邪?」 詰鮑 節錄 鮑生敬言,好老、莊之書,治劇辯之言,以為古者無君,勝於今世。故其著論云:「儒者曰:『天生烝民而樹之君。』豈其皇天諄諄言?亦將欲之者為辭哉?夫強者凌弱,則弱者服之矣;智者詐愚,則愚者事之矣。服之,故君臣之道起焉;事之,故力寡之民制焉。然則隸屬役御,由乎爭強弱而校愚智。彼蒼天果無事也。夫混茫以無名為貴,群生以得意為歡。故剝桂刻漆,非木之願;拔鶡裂翠,非鳥所欲;促轡銜鑣,非馬之性;荷運重,非牛之樂。詐巧之萌,任力違真。伐生之根以飾無用,捕飛禽以供華玩;穿本完之鼻,絆天放之腳,蓋非萬物並生之意。夫役彼黎烝,養此在官,貴者祿厚,而民亦困矣。 「夫死而得生,欣喜無量,則不如向無死也;讓爵辭祿,以釣虛名,則不如本無讓也。天下逆亂焉而忠義顯矣,六親不和焉而孝慈彰矣。曩古之世,無君無臣,穿井而飲,耕田而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汎然不系,恢爾自得,不競不營,無榮無辱,山無蹊徑,澤無舟梁。川谷不通,則不相併兼;士眾不聚,則不相攻伐。是高巢不探,深淵不漉;鳳鸞棲息於庭宇,龍鱗群游於園池;飢虎可履,虺蛇可執;涉澤而鷗鳥不飛,入林而狐兔不驚。勢利不萌,禍亂不作,干戈不用,城池不設;萬物玄同,相忘於道;疫癘不流,民獲考終;純白在胸,機心不生;含而熙,鼓腹而游;其言不華,其行不飾。安得聚斂以奪民財!安得嚴刑以為坑穽! 「降及杪季,智用巧生,道德既衰,尊卑有序。繁升降損益之禮,飾紱冕玄黃之服。起土木於凌霄,構丹綠於棼撩。傾峻搜寶,泳淵採珠。聚玉如林,不足以極其變;積金成山,不足以贍其費。澶漫於淫荒之域,而叛其大始之本。去宗日遠,背朴彌增。尚賢則民爭名,貴貨則盜賊起。見可欲則真正之心亂,勢利陳則劫奪之塗開。造剡銳之器,長侵割之患。弩恐不勁,甲恐不堅,矛恐不利,盾恐不厚。若無凌暴,此皆可棄也。故曰:『白玉不毀,孰為珪璋!道德不廢,安取仁義!』 「使夫桀、紂之徒得燔人辜諫者,脯諸侯,菹方伯,剖人心,破人脛,窮驕淫之惡,用炮烙之虐。若令斯人並為匹夫,性雖凶奢,安得施之?使彼肆酷恣欲,屠割天下,由於為君,故得縱意也。君臣既立,眾慝日滋,而欲攘臂乎桎梏之間,悉勞於塗炭之中;人主憂栗於廟堂之上,百姓煎擾乎困苦之中,閒之以禮度,整之以刑罰。是猶辟滔天之源,激不測之流,塞之以撮壤,障之以指掌也。」 抱朴子難曰:「蓋聞沖昧既辟,降濁升清,穹隆仰燾,旁泊俯停,乾坤定位,上下以形。遠取諸物,則天尊地卑,以著人倫之體;近取諸身,則元首股肱,以表君臣之序。降殺之軌,有自來矣。若夫太極混沌,兩儀無質,則未若玄黃剖判,七耀垂象,陰陽陶冶,萬物群分也。由茲以言,亦知鳥聚獸散,巢棲穴竄,毛血是茹,結草斯服,入無六親之尊卑,出無階級之等威。未若庇體廣夏,稉梁嘉旨,黼黻綺紈,御冬當暑,明辟蒞物,良宰匠世,設官分職,宇宙穆如也。貴賤有章,則慕賞畏罰;勢齊力均,則爭奪靡憚。是以有聖人作,受命自天,或結罟以畋漁,或瞻辰而鑽燧,或嘗卉以選粒,或構宇以仰蔽。備物致用,去害興利。百姓欣戴,奉而尊之。君臣之道,於是乎生。安有詐愚凌弱之理! 「三五迭興,道教遂隆,辯章勸沮,德盛刑清。明良之歌作,蕩蕩之化成。太階既平,七政遵度。梧禽激響於朝陽,麟虞覿靈而來出;龜龍吐藻於河湄,景老摛耀於天路;皇風振於九域,兇器戢乎府庫。是以禮制則君安,樂作而刑厝也。若夫奢淫狂暴,由乎人己,豈必有君,便應爾乎!而鮑生獨舉衰世之罪,不論至治之義,何也? 「且夫逮古質樸,蓋其未變,民尚童蒙,機心不動。譬夫嬰孩,智慧未萌,非為知而不為,欲而忍之也。若人與人爭草萊之利,家與家訟巢窟之地,上無治枉之官,下有重類之黨,則私鬥過於公戰,木石銳於干戈,交屍布野,流血絳路。久而無君,噍類盡矣。至於擾龍馴鳳,河圖洛書,或麟銜甲負,或黃魚波涌,或丹禽翔授,或迴風三集,皆在有君之世,不出無王之時也。夫祥瑞之徵,指發玄極,或以表革命之符,或以彰至治之盛。若令有君不合天意,彼嘉應之來,孰使之哉! 「子若以混冥為美乎,則乾坤不宜分矣;若以無名為高乎,則八卦不當畫矣。豈造化有謬,而太昊之暗哉!雅論所尚,唯貴自然。請問夫識母忘父,群生之性也;拜伏之敬,世之末飾也。然性不可任,必尊父焉;飾不可廢,必有拜焉。任之廢之,子安乎?古者生無棟宇,死無殯葬;川無舟楫之器,陸無車馬之用;吞啖毒烈,以至殞斃;疾無醫術,枉死無限。後世聖人,改而垂之,民到於今,賴其厚惠。機巧之利,未易敗矣。今使子居則反巢穴之陋,死則捐之中野;限水則泳之游之,山行則徒步負戴;棄鼎鉉而為生臊之食,廢針石而任自然之病;裸以為飾,不用衣裳;逢女為偶,不假行媒。吾子亦將曰不可也。況於無君乎! 「若令上世人如木石,玄冰結而不寒,資糧絕而不飢者,可也。衣食之情,苟在其心,則所爭豈必金玉,所競豈必榮位!橡芋可以生斗訟,藜藿足用致侵奪矣。夫有欲之性,萌於受氣之初;厚己之情,著於成形之日。賊殺併兼,起於自然。必也不亂,其理何居? 「夫明王在上,群後盡規,坐以待旦,昧朝旰食。延誹謗以攻過,責昵屬之補察;聽輿謠以屬省,鑒履尾而夕惕;颺清風以埽穢,厲秋威以肅物。制峻網密,有犯無赦;刑戮以懲小罪,九伐以討大憝。猶豺狼之當路,感彝倫之不敘;憂作威之凶家,恐奸宄之害國。故嚴司鷹揚以彈違,虎臣杖鉞於方岳。而狂狡之變,莫世乏之。而令放之,使無所憚,則盜、跖將橫行以掠殺,而良善端拱以待禍。無主所訴,無強所憑。而冀家為夷、齊,人皆柳惠,何異負豕而欲無臭,憑河而欲不濡,無轡篋而御奔馬,棄柂櫓而乘輕舟?未見其可也。」 賈思勰 賈思勰,後魏人,里字未詳,官高陽太守。著有《齊民要術》十卷,凡九十二篇。清《四庫》子部農家,首著錄之。謂其書,於農圃衣食之法,纖悉備志,又文章古雅,援據博奧,農家諸書,更無能出其上者。案:《漢志》農家九種,今其書皆亡,孟子中許行之說,乃劉班所謂鄙者為之者,獨賈氏此書立言近古,當為後世農家者流之正宗。 《齊民要術》序 蓋神農為耒耜,以利天下;堯命四子,敬授民時;舜命后稷,食為政首;禹制土田,萬國作乂;殷周之盛,《詩》《書》所述,要在安民,富而教之。 《管子》曰:「一農不耕,民有飢者;一女不織,民有寒者。」「倉廩實,知禮節;衣食足,知榮辱。」丈人曰:「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孰為夫子?」《傳》曰:「人生在勤,勤則不匱。」《語》曰:「力能勝貧,謹能勝禍。」蓋言勤力可以不貧,謹身可以避禍。故李悝為魏文侯作盡地力之教,國以富強;秦孝公用商君急耕戰之賞,傾奪鄰國而雄諸侯。 《淮南子》曰:「聖人不恥身之賤也,愧道之不行也;不憂命之長短,而憂百姓之窮。是故禹為治水,以身解於陽盱之河;湯由苦旱,以身禱於桑林之祭。」「神農憔悴,堯瘦癯,舜黎黑,禹胼胝。由此觀之,則聖人之憂勞百姓亦甚矣。故自天子以下,至於庶人,四肢不勤,思慮不用,而事治求贍者,未之聞也。」「故田者不強,囷倉不盈;將相不強,功烈不成。」 《仲長子》曰:「天為之時,而我不農,谷亦不可得而取之。青春至焉,時雨降焉。始之耕田,終之簠簋。惰者釜之,勤者鍾之。矧夫不為,而尚乎食也哉?」《譙子》曰:「朝發而夕異宿,勤則菜盈傾筐。且苟無羽毛,不織不衣;不能茹草飲水,不耕不食。安可以不自力哉?」 晁錯曰:「聖王在上,而民不凍不飢者,非能耕而食之,織而衣之,為開其資財之道也。」「夫寒之於衣,不待輕暖;飢之於食,不待甘旨。饑寒至身,不顧廉恥。一日不再食則飢,終歲不製衣則寒。夫腹飢不得食,體寒不得衣,慈母不能保其子,君亦安能以有民?」「夫珠、玉、金、銀,飢不可食,寒不可衣。粟、米、布、帛,一日不得而饑寒至。是故明君貴五穀而賤金玉。」劉陶曰:「民可百年無貨,不可一朝有飢,故食為至急。」陳思王曰:「寒者不貪尺玉而思短褐,飢者不願千金而美一食。千金、尺玉,至貴,而不若一食、短褐之惡者,物時有所急也。」誠哉言乎! 神農、倉頡,聖人者也;其於事也,有所不能矣。故趙過始為牛耕,實勝耒耜之利;蔡倫立意造紙,豈方縑、牘之煩?且耿壽昌之常平倉,桑弘羊之均輸法,益國利民,不朽之術也。諺曰:「智如禹、湯,不如嘗更。」是以樊遲請學稼,孔子答曰:「吾不如老農。」然則聖賢之智,猶有所未達,而況於凡庸者乎? 猗頓,魯窮士,聞陶朱公富,問術焉。告之曰:「欲速富,畜五牸。」乃畜牛羊,子息萬計。九真、廬江,不知牛耕,每致睏乏。任延、王景,乃令鑄作田器,教之墾闢,歲歲開廣,百姓充給。燉煌不曉作耬、犁,及種,人牛功力既費,而收谷更少。皇甫隆乃教作耬、犁,所省庸力過半,得谷加五。又燉煌俗,婦女作裙,攣縮如羊腸,用布一匹。隆又禁改之,所省復不貲。茨充為桂陽令,俗不種桑,無蠶織絲麻之利,類皆以麻枲頭貯衣。民惰窳,少粗履,足多剖裂血出,盛冬皆然火燎炙。充教民益種桑、柘,養蠶,織履,復令種紵麻。數年之間,大賴其利,衣履溫暖。今江南知桑蠶織履,皆充之教也。五原土宜麻枲,而俗不知織、績。民冬月無衣,積細草,臥其中,見吏則衣草而出。崔寔為作紡、績、織、紝之具以教,民得以免寒苦。安在不教乎? 黃霸為潁川,使郵亭鄉官,皆畜雞、豚,以贍鰥、寡、貧、窮者;及務耕桑,節用,殖財,種樹。鰥、寡、孤、獨有死無以葬者,鄉部書言,霸具為區處:某所大木,可以為棺;某亭豚子,可以祭。吏往皆如言。龔遂為渤海,勸民務農桑,令口種一樹榆,百本薤,五十本蔥,一畦韭,家二母彘,五母雞。民有帶持刀劍者,使賣劍買牛,賣刀買犢,曰:「何為帶牛佩犢?」春夏不得不趣田畝,秋冬課收斂,益蓄果實、菱、芡。吏民皆富實。召信臣為南陽,好為民興利,務在富之。躬勸農耕,出入阡陌,止舍離鄉亭,稀有安居。時行視郡中水泉,開通溝瀆,起水門、提閼,凡數十處,以廣溉灌,民得其利,蓄積有餘。禁止嫁娶送終奢靡,務出於儉約。郡中莫不耕稼力田,吏民親愛信臣,號曰「召父」。僮種為不其令,率民養一豬,雌雞四頭,以供祭祀,死買棺木。顏斐為京兆,乃令整阡陌,樹桑果;又課以閒月取材,使得轉相教匠作車;又課民無牛者,令畜豬,投貴時賣,以買牛。始者,民以為煩,一二年間,家有丁車、大牛,整頓豐足。王丹家累千金,好施與,周人之急。每歲時農收後,察其強力收多者,輒歷載酒肴,從而勞之,便於田頭樹下,飲食勸勉之,因留其餘餚而去;其惰懶者,獨不見勞,各自恥不能致丹,其後無不力田者。聚落以致殷富。杜畿為河東,課民畜牸牛、草馬,下逮雞、豚,皆有章程,家家豐實。此等豈好為煩擾而輕費損哉?蓋以庸人之性,率之則自力,縱之則惰窳耳。 故《仲長子》曰:「叢林之下,為倉庾之坻;魚鱉之堀,為耕稼之場者。此君長所用心也。是以太公封,而斥鹵播嘉穀;鄭、白成,而關中無飢年。蓋食魚鱉而藪澤之形可見,觀草木而肥之勢可知。」又曰:「稼穡不修,桑果不茂,畜產不肥,鞭之可也;杝落不完,垣牆不牢,掃除不淨,笞之可也。」此督課之方也。且天子親耕,皇后親蠶,況夫田父而懷窳惰乎? 李衡於武陵龍陽汎州上作宅,種甘橘千樹。臨死,敕兒曰:「吾州里有千頭木奴,不責汝衣食,歲上一匹絹,亦可足用矣。」吳末,甘橘成,歲得絹數千匹。恆稱太史公,所謂「江陵千樹橘,與千戶侯等」者也。樊重欲作器物,先種梓、漆,時人嗤之。然積以歲月,皆得其用。向之笑者,咸求假焉。此種植之不可已已也。諺曰:「一年之計,莫如樹谷;十年之計,莫如樹木。」此之謂也。 《書》曰:「稼穡之艱難。」《孝經》曰:「用天之道,因地之利,謹身節用,以養父母。」《論語》曰:「百姓不足,君孰與足?」漢文帝曰:「朕為天下守財矣,安敢妄用哉!」孔子曰:「居家理,治可移於官。」然則家猶國,國猶家,是以家貧則思良妻,國亂則思良相,其義一也。 夫財貨之生,既艱難矣,用之又無節;凡人之性,好懶惰矣,率之又不篤;加以政令失所,水旱為災,一谷不登,胔腐相繼。古今同患,所不能止也,嗟乎!且飢者有過甚之願,渴者有兼量之情。既飽而後輕食,既暖而後輕衣。或由年穀豐穰,而忽於蓄積;或由布帛優贍,而輕於施與。窮窘之來,所由有漸。故《管子》曰:「桀有天下,而用不足;湯有七十二里,而用有餘。天非獨為湯雨菽、粟也。」蓋言用之以節。 仲長子曰:「鮑魚之肆,不自以氣為臭;四夷之人,不自以食為異。生習使之然也。居積習之中,見生然之事,夫孰自知非者也?」斯何異蓼中之蟲,而不知藍之甘乎? 今采捃經傳,爰及歌謠,詢之老成,驗之行事,起自耕農,終於醯醢,資生之業,靡不畢書,號曰《齊民要術》。凡九十二篇,束為十卷。卷首皆有目錄,於文雖煩,尋覽差易。其有五穀、果、蓏非中國所殖者,存其名目而已;種蒔之法,蓋無聞焉。捨本逐末,賢哲所非,日富歲貧,饑寒之漸,故商賈之事,闕而不錄。花草之流,可以悅目。徒有春花,而無秋實,匹諸浮偽,蓋不足存。 鄙意曉示家童,未敢聞之有識,故丁寧周至,言提其耳,每事指斥,不尚浮辭。覽者無或嗤焉。 范縝 范縝,梁,舞陽人,字子真。考佛教自漢明帝時傳入中國,經二三百年之醞釀分布,至南北朝,號為最盛〔詳魏收《魏書·釋老志》〕。縝初在齊世,客家竟陵王子良。子良篤信釋教,而縝獨盛稱無佛。著《神滅論》以明其理。子良因集僧難之,而不能屈。其辭見《梁書》本傳及《廣宏明集》中。 神滅論 或問:予雲神滅,何以知其滅也? 答曰: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則神存,形謝則神滅也。 問曰:形者無知之稱,神者有知之名。知與無知,即事有異;神之與形,理不容一。形神相即,非所聞也。 答曰:形者神之質,神者形之用。是則形稱其質,神言其用。形之與神,不得相異也。 問曰:神故非質,形故非用,不得為異,其義安在? 答曰:名殊而體一也。 問曰:名既已殊,體何得一? 答曰:神之於質,猶利之於刃;形之於用,猶刃之於利。利之名非刃也,刃之名非利也;然而舍利無刃,舍刃無利。未聞刃沒而利存,豈容形亡而神在? 問曰:刃之與利,或如來說;形之與神,其義不然。何以言之?木之質,無知也;人之質,有知也。人既有如木之質,而有異木之知,豈非木有其一,人有其二邪? 答曰:異哉言乎!人若有如木之質以為形,又有異木之知以為神,則可如來論也。今人之質,質有知也;木之質,質無知也。人之質非木質也,木之質非人質也。安在有如木之質而復有異木之知哉? 問曰:人之質所以異木質者,以其有知耳。人而無知,與木何異? 答曰:人無無知之質,猶木無有知之形。 問曰:死者之形骸,豈非無知之質邪? 答曰:是無知之質也。 問曰:若然者,人果有如木之質,而有異木之知矣。 答曰:死者有如木之質,而無異木之知;生者有異木之知,而無如木之質也。 問曰:死者之骨骼,非生者之形骸邪? 答曰:生形之非死形,死形之非生形,區已革矣。安有生人之形骸,而有死人之骨骼哉? 問曰:若生者之形骸非死者之骨骼,死者之骨骼則應不由生者之形骸。不由生者之形骸,則此骨骼從何而至此邪? 答曰:是生者之形骸變為死者之骨骼也。 問曰:生者之形骸,雖變為死者之骨骼,豈不因生而死?則知死體猶生體也。 答曰:如因榮木變為枯木,枯木之質,寧是榮木之體? 問曰:榮體變為枯體,枯體即是榮體。絲體變為縷體,縷體即是絲體。有何別焉? 答曰:若枯即是榮,榮即是枯,應榮時凋零,枯時結實也。又榮木不應變為枯木:以榮即枯,無所復變也。榮枯是一,何不先枯後榮,要先榮後枯,何也?絲縷之義,亦同此破。 問曰:生形之謝,便應豁然都盡。何故方受死形,綿歷未已邪? 答曰:生滅之體,要有其次故也。夫欻而生者必欻而滅,漸而生者必漸而滅。欻而生者,飄驟是也;漸而生者,動植是也。有欻有漸,物之理也。 問曰:形即是神者,手等亦是神邪? 答曰:皆是神之分也。 問曰:若皆是神之分,神既能慮,手等亦應能慮也? 答曰:手等亦應能有痛癢之知,而無是非之慮。 問曰:知之與慮,為一為異? 答曰:知即是慮,淺則為知,深則為慮。 問曰:若爾,應有二慮。慮既有二,神有二乎? 答曰:人體惟一,神何得二? 問曰:若不得二,安有痛癢之知,復有是非之慮? 答曰:如手足雖異,總為一人;是非痛癢,雖復有異,亦總為一神矣。 問曰:是非之慮,不關手足,當關何處? 答曰:是非之慮,心器所主。 問曰:心器是五藏之心,非邪? 答曰:是也。 問曰:五藏有何殊別,而心獨有是非之慮乎? 答曰:七竅亦復何殊,而司用不均。 問曰:慮思無方,何以知是心器所主? 答曰:五藏各有所司,無有能慮者,是以知心為慮本。 問曰:何不寄在眼等分中? 答曰:若慮可寄於眼分,眼何故不寄於耳分邪? 問曰:慮體無本,故可寄之於眼分。眼目有本,不假寄於他分也? 答曰:眼何故有本而慮無本?苟無本於我形,而可徧寄於異地,亦可張甲之情寄王乙之軀,李丙之性托趙丁之體。然乎哉?不然也。 問曰:聖人形猶凡人之形,而有凡聖之殊,故知形神異矣。 答曰:不然。金之精者能昭,穢者不能昭。有能昭之精金,寧有不昭之穢質。又豈有聖人之神,而寄凡人之器?亦無凡人之神而托聖人之體。是以八采重瞳,勛華之容,龍顏馬口,軒皞之狀。此形表之異也。比干之心,七竅列角;伯約之膽,其大若拳。此心器之殊也。是知聖人定分,每絕常品,非惟道革群生,乃亦形超萬有。凡聖均體,所未敢安。 問曰:子云:「聖人之形必異於凡者。」敢問,陽貨類仲尼,項籍似大舜。舜、項,孔、陽,智革形同,其故何邪? 答曰:珉似玉而非玉,雞類鳳而非鳳,物誠有之,人故宜爾。項、陽貌似而非實似,心器不均,雖貌無益。 問曰:凡聖之殊,形器不一,可也。聖人圓極,理無有二。而丘、旦殊姿,湯、文異狀,神不系色,於此益明矣。 答曰:聖同於心器,形不必同也。猶馬殊毛而齊逸,玉異色而均美,是以晉棘、荊和,等價連城;驊、騮、、驪,俱致千里。 問曰:形神不二,既聞之矣。形謝神滅,理固宜然。敢問:《經》雲「為之宗廟,以鬼饗之」,何謂也? 答曰:聖人之教然也。所以弭孝子之心,而厲偷薄之意。「神而明之」,此之謂矣。 問曰:伯有被甲,彭生豕見,《墳》、《索》著其事,寧是設教而已邪? 答曰:妖怪茫茫,或存或亡,疆死者眾,不皆為鬼,彭生、伯有,何獨能然?乍為人豕,未必齊、鄭之公子也。 問曰:《易》稱:「故知鬼神之情狀,與天地相似而不違。」又曰:「載鬼一車。」其義云何? 答曰:有禽焉,有獸焉,飛走之別也。有人焉,有鬼焉,幽明之別也。人滅而為鬼,鬼滅而為人,則未之知也。 問曰:知此神滅,有何利用邪? 答曰:浮屠害政,桑門蠹俗,風驚霧起,馳盪不休。吾哀其弊,思拯其溺。夫竭財以赴僧,破產以趨佛,而不恤親戚、不憐窮匱者,何耶?良由厚我之情深,濟物之意淺。是以圭撮涉於貧友,吝情動於顏色;千鍾委於富僧,歡意暢於容發。豈不以僧有多之期,友無遺秉之報?務施闕於周急,歸德必於有己。又惑以茫昧之言,懼以阿鼻之苦,誘以虛誕之辭,欣以兜率之樂,故舍逢掖,襲橫衣,廢俎豆,列瓶缽,家家棄其親愛,人人絕其嗣續;致使兵挫於行間,吏空於官府,粟罄於惰游,貨殫於泥木;所以奸宄弗勝,頌聲尚擁。惟此之故,其流莫已,其病無限。若陶甄稟於自然,森羅均於獨化,忽焉自有,怳爾而無,來也不御,去也不追。乘夫天理,各安其性。小人甘其壟畝,君子保其恬素。耕而食,食不可窮也;蠶而衣,衣不可盡也。下有餘以奉其上,上無為以待其下,可以全生,可以匡國,可以霸君,用此道也。 劉峻 劉峻,梁,平原人,字孝標。武帝引見,峻奏對失旨,不見用,乃著《辨命論》以自見。先儒謂其辭勝於理,語多憤激。今觀其論,首以自然為言,末謂君子居正體,道非有求而為。厥後柳宗元作《天說》,似由其旨推闡而成,則知峻此論不但以辭勝也。 辨命論 主上嘗與諸名賢言及管輅,嘆其有奇才而位不達。時有在赤墀之下,預聞斯議,歸以告余。余謂士之窮通,無非命也。故謹述天旨,因言其致云爾。 臣觀管輅,天才英偉,珪璋特秀,實海內之名傑,豈日者卜祝之流乎?而官止少府丞,年終四十八。天之報施,何其寡歟?然則高才而無貴仕,饕餮而居大位,自古所嘆,焉獨公明而已哉!故性命之道,窮通之數,夭閼紛綸,莫知其辨。仲任蔽其源,子長闡其惑。至於鶡冠瓮牖,必以懸天有期;鼎貴高門,則曰唯人所召。咋,異端斯起。蕭遠論其本而不暢其流,子玄語其流而未詳其本。嘗試言之曰: 夫道生萬物,則謂之道;生而無主,謂之自然。自然者,物見其然,不知所以然;同焉皆得,不知所以得。鼓動陶鑄而不為功,庶類混成而非其力。生之無亭毒之心,死之豈虔劉之志。墜之淵泉非其怒,升之霄漢非其悅。盪乎大乎,萬寶以之化;確乎純乎,一作而不易。化而不易,則謂之命。命也者,自天之命也。定於冥兆,終然不變。鬼神莫能預,聖哲不能謀,觸山之力無以抗,倒日之誠弗能感。短則不可緩之於寸陰,長則不可急之於箭漏。至德未能逾,上智所不免。是以放勛之代,浩浩襄陵;天乙之時,焦金流石。文公疐其尾,宣尼絕其糧。顏回敗其叢蘭,冉耕歌其《芣苡》。夷、叔斃淑媛之言,子輿困臧倉之訴。聖賢且猶若此,而況庸庸者乎!至乃伍員浮屍於江流,三閭流骸於湘渚。賈大夫沮志於長沙,馮都尉皓髮於郎署。君山鴻漸,鎩羽儀於高雲;敬通鳳起,摧迅翮於風穴。此豈才不足而行有遺哉? 近世有沛國劉瓛、瓛弟璡,並一時之秀士也。瓛則關西孔子,通涉六經,循循善誘,服膺儒行。璡則志烈秋霜,心貞昆玉,亭亭高竦,不雜風塵。皆毓德于衡門,並馳聲於天地。而官有微於侍郎,位不登於執戟,相次殂落,宗祀無饗。因斯兩賢以言古,則昔之玉質金相,英髦秀達,皆擯斥於當年,韞奇才而莫用,候草木以共凋,與麋鹿而同死,膏塗平原,骨填川谷,堙滅而無聞者,豈可勝道哉!此則宰衡之與皂隸,容、彭之與殤子,猗頓之與黔婁,陽文之與敦洽。鹹得之於自然,不假道於才智。故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其斯之謂矣。 然命體周流,變化非一,或先號後笑,或始吉終凶,或不召自來,或因人以濟。交錯糾紛,環倚伏,非可以一理征,非可以一途驗。而其道密微,寂寥忽慌,無形可以見,無聲可以聞。必御物以效靈,亦憑人而成象;譬天王之冕旒,任百官以司職。而或者睹湯武之龍躍,謂龕亂在神功;聞孔、墨之挺生,謂英睿擅奇響;視彭、韓之豹變,謂鷙猛致人爵;見張、桓之朱紱,謂明經拾青紫。豈知有力者運之而趨乎?故言而非命,有六蔽焉爾。請陳其梗概: 夫靡顏膩理,哆噅,形之異也。朝秀晨終,龜鶴千歲,年之殊也。聞言如響,智昏菽麥,神之辨也。固知三者定乎造化榮辱之境,獨曰由人,是知二五而未識於十。其蔽一也。 龍犀日角,帝王之表;河目龜文,公侯之相。撫鏡知其將刑,壓紐顯其膺錄。星虹樞電,昭聖德之符;夜哭聚雲,郁興王之瑞。皆兆發於前期,渙汗於後葉。若謂驅貔虎,奮尺劍,入紫微,升帝道,則未達窅冥之情,未測神明之數。其蔽二也。 空桑之里,變成洪川;歷陽之都,化為魚鱉。楚師屠漢卒,睢河鯁其流;秦人坑趙士,沸聲若雷震。火炎昆岳,礫石與琬琰俱焚;嚴霜夜零,蕭艾與芝蘭共盡。雖游夏之英才、伊顏之殆庶,焉能抗之哉?其蔽三也。 或曰明月之珠,不能無纇;夏後之璜,不能無考。故亭伯死於縣長,相如卒於園令。才非不傑也,主非不明也,而碎結綠之鴻輝,殘懸黎之夜色。抑尺之量有短哉?若然者,主父偃、公孫弘對策不升第,歷說而不入,牧豕淄原,見棄州部。設令忽如過隙,溘死霜露,其為詬恥,豈崔、馬之流乎?及至開東閣,列五鼎,電照風行,聲馳海外,寧前愚而後智,先非而終是?將榮悴有定數,天命有至極,而謬生妍蚩。其蔽四也。 夫虎嘯風馳,龍興雲屬,故重華立而元凱升,辛受生而飛廉進。然則天下善人少,惡人多,暗主眾,明君寡。而薰蕕不同器,梟鸞不接翼,是使渾敦、檮杌踵武雲台之上,仲容、庭堅耕耘於岩石之下。橫謂廢興在我,無繫於天。其蔽五也。 彼戎狄者,人面獸心,宴安鴆毒。以誅殺為道德。以蒸報為仁義。雖大風立於青丘,鑿齒奮於華野,比於狼戾,曾何足喻?自金行不競,天地板蕩,左帶沸唇,乘間電發;遂覆瀍洛,傾五都,居先王之桑梓,竊名號於中縣,與三皇競其氓黎,五帝角其區宇,種落繁熾,充仞神州。嗚呼!福善禍淫,徒虛言耳!豈非否泰相傾,盈縮遞運,而汩之以人?其蔽六也。 然所謂命者,死生焉,貴賤焉,貧富焉,理亂焉,禍福焉。此十者,天之所賦也。愚、智、善、惡,此四者,人之所行也。夫神非舜、禹,心異朱、均,才糹圭中庸,在於所習。是以素絲無恆,玄黃代起,鮑魚芳蘭,入而自變。故季路學於仲尼,厲風霜之節;楚穆謀於潘崇,成悖逆之禍。而商臣之惡,盛業光於後嗣;仲由之善,不能息其結纓。斯則邪正由於人,吉凶存乎命。 或以鬼神害盈,皇天輔德。故宋公一言,法星三徙;殷帝自翦,千里來雲。若使善惡無征,未洽斯義。且於公高門以待封,嚴母掃墓以望喪,此君子所以自強不息也。如使仁而無報,奚為修善立名乎?斯徑廷之辭也。 夫聖人之言顯而晦,微而婉,幽遠而難聞,河漢而不測。或立教以進庸怠,或言命以窮性靈。積善餘慶,立教也;鳳鳥不至,言命也。今以其片言辯其要趨,何異乎夕死之類而論春秋之變哉。且荊昭德音,丹雲不捲;周宣祈雨,珪璧斯罄;於叟種德,不逮勛華之高;延年殘獷,未甚東陵之酷。為善一,為惡均,而禍福異其流,廢興殊其跡。蕩蕩上帝,豈如是乎?《詩》云:「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故善人為善,焉有息哉? 夫食稻梁,進芻豢,衣狐貉,襲冰紈,觀窈眇之奇舞,聽雲和之琴瑟,此生人之所急,非有求而為也。修道德,習仁義,敦孝悌,立忠貞,漸禮樂之腴潤,蹈先王之盛則,此君子之所急,非有求而為也。然則君子居正體道,樂天知命,明其無可奈何,識其不由智力,逝而不召,來而不距,生而不喜,死而不感。瑤台夏屋,不能悅其神;土室編蓬,未足憂其慮。不充詘於富貴,不遑遑於所欲,豈有史公,董相不遇之文乎? 顏之推 顏之推,北齊,臨沂人,字介,卒於隋,故亦稱隋人。著有《家訓》,大旨辨正世俗之失,以戒子孫。《勉學》一篇,尤為切至,亦王昶《誡子書》之類也。《唐志》、《宋志》均列於儒家。清《四庫》以其《歸心》等篇,兼涉佛法,非專以儒理立論者,改入雜家。 勉學 《顏氏家訓》 自古明王聖帝,猶須勤學,況凡庶乎!此事遍於經史,吾亦不能鄭重,聊舉近世切要,以終寤汝耳。士大夫子弟,數歲已上,莫不被教,多者或至《禮》、《傳》,少者不失《詩》、《論》。及至冠婚,體性稍定,因此天機,倍須訓誘。有志尚者,遂能磨礪,以就素業;無履立者,自茲墮慢,便為凡人。人生在世,會當有業。農民則計量耕稼,商賈則討論貨賄,工巧則致精器用,伎藝則沈思法術,武夫則慣習弓馬,文士則講議經書。多見士大夫恥涉農商,羞務工伎,射則不能穿札,筆則才記姓名,飽食醉酒,忽忽無事,以此銷日,以此終年。或因家世餘緒,得一階半級,便謂為足,安如自若。及有吉凶大事,議論得失,蒙然張口,如坐雲霧;公私宴集,談古賦詩,塞默低頭,欠伸而已。有識旁觀,代其入地。何惜數年勤學,長受一生愧辱哉! 梁朝全盛之時,貴遊子弟多無學術,至於諺云:「上車不落則著作,體中何如則秘書。」無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駕長檐車,跟高齒屐,坐棋子方褥,憑斑絲隱囊,列器玩於左右,從容出入,望若神仙。明經求第,則顧人答策;三九公宴,則假手賦詩。當爾之時,亦快士也。及離亂之後,朝市遷革,銓衡選舉,非復曩者之親;當路秉權,不見昔時之黨。求諸身而無所得,施之世而無所用。被褐而喪珠,失皮而露質,兀若枯木,泊若窮流,鹿獨戎馬之間,轉死溝壑之際。當爾之時,誠駑材也。有學藝者,觸地而安。自荒亂已來,諸見俘虜,雖百世小人,知讀《論語》、《孝經》者,尚為人師;雖千載冠冕,不曉書記者,莫不耕田、養馬。以此觀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數百卷書,千載終不為小人也。 且又聞之:生而知之者上,學而知之者次。所以學者,欲其多智明達耳。必有天才,拔群出類,為將則與孫武、吳起同術,執政則懸得管仲、子產之教,雖未讀書,吾亦謂之學矣。今子即不能然,不師古之蹤跡,猶蒙被而臥耳。 人見鄰里親戚有佳快者,使子弟慕而學之,不知使學古人,何其蔽也哉?世人但知跨馬被甲,長矟強弓,便雲我能為將;不知明乎天道,辨乎地利,比量逆順,鑒達興亡之妙也。但知承上接下,積財聚谷,便雲我能為相;不知敬鬼事神,移風易俗,調節陰陽,薦舉賢聖之至也。但知私財不入,公事夙辦,便雲我能治民;不知誠己刑物,執轡如組,反風滅火,化鴟為鳳之術也。但知抱令守律,早刑晚舍,便雲我能平獄;不知同轅觀罪,分劍追財,假言而奸露,不問而情得之察也。爰及農商工賈,廝役奴隸,釣魚屠肉,飯牛牧羊,皆有先達,可為師表,博學求之,無不利於事也。 夫所以讀書學問,本欲開心明目,利於行耳。未知養親者,欲其觀古人之先意承顏,怡聲下氣,不憚劬勞,以致甘腝,惕然慚懼,起而行之也;未知事君者,欲其觀古人之守職無侵,見危授命,不忘誠諫,以利社稷,惻然自念,思欲效之也;素驕奢者,欲其觀古人之恭儉節用,卑以自牧,禮為教本,敬者身基,瞿然自失,斂容抑志也;素鄙吝者,欲其觀古人之貴義輕財,少私寡慾,忌盈惡滿,賙窮恤匱,赧然悔恥,積而能散也;素暴悍者,欲其觀古人之小心黜己,齒弊舌存,含垢藏疾,尊賢容眾,苶然沮喪,若不勝衣也;素怯懦者,欲者觀古人之達生委命,強毅正直,立言必信,求福不回,勃然奮厲,不可恐懾也。歷茲以往,百行皆然。縱不能淳,去泰去甚。學之所知,施無不達。世人讀書者,但能言之,不能行之,忠孝無聞,仁義不足;加以斷一條訟,不必得其理;宰千戶縣,不必理其民;問其造屋,不必知楣橫而梲豎也;問其為田,不必知稷早而黍遲也;吟嘯談謔,諷詠辭賦,事既優閒,材增迂誕,軍國經綸,略無施用,故為武人俗吏所共嗤詆,良由是乎! 夫學者所以求益耳。見人讀數十卷書,便自高大,凌忽長者,輕慢同列。人疾之如仇敵,惡之如鴟梟。如此以學自損,不如無學也。 古之學者為己,以補不足也;今之學者為人,但能說之也。古之學者為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學者為己,修身以求進也。夫學者猶種樹也,春玩其華,秋登其實。講論文章,春華也;修身利行,秋實也。 人生小幼,精神專利,長成已後,思慮散逸,固須早教,勿失機也。吾七歲時,誦《靈光殿賦》,至於今日,十年一理,猶不遺忘。二十之外所誦經書,一月廢置,便至荒蕪矣。然人有坎壈,失於盛年,猶當晚學,不可自棄。世人婚冠未學,便稱遲暮,因循面牆,亦為愚爾。幼而學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學者,如秉燭夜行,猶賢乎瞑目而無見者也。 張蘊古 張蘊古,唐,洹水人,通書傳,曉世務,文擅當時。太宗即位,上《大寶箴》,其辭挺切,過之,不獨為帝王之龜釒監也。 大寶箴 今來古往,俯察仰觀,惟闢作福,為君實難。主普天之下,處王公之上,任土貢其所求,具僚和其所唱。是故恐懼之心日弛,邪僻之情轉放。豈知事起乎所忽,禍生乎無妄。故以聖人受命,拯溺亨屯,歸罪於己,推恩於民。大明無偏照,至公無私親。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禮以禁其奢,樂以防其佚。左言而右事,出警而入蹕。四時調其慘舒,三光同其得失。故身為之度,而聲為之律。勿謂無知,居高聽卑;勿謂何害,積小成大。樂不可極,極樂成哀;欲不可縱,縱慾成災。莊九重於內,所居不過容膝,彼昏不知,瑤其台而瓊其室;羅八珍於前,所食不過適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勿內荒於色,勿外荒於禽,勿貴難得之貨,勿聽亡國之音。內荒伐人性,外荒盪人心。難得之物侈,亡國之聲淫。勿謂我尊而傲賢侮士,勿謂我智而拒諫矜己。聞之夏後,據饋頻起;亦有魏帝,牽裾不止。安彼反側,如春陽秋露,巍巍蕩蕩,推漢高大度;撫茲庶事,如履薄臨深,戰戰慄栗,用周文小心。 《詩》云:「不識不知。」《書》曰:「無偏無黨。」一彼此於胸臆,捐好惡於心想。眾棄而後加刑,眾悅而後命賞。弱其強而治其亂,伸其屈而直其枉。故曰:如衡如石,不定物以數,物之懸者,輕重自見;如水如鏡,不示物以情,物之鑑者,妍蚩自生。勿渾渾而濁,勿皎皎而清;勿汶汶而暗,勿察察而明。雖冕旒蔽目而視於未形,雖黈纊塞耳而聽於無聲。縱心乎湛然之域,游神於至道之精。扣之者,應洪纖而效響;酌之者,隨淺深而皆盈。故曰:天之清,地之寧,王之貞。四時不言而代序,萬物無為而受成。豈知帝有其力,而天下和平。吾王撥亂,戡以智力,民懼其威,未懷其德;我皇撫運,扇以淳風,民懷其始,未保其終。爰術《金鏡》,窮神盡聖。使人以心,應言以行。包括治體,抑揚辭令。天下為公,一人有慶。開羅起祝,援琴命詩。一日二日,念茲在茲。惟人所召,自天佑之。爭臣司直,敢告前疑。 劉禹錫 劉禹錫,唐,中山人 ,字夢得,工詩文。與柳宗元最相善,宗元作《天說》,禹錫亦作《天論》。其文縱橫博辨,而歸趣與宗元不遠〔宗元《天說》見古文治要編〕,著有《劉賓客集》。 天論上 世之言天者二道焉。拘於昭昭者,則曰:「天與人實影響:禍必以罪降,福必以善來,窮厄而呼必可聞,隱痛而祈必可答,如有物的然以宰者。」故陰騭之說勝焉。泥於冥冥者,則曰:「天與人實剌異:霆震於畜木,未嘗在罪;春滋乎堇荼,未嘗擇善;跖、焉而遂,孔、顏焉而厄,是茫乎無有宰者。」故自然之說勝焉。余友河東解人柳子厚作《天說》,以折韓退之之言,文信美矣,蓋有激而雲,非所以盡天人之際。故余作《天論》,以極其辯雲。 大凡入形器者,皆有能有不能。天,有形之大者也;人,動物之尤者也。天之能,人固不能也;人之能,天亦有所不能也。故余曰:天與人交相勝耳。其說曰:天之道在生植,其用在強弱;人之道在法制,其用在是非。陽而阜生,陰而肅殺;水火傷物,木堅金利;壯而武健,老而耗眊,氣雄相君,力雄相長,天之能也。陽而藝樹,陰而揫斂;防害用濡,禁焚用光;斬材窾堅,液礦硎芒;義制強訐,禮分長幼;右賢尚功,建極閑邪,人之能也。 人能勝乎天者,法也。法大行,則是為公是,非為公非。天下之人,蹈道必賞,違之必罰。當其賞,雖三旌之貴、萬種之祿,處之咸曰宜。何也?為善而然也。當其罰,雖族屬之夷,刀鋸之慘,處之咸曰宜。何也?為惡而然也。故其人曰:「天何預乃事邪?唯告虔報本、肆類授時之禮,曰天而已矣。福兮可以善取,禍兮可以惡召,奚預乎天邪? 」法小弛則是非駁,賞不必盡善,罰不必盡惡。或賢而尊顯,時以不肖參焉;或過而僇辱,時以不辜參焉。故其人曰:「彼宜然而信然,理也。彼不當然而固然,豈理邪?天也。福或可以詐取,而禍或可以苟免。」人道駁,故天命之說亦駁焉。法大弛,則是非易位,賞恆在佞,而罰恆在直,義不足以制其強,刑不足以勝其非,人之能勝天之具盡喪矣。夫實已喪而名徒存,彼昧者方挈挈然提無實之名,欲抗乎言天者,斯數窮矣。 故曰:「天之所能者,生萬物也;人之所能者,治萬物也。」法大行,則其人曰:「天何預人邪,我蹈道而已。」法大弛,則其人曰:「道竟何為邪?任人而已。」法小弛,則天人之論駁焉。今以一己之窮通,而欲質天之有無,惑矣! 余曰:天恆執其所能以臨乎下,非有預乎治亂云爾;人恆執其所能以仰乎天,非有預乎寒暑云爾。生乎治者,人道明,咸知其所自,故德與怨不歸乎天;生乎亂者,人道昧,不可知,故由人者舉歸乎天。非天預乎人爾! 天論中 或曰:「子之言天與人交相勝,其理微,庸使戶曉,盍取諸譬焉。」 劉子曰:若知旅乎?夫旅者,群適乎莽蒼,求休乎茂木,飲乎水泉,必強有力者先焉,否則雖聖且賢莫能競也。斯非天勝乎?群次乎邑郛,求蔭於華榱,飽於餼牢,必聖且賢者先焉,否則強有力莫能競也。斯非人勝乎?苟道乎虞、芮,雖莽蒼猶郛邑然;苟由乎匡、宋,雖郛邑猶莽蒼然。是一日之途,天與人交相勝矣。吾固曰:是非存焉,雖在野,人理勝也;是非亡焉,雖在邦,天理勝也。然則天非務勝乎人者也。何哉?人不幸則歸乎天也。人誠務勝乎天者也。何哉?天無私,故人可務乎勝也。吾於一日之途而明乎天人,取諸近也已。 或者曰:「若是,則天之不相乎人也信矣,古之人曷引天為?」答曰:「若知操舟乎?夫舟行乎濰、淄、伊、洛者,疾徐存乎人,次舍存乎人。風之怒號,不能鼓為濤也;流之溯洄,不能峭為魁也。適有迅而安,亦人也;適有覆而膠,亦人也。舟中之人未嘗有言天者,何哉?理明故也。彼行乎江、河、淮、海者,疾徐不可得而知也,次舍不可得而必也。鳴條之風,可以沃日;車蓋之雲,可以見怪。恬然濟,亦天也;黯然沉,亦天也;阽危而僅存,亦天也。舟中之人未嘗有言人者,何哉?理昧故也。」 問者曰:「吾見其駢焉而濟者,風水等耳,而有沉有不沉,非天曷司歟?」答曰:「水與舟,二物也。夫物之合併,必有數存乎其間焉。數存,然後勢形乎其間焉。一以沉,一以濟,適當其數乘其勢耳。彼勢之附乎物而生,猶影響也。本乎徐者,其勢緩,故人得以曉也;本乎疾者,其勢遽,故難得以曉也。彼江、海之覆,猶伊、淄之覆也。勢有疾徐,故有不曉耳。」 問者曰:「子之言數存而勢生,非天也;天果狹於勢邪?」答曰:「天形恆圓而色恆青,周回可以度得,晝夜可以表候,非數之存乎?恆高而不卑,恆動而不已,非勢之乘乎?今夫蒼蒼然者,一受其形於高大,而不能自還於卑小;一乘其氣於動用,而不能自休於俄頃。又惡能逃乎數而越乎勢耶?」吾固曰:「萬物之所以為無窮者,交相勝而已矣,還相用而已矣。天與人,萬物之尤者耳。」 問者曰:「天果以有形而不能逃乎數,彼無形者,子安所寓其數邪?」答曰:「若所謂無形者,非空乎?空者,形之希微者也,為體也不妨乎物,而為用也恆資乎有,必依於物而後形焉。今為室廬,而高厚之形藏乎內也;為器用,而規矩之形起乎內也。音之作也有大小,而響不能逾;表之立也有曲直,而影不能逾;非空之數歟!夫目之視,非能有光也,必因乎日月火炎而後光存焉。所謂晦而幽者,目有所不能燭耳。彼狸、狌、犬、鼠之目,庸謂晦為幽邪?」吾固曰:「以目而視,得形之粗者也;以智而視,得形之微者也。烏有天地之內有無形者耶?古所謂無形,蓋無常形耳,必因物而後見耳。烏能逃乎數耶?」 天論下 或曰:「古之言天之曆象,有宣夜、渾天、《周髀》之書;言天之高遠卓詭,有鄒子。今子之言,有自乎?」答曰:「吾非斯人之徒也。大凡入乎數者,由小而推大必合,由人而推天亦合。以理揆之,萬物一貫也。今夫人之有顏、目、耳、鼻、齒、毛、頤、口,百骸之粹美者也,然而其本在夫腎、腸、心、腹;天之有三光懸寓,萬象之神明者也,然而其本在乎山川五行。濁為清母,重為輕始。兩位既儀,還相為庸。噓為雨露,噫為雷風。乘氣而生,群分匯從。植類曰生,動類曰蟲。倮蟲之長,為智最大,能執人理,與天交勝,用天之利,立人之紀。紀綱或壞,復歸其始。堯、舜之書,首曰『稽古』,不曰『稽天』;幽、厲之詩,首曰『上帝』,不言『人事』。在舜之廷,元凱舉焉,曰『舜用之』,不曰『天授』;在殷高宗,襲亂而興,心知說賢,乃曰『帝賚』。堯民之餘,難以神誣;商俗以訛,引天而驅。由是而言,天預人乎?」 李翱 李翱,唐,趙郡人,一作成紀人,字習之。從韓愈學為古文,稱高足焉,作《復性論》三首,獨不取愈《原性》之說〔愈《原性》見古文治要編〕。論者謂其文導源於《中庸》,蓋漢魏諸子之流亞也,有《李文公集》。 復性書上 人之所以為聖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皆情之所為也。情既昏,性斯匿矣。非性之過也,七者循環而交來,故性不能充也。水之渾也,其流不清;火之煙也,其光不明;非水火清明之過。沙不渾,流斯清矣;煙不郁,光斯明矣;情不作,性斯充矣。 性與情不相無也。雖然,無性則情無所生矣。是情由性而生,情不自情,因性而情;性不自性,由情以明。 性者,天之命也,聖人得之而不惑者也。情者,性之動也,百姓溺之而不能知其本者也。聖人者豈其無情耶?聖人者寂然不動,不往而到,不言而神,不耀而光,製作參乎天地,變化合乎陰陽,雖有情也,未嘗有情也。然則百姓者豈其無性耶?百姓之性與聖人之性弗差也。雖然,情之所昏,交相攻伐,未始有窮,故雖終身而不自睹其性焉。火之潛于山石林木之中,非不火也。江、河、淮、濟之未流而潛于山,非不泉也。石不敲,木不磨,則不能燒其山林而燥萬物。泉之源弗疏,則不能為江為河,為淮為濟,東匯大壑,浩浩蕩蕩,為弗測之深。情之動靜弗息,則不能復其性而燭天地,為不極之明。 故聖人者,人之先覺者也。覺則明,否則惑,惑則昏。明與昏謂之不同。明與昏,性本無有,則同與不同二皆離矣。夫明者所以對昏,昏既滅,則明亦不立矣。是故誠者,聖人性之也,寂然不動,廣大清明,照乎天地,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行止語默無不處於極也。復其性者,賢人循之而不已者也,不已則能歸其源矣。《易》曰:夫聖人者,與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不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勿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此非自外得者也,能盡其性而已矣。子思曰: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其次致曲,曲能有誠,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唯天下至誠為能化。 聖人知人之性皆善,可以循之不息而至於聖也,故制禮以節之,作樂以和之。安於和樂,樂之本也;動而中禮,禮之本也。故在車則聞鸞和之聲,行步則聞佩玉之音。無故不廢琴瑟,視聽言行,循禮法而動。所以教人忘嗜欲而歸性命之道也。道者至誠而不息也,至誠而不息則虛,虛而不息則明,明而不息則照天地而無遺。非他也,此盡性命之道也。哀哉,人皆可以及乎此,莫之止而不為也,不亦惑耶! 昔者聖人以之傳於顏子,顏子得之,拳拳不失,不遠而復其心,三月不違仁。子曰:「回也其庶乎,屢空。」其所以未到於聖人者一息耳,非力不能也,短命而死故也。其餘升堂者,蓋皆傳也。一氣之所養,一雨之所膏,而得之者各有淺深,不必均也。子路之死也,石乞、孟黶以戈擊之,斷纓。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結纓而死。由非好勇而無懼也,其心寂然不動故也。曾子之死也,曰:「吾何求焉,吾得正而斃焉斯已矣。」此正性命之言也。子思,仲尼之孫,得其祖之道,述《中庸》四十七篇,以傳於孟軻。軻曰:「我四十不動心。」軻之門人,達者公孫丑、萬章之徒,蓋傳之矣。遭秦滅書,《中庸》之不焚者一篇存焉。於是此道廢缺,其教授者惟節行文章。章句、威儀、擊劍之術相師焉,性命之源,則吾弗能知其所傳矣。道之極於剝也必復,吾豈復之時耶? 吾自六歲讀書,但為詞句之學,志於道者四年矣,與人言之,未嘗有是我者也。南觀濤江入于越,而吳郡陸亻參存焉,與之言之。陸亻參曰:「子之言,尼父之心也。東方如有聖人焉,不出乎此也;南方如有聖人焉,亦不出乎此也。惟子行之不息而已矣。」嗚呼!性命之書雖存,學者莫能明,是故皆入於莊、列、老、釋。不知者謂夫子之徒不足以窮性命之道,信之者皆是也。有問於我,我以吾之所知而傳焉,遂書於書,以開誠明之源,而缺絕廢棄不揚之道,幾可以傳於時,命曰《復性書》,以理其心,以傳乎其人。於戲!夫子復生,不廢吾言矣。 復性書中 或問曰:「人之昏也久矣,將復其性者,必有漸也,敢問其方。」 曰:「弗慮弗思,情則不生;情既不生,乃為正思。正思者,無慮無思也。《易》曰:『天下何思何慮。』又曰:『閑邪存其誠。』《詩》曰:『思無邪。』」 曰:「已矣乎?」 曰:「未也,此齋戒其心者也,猶未離於靜焉。有靜必有動,有動必有靜。動靜不息,是乃情也。《易》曰:『吉凶悔吝,生於動者也。』焉能復其性邪?」 曰:「如之何?」 曰:「方靜之時,知心無思者,是齋戒也;知本無有思,動靜皆離,寂然不動者,是至誠也。《中庸》曰:『誠則明矣。』《易》曰:『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 問曰:「不慮不思之時,物格於外,情應於內,如之何而可止也?以情止情,其可乎?」 曰:「情者,性之邪也。知其為邪,邪本無有;心寂然不動,邪思自息。惟性明照,邪何所生?如以情止情,是乃大情也;情互相止,其有已乎?《易》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易》曰:『不遠復,無祗悔,元吉。』」 問曰:「本無有思,動靜皆離,然則聲之來也,其不聞乎?物之形也,其不見乎?」 曰:「不睹不聞,是非人也。視聽昭昭而不起於見聞者,斯可矣。無不知也,無弗為也,其心寂然,光照天地,是誠之明也。《大學》曰:『致知在格物。』《易》曰:『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於此?』」 曰:「敢問『致知在格物』,何謂也?」 曰:「物者,萬物也。格者,來也,至也。物至之時,其心昭昭然,明辨焉而不應於物者,是致知也,是知之至也。知至故意誠,意誠故心正,心正故身修,身修而家齊,家齊而國理,國理而天下平。此所以能參天地者也。《易》曰:『與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天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仁,故能愛。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一陰一陽之謂道。』此之謂也。」 曰:「生為我說《中庸》。」 曰:「不出乎前矣。」 曰:「我未明也,敢問何謂『天命之謂性』?」 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性者,天之命也。」「『率性之謂道』,何謂也?」 曰:「率,循也。循其源而反其性者,道也。道也者,至誠也。至誠者,天之道也。誠者定也,不動也。」 「『修道之謂教』,何謂也?」 曰:「誠之者,人之道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修是道而歸其本者,明也。教也者,則可以教天下矣,顏子其人也。『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說者曰:其心不可須臾動焉故也。動則遠矣,非道也。變化無方,未始離於不動故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說者曰:不睹之睹,見莫大焉,不聞之聞,聞莫甚焉。其心一動,是不睹之睹,不聞之聞也,其復之不遠矣。故君子慎其獨,慎其獨者,守其中也。」 問曰:「昔之註解《中庸》者,與生之言皆不同,何也?」 曰:「彼以事解者也,我以心通者也。」 曰:「彼亦通於心乎?」 曰:「吾不知也。」 曰:「如生之言,修之一日,則可以至於聖人乎?」 曰:「十年擾之,一日止之,而求至焉,是孟子所謂以杯水而救一車薪之火也。甚哉!止而不息必誠,誠而不息則明。明與誠終歲不違,則能終身矣。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則可以希於至矣。故《中庸》曰:『至誠無息,不息則久,久則征,征則悠遠,悠遠則博厚,博厚則高明。博厚所以載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無疆。如此者,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也。』」 問曰:「凡人之性猶聖人之性歟?」 曰:「桀、紂之性,猶堯、舜之性也。其所以不睹其性者,嗜欲好惡之所昏也,非性之罪也。」 曰:「為不善者非性耶?」曰:「非也,乃情所為也。情有善有不善,而性無不善焉。孟子曰:『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所以導引之者然也。人之性皆善,其不善亦猶是也。」 問曰:「堯、舜豈不有情耶?」 曰:「聖人至誠而已矣。堯、舜之舉十六相,非喜也;流共工,放兜,殛鯀,竄三苗,非怒也;中於節而已矣。其所以皆中節者,設教於天下故也。《易》曰:『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中庸》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易》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聖人之謂也。」 問曰:「人之性猶聖人之性,嗜欲愛憎之心,何因而生也?」 曰:「情者,妄也,邪也。邪與妄則無所因矣。妄情滅息,本性清明,周流六虛,所以謂之能復其性也。《易》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論語》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能正性命故也。」 問曰:「情之所昏,性即滅矣,何以謂之猶聖人之性也?」 曰:「水之性情澈,其渾之者沙泥也。方其渾也,性豈遂無有耶?久而不動,沙泥自沈。清明之性鑒於天地,非自外來也。故其渾也,性本勿失,及其復也,性亦不生。人之性亦猶水之性也。」 問曰:「人之性本皆善,而邪情昏焉,敢問聖人之性將復為嗜欲所渾乎?」 曰:「不復渾矣。情本邪也,妄也。邪妄無因,人不能復。聖人既復其性矣,知情之為邪;邪既為明所覺矣,覺則無邪,邪何由生也?伊尹曰:『天之道以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者也。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此道覺此民也,非予覺之而誰也?』如將復為嗜欲所渾,是尚不自覺者也,而況能覺後人乎?」 曰:「敢問死何所之耶?」 曰:「聖人之所明書於策者也。《易》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斯盡之矣。子曰:『未知生,焉知死?』然則原其始而反其終,則可以盡其生之道;生之道既盡,則死之說不學而自通矣。此非所急也,子修之不息,其自知之,吾不可以章章然言且書矣。」 復性書下 晝而作,夕而休者,凡人也。作乎作者,與萬物皆作;休乎休者,與萬物皆休。吾則不類於凡人,晝無所作,夕無所休。作非吾作也,作有物;休非吾休也,休有物。作耶休耶!二者皆離而不存,予之所存者,終不亡且離矣。 人之不力於道者,昏不思也。天地之間,萬物生焉。人之於萬物,一物也。其所以異於禽獸蟲魚者,豈非道德之性全乎哉?受一氣而成形,一為物而一為人,得之甚難也;生乎世,又非深長之年也。以非深長之年,行甚難得之身,而不專於大道,肆其心之所為,則其所以自異於禽獸蟲魚者亡幾矣。昏而不思,其昏也終不明矣。 吾之生二十有九年矣。思十九年時,如朝日也;思九年時,亦如朝日也。人之受命,其長者不過七十、八十、九十年,百年者則稀矣。當百年之時而視乎九年時也,與吾此日之思於前也,遠近其能大相懸耶?其又能遠於朝日之時耶?然則人之生也,雖享百年,若雷電之驚相激也,若風之飄而旋也,可知耳矣。況千百人而無一及百年之年者哉!故吾之終日誌於道德,猶懼未及也。彼肆其心之所為者,獨何人邪? 林思慎 林思慎,唐,長樂人,字虔中。咸通進士,黃巢之亂死於難。著有《續孟子》十四篇,大抵因孟子之言推闡以盡其義,而不自立論,必假借姓氏,類乎莊、列之寓言,亦頗有發明。又著有《伸蒙子》,清《四庫》皆載於儒家。 樂正子 《續孟子》 樂正子見孟子曰:「吾國之君,常耽酒嗜音,俾俗不治。克欲以治道諫之,夫子何以教克?」孟子曰:「魯君耽嗜,與民同之,則其庶幾乎?」他日,魯平公備樽罍之器,陳金石之音。樂正子曰:「君獨好此,致魯俗不治。不若與民同之,則其庶幾乎?」平公遂召致魯民,卒命樽罍俱執,使金石咸奏。魯民大酣。他日,俗益不治。樂正子復見孟子,告之。孟子曰:「吾昔教子諫魯君耽嗜,與民同之,君反若是,貽民之怨,豈謂與民同邪?且禽必棲於木,魚必泳於川,使易禽於籠,孰若木之安乎?移魚於沼,孰若川之樂乎?民居魯國,若禽之在木,魚之在川也。魯君耽嗜,召民於側,是猶易禽於籠,移魚於沼也。使民且恐且懼,豈暇耽嗜而同於君乎?吾所謂與民同者,均役於民,使民力不乏;均賦於民,使民用常足。然後君有餘而宴樂,民有餘而歌詠。夫若此,豈不謂與民同邪?《詩》云:『假樂君子,顯顯令德。宜民宜人,受祿於天。』此之謂也。」樂正子復以是諫平公,平公不悅。臧倉曰:「克之所陳,孟軻之言也。曩君欲乘輿出見孟子,臣常諫之。今孟子怨君不見,故教克惑君。君惡信是哉?」平公怒。他日,有人告於孟子。孟子曰:「天富道於予,魯國之君其能窮予乎?」 宋臣 同上 孟子問宋臣曰:「子之王,於民何如?」曰:「撫之。」曰:「何以撫邪?」曰:「民未及歉,則開廩以賑之,不使民歉也。民未及寒,則散帛以給之,不使民寒也。」孟子曰:「吁!子之王曾不若魯民也。子知魯民善教子取薪乎?南山百里有薪也,北園百歩有薪也。命子曰:『汝採薪欲山乎?園乎?』其子曰:『園近,願采諸園。』魯民曰:『汝勿以近為易而采也,勿以遠為難而不採也。且近是我家之薪,遠是天下之薪也。我家之薪,人不敢采之,以天下之薪盡,則我家之薪存焉。天下之薪,汝胡不先採之,以我家之薪盡,則天下之薪何有哉?』子之王於民猶此也。民有耕織,猶南山有薪,不待取其耕織而賑之給之,是知魯民教子乎?以恩樂於民,不知民樂為惰,民惰則何取乎?」 張弧 張弧,著有《素履子》二卷,清《四庫》載於儒家。《提要》曰:「弧,《唐書》無傳。宋晁說之《學易堂記》,謂世所傳子夏《易傳》,乃弧偽作。」舊題其官為大理評事,而里貫已不可考雲。 履平 《素履子》 素履子曰:稱之用也,取之于衡;車之行也,通之於轍。衡平則毫釐不差,轍通則轅轂無滯。稱若失之於毫釐,則權衡不正;車若虧之於轅轂,則轍跡難通。欲稱之平,則慎之於毫釐;欲轍之通,宜治之於轅轂。毫釐不失,轅轂無虧,則謂天平地成。乃取《易》《象》,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履之時用,居安慮危,履平慮蹶。所以《禮》云:「積而能散,安而能遷,此君子履平而思進也。」子房《素書》曰:「衣不舉領者倒,走不視地者顛。士若耽逸游,好財色,嗜酒多私,則平地生坑坎,安處有危亡。」是以《易》曰:「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愓若,厲無咎。」亦曰:「履道坦坦,幽人貞吉。」故《詩》曰:「謂天蓋高,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蹐。」皆如履薄臨深,履平之至也。 履危 同上 素履子曰:「居屯蒙危難之時,常見《易》象云:「雲雷,屯,君子以經綸。初九,盤桓,利居貞。」復見「山下有險,險而止蒙」。退則困險,進則閡山,蒙以養正,乃聖功也。君子以果行育徳,屯之時用,利在居貞;蒙之時宜,利於養正。是知貞之與正,可以渉危難矣。虞舜潛居中冀,仁孝之心唯堅;周公出往東征,忠實之志益盛。展禽三黜而不已直道,子文三已而無慍辭。西伯拘羑里,仁徳愈明;冶長囚縲紲,而賢行不替。遭匡不改仁聖,厄陳不徹鼓琴。君子福至不喜,禍至不懼,不緇不磷,潔白之徳益彰;不凋不衰,清貞之操彌盛。《詩》云:「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又曰:「風雨如晦,雞鳴不已。」聖賢若是,所以長思鴟鴞之篇、鵩鳥之賦,然而履虎尾畏懼愬愬,涉險難慎危兢兢。《易》曰:「視履考祥,其旋元吉。」又曰:「進退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履道亨矣。 金人銘 《金人銘》,劉向《說苑》、王肅《家語》皆載有此銘。其辭不知誰作,而文義簡約。大旨近於道家,疑為古史氏之言,老聃之所作與。今據《說苑》本,附錄於此。 孔子之周,觀於太廟。右陛之前,有金人焉,三緘其口,而銘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戒之哉!無多言,多口多敗;無多事,多事多患。安樂必戒,無行所悔。勿謂何傷,其禍將長;勿謂何害,其禍將大;勿謂何殘,其禍將然;勿謂莫聞,天妖伺人。熒熒不滅,炎炎奈何;涓涓不壅,將成江河;綿綿不絕,將成網羅;青青不伐,將尋斧柯。誠不能慎之,禍之根也。口是何傷,禍之門也。強梁者不得其死,好勝者必遇其敵。 盜怨主人,民害其貴。君子知天下之不可蓋也,故後之下之,使人慕之。執雌持下,莫能與之爭者。人皆趨彼,我獨守此。眾人惑惑,我獨不從。內藏我知,不與人論技。我雖尊高,人莫害我。夫江河長百穀者,以其卑下也。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戒之哉!戒之哉!」孔子顧謂弟子曰:「記之。此言雖鄙,而中事情。《詩》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行身如此,豈以口遇禍哉!」 司馬談 司馬談,漢,夏陽人。武帝建元、元封間為太史令。初學天官於唐都,受易於楊何,習道論於黃子。愍學者之不達其意而師悖,乃論六家之要旨,以謂墨、陰陽、名、法各有短長,獨道家之言最善。厥後班彪父子譏《史記》先黃老而後六經者,由此篇也。 論六家要指 《易·大傳》:「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塗。」夫陰陽﹑儒﹑墨﹑名﹑法﹑道德,此務為治者也,直所從言之異路,有省不省耳。 嘗竊觀陰陽之術,大祥而眾忌諱,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是以其事難盡從,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禮,列夫婦、長幼之別,不可易也。墨者儉而難遵,是以其事不可徧循,然其強本節用,不可廢也。法家嚴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使人儉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實,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贍足萬物。其為術也,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則不然,以為人主天下之儀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隨。如此則主勞而臣逸。至於大道之要,去健羨,絀聰明,釋此而任術。夫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騷動,欲與天地長久,非所聞也。 夫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各有教令,順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則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經也,弗順則無以為天下綱紀,故曰:「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 夫儒者以六藝為法。六藝經傳以千萬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故曰:「博而寡要,勞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禮,序夫婦、長幼之別,雖百家弗能易也。 墨者亦尚堯、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階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刑,糲粱之食,藜霍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舉音不盡其哀。教喪禮,必以此為萬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則尊卑無別也。夫世異時移,事業不必同,故曰:「儉而難遵。」要曰強本節用,則人給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長,雖百家弗能廢也。 法家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則親親尊尊之恩絕矣。可以行一時之計,而不可長用也,故曰:「嚴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職不得相踰越,雖百家弗能改也。 名家苛察繳繞,使人不得反其意,專決於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儉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責實,參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 道家無為,又曰無不為。其實易行,其辭難知。其術以虛無為本,以因循為用。無成勢,無常形,故能究萬物之情。不為物先,不為物後,故能為萬物主。有法無法,因時為業;有度無度,因物與合。故曰:「聖人不朽,時變是守。虛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綱也。」賢臣並至,使各自明也。其實中其聲者謂之端,實不中其聲者謂之窾。窾言不聽,奸乃不生,賢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復反無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託者形也。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離則死。死者不可復生,離者不可復反,故聖人重之。由是觀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附錄 劉勰《九流論》 道者,鬻熊老聃、關尹、莊周之類也。以空虛為本,清淨為心,謙挹為德,卑弱為行,居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裁成宇宙,不見其跡,亭毒萬物,不有其功。然而薄者,全棄忠孝,杜絕仁義,專任清虛,欲以為治也。 儒者,晏嬰、子思、孟軻、荀卿之類也。順陰陽之性,明教化之本,游心於六藝,留情於五常,厚葬文服,重樂有命,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尊敬其道。然而薄者,流廣文繁,難可窮究也。 陰陽者,子韋、鄒衍、桑丘、南父之類也。敬順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受民時,范三光之度,隨四時之運,知五行之性,通八風之氣,以厚生民,以為政治。然而薄者,則拘於禁忌,溺於術數也。 名者,宋鈃、尹文、惠施、公孫捷之類也。其道主名,名不正則言不順,故定尊卑,正名分,愛平尚儉,禁攻寢兵。故作華山之冠,以表均平之制,則寬宥之說,以示區分。然而薄者,捐本就末,分析明辯,苟析華辭也。 法者,慎到、李悝、韓非、商鞅之類也。其術在於明罰,討陣整法,誘善懲惡,俾順軌度,以為治本。然而薄者,削仁廢義,專任刑法,風俗刻薄,嚴而少恩也。 墨者,尹佚、墨翟、禽滑、胡非之類也。儉嗇、謙愛、尚賢、右鬼、非命、薄葬、無服、不怒、非斗。然而薄者,其道大觳,儉而難遵也。 縱橫者,闞子、龐愋、蘇秦、張儀之類也。其術本於行仁,譯二國之情,弭戰爭之患,受命不受辭,因事而制權,安危扶傾,轉禍就福。然而薄者,則苟尚華詐,而棄忠信也。 雜者,孔甲、尉繚、尸佼、淮夷之類也。明陰陽、通道德、兼儒墨、合名法、苞縱橫、納農植,觸類取與,不拘一緒。然而薄者,則蕪穢蔓衍,無所繫心也。 農者,神農、野老、宰氏、汜勝之類也。其術在於務農,廣為墾闢,播植百穀,國有盈儲,家有蓄積,倉廩充實,則禮義生焉。然而薄者,若使王侯與庶人並耕於野,無尊卑之別,失君臣之序也。 觀此九家之學,雖旨有深淺,辭有詳略,偕僪形反,流分乖隔;然皆同其妙理,俱會治道,跡雖有殊,歸趣無異。猶五行相滅,亦還相生;四氣相反,而共成歲;淄澠殊源,同歸於海;宮商異聲,俱會於樂;夷惠同操,齊蹤為賢;二子殊行,等跡為仁。 道者玄化為本,儒者德化為宗,九流之中,二化為最。夫道以無為化世,儒以六藝濟俗;無為以清虛為心,六藝以禮教為訓。若以教行於大同,則邪偽萌生;使無為化於成康,則氛亂競起。何者?澆淳時異,則風化應殊;古今乖舛,則政教宜隔。以此觀之:儒教雖非得真之說,然茲教可以導物;道家雖為達情之論,而違禮復不可以救弊。今治世之賢,宜以禮教為先;嘉遁之士,應以無為是務。則操業俱遂,而身名兩全也。 司馬遷 司馬遷,談子,字子長,繼父為太史令,乃「金匱石室」之書,作《史記》一百三十篇。上起黃帝,下迄漢武,其書為正史之冠。周秦之際,諸子學術最盛,而時代事跡,則禋晦居多,今可考見其梗概者,惟以《史記》各家本傳為詳,故特附錄數篇,以為學者知人論世之助。若管晏、孫吳、商鞅諸子之傳,則因其事業顯著,已別錄於史書治要中,今不重及。 老莊申韓列傳 老子者,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索隱本,各本作字伯陽,諡曰聃。《經典釋文序》錄《文選·征西官屬送於陟陽》御詩注、《游天台山》賦注、《反詔隱》詩注、《後漢書》桓紀注並引《史記》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 孔子適周,將問禮於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吾聞之,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於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謂弟子曰:「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游;獸,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為罔,游者可以為綸,飛者可以為矰。至於龍,吾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 老子修道德,其學以自隱無名為務。居周久之,見周之衰,乃遂去。至關,關令尹喜曰:「子將隱矣,強為我著書。」於是老子乃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莫知其所終。 或曰:老萊子亦楚人也,著書十五篇,言道家之用,與孔子同時雲。 蓋老子百有六十餘歲,或言二百餘歲,以其修道而養壽也。 自孔子死之後百二十九年,而史記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始秦與周合,合五百歲而離,離七十歲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隱君子也。 老子之子名宗,宗為魏將,封於段干。宗子注,注子宮,宮玄孫假,假仕於漢孝文帝。而假之子解為膠西王卬太傅,因家於齊焉。 世之學老子者則絀儒學,儒學亦絀老子。「道不同,不相為謀」,豈謂是邪?李耳無為自化,清靜自正。 莊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嘗為蒙漆園吏,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其學無所不窺,然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故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漁父》、《盜跖》、《胠篋》,以詆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畏累虛》、《亢桑子》之屬,皆空語無事實。然善屬書離辭,指事類情,用剽剝儒、墨,雖當世宿學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適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 楚威王聞莊周賢,使使厚幣迎之,許以為相。莊周笑謂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獨不見郊祭之犧牛乎?養食之數歲,衣以文繡,以入大廟。當是之時,雖欲為孤豚,豈可得乎?子亟去,無污我。我寧遊戲污瀆之中自快,無為有國者所羈,終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申不害者,京人也,故鄭之賤臣。學術以干韓昭侯,昭侯用為相。內修政教,外應諸侯,十五年。終申子之身,國治兵強,無侵韓者。 申子之學本於黃老而主刑名,著書二篇,號曰《申子》。 韓非者,韓之諸公子也。喜刑名法術之學,而其歸本於黃老。非為人口吃,不能道說,而善著書。與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為不如非。 非見韓之削弱,數以書諫韓王,韓王不能用。於是韓非疾治國不務修明其法制,執勢以御其臣下,富國強兵而以求人任賢,反舉浮淫之蠹而加之於功實之上;以為儒者用文亂法,而俠者以武犯禁,寬則寵名譽之人,急則用介冑之士,今者所養非所用,所用非所養;悲廉直不容於邪枉之臣,觀往者得失之變,故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林》、《說難》十餘萬言。 然韓非知說之難,為《說難》書甚具,終死於秦,不能自脫。 《說難》曰: 凡說之難,非吾知之有以說之難也,又非吾辯之難能明吾意之難也,又非吾敢橫失能盡之難也。凡說之難,在知所說之心,可以吾說當之。 所說出於為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厚利,則見下節而遇卑賤,必棄遠矣。所說出於厚利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見無心而遠事情,必不收矣。所說實為厚利而顯為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陽收其身而實疏之;若說之以厚利,則陰用其言而顯棄其身。此之不可不知也。 夫事以密成,語以泄敗。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語及其所匿之事,如是者身危。貴人有過端,而說者明言善議以推其惡者,則身危。周澤未渥也而語極知,說行而有功則德亡,說不行而有敗則見疑,如是者身危。夫貴人得計而欲自以為功,說者與知焉,則身危。彼顯有所出事,乃自以為也故,說者與知焉,則身危。強之以其所必不為,止之以其所不能已者,身危。故曰:與之論大人,則以為間己;與之論細人,則以為鬻權。論其所愛,則以為藉資;論其所憎,則以為嘗己。徑省其辭,則不知而屈之;泛濫博文,則多而久之。順事陳意,則曰怯懦而不盡;慮事廣肆,則曰草野而倨侮。此說之難,不可不知也。 凡說之務,在知飾所說之所敬,而滅其所丑。彼自知其計,則毋以其失窮之;自勇其斷,則毋以其敵怒之;自多其力,則毋以其難概之。規異事與同計,譽異人與同行者,則以飾之無傷也。有與同失者,則明飾其無失也。大忠無所拂悟,辭言無所擊排,乃後申其辯知焉。此所以親近不疑,知盡之難也。得曠日彌久,而周澤既渥,深計而不疑,交爭而不罪,乃明計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飾其身,以此相持,此說之成也。 伊尹為庖,百里奚為虜,皆所由干其上也。故此二子者,皆聖人也,猶不能無役身,而涉世如此其污也,則非能仕之所設也。 宋有富人,天雨牆壞。其子曰「不築且有盜」,其鄰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財,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鄰人之父。昔者鄭武公欲伐胡,乃以其子妻之。因問群臣曰:「吾欲用兵,誰可伐者?」關其思曰:「胡可伐。」乃戮關其思,曰:「胡,兄弟之國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聞之,以鄭為親己而不備鄭。鄭人襲胡,取之。此二說者,其知皆當矣,然而甚者為戮,薄者見疑。非知之難也,處知則難矣。 昔者彌子瑕見愛於衛君。衛國之法,竊駕君車者罪至刖。既而彌子之母病,人聞,往夜告之,彌子矯駕君車而出。君聞之而賢之曰:「孝哉,為母之故而犯刖罪!」與君游果園,彌子食桃而甘,不盡而奉君。君曰:「愛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彌子色衰而愛弛,得罪於君。君曰:「是嘗矯駕吾車,又嘗食我以其餘桃。」故彌子之行未變於初也,前見賢而後獲罪者,愛憎之至變也。故有愛於主,則知當而加親;見憎於主,則罪當而加疏。故諫說之士不可不察愛憎之主而後說之矣。 夫龍之為蟲也,可擾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人有嬰之,則必殺人。人主亦有「逆鱗」,說之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則幾矣。 人或傳其書至秦。秦王見《孤憤》、《五蠹》之書,曰:「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韓非之所著書也。」秦因急攻韓。韓王始不用非,及急,乃遣非使秦。秦王悅之,未信用。李斯、姚賈害之,毀之曰:「韓非,韓之諸公子也。今王欲並諸侯,非終為韓不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歸之,此自遺患也,不如以過法誅之。」秦王以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遺非藥,使自殺。韓非欲自陳,不得見。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申子、韓子皆著書,傳於後世,學者多有。余獨悲韓子為《說難》而不能自脫耳。 太史公曰:老子所貴道,虛無因應,變化於無為,故著書辭稱微妙難識。莊子散道德,放論,要亦歸之自然。申子卑卑,施之於名實。韓子引繩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極慘礉少恩。皆原於道德之意,而老子深遠矣。 孟子荀卿列傳 太史公曰:余讀《孟子》書,至梁惠王問「何以利吾國」,未嘗不廢書而嘆也。曰:嗟乎,利誠亂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故曰:「放於利而行,多怨。」自天子至於庶人,好利之弊何以異哉! 孟軻,鄒人也,受業子思之門人。道既通,游事齊宣王,宣王不能用。適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則見以為迂遠而闊於事情。當是之時,秦用商君,富國強兵;楚、魏用吳起,戰勝弱敵;齊威王、宣王用孫子、田忌之徒,而諸侯東面朝齊。天下方務於合從連衡,以攻伐為賢,而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與萬章之徒序《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其後有騶子之屬。 齊有三騶子。其前騶忌,以鼓琴干威王,因及國政,封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 其次騶衍,後孟子。騶衍睹有國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於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觀陰陽消息而作怪迂之變,《終始》、《大聖》之篇十餘萬言。其語閎大不經,必先驗小物,推而大之,至於無垠。先序今以上至黃帝,學者所共術,大並世盛衰,因載其機祥度制,推而遠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國名山大川,通谷禽獸,水土所殖,物類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稱引天地剖判以來,五德轉移,治各有宜,而符應若茲。以為儒者所謂中國者,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國名曰赤縣神州。赤縣神州內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為州數。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乃所謂九州也。於是有裨海環之,人民禽獸莫能相通者,如一區中者,乃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環其外,天地之際焉。其術皆此類也。然要其歸,必止乎仁義節儉,君臣上下六親之施,始也濫耳。王公大人初見其術,懼然顧化,其後不能行之。 是以騶子重於齊。適梁,惠王郊迎,執賓主之禮。適趙,平原君側行撇席。如燕,昭王擁彗先驅,請列弟子之座而受業,築碣石宮,身親往師之。作《主運》。其游諸侯見尊禮如此,豈與仲尼菜色陳蔡、孟軻困於齊梁同乎哉! 故武王以仁義伐紂而王,伯夷餓不食周粟;衛靈公問陳,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謀欲攻趙,孟軻稱大王去邠。此豈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而內圓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負鼎而勉湯以王,百里奚飯牛車下而繆公用霸,作先合,然後引之大道。騶衍其言雖不軌,儻亦有牛鼎之意乎? 自騶衍與齊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環淵、接子、田駢、騶奭之徒,各著書言治亂之事,以干世主,豈可勝道哉! 淳于髡,齊人也。博聞強記,學無所主。其陳說,慕晏嬰之為人也,然而承意觀色為務。客有見髡於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獨坐而再見之,終無言也。惠王怪之,以讓客曰:「子之稱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見寡人,寡人未有得也。豈寡人不足為言邪?何故哉?」客以謂髡。髡曰:「固也。吾前見王,王志在驅逐;後復見王,王志在音聲:吾是以默然。」客具以報王,王大駭,曰:「嗟乎,淳于先生誠聖人也!前淳于先生之來,人有獻善馬者,寡人未及視,會先生至。後先生之來,人有獻謳者,未及試,亦會先生來。寡人雖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後淳于髡見,壹語連三日三夜無倦。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謝去。於是送以安車駕駟,束帛加璧,黃金百鎰。終身不仕。 慎到,趙人。田駢、接子,齊人。環淵,楚人。皆學黃老道德之術,因發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論,環淵著上下篇,而田駢、接子皆有所論焉。 騶奭者,齊諸騶子,亦頗采騶衍之術以紀文。 於是齊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為開第康莊之衢,高門大屋,尊寵之。覽天下諸侯賓客,言齊能致天下賢士也。 荀卿,趙人。年五十始來遊學於齊。騶衍之術迂大而閎辯;奭也文具難施;淳于髡久與處,時有得善言。故齊人頌曰:「談天衍,雕龍奭,炙轂過髡。」田駢之屬皆已死齊襄王時,而荀卿最為老師。齊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為祭酒焉。齊人或讒荀卿,荀卿乃適楚,而春申君以為蘭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廢,因家蘭陵。李斯嘗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濁世之政,亡國亂君相屬,不遂大道而營於巫祝,信祥,鄙儒小拘,如莊周等又猾稽亂俗,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興壞,序列著數萬言而卒。因葬蘭陵。 而趙亦有公孫龍為堅白同異之辯,劇子之言。魏有李悝,盡地力之教。楚有尸子、長盧。阿之吁子焉。自如孟子至於吁子,世多有其書,故不論其傳雲。 蓋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為節用。或曰並孔子時,或曰在其後。 劉向 劉向,小傳見前。向領校秘書時,每一書已,輒撰為一錄,論其旨歸,辨其訛謬,敘而上之。後儒謂其附於本書者曰敘錄,其集縱錄為一書者曰別錄。別錄之為書,蓋猶清之《四庫總目提要》。考《隋志·史部·簿錄類》,載有《七略·別錄》二十卷,當即其書,惜不知亡於何代。今存者,惟附見於管、晏諸子卷端之數篇而已。 《荀子》敘錄 護左都水使者光祿大夫臣向言,所校讎中《孫卿書》凡三百二十二篇,以相校除復重二百九十篇,定著三十二篇,皆以定殺青,簡書可繕寫。 孫卿,趙人,名況。方齊宣王、威王之時,聚天下賢士於稷下,尊寵之,若鄒衍、田駢、淳于髡之屬甚眾,號曰列大夫,皆世所稱,咸作書刺世。是時孫卿有秀才,年五十,始來遊學,諸子之事,皆以為非先王之法也。孫卿善為《詩》、《禮》、《易》、《春秋》,至齊襄王時,孫卿最為老師,齊向修列大夫之缺,而孫卿三為祭酒焉。齊人或讒孫卿,乃適楚,楚相春申君以為蘭陵令。人或謂春申君曰:「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孫卿賢者也,今與之百里地,楚其危乎?」春申君謝之。孫卿去之趙,後客或謂春申君曰:「伊尹去夏入殷,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魯入齊,魯弱而齊強。故賢者所在,君尊國安。今孫卿天下賢人,所去之國,其不安乎?」春申君使人聘孫卿。孫卿遺春申君書,刺楚國,因為歌賦以遺春申君。春申君恨,復固謝孫卿,孫卿乃行,復為蘭陵令。春申君死而孫卿廢,因家蘭陵。李斯嘗為弟子,已而相秦,及韓非號韓子,又浮丘伯皆受業為名儒。 孫卿之應聘於諸侯,見秦昭王。昭王方喜戰伐,而孫卿以三王之法說之,及秦相應侯,皆不能用也。至趙,與孫臏議兵趙孝成王前,孫臏為變詐之兵,孫卿以王兵難之,不能對也。卒不能用。孫卿道守禮義,行應繩墨,安貧賤。孟子者,亦大儒,以人之性善;孫卿後孟子百餘年,以為人性惡;故作《性惡》一篇以非《孟子》。蘇秦、張儀以邪道說諸侯,以大貴顯,孫卿退而笑之曰:「夫不以其道進者,必不以其道亡。」 至漢興,江都相董仲舒亦大儒,作書美孫卿。孫卿卒不用於世,老於蘭陵,疾濁世之政,亡國亂君相屬,不遂大道,而營乎巫祝,信礻幾祥,鄙儒小拘如莊周等,又滑稽亂俗,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興壞,序列著數萬言而卒,葬蘭陵。而趙亦有公孫龍,為堅白異同之辨,處子之言。魏有李悝,盡地力之教。楚有尸子、長廬子、芋子,皆著書,然非先王之法也,皆不循孔氏之術。唯孟軻、孫卿為能尊仲尼。蘭陵多善為學,蓋以孫卿也。長老至今稱之曰:「蘭陵人喜字為卿。」蓋以法孫卿也。 孟子、孫卿、董先生皆小五伯,以為仲尼之門,五尺童子,皆羞稱五伯。如人君能用孫卿,庶幾於王,然世終莫能用,而六國之君殘滅。秦國大亂,卒以亡。觀孫卿之書,其陳王道甚易行,疾世莫能用,其言悽愴,甚可痛也。嗚呼,使斯人卒終於閭巷,而功業不得見於世。哀哉,可為涕。其書比於記傳,可以為法,謹第錄。臣向昧死上言。 《列子》敘錄 右新書定著八章。護左都水使者光祿大夫臣向言:所校中書《列子》五篇。臣向謹與長社尉臣參校讎太常書三篇,太史書四篇,臣向書六篇,臣參書二篇,內外書凡二十篇。以校除復重十二篇,定著八篇。中書多,外書少。章亂布在諸篇中。或字誤,以「盡」為「進」,以「賢」為「形」,如此者眾。及在新書有棧,校讎從中書。已定,皆以殺青,書可繕寫。 列子者,鄭人也。與鄭繆公同時,蓋有道者也。其學本於黃帝、老子,號曰道家。道家者,秉要執本,清虛無為,及其治身接物,務崇不競,合於《六經》。 而《穆王》、《湯問》二篇,迂誕恢詭,非君子之言也。至於《力命》篇一推分命,《楊子》之篇唯貴放逸,二義乖背,不似一家之書。然各有所明,亦有可觀者。 孝景皇帝時貴黃老術,此書頗行於世。及後遺落,散在民間,未有傳者。且多寓言,與莊周相類,故太史公司馬遷不為列傳。 謹第錄。臣向昧死上。 《管子》敘錄 護左都水使者光祿大夫臣向言,所校讎中《管子書》三百八十九篇,大中大夫卜圭書二十七篇,臣富參書四十一篇,射聲校尉立書十一篇,太史書九十六篇,凡中外書五百六十四篇,以校,除復重四百八十四篇,定著八十六篇,殺青而書可繕寫也。 管子者,潁上人也,名夷吾,號仲父。少時嘗與鮑叔牙游,鮑叔知其賢。管子貧困,常欺叔牙,叔牙終善之。鮑叔事齊公子小白,管子事公子糾,及小白立為桓公,子糾死,管仲囚,鮑叔薦管仲。管仲既任於齊,齊桓公以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謀也。故管仲曰:「吾始困時,與鮑叔分財,多自予,鮑叔不以我為貪,知吾貧也。嘗為鮑叔謀事而更窮困,鮑叔不以我為愚,知吾有利有不利也。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為無恥,知吾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鮑叔既進管仲,而己下之,子孫世祿於齊,有封邑者十餘世,常為名大夫。 管子既相,以區區之齊在海濱,通貨積財,富國強兵,與俗同好惡,故其書稱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上服度則六親固。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下令猶流水之原,令順人心,故論卑而易行。俗所欲,因予之;俗所否,因去之;其為政也,善因禍為福,轉敗為功,貴輕重,慎權衡。」桓公怒少姬,南襲蔡,管仲因伐楚,責包茅不入貢於周室。桓公北征山戎,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柯之會,桓公背曹沫之盟,管仲因而信之,諸侯歸之。管仲聘於周,不敢受上卿之命,以讓高國。是時,諸侯為管仲城谷,以為之乘邑。《春秋》書之,褒賢也。管仲富擬公室,有三歸反坫,齊人不以為侈。 管子卒,齊國遵其政,常強於諸侯。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太史公曰:「余讀管氏《牧民》、《山高》、《乘馬》、《輕重》、《九府》,詳哉言之也。」又曰:「將順其美,匡救其惡,故上下能相親愛,豈管仲之謂乎。」《九府》書民間無有,《山高》一名《形勢》。凡《管子書》務富國安民,道約言要,可以曉合經義。向謹第錄上。 高誘 高誘,後漢,河東人。注書甚多,今傳世者有《呂氏春秋》、《淮南子》、《戰國策》。考訂古義,皆以博洽見稱。 《呂氏春秋》序 呂不韋者,濮陽人也,為陽翟之富賈,家累千金。 秦昭襄王者,孝公之曾孫,惠文王之孫,武烈王之子也。太子死,以庶子安國君柱為太子。柱有子二十餘人,所幸妃號曰華陽夫人,無子。安國君庶子名楚,其母曰夏姬,不甚得幸,令楚質於趙,而不能顧質,數東攻趙,趙不禮楚。時不韋賈於邯鄲,見之,曰:「此奇貨也,不可失。」乃見楚曰:「吾能大子之門。」楚曰:「何不大君之門,乃大吾之門邪?」不韋曰:「子不知也,吾門待子門大而大之。」楚默幸之。不韋曰:「昭襄王老矣,而安國君為太子。竊聞華陽夫人無子,能立適嗣者獨華陽夫人耳。請以千金為子西行,事安國君,令立子為適嗣。」不韋乃以寶玩珍物獻華陽夫人,因言楚之賢,以夫人為天母,日夜涕泣,思夫人與太子。夫人大喜,言於安國君,於是立楚為適嗣,華陽夫人以為己子,使不韋傳之。 不韋取邯鄲姬,已有身,楚見說之,遂獻其姬,至楚所,生男,名之曰正,楚立之為夫人。 暨昭襄王薨,太子安國君立,華陽夫人為後,楚為太子。安國君立一年薨,諡為孝文王。太子楚立,是為莊襄王,以不韋為丞相,封為文信侯,食河南洛陽十萬戶。莊襄王立三年而薨,太子正立,是為秦始皇帝,尊不韋為相國,號稱仲父。 不韋乃集儒書,使著其所聞,為《十二紀》、《八覽》、《六論》,訓解各十餘萬言,備天地萬物古今之事,名為《呂氏春秋》。暴之咸陽市門,懸千金其上,有能增損一字者與千金。時人無能增損者。誘以為時人非不能也,蓋憚相國畏其勢耳。然此書所尚,以道德為標的,以無為為綱紀,以忠義為品式,以公方為檢格,與孟軻、孫卿、淮南、揚雄相表里也,是以著在《錄》、《略》。誘正《孟子》章句,作《淮南》、《孝經》解畢訖,家有此書,尋繹案省,大出諸子之右,既有脫誤,小儒又以私意改定,猶慮傳義失其本真,少能詳之,故復依先師舊訓,輒乃為之解焉,以述古儒之旨,凡十七萬三千五十四言。若有紕繆不經,後之君子,斷〔一作斫〕而裁之,比其義焉。 《淮南鴻烈解》序 淮南王,名安,厲王長子也。長,高皇帝之子也。其母趙氏女,為趙王張敖美人。高皇帝七年,討韓信於銅鞮,信亡走匈奴,上逐北至樓煩。還過趙,不禮趙王。趙王獻美女趙氏女,得幸,有身。趙王不敢內之於宮,為築舍於外。及貫高等謀反發覺,並逮治王,盡收王家及美人,趙氏女亦與焉。吏以得幸有身聞上,上方怒趙王,未理也。趙美人弟兼因辟陽侯審食其言之呂后,呂后不肯白,辟陽侯亦不強爭。及趙美人生男,恚而自殺。吏奉男詣上,上命呂后母之,封為淮南王。 暨孝文皇帝即位,長弟上書願相見,詔至長安。日從游宴,驕蹇如家人兄弟。怨辟陽侯不爭其母於呂后,因椎殺之,上非之。肉袒北闕謝罪,奪四縣,還歸國。為黃屋左纛,稱東帝,坐徙蜀嚴道,死於雍。上閔之,封其四子為列侯。時民歌之曰:「一尺繒,好童童。一升粟,飽蓬蓬。兄弟二人,不能相容。」上聞之曰:「以我貪其地邪?」乃召四侯而封之。其一人病薨。長子安襲封淮南王,次為衡山王,次為廬江王。太傅賈誼諫曰:「怨讎之人,不可貴也。」後淮南、衡山卒反,如賈誼言。 初,安為辯達,善屬文。皇帝為從父,數上書,召見。孝文皇帝甚重之,詔使為《離騷賦》,自旦受詔,日早食已。上愛而秘之。天下方術之士多往歸焉。於是遂與蘇飛、李尚、左吳、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晉昌等八人,及諸儒大山、小山之徒,共講論道德,總統仁義,而著此書。其旨近《老子》,淡薄無為,蹈虛守靜,出入經道。言其大也,則燾天載地;說其細也,則淪於無垠,及古今治亂存亡禍福,世間詭異瑰奇之事。其義也著,其文也富,物事之類,無所不載,然其大較歸之於道,號曰《鴻烈》。鴻,大;烈,明也。以為大明道之言也。故夫學者不論《淮南》,則不知大道之深也。是以先賢通儒述作之士,莫不援采以驗經傳。以父諱長,故其所著,諸「長」字皆曰「修」。光祿大夫劉向校定撰具,名之《淮南》。又有十九篇者,謂之《淮南外篇》。 自誘之少,從故侍中同縣盧君受其句讀,誦舉大義。會遭兵災,天下棋峙,亡失書傳,廢不尋修,二十餘載。建安十年,辟司空掾,除東郡濮陽令,睹時人少為淮南者,懼遂凌遲,於是以朝事畢之間,乃深思先師之訓,參以經傳道家之言,比方其事,為之註解,悉載本文,並舉音讀。典農中郎將弁揖借八卷刺之。會揖身喪,遂亡不得。至十七年,遷監河東,復更補足。淺學寡見,未能備悉,其所不達,注以「未聞」。唯博物君子覽而詳之,以勸後學者云爾。 魯勝 魯勝,晉,代郡人,字叔時。少有才操,明天文歷算之學,為佐著作郎。元康初,遷建康令,後稱疾去官。嘗注《墨辯》,《隋志》已不載,惟本傳存其一序,頗有理致,其全書則不可考矣。 《墨辯》序 名者所以別同異,明是非,道義之門,政化之準繩也。孔子曰:「必也正名,名不正則事不成。」墨子著書,作《辯經》以立名本,惠施、公孫龍祖述其學,以正別名顯於世。孟子非墨子,其辯言正辭則與墨同。荀卿、莊周等皆非毀名家,而不能易其論也。 名必有形,察形莫如別色,故有堅、白之辯。名必有分明,分明莫如有無,故有無序之辯。是有不是,可有不可,是名兩可。同而有異,異而有同,是之謂辯同異。至同無不同,至異無不異,是謂辯同辯異。同異生是非,是非生吉凶,取辯於一物而原極天下之污隆,名之至也。 自鄧析至秦時名家者,世有篇籍,率頗難知,後學莫復傳習,於今五百餘歲,遂亡絕。《墨辯》有上下經,經各有說,凡四篇,與其書眾篇連第,故獨存。今引說就經,各附其章,疑者闕之。又采諸眾雜集為《刑》、《名》二篇,略解指歸,以俟君子。其或興微繼絕者,亦有樂乎此也! 張湛 張湛,字處度,東晉時人,為光祿勛。注《列子》,或謂《列子》書已亡,今本即湛所偽作也。 《列子》序 湛聞之先父曰:吾先君與劉正輿、傅穎根,皆王氏之甥也,並少游外家。舅始周。始周從兄正宗、輔嗣皆好集文籍,先並得仲宣家書,幾將萬卷。傅氏亦世為學門。三君總角競錄奇書。及長,遭永嘉之亂,與穎根同避難南行,車重各稱力,並有所載。而寇虜彌盛,前途尚遠。張謂傅曰:「今將不能盡全所載,且共料簡世所希有者,各各系錄,令無遺棄。」穎根於是唯齎其祖玄、父咸子集。先君所錄書中有《列子》八篇。及至江南,僅有存者,《列子》唯余《楊朱》、《說符》、《目錄》三卷。比亂,正輿為揚州刺史,先來過江,復在其家得四卷,尋從輔嗣女婿趙季子家得六卷。參校有無,始得全備。 其書大略明群有以至虛為宗,萬品以終滅為驗;神惠以凝寂常全,想念以著物自喪;生覺與化夢等情,巨細不限一域;窮達無假智力,治身貴於肆任;順性則所之皆適,水火可蹈;忘懷則無幽不照。此其旨也。然所明往往與佛經相參,大歸同於老莊,屬辭引類,特與《莊子》相似。《莊子》、《慎到》、《韓非》、《尸子》、《淮南子》、《玄示》、《旨歸》多稱其言,遂注之云爾。 楊倞 楊倞,唐,弘農人,汝士子,憲宗時為大理評事。注有《荀子》傳世,以詳洽見稱。 《荀子》序 昔周公稽古三五之道,損益夏殷之典,制禮作樂,以仁義理天下,其德化刑、政存乎《詩》。至於幽、厲失道,始《變風》、《變雅》作矣。平王東遷,諸侯分政,逮五霸之後則王道不絕如線。故仲尼定禮樂作《春秋》,然後三代遺風弛而復張,而無時無位,功烈不得被於天下,但門人傳述而已。陵夷至於戰國,於是申、商苛虐,孫、吳變詐,以族論罪,殺人盈城,說談者又以慎、墨、蘇、張為宗,則孔氏之道幾乎息矣。有志之士,所為痛心疾首也。故孟軻闡其前,荀卿振其後,觀其立言指事,根極理要,敷陳往昔,掎挈當世,拔亂興理,易於反掌,真名世之士、王者之師。又其書亦所以羽翼六經,增光孔氏,非徒諸子之言也。蓋周公製作之,仲尼祖述之,荀、孟贊成之,所以膠固王道至深至備,雖春秋之四夷交侵,戰國之三綱弛絕,斯道竟不墜矣。 倞以末宦之暇,頗窺篇籍。竊感炎黃之風未洽聖代,謂荀、孟有功於時政,尤所耽慕,而《孟子》有趙氏《章句》,漢代亦嘗立博士傳習不絕,故今之君子多好其書,獨荀子未有註解,亦復編簡爛脫,傳寫謬誤,雖好事者時亦覽之,至於文義不通,屢掩卷焉。 夫理曉則愜心,文舛則忤意,未知者謂異端不覽,覽者以脫誤不終,所以荀氏之書千載而未光焉。輒用申杼鄙思,敷尋義理。其所征據則博求諸書,但以古今字殊,齊楚言異,事資參考,不得不廣,或取偏旁相近,聲類相通,或字少增加,文重刊削,或求之古字,或征之方言,加以孤陋寡儔,愚昧多蔽,穿鑿之責於何可逃?曾未足粗明先賢之旨,適增其蕪穢耳。蓋以自備省覽,非敢傳之將來。以文字煩多,故分舊十二卷三十二篇為二十卷,又改《孫卿新書》為《荀子》。其篇第亦頗有移易,使以類相從雲。時歲在戊戌大唐睿聖武皇帝元和十三年十二月也。楊倞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