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治要 · 卷二 經傳序論
經傳序論
學者之治經,貴通大義,辨源流,知途徑。故略讀經傳之後,於先儒序論名貴之作,尤不可不悉心考覽。案梁《昭明太子文選》載卜、孔二序,為經序之最古者,世多以為依託,然其淵源甚遠,理無可廢。劉書王說,於經傳之流別,論述頗詳,六藝論雖輯自散逸,而多存古說,亦為後儒所珍視,蓋嘗論之。周孔之經傳,不幸厄於秦火。漢興,搜殘補缺,置博士講習,及至東都,鄭君網羅百家,遍注群經,微言大義,煥乎復明。魏晉之際,儒者如王肅、王弼等,皆喜出新意,與鄭君立異,然亦時有所獲。迨南北分朝,好尚不同。唐初之孔、賈等,先後奉敕,纂修七經正義義疏,折衷各家異說,垂為定製,傳至現代。凡考論經傳之古義者,莫不賴之取材。中古以還,傳注充斥,門戶各別,約而言之,宋儒注經,多發揮義理;清人一變,獨提倡訓詁。其道相反,而實相成,善夫阮伯元之序儒林傳也。謂周官師儒立教,相助為功,漢宋二家,各得其一,譬之門徑堂室,未可偏譏。焦、陳諸君之言,亦多所發明,因知辨生末學,由來無取。江、方二氏,素以博雅自矜,乃各左袒著書,內鬥不已,豈非門戶之見未融,而其說自不免蔽與。故今匯錄先儒之經傳序論,於二家之作,一律博觀約取,絕無偏阿,即其互相攻駁之言,不盡中肯,而可以考見當時學派之情實者,亦間加採錄。蓋欲學者於此,合觀互考,以祛蔽而求本。則經傳之源流既辨,途徑已知,而大義亦不難通矣。
卜商
卜商,周,衛人,字子夏,孔子弟子。與子游並列文學科。先儒謂發明章句,始於子夏。故兩漢傳經大師,多出於卜氏之徒。清四庫著錄有《易傳·詩序》,其提要則皆斷為依託。
《詩》序
《關雎》,后妃之德也,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故用之鄉人焉,用之邦國焉。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
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
故詩有六義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至於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傷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吟詠情性,以風其上,達於事變而懷其舊俗也。故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發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禮義,先王之澤也。是以一國之事,系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政有大小,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是謂四始,詩之至也。
然則《關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風,故系之周公。南,言化自北而南也。《鵲巢》、《騶虞》之德,諸侯之風也,先王之所以教,故系之召公。《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是以《關雎》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善之心焉。是《關雎》之義也。
孔安國
孔安國,字子國,孔子十二世孫。漢武帝時,魯恭王壞孔子舊宅,於壁中得古文《尚書》及《左傳》、《論語》、《孝經》,皆蝌蚪文。安國以今文讀之,頗有所增。承詔作書傳,又為古文《孝經》、《論語》訓釋。惟今所傳書傳及書序,近儒皆斷為依託。而謂司馬遷作《史記》,嘗問業於安國,故《史記》中尚略存古文學之梗概雲。
《尚書》序
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伏羲、神農、黃帝之書,謂之「三墳」,言道也。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之書,謂之「五典」,言常道也。至於夏、商、周之書,雖設教不倫,雅誥奧義,其歸一揆,是故歷代寶之 ,以為大訓。八卦之說,謂之「八索」,求其義也。九州之志,謂之「九丘」。丘,聚也,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風氣所宜,皆聚此書也。《春秋左氏傳》曰:「楚左史倚相,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即謂上世帝王遺書也。
先君孔子,生於周末,睹史籍之煩文,懼覽之者不一,遂乃定禮樂、明舊章,刪《詩》為三百篇,約史記而修《春秋》,贊《易》道以黜「八索」,述職方以除「九丘」。討論墳典,斷自唐虞,以下迄於周,芟夷煩亂,剪絕浮辭,舉其宏綱,撮其機要,足以垂世立教,典謨訓誥誓命之文,凡百篇,所以恢宏至道,示人主以軌範也。帝王之制,坦然明白,可舉而行,三千之徒,並受其義。
及秦始皇滅先代典籍,焚書坑儒,天下學士,逃難解散,我先人用藏其書於屋壁。漢室龍興,開設學校,旁求儒雅,以闡大猷,濟南伏生,年過九十,失其本經,口以傳授,裁二十餘篇,以其上古之書,謂之《尚書》。百篇之義,世莫得聞。
至魯共王好治宮室,壞孔子舊宅,以廣其居,於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書及《傳》、《論語》、《孝經》,皆科斗文字。王又升孔子堂,聞金石絲竹之音,乃不壞宅,悉以書還孔氏。科斗書廢已久,時人無能知者,以所聞伏生之書考論文義,定其可知者,為隸古定,更以竹簡寫之,增多伏生二十五篇。伏生又以《舜典》合於《堯典》,《益稷》合於《皋陶謨》,《盤庚》三篇合為一,《康王之誥》合於《顧命》,復出此篇,並序,凡五十九篇,為四十六卷。其餘錯亂摩滅,不可復知,悉上送官,藏之書府,以待能者。
承詔為五十九篇作傳,於是遂研精覃思,博考經籍,採摭群言,以立訓傳,約文申義,敷暢厥旨,庶幾有補於將來。
書序,序所以為作者之意,昭然義見,宜相附近,故引之各冠其篇首,定五十八篇。既畢,會國有巫蠱事,經籍道息,用不復以聞。傳之子孫,以貽後世,若好古博雅君子,與我同志,亦所不隱也。
劉歆
劉歆,漢,楚元王五世孫,字子駿,後改名秀,字穎叔。成帝時,與父向領校秘書。遂集六藝群書種別為《七略》。班固因之,作《漢書·藝文志》,後世經籍目錄之學自此始。歆治經尊古文學。哀帝時,歆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詩》、《逸禮》、古文《尚書》於學官。諸儒博士皆不肯與議,歆因移書讓之,是為後世古文學與今文學爭辨之開端。
移讓太常博士書
昔唐虞既衰,而三代迭興,聖帝明王,累起相襲,其道甚著。周室既微,而禮樂不正,道之難全也如此,是故孔子憂道之不行,歷國應聘,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乃得其所,修《易》、序《書》、製作《春秋》,以紀帝王之道。及夫子歿而微言絕,七十子終而大義乖。重遭戰國,棄籩豆之禮,理軍旅之陣,孔氏之道抑,而孫、吳之術興。陵夷至於暴秦,燔經書、殺儒士,設挾書之法,行是古之罪,道術由是遂滅。
漢興,去聖帝明王遐遠,仲尼之道又絕,法度無所因襲,時獨有一叔孫通,略定禮儀,天下惟有易卜,未有它書。至於孝惠之世,乃除挾書之律,然公卿大臣絳、灌之屬,咸介冑武夫,莫以為意。至孝文皇帝,始使掌故晁錯從伏生受《尚書》。《尚書》初出於屋壁,朽折散絕,今其書見在,時師傳讀而已。《詩》始萌芽,天下眾書,往往頗出,皆諸子傳說,猶廣立於學官,為置博士,在朝之儒,唯賈生而已。至孝武皇帝,然後鄒、魯、梁、趙頗有《詩》《禮》《春秋》,先師皆起於建元之間。當此之時,一人不能獨盡其經,或為雅,或為頌,相合而成。《泰誓》後得,博士集而贊之。故詔書曰:「禮壞樂崩,書缺簡脫,朕甚閔焉。」時漢興已七八十年,離於全經,固以遠矣。
及魯恭王壞孔子宅,欲以為宮,而得古文於壞壁之中,《逸禮》有三十九篇,《書》十六篇。天漢之後,孔安國獻之,遭巫蠱倉卒之難,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皆古文舊書,多者二十餘通,藏於秘府,伏而未發。孝成皇帝愍學殘文缺,稍離其真,乃陳發秘藏,校理舊文,得此三事,以考學官所傳。《經》或脫簡,或脫編,傳問民間,則有魯國桓公、趙國貫公、膠東庸生之遺。學與此同抑而未施,此乃有識者之所惜閔,士君子之所嗟痛也。
往者綴學之士,不思廢絕之闕,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煩言碎辭,學者罷老且不能究其一藝。信口說而背傳記,是末師而非往古。至於國家將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禪、巡狩之儀,則幽冥而莫知其源,猶欲保殘守缺,挾恐見破之私意,而無從善服義之公心,或懷妒嫉,不考情實,雷同相從,隨聲是非,抑此三學,以《尚書》為備,謂左氏不傳《春秋》,豈不哀哉。
今聖上德通神明,繼統揚業,亦閔文學錯亂,學士若茲,雖昭其情,猶依違謙讓,樂與士君子同之,故下明詔,試《左氏》可立否。遣近臣奉旨銜命,將以輔弱扶微,與二三君子比意同力,冀得廢遺。今則不然,深閉固距而不肯試,猥以不誦絕之,欲以杜塞余道,絕滅微學。夫可與樂成,難與慮始,此乃眾庶之所為耳,非所望於士君子也。且此數家之事,皆先帝所親論,今上所考視,其為古文舊書,皆有徵驗,外內相應,豈苟而已哉?
夫禮失求之於野,古文不猶愈於野乎?往者博士,《書》有歐陽,《春秋》公羊,《易》則施孟,然孝宣帝猶復廣立穀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義雖相反,猶並置之也。何則?與其過而廢之,寧過而立之。《傳》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志其大者,不賢者志其小者。」今此數家之言,所以兼包小大之義,豈可偏絕哉?若必專己守殘,黨同門,妒道真,違明詔,失聖意,以陷於文吏之議,甚為二三君子不取也。
王充
王充,後漢,上虞人,字仲任。好博覽,不守章句,著有《論衡》,列於雜家。充於經學雖無專書,而生近西漢,其《論衡》中所述經學本末,多可信從,以為考證之資。
正說篇論衡
儒者說《五經》,多失其實。前儒不見本末,空生虛說。後儒信前師之言,隨舊述故,滑習辭語。苟名一師之學趨,為師教授,及時蚤仕,汲汲竟進,不暇留精用心,考實根核。故虛說傳而不絕,實事沒而不見,《五經》並失其實。《尚書》、《春秋》事較易,略正題目粗粗之說,以照篇中微妙之文。
說《尚書》者,或以為本百兩篇,後遭秦燔《詩》、《書》,遺在者二十九篇。夫言秦燔《詩》、《書》,是也;言本百兩篇者,妄也。蓋《尚書》本百篇,孔子以授也。遭秦用李斯之議,燔燒《五經》,濟南伏生抱百篇藏於山中。孝景皇帝時,始存《尚書》。伏生已出山中,景帝遣晁錯往從受《尚書》二十餘篇。伏生老死,《書》殘不竟,晁錯傳於倪寬。至孝宣皇帝之時,河內女子發老屋,得逸《易》、《禮》、《尚書》各一篇,奏之。宣帝下示博士,然後《易》、《禮》、《尚書》各益一篇,而《尚書》二十九篇始定矣。至孝景帝時,魯共王壞孔子教授堂以為殿,得百篇《尚書》於牆壁中。武帝使使者取視,莫能讀者,遂秘於中,外不得見。至孝成皇帝時,征為古文《尚書》學。東海張霸案百篇之序,空造百兩之篇,獻之成帝。帝出祕百篇以校之,皆不相應,於是下霸於吏。吏白霸罪當至死,成帝高其才而不誅,亦惜其文而不滅。故百兩之篇,傳在世間者,傳見之人則謂《尚書》本有百兩篇矣。
或言秦燔詩書者,燔《詩經》之書也,其經不燔焉。夫《詩經》獨燔其詩。書,五經之總名也。傳曰:「男子不讀經,則有博戲之心。」子路使子羔為費宰,孔子曰「賊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為學。」五經總名為書。傳者不知秦燔書所起,故不審燔書之實。秦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陽宮,博士七十人前為壽。僕射周青臣進頌秦始皇。齊人淳于越進諫,以為始皇不封子弟,卒有田常、六卿之難,無以救也,譏青臣之頌,謂之為諛。秦始皇下其議丞相府,丞相斯以為越言不可用,因此謂諸生之言惑亂黔首,乃令史官盡燒五經,有敢藏諸詩書百家語者刑,唯博士官乃得有之。五經皆燔,非獨諸詩家之書也。傳者信之,見言詩書則獨謂《詩經》之書矣。
傳者或知《尚書》為秦所燔,而謂二十九,篇其遺脫不燒者也。審若此言,《尚書》二十九篇,火之餘也。七十一篇為炭灰,二十九篇獨遺耶?夫伏生年老,晁錯從之學時,適得二十餘篇。伏生死矣,故二十九篇獨見,七十一篇遺脫。遺脫者七十一篇,反謂二十九篇遺脫矣。
或說《尚書》二十九篇者,法北斗七宿也。四七二十八篇,其一曰斗矣,故二十九。夫《尚書》滅絕於秦,其見在者二十九篇,安得法乎?宣帝之時,得佚《尚書》及《易》、《禮》各一篇,《禮》、《易》篇數亦始足,焉得有法?案百篇之序,闕遺者七十一篇,獨為二十九篇立法,如何?或說曰:「孔子更選二十九篇,二十九篇獨有法也。」蓋俗儒之說也,未必傳記之明也。二十九篇殘而不足,有傳之者,因不足之數,立取法之說,失聖人之意,違古今之實。夫經之有篇也,猶有章句也。有章句,猶有文字也。文字有意以立句,句有數以連章,章有體以成篇,篇則章句之大者也。謂篇有所法,是謂章句復有所法也。《詩經》舊時亦數千篇,孔子刪去復重,正而存三百篇,猶二十九篇也。謂二十九篇有法,是謂三百五篇復有法也。
或說《春秋》,十二月也。《春秋》十二公,猶《尚書》之百篇。百篇無所法,十二公安得法?說《春秋》者曰:「二百四十二年,人道浹,王道備。善善惡惡,撥亂世,反諸正,莫近於《春秋》。」若此者,人道、王道適具足也。三軍六師萬二千人,足以陵敵伐寇,橫行天下,令行禁止,未必有所法也。孔子作《春秋》,紀魯十二公,猶三軍之有六師也;士眾萬二千,猶年有二百四十二也。六師萬二千人,足以成軍;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足以立義。說事者好神道恢義,不肖以遭禍。是故經傳篇數,皆有所法。考實根本,論其文義,與彼賢者作書詩,無以異也。故聖人作經,賢者作書,義窮理竟,文辭備足,則為篇矣。其立篇也,種類相從,科條相附。殊種異類,論說不同,更別為篇。意異則文殊,事改則篇更。據事意作,安得法象之義乎?
或說《春秋》二百四十二年者,上壽九十,中壽八十,下壽七十。孔子據中壽三世而作,三八二十四,故二百四十年也。又說為赤制之中數也。又說二百四十二年,人道浹,王道備。夫據三世,則浹備之說非;言浹備之說為是,則據三世之論誤。二者相伐,而立其義,聖人之意何定哉?凡紀事言年月日者,詳悉重之也。《洪範》五紀,歲月日星,紀事之文,非法象之言也。紀十二公享國之年,凡有二百四十二,凡此以立三世之說矣。實孔子紀十二公者,以為十二公事,適足以見王義耶?據三世,三世之數,適得十二公而足也?如據十二公,則二百四十二年不為三世見也。如據三世,取三八之數,二百四十年而已,何必取二?說者又曰:「欲合隱公之元也,不取二年。隱公元年,不載於經。」夫《春秋》自據三世之數而作,何用隱公元年之事為始?須隱公元年之事為始,是竟以備足為義,據三世之說不復用矣。說隱公享國五十年,將盡紀元年以來耶?中斷以備三八之數也?如盡紀元年以來,三八之數則中斷;如中斷以備三世之數,則隱公之元不合,何如?且年與月日,小大異耳,其所紀載,同一實也。二百四十二年謂之據三世,二百四十二年中之日月必有數矣。年據三世,月日多少何據哉?夫《春秋》之有年也,猶《尚書》之有章。章以首義,年以紀事。謂《春秋》之年有據,是謂《尚書》之章亦有據也。
說《易》者皆謂伏羲作八卦,文王演為六十四。夫聖王起,河出圖,洛出書。伏羲王,《河圖》從河水中出,《易》卦是也。禹之時,得《洛書》,書從洛水中出,《洪範》九章是也。故伏羲以卦治天下,禹按《洪範》以治洪水。古者烈山氏之王得河圖,夏後因之曰《連山》;烈山氏之王得河圖,殷人因之曰《歸藏》;伏羲氏之王得《河圖》,周人曰《周易》。其經卦皆六十四,文王、周公因彖十八章究六爻。世之傳說《易》者,言伏羲作八卦,不實其本,則謂伏羲真作八卦也。伏羲得八卦,非作之;文王得成六十四,非演之也。演作之言,生於俗傳。苟信一文,使夫真是幾滅不存。既不知《易》之為河圖,又不知存於俗何家《易》也,或時《連山》、《歸藏》,或時《周易》。案禮夏、殷、周三家相損益之制,較著不同。如以周家在後,論今為《周易》,則禮亦宜為周禮。六典不與今禮相應,今禮未必為周,則亦疑今《易》未必為周也。案左丘明之《傳》,引周家以卦,與今《易》相應,殆《周易》也。
說《禮》者,皆知禮也,為禮何家禮也?孔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由此言之,夏、殷、周各自有禮。方今周禮耶?夏、殷也?謂之周禮,《周禮》六典。案今《禮經》不見六典,或時殷禮未絕,而六典之禮不傳,世因謂此為周禮也?案周官之法不與今禮相應,然則《周禮》六典是也。其不傳,猶古文《尚書》、《春秋左氏》不興矣。
說《論語》者,皆知說文解語而已,不知《論語》本幾何篇,但周以八寸為尺,不知《論語》所獨一尺之意。夫《論語》者,弟子共紀孔子之言行,敕記之時甚多,數十百篇,以八寸為尺,紀之約省,懷持之便也。以其遺非經,傳文紀識恐忘,故但以八寸尺,不二尺四寸也。漢興失亡,至武帝發取孔子壁中古文,得二十一篇,齊、魯、二河間九篇,三十篇。至昭帝女讀二十一篇。宣帝下太常博士,時尚稱書難曉,名之曰傳,後更隸寫以傳誦。初,孔子孫孔安國,以教魯人扶卿,官至荊州刺史,始曰《論語》。今時稱《論語》二十篇,又失齊、魯、河間九篇。本三十篇,分布亡失,或二十一篇。目或多或少,文贊或是或誤。說《論語》者,但知以剝解之問,以纖微之難,不知存問本根篇數章目。溫故知新,可以為師;今不知古,稱師如何?
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杌》,魯之《春秋》,一也。」若孟子之言,《春秋》者,魯史記之名,《乘》、《杌》同。孔子因舊故之名,以號《春秋》之經,未必有奇說異意,深美之據也。今俗儒說之:「春者歲之始,秋者其終也。《春秋》之經,可以奉始養終,故號為《春秋》。」《春秋》之經,何以異《尚書》?《尚書》者,以為上古帝王之書,或以為上所為下所書,授事相實而為名,不依違作意以見奇。說《尚書》者得經之實,說《春秋》者失聖之意矣。《春秋左氏傳》:「桓公十有七年冬十月朔,日有食之。不書日,官失之也。」謂官失之言,蓋其實也。史官記事,若今時縣官之書矣,其年月尚大難失,日者微小易忘也。蓋紀以善惡為實,不以日月為意。若夫公羊、穀梁之傳,日月不具,輒為意使。失平常之事,有怪異之說,徑直之文,有曲折之義,非孔子之心。夫《春秋》實及言冬夏,不言者,亦與不書日月,同一實也。
唐、虞、夏、殷、周者,土地之名。堯以唐侯嗣位,舜從虞地得達,禹由夏而起,湯因殷而興,武王階周而伐,皆本所興昌之地,重本不忘始,故以為號,若人之有姓矣。說《尚書》謂之有天下之代號,唐、虞、夏、殷、周者,功德之名,盛隆之意也。故唐之為言蕩蕩也,虞者樂也,夏者大也,殷者中也,周者至也。堯則蕩蕩,民無能名;舜則天下虞樂;禹承二帝之業,使道尚蕩蕩,民無能名;殷則道得中;周武則功德無不至。其立義美也,其褒五家大矣,然而違其正實,失其初意。唐、虞、夏、殷、周,猶秦之為秦,漢之為漢。秦起於秦,漢興於漢中,故曰猶秦、漢;猶王莽從新都侯起,故曰亡新。使秦、漢在經傳之上,說者將復為秦、漢作道德之說矣。
堯老求禪,四岳舉舜。堯曰:「我其試哉!」說《尚書》曰:「試者,用也;我其用之為天子也。」文為天子也。文又曰:「女於時,觀厥刑於二女。」觀者,觀爾虞舜於天下,不謂堯自觀之也。若此者,高大堯、舜,以為聖人相見已審,不須觀試,精耀相炤,曠然相信。又曰:「四門穆穆,入於大麓,烈風雷雨不迷。」言大麓,三公之位也。居一公之位,大總錄二公之事,眾多並吉,若疾風大雨。夫聖人才高,未必相知也。聖成事,舜難知佞,使皋陶陳知人之法。佞難知,聖亦難別。堯之才,猶舜之知也。舜知佞,堯知聖。堯聞舜賢,四岳舉之,心知其奇而未必知其能,故言「我其試哉!」;試之於職,妻以二女,觀其夫婦之法,職治修而不廢,夫道正而不僻。復令人庶之野,而觀其聖,逢烈風疾雨,終不迷惑。堯乃知其聖,授以天下。夫文言「觀」「試」,觀試其才也。說家以為譬喻增飾,使事失正是,誠而不存;曲折失意,使偽說傳而不絕。造說之傳,失之久矣。後生精者,苟欲明經,不原實,而原之者亦校古隨舊,重是之文,以為說證。經之傳不可從,《五經》皆多失實之說。《尚書》、《春秋》,行事成文,較著可見,故頗獨論。
鄭玄
鄭玄,高密人,字康成,師事扶風馬融三年。既歸,客耕東萊,授徒甚眾。會黨禍作,遂杜門修業。建安中,拜大司農。尋卒,年七十四。所著書凡百餘萬言,自謂念述先聖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齊。范曄論曰:「鄭玄囊括大典,網羅百家。刪裁繁誣,刊改漏失。自是學者略知所歸。」近代儒者,以謂漢儒之有鄭氏,猶宋儒之有朱子,俱一代不祧之大宗。今所存者,有《毛詩箋》、《周禮》、《儀禮》、《禮記》注。又有《高密遺書》十四種〔《六藝論》、《易注》、《尚書注》、《尚書大傳注》、《毛詩譜》、《箴膏肓》、《釋廢疾》、《發墨守》、《喪服變除》、《駁五經異議》、《答臨孝存周禮難》、《三禮目錄》、《魯禘祫義》、《論語注》、《鄭志》、《鄭記》〕,則皆為後人所搜輯,非其原帙矣。
《詩譜》序
詩之興也,諒不於上皇之世。大庭、軒轅,逮於高辛,其時有亡,載籍亦蔑雲焉。《虞書》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然則詩之道,放於此乎?有夏承之,篇章泯棄,靡有孑遺。邇及商王,不風不雅。何者?論功頌德,所以將順其美;刺過譏失,所以匡救其惡。各於其黨,則為法者彰顯,為戒者著明。周自后稷播種百穀,黎民阻飢,茲時乃粒,自傳於此名也。陶唐之末中葉,公劉亦世修其業,以明民共財。至於太王、王季,克堪顧天。文、武之德,光熙前緒,以集大命於厥身,遂為天下父母,使民有政有居。其時《詩》,風有《周南》、《召南》,雅有《鹿鳴》、《文王》之屬。及成王,周公致大平,制禮作樂,而有頌聲興焉,盛之至也。本之由此風雅而來,故皆錄之,謂之《詩》之正經。
後王稍更陵遲,懿王始受亨齊哀公。夷身失禮之後,邶不尊賢。自是而下,厲也,幽也,政教尤衰,周室大壞,《十月之交》、《民勞》、《板》、《盪》勃爾俱作。眾國紛然,刺怨相尋。五霸之末,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善者誰賞?惡者誰罰?故孔子錄懿王、夷王時詩,訖於陳靈公淫亂之事,謂之變風、變雅。以為勤民恤功,昭事上帝,則受頌聲,弘福如彼;若違而弗用,則被劫殺,大禍如此。吉凶之所繇,憂娛之萌漸,昭昭在斯,足作後王之鑑,於是止矣。
夷、厲已上,歲數不明,太史《年表》,自共和始。歷宣、幽、平王,而得《春秋》次第,以立斯譜。欲知源流清濁之所處,則循其上下而省之;欲知風化芳臭氣澤之所及,則傍行而觀之。此詩之大綱也。舉一綱而萬目張,解一卷而眾篇明,於力則鮮,于思則寡。其諸君子,亦有樂於是與?
六藝論依嚴可均全後漢文輯本
六藝者,圖所生也。〔《公羊序疏》〕
河圖洛書,皆天神言語,所以教告王者也。〔《毛詩·文王正義》,《路史·前紀》九〕
太平嘉瑞,《圖》、《書》之出,必龜龍銜負焉。黃帝、堯、舜、周公,是其正也,若禹觀河見長人,皋陶於洛見黑公,湯登堯台見黑烏,至武王渡河白魚躍,文王赤雀止於屍,秦穆公白雀集於車,是其變也。〔《毛詩·文王正義》〕
《易》者,陰陽之象,天地之所變化,政教之所自生,自生皇初起。〔《禮記·大題正義》,《路史前紀》五,《後紀》一〕
遂皇之後,歷六紀九十一代〔案:《曲禮正義》引燧人至伏羲一百八十七代〕,至伏羲始作十二言之教。〔《禮記· 大題正義》,《路史前紀》二,又五,案:《正義》引方叔機注云:「六紀者,九頭紀,五龍紀,攝提紀,合洛紀,連通紀,序命紀,凡六紀也。九十一代者,九頭一,五龍五,攝提七十二,合洛三,連通六,序命四,凡九十一代也。」又《左氏》定四年正義云:「伏羲始作十言之教,曰乾、坤、震、巽、坎、離、艮、兌、消、息,此二字當衍。」又《路史後紀》一引之,教下有以厚君臣之別六字。〕
太昊帝庖羲氏姓風,蛇身人首,有聖德。燧人歿,宓羲皇生,其世有五十九姓。羲皇始序製作法度,皆以木德王也。制嫁娶之禮。受龍圖,以龍紀官,故曰龍師。在位合一萬一千一十二年。〔唐釋法琳《辨正論》注一〕
宓羲氏為網罟,以畋以漁,取犧牲以充庖廚,故曰庖犧氏。〔《辨正論注》一〕
炎帝神農氏姓姜,人身牛首,有火瑞,即以火德王。有七世,合五百年也。〔《辨正論注》一〕
神農斫木為耒耜,揉木為耨,始教天下種五穀,故號為神農也。〔《辨正論注》一〕
軒皇姓公孫,二十五月而生,有珠衡日角之相,以土德王天下,建寅月為歲首。生子二十五人,有十二姓。凡十三世,合治一千七十二年。夢受帝籙,遂與天老巡河而受之,得《河圖》書。師於牧馬小童,拜廣成丈人於崆峒山。〔《辨正論注》一〕
黃帝佐官有七人,蒼頡造書字,大撓造甲子,隸首造算數,容成造曆日,岐伯造醫方,鬼諛區占候,奚仲造車,作律管,興壇禮也。〔《辨正論注》一〕
軒皇有景雲之瑞,用雲紀官。少昊帝有鳳鳥之瑞,故以鳥名官焉。〔《辨正論注》一〕
夏曰《連山》,殷曰《歸藏》,周曰《周易》。《連山》者,象山之出雲,連連不絕。《歸藏》者,萬物莫不歸藏於其中。《周易》者,言周道周普,無所不備。〔《周易正義·八論》〕
易之為名也,一言而函三義。易簡一也,變易二也,不易三也。故《繫辭》云:「乾坤,其易之蘊邪?」又云:「易之門戶邪?」又雲,夫乾確然,示人易矣。夫坤然,示人簡矣。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此言其易簡之法則也。又云:「其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以為典要,唯變所適。」此則言其順時變易,出入移動者也。又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此則言其張設布列不易者也。據茲三義之說,易之道,廣矣大矣。〔《周易正義·八論》、《世說新語·文學篇》注〕
《尚書緯》云:孔子求書,得黃帝玄孫帝魁之書,迄於秦穆公,凡三千二百四十篇,斷遠取近,定可以為世法者百二十篇。以百二篇為《尚書》,十八篇為《中侯》。〔《尚書·序正義》〕
若堯知命在舜,舜知命在禹,猶求於群臣,舉於側陋,上下交讓,務在服人。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之謂也。〔《尚書·堯典正義》〕
民間得《泰誓》。〔《尚書·序正義》〕
詩者,弦歌諷諭之聲也〔案:《北堂書鈔》九十五,《御覽》六百八,俱引此句〕。自書契之興,朴略尚質,面稱不為諂,目諫不為謗,君臣之接,如朋友然,在於懇誠而已。斯道稍衰,奸偽以生,上下相犯,及其制禮,尊君卑臣,君道剛嚴,臣道柔順。於是箴諫者希,情志不通,故作詩者以誦其美而譏其過。〔《毛詩譜·序正義》〕
《春秋緯·演孔圖》云:「詩含五際六情。」〔《詩·關雎正義》〕
唐虞始造其初,至周分為六詩。〔《毛詩譜·序正義、關雎正義》〕
孔子錄周衰之歌,及眾國聖賢之遺風,自文王創基,至於魯僖,四百年間,凡取三百五篇,合為《國風》、《雅》、《頌》。〔《毛詩譜·序正義》〕
河間獻王好學,其傳士毛公善說《詩》,獻王號之曰《毛詩》。〔《毛詩·國風正義》〕
未有若今傅訓章句。〔《毛詩·關雎正義》〕
注《詩》宗毛為主,毛義若隱略,則更表明;如有不同,即下己意,使可識別也。〔《毛詩·鄭氏箋·釋文》〕
禮者,序尊卑之制,崇讓合敬也。〔《北堂書鈔》九十五,《御覽》六百八〕
禮其初起,蓋與詩同時。〔《毛詩·譜·序·鄧》正義〕
唐虞有三禮,至周分為五禮。〔《周禮·春官序官》疏〕
漢興,高堂生得《禮》十七篇,後得孔氏壁中古文《禮》凡五十六篇〔案:「《奔喪正義》作五十七篇〕,《記》百三十一篇,《周禮》六篇。其十七篇與高堂生所傳同,而字多異,其十七篇外,則逸禮是也。〔《禮記·大題正義》,《奔喪正義》,《釋文序錄》。案:《大題正義》又引云:「《周官》壁中所得六篇。」〕
案《漢書·藝文志》、《儒林傳》云:傳《禮》者十三家,唯高堂生及五傳弟子戴德、載聖名在也。〔《禮記·大題正義》〕
今《禮》行於世者,戴德、戴聖之學也。〔《禮記·大題正義》〕
戴德傳《記》八十五篇,戴聖傳《記》四十九篇。〔《禮記·大題正義》〕
《春秋》者,右史所記之制,動作之事也。右史記事,左史記言。〔《禮記·玉藻正義》,《公羊序·疏》,《御覽》六百八。案:《公羊疏》引作《春秋》者,國史所記人君動作之事。左史所記為《春秋》,右史所記為《尚書》。〕
孔子記西狩獲麟,自號素王,為後世受命之君制明王之法。〔《左傳·序正義》〕
左氏善於禮,公羊善於讖,穀梁善於經。〔《穀梁序疏》〕
治《公羊》者,胡母生、董仲舒、董仲舒弟子嬴公、嬴公弟子眭孟、眭孟弟子莊彭祖及顏安樂、安樂弟子陰豐、劉向、王彥。〔《公羊序疏》〕
玄又為之注。〔《孝經序疏》。案:此謂《春秋》。〕
孔子以六藝題目不同,指意殊別,恐道離散,後世莫知根源,故作《孝經》,以總會之。〔《孝經序疏》〕
玄又為之注。〔《孝經序疏》。案:此謂《孝經》。〕
遭黨錮之事,逃難注《禮》。黨錮事解,注古文《尚書》、《毛詩》、《論語》。為袁譚所逼,來至元城,乃注《周易》。〔自序。《孝經序並注·正義》,《唐會要》七十七,《文苑英華》七百六十六。〕
趙岐
趙岐,長陵人,字邠卿。嘗與兄襲得罪中常寺唐衡,避禍變姓名,賣餅北海市中。衡死,乃出。征拜議郎,擢太常,建安中卒 。著有《孟子章句》、《三輔決錄》。
《孟子》題辭
《孟子》題辭者,所以題號孟子之書,本末指義,文辭之表也。孟,姓也。子者,男子之通稱也。此書,孟子之所作也,故總謂之《孟子》,其篇目則各自有名。
孟子,鄒人也,名軻,字則未聞也。鄒本春秋邾子之國,至孟子時改曰鄒矣。國近魯,後為魯所並。又言邾為楚所並,非魯也。今鄒縣是也。或曰:「孟子,魯公族孟孫之後,故孟子仕於齊,喪母而歸葬於魯也。三桓子孫,既以衰微,分適他國」。
孟子生有淑質,夙喪其父,幼被慈母三遷之教。長師孔子之孫子思,治儒術之道,通《五經》,尤長於《詩》、《書》。
周衰之末,戰國縱橫,用兵爭強,以相侵奪。當世取士,務先權謀,以為上賢,先王大道,陵遲隳廢。異端並起,若楊朱、墨翟放蕩之言,以干時惑眾者,非一。孟子閔悼堯、舜、湯、文、周、孔之業將遂湮微,正塗壅底,仁義荒怠,佞偽馳騁,紅紫亂朱。於是則慕仲尼周流憂世,遂以儒道游於諸侯,思濟斯民。然由不肯枉尺直尋,時君咸謂之迂闊於事,終莫能聽納其說。孟子亦自知遭蒼姬之訖錄,值炎劉之未奮,進不得佐興唐虞雍熙之和,退不能信三代之餘風,恥沒世而無聞焉,是故垂憲言以詒後人。
仲尼有云:「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載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於是退而論集,所與高第弟子公孫丑、萬章之徒難疑答問,又自撰其法度之言,著書七篇,二百六十一章,三萬四千六百八十五字。包羅天地,揆敘萬類,仁義道德,性命禍福,粲然靡所不載。帝王公侯遵之,則可以致隆平,頌清廟;卿大夫士蹈之,則可以尊君父,立忠信;守志厲操者儀之,則可以崇高節,抗浮雲。有風人之託物,二雅之正言,可謂直而不倨,曲而不屈,命世亞聖之大才者也。孔子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乃刪《詩》定《書》,系《周易》,作《春秋》。孟子退自齊梁,述堯舜之道而著作焉,此大賢擬聖而作者也。七十子之疇,會集夫子所言,以為《論語》。《論語》者,《五經》之釒害,《六藝》之喉衿也。孟子之書,則而象之。衛靈公問陳於孔子,孔子答以俎豆;梁惠王問利國,孟子對以仁義。宋桓魋欲害孔子,孔子稱「天生德於予」;魯臧倉毀鬲孟子,孟子曰「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旨意合同,若此者眾。又有《外書》四篇:《性善辯》、《文說》、《孝經》、《為政》。其文不能弘深,不與內篇相似,似非孟子本真,後世依放而托之者也。
孟子既沒之後,大道遂絀,逮至亡秦,焚滅經術,坑戮儒生,孟子徒黨盡矣。其書號為諸子,故篇籍得不泯絕。漢興,除秦虐禁,開延道德,孝文皇帝欲廣遊學之路,《論語》、《孝經》、《孟子》、《爾雅》皆置博士。後罷傳記博士,獨立五經而已。訖今諸經通義,得引《孟子》以明事,謂之博文。孟子長於譬喻,辭不迫切,而意已獨至。其言曰:「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為得之矣。」斯言殆欲使後人深求其意,以解其文,不但施於說《詩》也。今諸解者往往摭取而說之,其說文多乖異不同。孟子以來五百餘載,傳之者亦已眾多。餘生西京,世尋丕祚,有自來矣,少蒙義方,訓涉典文,知命之際,嬰戚於天。遘屯離蹇,詭姓遁身,經營八紘之內,十有餘年。心剿形瘵,何勤如焉!嘗息肩弛擔於濟岱之間,或有溫故知新,雅德君子,矜我劬瘁,睠我皓首,訪論稽古,慰以大道。余困吝之中,精神遐漂,靡所濟集,聊欲系志於翰墨,得以亂思遺老也。惟六籍之學,先覺之士,釋而辯之者既已詳矣。儒家惟有《孟子》,閎遠微妙,縕奧難見,宜在條理之科。於是乃述已所聞,證以經傳,為之章句,具載本文,章別其指,分為上下,凡十四卷。究而言之,不敢以當達者;施於新學,可以寤疑辯惑。愚亦未能審於是非,後之明者,見其違闕,儻改而正諸,不亦宜乎!
杜預
杜預,晉杜陵人,字元凱,博學多通。武帝時,拜鎮南大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平吳功成後,潛心經籍,著《春秋左氏經傳集解》。又作《釋例》、《盟會圖》、《春秋長曆》。嘗對武帝言曰:「臣有《左傳》癖。」卒年六十二,諡成。
《春秋左氏傳》序
《春秋》者,魯史記之名也。記事者,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時,以時系年,所以記遠近、別同異也。故史之所記,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時,故錯舉以為所記之名也。
《周禮》有史官,掌邦國四方之事,達四方之志。諸侯亦各有國史。大事書之於策,小事簡牘而已。《孟子》曰:「楚謂之《杌》,晉謂之《乘》,而魯謂之《春秋》,其實一也。」
韓宣子適魯,見《易》、《象》與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與周之所以王。」韓子所見,蓋周之舊典《禮經》也。
周德既衰,官失其守。上之人不能使春秋昭明,赴告策書,諸所記注,多違舊章。仲尼因魯史策書成文,考其真偽,而志其典禮。上以遵周公之遺制,下以明將來之法。其教之所存,文之所害,則刊而正之,以示勸戒,其餘則皆即用舊史。史有文質,辭有詳略,不必改也。故傳曰:「其善志。」又曰:「非聖人,孰能修之。」蓋周公之志,仲尼從而明之。
左丘明受經於仲尼,以為經者不刊之書也。故傳或先經以始事,或後經以終義,或依經以辯理,或錯經以合異,隨義而發。其例之所重,舊史遺文,略不盡舉,非聖人所修之要故也。身為國史,躬覽載籍,必廣記而備言之。其文緩,其旨遠,將令學者原始要終,尋其枝葉,究其所窮。優而柔之,使自求之,饜而飫之,使自趨之。若江海之浸,膏澤之潤,渙然冰釋,怡然理順,然後為得也。
其發凡以言例,皆經國之常制,周公之垂法,史書之舊章。仲尼從而修之,以成一經之通體。其微顯闡幽,裁成義類者,皆據舊例而發義,指行事以正褒貶。諸稱「書」、「不書」、「先書」、「故書」、「不言」、「不稱」、「書曰」之類,皆所以起新舊,發大義,謂之變例。
然亦有史所不書,即以為義者。此蓋《春秋》新意,故傳不言凡,曲而暢之也。其經無義例,因行事而言,則傳直言其歸趣而已,非例也。
故發傳之體有三,而為例之情有五。一曰微而顯。文見於此,而起義在彼。稱族,尊君命;舍族,尊夫人。梁亡、城緣陵之類是也。二曰志而晦。約言示制,推以知例,參會不地,與謀曰及之類是也。三曰婉而成章。曲從義訓,以示大順,諸所諱避,璧假許田之類是也。四曰盡而不污。直書其事,具文見意,丹楹刻桷,天王求車,齊侯獻捷之類是也。五曰懲惡而勸善。求名而亡,欲蓋而章,書齊豹盜,三叛人名之類是也。
推此五體,以尋經傳。觸類而長之,附於二百四十二年行事,王道之正,人倫之紀備矣。
或曰:《春秋》以錯文見義。若如所論,則經當有事同文異而無其義也。先儒所傳,皆不其然。答曰:《春秋》雖以一字為褒貶,然皆須數句以成言,非如八卦之爻,可錯綜為六十四也,故當依傳以為斷。
古今言《左氏春秋》者多矣。今其遺文可見者十數家,大體轉相祖述,進不得為錯綜經文以盡其變,退不守丘明之傳。於丘明之傳有所不通,皆沒而不說,而更膚引《公羊》、《穀梁》,適足自亂。
預今所以為異,專修丘明之傳以釋經。經之條貫,必出於傳;傳之義例,總歸諸凡。推變例以正褒貶,簡二傳而去異端,蓋丘明之志也。其有疑錯,則備論而闕之,以俟後賢。然劉子駿創通大義,賈景伯父子、許惠卿,皆先儒之美者也。末有潁子嚴者,雖淺近,亦復名家。故特舉劉、賈、許、潁之違,以見同異。分經之年與傳之年相附,比其義類,各隨而解之,名曰《經傳集解》。
又別集諸例,及地名、譜第、歷數,相與為部,凡四十部,十五卷。皆顯其異同,從而釋之,名曰釋例。將令學者觀其所聚,異同之說,釋例詳之也。
或曰:《春秋》之作,《左氏》及《穀梁》無明文。說者以仲尼自衛反魯,修《春秋》,立素王,丘明為素臣。言《公羊》者,亦云黜周而王魯,危行言孫,以避當時之害,故微其文,隱其義。《公羊》經止獲麟,而《左氏》經終孔丘卒。敢問所安?答曰:異乎余所聞。仲尼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此製作之本意也。嘆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蓋傷時王之政也。麟鳳五靈,王者之嘉瑞也。今麟出非其時,虛其應而失其歸,此聖人所以為感也。絕筆於獲麟之一句者,所感而起,固所以為終也。
曰:然則《春秋》何始於魯隱公?答曰:周平王,東周之始王也;隱公,讓國之賢君也。考乎其時則相接,言乎其位則列國,本乎其始則周公之祚胤也。若平王能祈天永命,紹開中興,隱公能宏宣祖業,光啟王室,則西周之美可尋,文武之跡不隧。是故因其歷數,附其行事,采周之舊,以會成王義,垂法將來。所書之王,即平王也;所用之歷,即周正也;所稱之公,即魯隱也。安在其黜周而王魯乎?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此其義也。
若夫製作之文,所以彰往考來,情見乎辭,言高則旨遠,辭約則義微,此理之常,非隱之也。聖人包周身之防,既作之後,方復隱諱以避患,非所聞也。子路欲使門人為臣,孔子以為欺天。而雲仲尼素王,丘明素臣,又非通論也。
先儒以為製作三年,文成致麟。既已妖妄,又引經以至仲尼卒,亦又近誣。據《公羊》經止獲麟,而《左氏》小邾射不在三叛之數,故余以為感麟而作,作起獲麟,則文止於所起,為得其實。至於反袂拭面,稱吾道窮,亦無取焉。
郭璞
郭璞,字景純,聞喜人,博學工辭賦。元帝時,官至尚書郎。注《爾雅》、《山海經》、《三蒼》、《方言》、《穆天子傳》、《楚詞》等數十萬言。
《爾雅注》序
夫《爾雅》者,所以通詁訓之指歸,敘詩人之興詠,總絕代之離詞,辯同實而殊號者也。誠九流之津涉,六藝之鈐鍵,學覽者之潭奧,摛翰者之華苑也。若乃可以博物不惑,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者,莫近於《爾雅》。《爾雅》者,蓋興於中古,隆於漢氏,豹鼠既辯,其業亦顯。英儒贍聞之士,洪筆麗藻之客,靡不欽玩耽味,為之義訓。璞不揆檮昧,少而習焉,沈研鑽極,二九載矣。雖注者十餘,然猶未詳備,多紛謬,有所漏略。是以復綴集異聞,會粹舊說,考方國之語,采謠俗之志,錯綜樊孫,博關群言,剟其瑕礫,搴其蕭稂。事有隱滯,援據征之;其所易了,闕而不論。別為音圖,用袪未寤。輒復擁篲清道,企望塵躅者,以將來君子為亦有涉乎此也。
孔穎達
孔穎達,唐衡水人,字仲達,官至國子祭酒。嘗受太宗命,撰《五經正義》,考前儒之異說,而求其一是。遂頒示學官,著為功令。後儒者皆推稱之,即今註疏本之五經疏也。
《詩正義》序
夫詩者,論功頌德之歌,止僻防邪之訓。雖無為而自發,乃有益於生靈。六情靜於中,百物盪於外。情緣物動,物感情遷。若政遇醇和,則歡娛被於朝野;時當墋黷,亦怨刺形於詠歌。作之者所以暢懷舒憤,聞之者足以塞違從正。發諸情性,諧於律呂。故曰感天地,動鬼神,莫近於詩。此乃詩之為用,其利大矣。
若夫哀樂之起,冥於自然;喜怒之端,非由人事。故燕雀表啁噍之感,鸞鳳有歌舞之容。然則詩理之先,同夫開闢,詩跡所用,隨運而移。上皇道質,故諷諭之情寡;中古政繁,亦謳歌之理切。唐、虞乃見其初,犧、軒莫測其始。於後時經五代,篇有三千,成康沒而頌聲寢,陳靈興而變風息。先君宣父,釐正遺文,緝其精華,褫其煩重,上從周始,下暨魯僖,四百年間,六詩備矣。卜商闡其業,雅頌與金石同和;秦正燎其書,簡牘與煙塵共盡。漢氏之初,詩分為四。申公騰芳於鄢郢,毛氏光價於河間,貫長卿傳之於前,鄭康成箋之於後。晉宋二蕭之世,其道大行;齊魏兩河之間,茲風不墜。其近代為義疏者,有全緩、何允、舒瑗、劉軌思、劉醜、劉焯、劉炫等,然焯、炫並聰穎特達,文而又儒,擢秀干於一時,騁絕轡於千里,固諸儒之所揖讓,日下之無雙,於其所作疏內,特為殊絕。今奉敕刪定,故據以為本。然焯、炫等負恃才氣,輕鄙先達,同其所異,異其所同,或應略而反詳,或宜詳而更略。准其繩墨,差忒未免,勘其會同,時有顛躓。今則削其所煩,增其所簡,唯意存於曲直,非有心於愛憎,謹與朝散大夫行太學博士臣王德韶、徵仕郎守四門博士臣齊威等對其討論,辨詳得失。至十六年,又奉敕,與前修疏人及給事郎守太學助教、雲騎尉臣趙乾葉,登仕郎守四門助教、雲騎尉臣賈普曜等對敕。使趙宏智覆更詳正,凡為四十卷。庶以對揚聖范,垂訓幼蒙。故序其所見,載之於卷首云爾。
《禮記正義》序
夫禮者,經天地,理人倫,本其所起,在天地未分之前。故《禮運》云:「夫禮,必本於大一。」是天地未分之前,已有禮也。禮者,理也。其用以治,則與天地俱興,故昭二十六年《左傳》稱晏子云:「禮之可以為國也久矣,與天地並。」
但於時質略,物生則自然而有尊卑,若羊羔跪乳,鴻雁飛有行列,豈由教之者哉!是三才既判,尊卑自然而有。但天地初分之後,即應有君臣治國。但年代綿遠,無文以言。案《易緯·通卦驗》云:「天皇之先,與乾曜合元。君有五期,輔有三名。」注云:「君之用事五行,王亦有五期。輔有三名,公、卿、大夫也。」又雲「遂皇始出握機矩」,注云:「遂皇謂遂人,在伏犧前,始王天下也。矩,法也,言遂皇持斗機運轉之法,指天以施政教。」既雲「始王天下」,是尊卑之禮起於遂皇也。持斗星以施政教者,即《禮緯·斗威儀》雲「宮主君,商主臣,角主父,徵主子,羽主夫,少宮主婦,少商主政」,是法北斗而為七政。七政之立,是禮跡所興也。
鄭康成《六藝論》云:「《易》者,陰陽之象,天地之所變化,政教之所生,自人皇初起。」人皇即遂皇也。既政教所生初起於遂皇,則七政是也。《六藝論》又云:「遂皇之後,歷六紀九十一代,至伏犧始作十二言之教。」然則伏犧之時,《易》道既彰,則禮事彌著。案譙周《古史考》云:「有聖人以火德王,造作鑽燧出火,教民熟食,人民大悅,號曰遂人。次有三姓,乃至伏犧,制嫁娶,以儷皮為禮,作琴瑟以為樂。」又《帝王世紀》云:「燧人氏沒,包犧氏代之。」以此言之,則嫁娶嘉禮始於伏犧也。但《古史考》遂皇至於伏犧,唯經三姓;《六藝論》雲「歷六記九十一代」,其又不同,未知孰是。或於三姓而為九十一代也。案《廣雅》云:「一紀二十七萬六千年。」方叔機注《六藝論》云:「六紀者,九頭紀、五龍紀、攝提紀、合洛紀、連通紀、序命紀,凡六紀也。九十一代者,九頭一,五龍五,攝提七十二,合洛三,連通六,序命四,凡九十一代也。」但伏犧之前及伏犧之後,年代參差,所說不一,緯候紛紜,各相乖背,且復煩而無用,今並略之,唯據《六藝論》之文及《帝王世紀》以為說也。案《易·繫辭》云:「包犧氏沒,神農氏作。」案《帝王世紀》雲,伏犧之後女媧氏,亦風姓也。女媧氏沒,「次有大庭氏、柏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連氏、赫胥氏、尊盧氏、渾伅氏、昊英氏、有巢氏、朱襄氏、葛天氏、陰康氏、無懷氏,凡十五代,皆襲伏犧之號」。然鄭玄以大庭氏是神農之別號。案《封禪書》無懷氏在伏犧之前,今在伏犧之後,則《世紀》之文未可信用。《世紀》又云:「神農始教天下種穀,故人號曰神農。」案《禮運》云:「夫禮之初,始諸飲食,燔黍捭豚,蕢桴而土鼓。」又《明堂位》云:「土鼓葦籥,伊耆氏之樂。」又《郊特牲》云:「伊耆氏始為蠟。」蠟即田祭,與種穀相協,土鼓葦籥又與蕢桴土鼓相當,故熊氏云:伊耆氏即神農也。既雲始諸飲食,致敬鬼神,則祭祀吉禮起於神農也。又《史記》雲「黃帝與蚩尤戰於涿鹿」,則有軍禮也。《易·繫辭》「黃帝九事」章雲「古者葬諸中野」,則有凶禮也。又《論語撰考》云:「軒知地利,九牧倡教。」既有九州之牧,當有朝聘,是賓禮也。若然,自伏犧以後至黃帝,吉、凶、賓、軍、嘉五禮始具。皇氏云:「禮有三起,禮理起於大一,禮事起於遂皇,禮名起於黃帝。」其「禮理起於大一」,其義通也;其「禮事起於遂皇,禮名起於黃帝」,其義乖也。且遂皇在伏犧之前,《禮運》「燔黍捭豚」在伏犧之後,何得以祭祀在遂皇之時?其唐堯,則《舜典》雲「修五禮」,鄭康成以為公、侯、伯、子、男之禮。又雲命伯夷「典朕三禮」。「五禮」其文,亦見經也。案《舜典》雲「類於上帝」,則吉禮也;「百姓如喪考妣」,則凶禮也;「群後回朝」,則賓禮也;「舜征有苗」,則軍禮也;「嬪於虞」,則嘉禮也。是舜時五禮具備。直雲「典朕三禮」者,據事天、地與人為三禮。其實事天、地唯吉禮也,其餘四禮並人事兼之也。案《論語》雲「殷因於夏禮」、「周因於殷禮」,則《禮記》總陳虞、夏、商、周。則是虞、夏、商、周各有當代之禮,則夏、商亦有五禮。鄭康成注《大宗伯》,唯雲唐、虞有三禮,至周分為五禮,不言夏、商者,但書篇散亡,夏、商之禮絕滅,無文以言,故據周禮有文者而言耳。武王沒後,成王幼弱,周公代之攝政,六年致大平,述文、武之德而制禮也。故《洛誥》云:「考朕昭子刑,乃單文祖德。」又《禮記·明堂位》雲,周公攝政六年,制禮作樂,頒度量於天下。但所制之禮,則《周官》、《儀禮》也。鄭作序云:「禮者,體也,履也。統之於心曰體,踐而行之曰履。」鄭知然者,《禮器》云:「禮者,體也。」《祭義》云:「禮者,履此者也。」《禮記》既有此釋,故鄭依而用之。禮雖合訓體、履,則《周官》為體,《儀禮》為履,故鄭序又云:「然則三百三千雖混同為禮,至於並立俱陳,則曰此經禮也,此曲禮也。或雲此經文也,此威儀也。」
是《周禮》、《儀禮》有體、履之別也。所以《周禮》為體者,《周禮》是立治之本,統之心體,以齊正於物,故為禮。賀瑒云:「其體有二,一是物體,言萬物貴賤、高下、小大、文質各有其體;二曰禮體,言聖人製法,體此萬物,使高下貴賤各得其宜也。」其《儀禮》但明體之所行踐履之事,物雖萬體,皆同一履,履無兩義也。於周之禮,其文大備,故《論語》云:「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也。」
然周既禮道大用,何以《老子》雲「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禮者,忠信之薄,道德之華,爭愚之始」。故先師准緯候之文,以為三皇行道,五帝行德,三王行仁,五霸行義。若失義而後禮,豈周之成、康在五霸之後?所以不同者,《老子》盛言道德質素之事,無為靜默之教,故云此也。禮為浮薄而施,所以抑浮薄,故云「忠信之薄」。且聖人之王天下,道、德、仁、義及禮並蘊於心,但量時設教,道、德、仁、義及禮,須用則行,豈可三皇五帝之時全無仁、義、禮也?殷、周之時全無道、德也?《老子》意有所主,不可據之以難經也。
既《周禮》為體,其《周禮》見於經籍,其名異者,見有七處。案《孝經說》雲「禮經三百」,一也;《禮器》雲「經禮三百」,二也;《中庸》雲「禮儀三百」,三也;《春秋》說雲「禮經三百」,四也;《禮說》雲「有正經三百」,五也;《周官外題》謂「為《周禮》」,六也;《漢書·藝文志》「《周官》經六篇」,七也。七者皆雲三百,故知俱是《周官》。《周官》三百六十,舉其大數而雲三百也。
其《儀禮》之別,亦有七處,而有五名。一則《孝經說》、《春秋》及《中庸》並雲「威儀三千」,二則《禮器》雲「曲禮三千」,三則《禮說》雲「動儀三千」,四則謂「為《儀禮》」,五則《漢書·藝文志》謂《儀禮》為《古禮經》。凡此七處、五名,稱謂並承三百之下,故知即《儀禮》也。所以三千者,其履行《周官》五禮之別,其事委曲,條數繁廣,故有三千也。非謂篇有三千,但事之殊別有三千條耳。或一篇一卷,則有數條之事。今行於世者,唯十七篇而已。故《漢書·藝文志》雲「漢初,高堂生傳《禮》十七篇」是也。至武帝時,河間獻王得古《禮》五十六篇,獻王獻之。又《六藝論》云:「後得孔子壁中古文《禮》,凡五十六篇。其十七篇與高堂生所傳同而字多異,其十七篇外則逸禮是也。」
《周禮》為本,則聖人體之;《儀禮》為末,賢人履之。故鄭序雲「體之謂聖,履之為賢」是也。既《周禮》為本,則重者在前,故宗伯序五禮,以吉禮為上;《儀禮》為末,故輕者在前,故《儀禮》先冠、昏,後喪、祭。故鄭序云:「二者或施而上,或循而下。」其《周禮》,《六藝論》云:「《周官》壁中所得六篇。」《漢書》說河間獻王開獻書之路,得《周官》有五篇,失其《冬官》一篇,乃購千金不得,取《考工記》以補其闕。《漢書》雲得五篇,《六藝論》雲得其六篇,其文不同,未知孰是。
其《禮記》之作,出自孔氏。但正《禮》殘缺,無復能明,故范武子不識殽烝,趙鞅及魯君謂《儀》為《禮》。至孔子沒後,七十二之徒共撰所聞,以為此《記》。或錄舊禮之義,或錄變禮所由,或兼記體履,或雜序得失,故編而錄之,以為《記》也。《中庸》是子思伋所作,《緇衣》公孫尼子所撰。鄭康成云:《月令》,呂不韋所修。盧植云:《王制》,謂漢文時博士所錄。其餘眾篇,皆如此例,但未能盡知所記之人也。
其《周禮》、《儀禮》、《禮記》之書,自漢以後各有傳授。鄭君《六藝論》云:「案《漢書·藝文志》、《儒林傳》雲,傳《禮》者十三家,唯高堂生及五傳弟子戴德、戴聖名在也。」又案《儒林傳》云:「漢興,高堂生傳《禮》十七篇,而魯徐生善為容。孝文時,徐生以容為禮官大夫。瑕丘蕭奮以禮至淮陽太守。孟卿,東海人,事蕭奮,以授戴德、戴聖。」《六藝論》雲「五傳弟子」者,熊氏云:「則高堂生、蕭奮、孟卿、後倉及戴德、戴聖為五也。」此所傳皆《儀禮》也。《六藝論》云:「今禮行於世者,戴德、戴聖之學也。」又雲「戴德傳《記》八十五篇」,則《大戴禮》是也;「戴聖傳《禮》四十九篇」,則此《禮記》是也。《儒林傳》云:「大戴授琅琊徐氏,小戴授梁人橋仁字季卿、楊榮字子孫。仁為大鴻臚,家世傳業。」
其《周官》者,始皇深惡之。至孝武帝時,始開獻書之路,既出於山岩屋壁,復入秘府。五家之儒,莫得見焉。至孝成時,通人劉歆校理秘書,始得列序,著於錄略。為眾儒排棄,歆獨識之,知是周公致太平之道。河南緱氏杜子春,永平時初能通其讀,鄭眾、賈逵往授業焉。其後馬融、鄭玄之等,各有傳授,不復繁言也。
賈公彥
賈公彥,永年人,永徽中為太子博士。著《周禮》、《儀禮》義疏。發揮鄭學,稱為博洽。與孔穎達之《五經正義》,並列學官。
《周禮》廢興序
周公制禮之日,禮教興行。後至幽王,禮儀紛亂,故孔子云諸侯專行征伐,「十世希不失」。鄭注云:「亦謂幽王之後也。」故晉侯趙簡子見儀,皆謂之「禮」,孟僖子又不識其儀也。至於孔子更修而定之時,已不具,故《儀禮》注云:「後世衰微,幽厲尤甚,禮樂之書,稍稍廢棄。」
孔子曰:「吾自衛反於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謂當時在者而復重雜亂者也,惡能存其亡者乎?至孔子卒後,復更散亂。故《藝文志》云:「昔仲尼沒,微言絕,七十二弟子喪而大義乖。諸子之書,紛然散亂,至秦患之,乃燔滅文章,以愚黔首。」又云:「禮經三百,威儀三千。及周之衰,諸侯將逾法度,惡其害己,滅去其藉,自孔子時而不具,至秦大壞。漢興,至高堂生博士傳十七篇。孝宣世,後倉最明禮,戴德、戴聖、慶普皆其弟子,三家立於學官。」案《儒林傳》:「漢興,高堂生傳《禮》十七篇,而魯徐生善為容。孝文時,徐生以容為禮官大夫,而瑕丘蕭奮以禮至淮陽太守。孟卿,東海人也,事蕭奮,以授後倉。後倉說禮數萬言,號曰《後氏曲台記》,授戴德、戴聖。」鄭雲「五傳弟子」,則高堂生、蕭奮、孟卿、後倉、戴德、戴聖,是為五也。此所傳者,謂十七篇,即《儀禮》也。《周官》,孝武之時始出,秘而不傳。
《周禮》後出者,以其始皇特惡之故也。是以《馬融傳》云:「秦自孝公已下,用商君之法,其政酷烈,與《周官》相反。故始皇禁挾書,特疾惡,欲絕滅之,搜求焚燒之獨悉,是以隱藏百年。孝武帝始除挾書之律,開獻書之路,既出於山岩屋壁,復入於秘府,五家之儒莫得見焉。至孝成皇帝,達才通人劉向、子歆,校理秘書,始得列序,著於錄略。然亡其《冬官》一篇,以《考工記》足之。時眾儒並出共排,以為非是。唯歆獨識,其年尚幼,務在廣覽博觀,又多銳精於《春秋》。末年,乃知其周公致太平之跡,跡具在斯。奈遭天下倉卒,兵革並起,疾疫喪荒,弟子死喪。徒有里人河南緱氏杜子春尚在,永平之初,年且九十,家於南山,能通其讀,頗識其說,鄭眾、賈逵往受業焉。眾、逵洪雅博聞,又以經書記轉相證明為《解》,逵《解》行於世,眾《解》不行。兼攬二家,為備多所遺闕。然眾時所解說,近得其實,獨以《書序》言『成王既黜殷,命還歸在豐,作《周官》』,則此《周官》也,失之矣。逵以為六鄉大夫,則冢宰以下及六遂,為十五萬家,千里之地,甚謬焉。此比多多,吾甚閔之久矣。」六鄉之人,實居四同地,故云千里之地者,誤矣。又六鄉大夫,冢宰以下,所非者不著。又雲「多多」者,如此解不著者多。又云:「至六十,為武都守。郡小少事,乃述平生之志,著《易》、《尚書》、《詩》、《禮》傳,皆訖。惟念前業未畢者唯《周官》,年六十有六,目瞑意倦,自力補之,謂之《周官傳》也。」案《藝文志》云:「成帝時,以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詔光祿大夫劉向校書經傳諸子詩賦。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錄而奏之。會向卒,哀帝復使向子歆卒父業。歆於是總群書,奏其《七略》,故有《六藝》、《七略》之屬。」歆之錄,在於哀帝之時,不審馬融何雲「至孝成皇帝,命劉向、子歆考理秘書,始得列序,著於錄略」者。成帝之時,蓋劉向父子並被帝命,至向卒,哀帝命歆卒父所修者,故今文乖,理則是也。故鄭玄序云:「世祖以來,通人達士大中大夫鄭少贛,名興,及子大司農仲師,名眾,故議郎衛次仲、侍中賈君景伯、南郡太守馬季長,皆作《周禮解詁》。」又云:「玄竊觀二三君子之文章,顧省竹帛之浮辭,其所變易,灼然如晦之見明,其所彌縫,奄然如合符復析,斯可謂雅達廣攬者也。然猶有參錯,同事相違,則就其原文字之聲類,考訓詁,捃秘逸。謂二鄭者,同宗之大儒,明理於典籍,識皇祖大經《周官》之義,存古字,發疑正讀,亦信多善,徒寡且約,用不顯傳於世。今贊而辨之,庶成此家世所訓也。其名《周禮》為《尚書》『周官』者,周天子之官也。《書序》曰:『成王既黜殷命,滅淮夷,還歸在豐,作《周官》。』是言蓋失之矣。案:《尚書》《盤庚》、《康誥》、《說命》、《秦誓》之屬,三篇《序》皆雲『某作若干篇」,今多者不過三千言。又《書》之所作,據時事為辭,君臣相誥命之語。作《周官》之時,周公又作《立政》,上下之別,正有一篇。《周禮》乃六篇,文異數萬,終始辭句,非書之類,難以屬之。時有若茲,焉得從諸?」又云:「斯道也,文武所以綱紀周國,君臨天下,周公定之,致隆平龍鳳之瑞。」然則《周禮》起於成帝劉歆,而成於鄭玄,附離之者大半。故林孝存以為武帝知《周官》末世瀆亂不驗之書,故作《十論》、《七難》以排棄之。何休亦以為六國陰謀之書。唯有鄭玄遍覽群經,知《周禮》者乃周公致大平之跡,故能答林碩之論難,使《周禮》義得條通。故鄭氏傳曰,玄以為「括囊大典,網羅眾家」,是以《周禮》大行,後王之法。《易》曰「神而化之,存乎其人」,此之謂也。
程頤
程頤,宋洛陽人,字正叔,世稱「伊川先生」,為理學大儒,著《易傳》。清《四庫提要》謂程子不信邵子之數。故邵子以數言《易》,而程子則言理。一闡天道,一切人事。又著《春秋傳》,未成而卒。有《經說》、《文集》、《語錄》。
《易傳》序
易,變易也,隨時變易以從道也。其為書也,廣大悉備,將以順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盡事物之情,而示開物成務之道也。聖人之憂患後世,可謂至矣。去古雖遠,遺經尚存。然而前儒失意以傳言,後學誦言而忘味。自秦而下,蓋無傳矣。予生千載之後,悼斯文之湮晦,將俾後人沿流而求源,此傳所以作也。 《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吉凶消長之理,進退存亡之道,備於辭。推辭考卦,可以知變,象與占在其中矣。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得於辭,不達其意者有矣;未有不得於辭而能通其意者也。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體用一源,顯微無間。觀會通以行其典禮,則辭無所不備。故善學者,求言必自近。易於近者,非知言者也。予所傳者,辭也。由辭以得其意,則在乎人焉。
《春秋傳》序
天之生民,必有出類之才起而君長之,治之而爭奪息,導之而生養遂,教之而倫理明,然後人道立,天道成,地道平。二帝而上,聖賢世出,隨時有作,順乎風氣之宜,不先天以開人,各因時而立政。暨乎三王迭興,三重既備,子、丑、寅之建正,忠、質、文之更尚,人道備矣,天運周矣。聖王既不復作,有天下者雖欲仿古之跡,亦私意妄為而已。事之繆,秦至以建亥為正;道之悖,漢專以智力持世,豈復知先王之道也。
夫子當周之末,以聖人不復作也,順天應時之治不復有也,於是作《春秋》,為百王不易之大法。所謂「考諸三王而不謬,建諸天地而不悖,持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先儒之傳,游、夏不能贊一辭,辭不待贊者也,言不能與於斯爾。斯道也,唯顏子嘗聞之矣。「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此其準的也。後世以史視《春秋》,謂褒善貶惡而已,至於經世之大法,則不知也。
《春秋》大義數十,其義雖大,炳如日星,乃易見也。惟其微辭隱義、時措從宜者,為難知也。或抑或縱,或予或奪,或進或退,或微或顯,而得乎義理之安,文質之中,寬猛之宜,是非之公,乃制事之權衡,揆道之模範也。夫觀百物然後識化工之神,聚眾材然後知作室之用,於一事一義而欲窺聖人之用心,非上智不能也。故學《春秋》者,必優遊涵泳,默識心通,然後能造其微也。後王知《春秋》之義,則雖德非禹、湯,尚可以法三代之治。
自秦而下,其學不傳,予悼夫聖人之志不明於後世也,故作《傳》以明之,俾後之人通其文而求其義,得其意而法其用,則三代可復也。是《傳》也。雖未能極聖人之蘊奧,庶幾學者得其門而入矣。
朱熹
朱熹,婺源人,字元晦。其學以主敬窮理為要,集性理儒學之大成。著述繁富,其《易本義》、《啟蒙》、《詩集傳》、《四書章句集注》,元明以來學者,皆篤守其學說。而《四書章句集注》一種,尤為世所誦習,而視為學問之準繩者。洵近古有數之巨儒也。
《大學章句》序
《大學》之書,古之大學,所以教人之法也。蓋自天降生民,則既莫不與之以仁義禮智之性矣。然其氣質之稟,或不能齊,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聰明睿智能盡其性者出於其間,則天必命之以為億兆之君師,使之治而教之,以復其性。此伏羲、神農、黃帝、堯、舜所以繼天立極,而司徒之職、典樂之官所由設也。
三代之隆,其法寖備,然後王宮、國都以及閭巷,莫不有學。人生八歲,則自王公以下,至於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學,而教之以灑掃、應對、進退之節,禮樂、射御、書數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則自天子之元子、眾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適子,與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學,而教之以窮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此又學校之教、大小之節所以分也。
夫以學校之設,其廣如此,教之之術,其次第節目之詳又如此,而其所以為教,則又皆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餘,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彝倫之外,是以當世之人無不學。其學焉者,無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職分之所當為,而各俛焉以盡其力。此古昔盛時所以治隆於上,俗美於下,而非後世之所能及也!
及周之衰,賢聖之君不作,學校之政不修,教化陵夷,風俗頹敗,時則有若孔子之聖,而不得君師之位以行其政教,於是獨取先王之法,誦而傳之以詔後世。若《曲禮》、《少儀》、《內則》、《弟子職》諸篇,固小學之支流余裔,而此篇者,則因小學之成功,以著大學之明法,外有以極其規模之大,而內有以盡其節目之詳者也。三千之徒,蓋莫不聞其說,而曾氏之傳獨得其宗,於是作為傳義,以發其意。及孟子沒而其傳泯焉,則其書雖存,而知者鮮矣!
俗儒記誦詞章之習,其功倍於小學而無用;異端虛無寂滅之教,其高過於大學而無實。其他權謀術數,一切以就功名之說,與夫百家眾技之流,所以惑世誣民、充塞仁義者,又紛然雜出乎其間,使其君子不幸而不得聞大道之要,其小人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澤,晦盲否塞,反覆沉痼,以及五季之衰,而壞亂極矣!
天運循環,無往不復。宋德隆盛,治教休明。於是河南程氏兩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傳。實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為之次其簡編,發其歸趣,然後古者大學教人之法、聖經賢傳之指,粲然復明於世。雖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與有聞焉。顧其為書猶頗放失,是以忘其固陋,采而輯之,閒亦竊附己意,補其闕略,以俟後之君子。極知僭逾,無所逃罪,然於國家化民成俗之意、學者修己治人之方,則未必無小補雲。
淳熙己酉二月甲子,新安朱熹序。
《中庸章句》序
《中庸》何為而作也?子思子憂道學之失其傳而作也。蓋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有自來矣。其見於經,則「允執厥中」者,堯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堯之一言,至矣,盡矣!而舜復益之以三言者,則所以明夫堯之一言,必如是而後可庶幾也。
蓋嘗論之:心之虛靈知覺,一而已矣,而以為有人心、道心之異者,則以其或生於形氣之私,或原於性命之正,而所以為知覺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難見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雖上智不能無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雖下愚不能無道心。二者雜於方寸之間,而不知所以治之,則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無以勝夫人慾之私矣。精則察夫二者之間而不雜也,一則守其本心之正而不離也。從事於斯,無少閒斷,必使道心常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聽命焉,則危者安、微者著,而動靜云為自無過不及之差矣。
夫堯、舜、禹,天下之大聖也。以天下相傳,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聖,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際,丁寧告戒,不過如此。則天下之理,豈有以加於此哉?自是以來,聖聖相承:若成湯、文、武之為君,皋陶、伊、傅、周、召之為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統之傳,若吾夫子,則雖不得其位,而所以繼往聖、開來學,其功反有賢於堯舜者。然當是時,見而知之者,惟顏氏、曾氏之傳得其宗。及曾氏之再傳,而復得夫子之孫子思,則去聖遠而異端起矣。子思懼夫愈久而愈失其真也,於是推本堯、舜以來相傳之意,質以平日所聞父師之言,更互演繹,作為此書,以詔後之學者。蓋其憂之也深,故其言之也切;其慮之也遠,故其說之也詳。其曰「天命率性」,則道心之謂也;其曰「擇善固執」,則精一之謂也;其曰「君子時中」,則執中之謂也。世之相後,千有餘年,而其言之不異,如合符節。歷選前聖之書,所以提挈綱維、開示蘊奧,未有若是其明且盡者也。自是而又再傳以得孟氏,為能推明是書,以承先聖之統,及其沒而遂失其傳焉。則吾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語文字之間,而異端之說日新月盛,以至於老佛之徒出,則彌近理而大亂真矣。然而尚幸此書之不泯,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續夫千載不傳之緒;得有所據,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蓋子思之功於是為大,而微程夫子,則亦莫能因其語而得其心也。惜乎!其所以為說者不傳,而凡石氏之所輯錄,僅出於其門人之所記,是以大義雖明,而微言未析。至其門人所自為說,則雖頗詳盡而多所發明,然倍其師說而淫於老佛者,亦有之矣。
熹自蚤歲即嘗受讀而竊疑之,沉潛反覆,蓋亦有年,一旦恍然似有以得其要領者,然後乃敢會眾說而折其衷,既為定著章句一篇,以俟後之君子。而一二同志復取石氏書,刪其繁亂,名以輯略,且記所嘗論辯取捨之意,別為或問,以附其後。然後此書之旨,支分節解、脈絡貫通、詳略相因、巨細畢舉,而凡諸說之同異得失,亦得以曲暢旁通,而各極其趣。雖於道統之傳,不敢妄議,然初學之士,或有取焉,則亦庶乎升高遠之一助云爾。
淳熙己酉春三月戊申,新安朱熹序。
《詩集傳》序
或有問於予曰:「《詩》何為而作也?」余應之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則不能無思;既有思矣,則不能無言;既有言矣,則言之所不能盡而發於咨嗟詠嘆之餘者,必有自然之音響節奏,而不能已焉。此《詩》之所以作也。」
曰:「然則其所以教者,何也?」曰:「詩者,人心之感物而形於言之餘也。心之所感有邪正,故言之所形有是非。惟聖人在上,則其所感者無不正,而其言皆足以為教。其或感之之雜,而所發不能無可擇者,則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勸懲之,是亦所以為教也。昔周 盛時,上自郊廟朝廷,而下達於鄉黨閭巷,其言粹然無不出於正者。聖人固已協之聲律,而用之鄉人,用之邦國,以化天下。至於列國之詩,則天子巡守,亦必陳而觀之,以行黜陟之典。降自昭、穆而後,寖以陵夷,至於東遷,而遂廢不講矣。孔子生於其時,既不得位,無以行勸懲黜陟之政,於是特舉其籍而討論之,去其重複,正其紛亂,而其善之不足以為法,惡之不足以為戒者,則亦刊而去之,以從簡約,示久遠,使夫學者即是而有以考其得失,善者師之,而惡者改焉。是以其政雖不足行於一時,而其教實被於萬世,是則《詩》之所以為教者然也。」
曰:「然則《國風》《雅》《頌》之體,其不同若是,何也? 」曰:「吾聞之,凡詩之所謂『風』者,多出於里巷歌謠之作。所謂男女相與詠歌,各言其情者也。惟《周南》《召南》親被文王之化以成德,而人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故其發於言者,樂而不過於淫,哀而不及於傷,是以二篇獨為風詩之正經。自《邶》而下,則其國之治亂不同,人之賢否亦異,其所感而發者,有邪正是非之不齊,而所謂先王之風者,於此焉變矣。若夫《雅》《頌》之篇,則皆成周之世,朝廷郊廟樂歌之辭;其語和而莊,其義寬而密,其作者往往聖人之徒,固所以為萬世法程而不可易者也。至於《雅》之變者,亦皆一時賢人君子,閔時病俗之所為,而聖人取之。其忠厚惻怛之心,陳善閉邪之意,猶非後世能言之士所能及之。此《詩》之為經,所以人事浹於下,天道備於上,而無一理之不具也。」
曰:「然則其學之也,當奈何?」曰:「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參之列國以盡其變,正之於 《雅》以大其規,和之於《頌》以要其止,此學《詩》之大旨也。於是乎章句以綱之,訓詁以紀之,諷詠以昌之,涵濡以體之,察之情性隱微之間,審之言行樞機之始,則修身及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於此矣。」
問者唯唯而退。余時方輯《詩傳》,因悉次是語,以冠其篇雲。
淳熙四年丁酉冬十月戊子,新安朱熹書。
蔡沈
蔡沈,建陽人,字仲默。父元定,師朱熹,皆當時大儒家。沈承二人未竟之志,作《書集傳》,與程頤《易傳》,朱熹《易本義》、《詩集傳》,胡安國《春秋傳》及元陳澔《禮記集說》,並為元明以來功令所用之五經注本。大抵宋元人注經,多參性理之說,以反求本心為要。雖不廢漢唐人之註疏,而於名物訓詁之事,用力較淺,其間不免稍有疏舛。然其說理明白,切近人事,頗得聖人為教之旨。裨益於後學者,亦不少焉。
《書集傳》序
慶元己未冬,先生文公令沈作《書集傳》,明年先生歿。又十年,始克成編,總若干萬言。
嗚呼!《書》豈易言哉!二帝、三王治天下之大經大法,皆載此書,而淺見薄識,豈足以盡發蘊奧?且生於數千載之下,而欲講明於數千載之前,亦已難矣。然二帝、三王之治本於道,二帝、三王之道本於心,得其心,則道與治固可得而言矣。何者?「精一執中」,堯、舜、禹相授之心法也;「建中建極」,商湯、周武相傳之心法也。曰德,曰仁,曰敬,曰誠,言雖殊而理則一,無非所以明此心之妙也。
至於言天,則嚴其心之所自出;言民,則謹其心之所由施。禮樂教化,心之發也;典章文物,心之著也;家齊國治而天下平,心之推也。心之德其盛矣乎!二帝、三王,存此心者也;夏桀、商紂,亡此心者也;太甲、成王,困而存此心者也。存則治,亡則亂,治亂之分,顧其心之存不存如何耳。後世人主,有志於二帝、三王之治,不可不求其道;有志於二帝、三王之道,不可不求其心。求心之要,舍是書何以哉?沈自受讀以來,沉潛其義,參考眾說,融會貫通,乃敢折衷微辭奧旨,多述舊聞。二典禹謨,先生蓋嘗是正,手澤尚新,嗚呼惜哉!《集傳》本先生所命,故凡引用師說,不復識別。四代之《書》,分為六卷。文以時異,治以道同,聖人之心見於《書》,猶化工之妙著於物,非精深不能識也。是《傳》也,於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心,雖未必能造其微;於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書,因是訓詁亦可得其指意之大略矣。
嘉定己巳三月既望,武夷蔡沈序。
錢大昕
錢大昕,清嘉定人,字曉征,號辛楣,又號竹汀。博通經史小學。乾隆進士,官至少詹事。卒年七十七。著有《經典文字考》、《廿二史考異》、《元史·藝文志》、《疑年錄》、《十駕齋養新錄》、《元詩紀事》、《潛研堂詩文集》等種。自元明以來,學者多避難就易,空談性理,而不征故實。遂令經傳荒疏,學術寙陋。清儒懲其流弊,故提倡漢學,以實事求是、無徵不信為主。其最著名大師,則為顧炎武、閻若璩、江永、惠棟、戴震、段玉裁、阮元、王念孫、引之及大昕諸君。或創言旨趣,或開示方法,或辨別真偽,或考訂訛誤。先後特起,俱為一時學者所宗仰。其群從之盛,著述之富,略具於江藩之《國朝漢學師承記》。此清代學風一變而至於古之梗概也。
《經籍纂詁》序
有文字而後有詁訓,有詁訓而後有義理。訓詁者義理之所由出,非別有義理出乎訓詁之外者也。《詩·烝民》之篇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宣尼贊為知道之言,而其詩述仲山甫之德,本於古訓是式。古訓者,詁訓也。詁訓之不忘,乃能全乎民秉之彝,詁訓之於人大矣哉!昔唐、虞典謨,首稱稽古;姬公《爾雅》,詁訓具備。孔子大聖,自謂「好古,敏以求之」,又雲「信而好古」,而深惡夫「不知而作」者。由是刪定六經,歸於雅言。文也,而道即存焉。漢儒說經,遵守家法,詁訓傳箋,不失先民之旨。自晉代尚空虛,宋賢喜頓悟,笑問學為支離,棄註疏為糟粕,談經之家,師心自用,乃以俚俗之言詮說經典,若歐陽永叔解「吉士誘之」為挑誘,後儒遂有詆《召南》為淫奔而刪之者。古訓之不講,其貽害於聖經甚矣。我國家崇尚實學,儒教振興,一洗明季空疏之陋。今少司農儀征阮公以懿文碩學,受知九重,敭歷八座,累主文衡,首以經術為多士倡,謂治經必通訓詁,而載籍極博,未有會最成一編者。往歲休寧戴東原在書局實創此議,大興朱竹君督學安徽有志未果。公在館閣,日與陽湖孫季逑、大興朱少白、桐城馬魯陳相約分纂,鈔撮群經,未及半而中輟。乃於視學兩浙之暇,手定凡例,即字而審其義,依韻而類其字,有本訓,有轉訓,次敘布列,若網在綱;擇浙士之秀者若干人,分門編錄,以教授歸安丁小雅董其事,又延武進臧在東專司校勘。書成,凡百有十六卷。公即任滿赴闕,將刊梨棗,嘉惠來學,以予粗習雅故,貽書令序其緣起。夫六經定於至聖,舍經則無以為學;學道要於好古,蔑古則無以見道。此書出,而窮經之彥,然有所遵循;鄉壁虛造之輩,不得勝其說以衒世。學術正而士習端,其必由是矣。小學云乎哉!
段玉裁
段玉裁,金壇人,字若膺,一字懋堂。清乾隆舉人,官巫山知縣。引疾歸,卒年八十一。玉裁師事休寧戴震,講求古義,尤精小學。著有《說文解字注》、《六書音均表》、《周禮漢讀考》、《儀禮漢讀考》《古文尚書選異》、《毛詩詁訓傳》、《經韻樓集》等書。
與諸同志論校書之難書
校書之難,非照本改字,不不漏之難也,定其是非之難。是非有二:曰底本之是非,曰立說之是非。必先定其底本之是非,而後可斷其立說之是非,二者不分轇轕,如治絲而棼,如算之淆其法實,而瞀亂乃至不可理。何謂底本?著書者之稿本是也。何謂立說?著書者所言之義理是也。
《周禮·輪人》:「望而視其輪,欲其幎爾而下迆也。」自唐石經以下,各本皆作「下迆」。唐賈氏作「不迆」,故疏曰:「不迆者,謂輻上至轂,兩兩相當,正直不旁迆,故曰不迆也。」文理甚明。今各本疏文皆作「下迆」,其語絕無文理,則非賈氏之底本矣。此由宋人以疏合經,注者改疏之「不」字,合經之「下」字,所仍之經,非賈氏之經本也。然則經本有二,「下」者是與?「不」者是與?曰:「下」者是也。「望而視其輪」,謂視其已成輪之牙。輪圜甚,牙皆向下迆邪?非謂輻與轂正直,兩兩相當。經下文「懸之以視其輻之直」,自謂輻;「規之以視其圜」,自謂牙。輪之圜在牙。上文「轂、輻、牙為三材」,此言「輪、輻、轂」,輪即牙也。然則唐石經及各本經作「下」是,賈氏本作「不」。非也,而義理之是非定矣。倘有淺人校疏文「下迆」之誤,改為「不迆」;因以疏文之「不迆」,改經文之「下迆」,則賈疏之底本得矣,而義理乃大乖也。
《王制》「虞庠在國之四郊。」注云:「周立小學於四郊。」唐孔氏本經、注皆作「西郊」。《祭義》:「天子設四學,當入學而大子齒。」注云:「四學,謂周有四郊之虞庠。」孔氏本改注作「西郊」,故疏云:「天子設四代之學:周學、殷學、夏學、虞學也。天子設四學,以有虞庠為小學,設置於「西郊」,當入學之時,而大子齒於國人。」今本疏文作「設置於四郊」,文理不可通,則非孔氏之底本矣。此由宋人以疏合經,注者改疏之西郊,合注之「四郊」,所仍之注,非孔氏之注本也。然則《祭義》注本有二:「四郊」是與?「西郊」是與?曰:「四郊」是也。鄭注以「周有四郊虞庠」,釋經四學,文理一直,並無轉折。「周有四郊虞庠」,即《王制》之「虞庠在國四郊」,注之「周立小學於四郊」也。故皇侃云:「四郊皆有虞庠。」《通典》云:「周制,大學為東膠,小學為虞庠。」引鄭注《祭義》「周有四郊之虞庠」,又引崔靈恩說,亦云「鄭注《祭義》曰:『周有四郊之虞庠。』」《北史·劉芳傳》:芳表曰「《禮記》云:『周人養庶老於虞庠,虞庠在國之四郊。』又云:『天子設四學,當入學而大子齒。』注云:『四學謂周四郊之虞庠也。』」劉、崔、皇、杜所見《祭義》注皆作「四郊」。王肅雖好駁鄭,而《劉芳表》云:「王肅《禮記注》云:『天子四郊有學,去都五十里。』鄭氏則不知遠近。」案:鄭注《王制》「移之郊」云:「為習禮於郊學。」郊在鄉界之外,則鄭謂「郊學在遠郊百里」,肅則雲「近郊五十里」,惟此為小異,而小學在四郊無異。故盧辯注《大戴禮》,亦言四郊之學。《劉芳表》曰:「大學在國,四小學在郊。」引《保傅篇》,帝入東學,帝入西學,帝入南學,帝入北學,帝入大學,而總之曰周之五學,於此彌彰。崔靈恩亦曰:「凡立學之法,有四郊及國中,四郊並方名之,國中謂之大學。」然則四郊小學絕無可疑,再證以《王制》註:「習禮於郊學,在六鄉之外,六遂之內。」則斷不專在西郊一處,亦可證。或以《祭義》「祀先賢於西學」為疑,不知此即《保傅篇》「帝入西學,尚賢而貴德」。祭先賢專在西郊也。西學者,四郊之一,別辭也;四學者,合四郊言之,都辭也。孔氏於《王制》依誤本「西郊虞庠」,因改此注亦作「西郊之虞庠」,而經文故作「四學」,因用《儀禮》注「周立四代之學」,釋經之「設四學」,以四學中有西郊虞庠,釋注「謂周西郊之虞庠」,是不思《儀禮》四代之學,謂立大學於國中,不得與郊之小學糅合為四也。且以一承四,甚費周折,是孔氏二疏作「西郊」皆非也,而義理之是非定矣。倘有淺人校《祭義》疏,改「四」為「西」,因並改《祭義》注之「四」為西,《王制》經、注、疏之「西郊」皆沿誤不改,則孔疏之底本雖得,而於義理乃大乖也。
《春秋左傳》:「衛侯賜北宮喜諡曰貞子,賜析朱鉏諡曰成子,而以齊氏之墓與之。」杜注曰:「皆死而賜諡及墓田,傳終言之。」宋本亦或作「皆未死而賜諡及墓田,傳終而言之」,二者皆出於宋本,孰為是與?曰:「皆死而賜」者是也。二人時未死也。既死而賜,故要其終而言之。若雲「皆未死而賜」,則傳終言之句不可接,而為贅辭矣。是一本作「未死而賜」者非也。然則「死而賜」於說經是與?曰:《春秋》常事不書,書者為其未死而賜也。雲「死而賜」,則杜注之底本得矣,而於義理實非也。雲「未死而賜」,則杜注之底本失矣,而於義理有合也。
《毛詩》:「涇以渭濁。」箋云:「涇水以有渭,故見謂濁。」《正義》曰:「涇水言以有渭,故人見謂己濁,猶婦人言以有新婚,故君子見謂己惡也。」引定本箋作「涇水以有渭,故見其濁」。《釋文》曰:「故見渭濁。舊本如此,一本『渭』作『謂』,後人改耳。」案:「同一字,而《正義》作見『謂』,師古《定本》作『見其』,《釋文》作見『渭』,三者孰是?」曰:「《正義》作『謂』是也。」如《釋文》作見「渭」,則不可通。《定本》作「見其」,亦因舊作「渭」不可通,而改之耳。作「見謂濁」,文理易憭。陸德明反說「見謂」為非,「見渭」為是,苟知孔氏疏文底本作「見謂」不誤,而義理之是非亦定矣。倘有必據《釋文》以改《正義》,則孔疏之底本失,而於義理乃大乖也。
《士冠禮》:「以摯見於鄉大夫、鄉先生。」《冠義》同。上「鄉」字,《釋文》作「鄉」,雲「二鄉(卿)並音香。」二經疏皆作「鄉大夫、鄉先生」。賈云:「經言卿大夫不言士。」孔云:『謂在朝之卿大夫也。』「鄉」「卿」果孰是與?曰:「鄉大夫」是也,作「卿」非也。凡言「鄉大夫」有二義,一則《周禮》之本鄉鄉老、鄉大夫,關以下州長、黨正、族師、閭胥也。鄉大夫,卿也,鄉老,公也。舉鄉大夫以上關公、下關士也。一則本鄉之仕為大夫在朝者,亦舉大夫以關卿士也。《鄉射禮》注云:「遵者,鄉之人仕至大夫者。」又曰:「鄉先生,鄉大夫致仕者也。」此「鄉大夫」三字,所謂同一鄉之人仕至大夫者,同一鄉而仕至大夫曰「鄉大夫」。每鄉卿一人者,亦即大夫之一也。同一鄉仕至大夫致仕者曰「鄉先生」,即「上老坐於右塾,庶老坐於左塾,鄉飲鄉射則謂之遵者」是也。鄭於《儀禮》、《禮記》,皆釋鄉先生不釋鄉大夫者。《禮記》言「鄉先生同鄉老而致仕者」,則鄉大夫之為同鄉現仕者可知矣。《儀禮》言「鄉先生鄉中老人為卿大夫致仕者」,則鄉大夫為鄉中卿大夫未致仕者可知矣。必重同鄉者,死徙無出鄉,百姓親睦,相保相受,相葬相救,相賙相賓,欲使一鄉之人相好如一家,六鄉六遂皆然,而後仁義著,教化行。本鄉之外,恐太廣而不浹;本鄉之內,不甚遠而易相親。故有冠者必見其鄉之已仕致仕者,聖人教民之深意也。如賈、孔作「卿大夫」,則在朝之卿大夫其可全見與?是以陸是而賈、孔非也。今若依賈、孔之底本,改陸氏音「香」之說,改二經作「卿大夫」,則賈、孔之底本得矣,而於義理乃大乖也。
就五事論之,依今疏作「下迆」,而賈不受也;依賈作「不迆」以改經,而考工經不受也。依《祭義》今疏作「四郊虞庠」,而孔不受也;依孔作「西郊」,而《祭義》、《王制》經注不受也。依皆「未死而賜諡」,而杜元凱不受也;依「皆死而諡」,又恐左公不受也。依疏作「見謂濁」,而陸不受也;依《釋文》作「見渭濁」,而鄭箋不受也。改二疏作「鄉大夫」,而賈孔不受也;依疏以改經及《釋文》作「卿大夫」,而經、《釋文》不受也。故校經之法,必以賈還賈,以孔還孔,以陸還陸,以杜還杜,以鄭還鄭,各得其底本,而後判其義理之是非,而後經之底本可定,而後經之義理可以徐定。不先正註疏《釋文》之底本,則多誣古人;不斷其立說之是非,則多誤今人。
自宋人合《正義》、《釋文》於經注,而其字不相同者,一切改之使同,使學而不思者,白首茫如,其自負能校經者,分別又無真見。故三合之註疏本,似便而易惑,久為經之賊,而莫之覺也。如近者顧千里校祭義疏,改「四郊」為「西郊」,孔氏之底本得矣。而遂欲改注之「四郊」為「西郊」,且云:「《王制》經注之『西郊』不誤,是知孔氏之底本,而不知鄭氏之底本也。」鄭氏之底本失,則經之底本亦失,而周制四郊小學遂不傳矣。千里又竊余時辨劉瑞臨、盧紹弓據二疏改經「鄉大夫」為「卿大夫」之說,著於《禮記》考異,而未知其詳。且又因宋本之訛字,謂賈作「鄉」不誤,是又知經之底本,而不知賈疏之底本也。知之者所以辨其非而歸於一是也。東原師云:「鑿空之弊有二,其一緣辭生訓也,其一守訛傳繆也。」緣辭生訓者,所釋之義,非其本義;守訛傳繆者,所據之經,並非其本經。如孔氏「虞庠在國西郊」,所謂所據之經非其本經也,而緣之立說,則所釋之義,非其本義矣。經文之不誤者,尚懼緣辭生訓,所釋非其本義,況守訛傳謬之經耶?孔氏守唐時訛繆之本,千里又守孔氏所守,至於古本之是者,確有可據,而不之信。信孔以誣鄭,誣鄭以誣經,不大為經之害也哉?凡校經者,貴求其是而已。以《祭義》注「四郊虞庠」謂之「四學」,正《王制》經注之「西郊」為「四郊」,考之《大戴禮》、王肅、劉芳、皇侃、崔靈思、杜佑諸家而無不合,以排孔氏之疏繆,所謂求其是也。執事以為何如?
章學誠
章學誠,會稽人,字實齋,乾隆進士,邃於史學。著有《文史通義》、《校讎通義》、《札迻》、《乙卯丙辰札記》《實齋文鈔》。
案:章氏《文史通義》中,力闡「六經皆史」之說,謂史即周官所掌之史〔此史字與後世所謂乙部之著述有別,不可相混而說〕,六經皆先王之政典,後人不容僭擬。其說蓋本於班固《漢書·儒林傳序》曰「六學即六經,皆王教之典籍」一語。嗣是龔自珍著六經正名,頗與其說互相發明。而劉恭冕與劉伯山書,則謂今之列學官者,當有二十一經,其說又與章、龔相反。然亦未嘗不言之成理,學者可並參之。
經解上文史通義
六經不言經,三傳不言傳,猶人各有我而不容我其我也。依經而有傳,對人而有我,是經傳人我之名,起於勢之不得已,而非其質本爾也。《易》曰:「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夫為治為察,所以宣幽隱而達形名,布政教而齊法度也,未有以文字為一家私言者也。《易》曰:「雲雷屯,君子以經綸。」經綸之言,綱紀世宙之謂也。鄭氏注,謂「論撰書禮樂,施政事」。經之命名,所由昉乎!然猶經緯經紀云爾,未嘗明指《詩》、《書》六藝為經也。
三代之衰,治教既分,夫子生於東周,有德無位,懼先聖王法積道備,至於成周,無以續且繼者而至於淪失也,於是取周公之典章,所以體天人之撰而存治化之跡者,獨與其徒相與申而明之。此六藝之所以雖失官守,而猶賴有師教也,然夫子之時,猶不名經也。逮夫子既歿,微言絕而大義將乖,於是弟子門人,各以所見、所聞、所傳聞者,或取簡畢,或授口耳,錄其文而起義。左氏《春秋》、子夏《喪服》諸篇,皆名為傳,而前代逸文,不出於六藝者,稱述皆謂之傳,如孟子所對湯武及文王之囿是也。則因傳而有經之名,由之因子而立父之號矣。
至於官師既分,處士橫議,諸子紛紛著書立說,而文字始有私家之言,不盡出於典章政教也。儒家者流,乃尊六藝而奉以為經,則又不獨對傳為名也。荀子曰:「夫學始於誦經,終於習禮。」莊子曰:「孔子言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又曰:「十二經,以見老子。」荀、莊皆出子夏門人,而所言如是,六經之名,起於孔門弟子亦明矣。
然所指專言六經,則以先王政教典章,綱維天下,故《經解》疏別六經,以為入國可知其教也。《論語》述夫子之言行,《爾雅》為群經之訓詁,《孝經》則又再傳門人之所述,與《緇衣》、《坊》、《表》諸記,相為出入者爾。劉向、班固之徒,序類有九,而稱藝為六,則固以三者為傳,而附之於經,所謂離經之傳,不與附經之傳相次也。當時諸子著書,往往自分經傳,如撰輯《管子》者之分別經言,《墨子》亦有《經》篇,《韓非》則有《儲說》經傳,蓋亦因時立義,自以其說相經緯爾,非有所擬而僭其名也。經同尊稱,其義亦取綜要,非如後世之嚴也。聖如夫子,而不必為經。諸子有經,以貫其傳,其義各有攸當也。後世著錄之家,因文字之繁多,不盡關於綱紀,於是取先聖之微言,與群經之翼羽,皆稱為經。如《論語》、《孟子》、《孝經》,與夫大小《戴記》之別於《禮》,《左氏》、《公》、《谷》之別於《春秋》,皆題為經,乃有九經、十經、十三、十四諸經,以為專部,蓋尊經而並及經之支裔也。而儒者著書,始嚴經名,不敢觸犯,則尊聖教而慎避嫌名,蓋猶三代以後,非人主不得稱我為朕也。然則今之所謂經,其強半皆古人之所謂傳也。古之所謂經,乃三代盛時,典章法度,見於政教行事之實,而非聖人有意作為文字以傳後世也。
附錄劉恭冕與劉伯山書
竊思段懋堂先生擬以《史記》、《漢書》、《說文》諸書,與五經並列學官,惜當時之讀書者,咸囿於所習,未克行先生之意,冕嘗推其意而論之,以為今之列學官者,當有二十一經,不當僅列十三經。
《大戴禮》中,多記孔子、曾子之語,其精言粹義,多與《表記》、《大學》相出入,故《漢志》、《隋志》咸以《大戴記》與《小戴記》並列,今人只知習《小戴記》,而讀《大戴記》者千不得一,此當補列為經者一也;荀子亦傳孔門之學,徧治群經,西漢之學,皆荀子一派之傳,其功不在孟子下,後儒徒以其反悖孟子,遂並棄其書,不使與孟子並列,此當補列為經者二也;太史公作《史記》,備列古今興廢之跡,以論其得失,而八書尤足與禮經相輔,蓋史公本治《易》、《書》之學,儼然西漢之經生,班氏以先黃老而後六經斥之,非通論也,此當補列為經者三也;孟堅《漢書》,乃斷代作史者之祖,後世史家,咸稟其法,故後世皆以馬、班並稱,此當補列為經者四也。溫公《通鑑》,備列古今之政事,乃古代論治之書也,其所論斷,悉受法於《春秋》,足以善善惡惡,儆戒百世,此當補列為經者五也;《楚詞》為詞章之祖,然諷一勸百,怨而不怒,史公稱《離騷》一篇,兼有《小雅》、《國風》之旨,可謂知言,此當補列為經者六也;《說文解字》,集小學之大成,古今以來,欲通經學,悉以小學入手,而此書實經學之津梁,故近代治經之儒,咸先從事於此書,此當補列為經者七也;《九章算法》,亦為西周舊籍,乃商辛甲以授周公者也,古人書、數二端,列於六藝,而此書實為算法之祖,此當補列為經者八也。
以此八書,與十三經相合,共成二十一經,倘能家糹玄戶誦,則人人皆可為通儒矣。
焦循
焦循,甘泉人,字里堂,乾隆舉人。為阮元之族姊夫,恬淡寡慾,博學無方。著有《易章句》、《易通釋》、《易圖略》、《論語通釋》、《孟子正義》、《雕菰樓集》。
與某論漢儒品行書
循頓首白,接讀手書,得聞責過之言。夫以循不肖而責之,實以循可教而愛之,且以循自誤而惜之也。循聞之,不禁背汗泚,愧悔交集。特以弱冠以來,嗜痂成癖,習之既久,性情安之亦如伶酒賀詩,死亡莫變,得聆至論,感莫能從。既而思之,甚有不可不辨者,誠以人心學問之所關,非小故矣。
自南宋空衍理性,而漢儒訓詁之學,幾即於廢。明末以來,稍復古學,攻擊肆情,門戶遂立。在前若楊升菴,在後若毛大可,其視宋儒,有不異寇讎敵國之比者,此實其根柢淺陋,大體未明耳。抑知儒者所奉,孔子也。孔子之科有四,而止於二端,曰言、曰行而已。六經者,言也,後世諸儒,皆其言者也。秦人之語,秦人能解之;汾、洛之人或半解之;滇、黔、閩、粵之間,則芒然不知所謂矣。六經如秦,漢儒如汾、洛,宋儒如滇、黔、閩、粵,今欲通秦人之言,問之汾、洛乎?問之滇、黔、閩、粵乎?雖然,汾、洛非秦人也,故說經之法,必以經文為之主,而以漢儒為之輔,以通乎六經之言,而非以求勝宋人故為此也。宋人若茂叔、伊川、考亭、象山諸君子,立忠孝之准,畫利義之辨,去欲存誠,黜浮崇實,所以詡孔子之教,而為萬古躬行實踐之,則經訓雖疏,何損大節?不用其言,而並黜其行,其在聖門,蟊矣,賊矣。
近年以來,循方勘破此旨,時以衾景之間,不能無愧,惟恐責循者持以訶之,以為徒漢學之軀殼,不能體聖賢立教之心,則是時將無地自容,求死莫獲。不料責循者之適相反也。來書云:欲求科第,必學宋儒。又雲漢人品行,不及宋人之恬淡。既以科第之學歸之宋儒,則所謂宋儒者,第近來時文講章之宋儒,庸下之師,假以餬口,冒義理之說,飾空陋之才,陽挾為道學之談,陰聳以爵祿之貴,以拒高賢,以抑弟子,及叩以宋儒之書,往往不能舉其目。程朱若在,必移之於郊,以是為宋儒,子亦過矣。且子謂宋儒恬淡,漢人莫及,其亦謂兩漢之學,皆脂韋隨俗,干求利祿之徒乎?循於史書,多不記憶,而漢儒本末,則稍稍能詳言之。
西漢之經學最顯,莫如董子。太史公云:公孫宏治《春秋》,不如仲舒,而希世用事,位至公卿,仲舒疾之。其後辨諸儒之議,而興《穀梁傳》者,蕭望之也。望之與王仲翁俱為丙吉所薦,並見霍光。是時吏民當見者,露索挾持,望之獨不肯聽,因不見用。仲翁為光祿大夫,謂望之曰:不肯錄錄,反抱關為。望之曰:各從其志。二君之行,可以見矣。他如田何、伏勝、毛萇、王式之徒,各守其業,不聞有干求自貶之事。若曰某為丞相,某為太守,某為御史大夫,沾沾焉指以為榮,則班生之陋也。
東漢諸儒,其跡尤顯。帝問郊禮於鄭興,興不為讖,遂以不任。其時上之好緯,臣下所知,使興志在榮祿,何自持所學,不敢稍變以媚人主?康成杜門,其始由於黨禁,固曰勢無已也。久之,黨禁既開,一則幅巾見何進,一宿逃去,再則以袁紹之舉,征為司農,乞歸不仕,清風介節,皎耀千古。張平子通五經,貫六藝,舉孝廉,辟公府,皆不就,史稱其從容淡靜。誠有然者。又如申屠蟠,學貫五經,兼明圖緯,隱居不仕,傭為漆工;周彥祖少通詩論,長精《禮》、《易》,陂田自給,悔於滑泥。其列《儒林傳》者,劉桓公習施氏之《易》,舉孝廉而逃,教授於江陵;孔子建傳《古文尚書》,其對崔篆曰:吾有布衣之心,子有袞冕之志,各從所好,不亦善乎?楊文義精習韓詩,經中博士,自以年未五十,不膺舊科,上府讓選;何邵公精研六經,通《公羊》、《孝經》、《論語》、《風角》、《七分》,以列卿子詔拜郎中,非其所好,辭病而去。其穎子嚴、蔡叔陵、趙岐、盧植,並能恥交欲貴,徵聘不起,誠皆耽志詩書,無心利祿,非同以口舌之文章,鉤致名譽。惟劉歆、張禹、戴聖、馬融之徒,志存媕鄙,為世所譏,以此概漢儒,豈盡然哉?即令兩漢經生,率皆夤緣躁兢之流輩,為其學,亦惟師其言而置其行。
孔子曰:不以言取人,不以人廢言。言與行之不能相提並論久矣。子責循,循不能辨;子誣漢儒,循能已於言哉?直言無狀,惟更教正之,幸甚。
阮元
阮元,儀征人,字伯元,號芸台,乾隆進士。道光時,官至體仁閣大學士。歷官中外,所至以提倡學術為己任,在館修儒林傳,在粵設學海堂,在浙設詁經精舍。又輯《經籍纂詁》,校勘十三經,匯刻《學海堂經解》一百八十八種〔一名《皇清經解》,後王先謙又匯刻《皇清經解續編》二百九種,清人漢學家著述,大略盡於此二叢編矣〕,號為訓詁之淵海,經典之統宗。卒諡文達,有《研經室集》。
《國史·儒林傳》序
昔周公制禮,太宰九兩系邦國,三曰師,四曰儒。復於司徒本俗,聯以師儒,師以德行教民,儒以六藝教民。分合同異,周初已然矣。
數百年後,周禮在魯,儒術為盛。孔子以王法作述,道與藝合,兼備師儒。顏、曾所傳,以道兼藝;游、夏之徒,以藝兼道;定、哀之間,儒術極醇,無少差繆者此也。荀卿著論,儒術已乖,然六經傳說,各有師授。秦棄儒籍,入漢復興,雖黃老、刑名,猶復淆雜。迨孝武盡黜百家,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學矣。東漢以後,學徒數萬,章句漸疏,高名善士,半入黨流。迄乎魏晉,儒風蓋已衰矣。司馬、班、范,皆以儒行立傳,敘述經師家法,授受秩然。雖於周禮師教未盡克兼,然名儒大臣,匡時植教,祖述經說,文飾章疏,皆與《儒林傳》相出入。是以朝秉綱常,士敦名節,拯衰銷逆,多歷年所,則周、魯儒學之效也。
兩晉玄學盛興,儒道衰弱。南北割據,傳授漸殊。北魏、蕭梁,義疏甚密。北學守舊而疑新,南學喜新而得偽。至隋、唐《五經正義》成,而儒者鮮以專家古學相授受焉。宋初名臣,皆敦道誼,濂、洛以後,遂啟紫陽,闡發心性,分析道理。孔孟學行,不明著於天下哉!
《宋史》以道學、儒林分為二傳,不知此即周禮師儒之異,後人創分而暗合周道也。元、明之間,守先啟後,在於金華。洎乎河東、姚江,門戶分歧,遞興遞滅,然終不出朱、陸而已。終明之世,學案百出,而經訓家法,寂然無聞。揆之周禮,有師無儒,空疏甚矣。然其間台閣風厲,持正扶危,學士名流,知能激發。雖多私議,或傷國體,然其正道,實拯世心。是故兩漢名教得儒經之功,宋明講學得師道之益,皆於周、孔之道得其分合,未可偏譏而互誚也。
我朝列聖,道德純備,包涵前古,崇宋學之性道,而以漢儒經義實之。聖學所指,海內響風,御纂諸經,兼收歷代之說。四庫館開,風氣益精博矣。國初講學,如孫奇逢、李容等,沿前明王、薛之派;陸隴其、王懋竑等,始專守朱子,辨偽得真;高愈、應謙等,堅苦自持,不愧實踐;閻若璩、胡渭等,卓然不惑,求是辨誣;惠棟、戴震等,精發古義,詁釋聖言。近時孔廣森之於《公羊春秋》,張惠言之於孟、虞《易》說,亦專家孤學也。且我朝諸儒,好古敏求,各造其域,不立門戶,不相黨伐,束身踐行,暗然自修。嗚呼!周、魯師儒之道,我皇上繼列聖而昌明之,可謂兼古昔所不能兼者矣。
綜而論之,聖人之道,譬若宮牆,文字訓詁,其門徑也。門徑苟誤,跬步皆歧,安能升堂入室乎?學人求道太高,卑視章句,譬猶天際之翔,出於豐屋之上,高則高矣,戶奧之間,未實窺也。或者但求名物,不論聖道,又若終年寢饋於門廡之間,無復知有堂室矣。是故正衣尊視,惡難從易,但立宗旨,即居大名,此一蔽也;精校博考,經義確然,雖不踰閑,德便出入,此又一蔽也。臣等備員史職,綜輯儒傳,未敢區分門逕,惟期記述學行。自順治至嘉慶之初,得百數十人,仿《明史》載孔氏於儒林之列,別為《孔氏傳》,以存《史記·孔子世家》之意,至若陸隴其等,國史已入《大臣傳》,茲不載焉。
《經義述聞》序
昔郢人遺燕相書,夜書曰舉燭,因而過書「舉燭」。燕相受書說之,曰:「舉燭者,尚明也;尚明者,舉賢也。」國以治,治則治矣,非書意也。鄭人謂玉未理者「璞」,周人謂鼠未臘者「璞」,周人曰:「欲買璞乎?」鄭賈曰:「欲之。」出其璞,乃鼠也。夫誤會舉燭之義,幸而治;誤解鼠璞則大謬。由是言之,凡誤解古書者,皆舉燭、鼠璞之類也。
古書之最重者,莫逾於經。經自漢、晉以及唐、宋,固全賴古儒解注之力,然其間未發明而沿舊誤者尚多,皆由於聲音、文字、假借、轉注未能通徹之故。我朝小學訓詁,遠邁前代。至乾隆間,惠氏定宇、戴氏東原大明之。高郵王文肅公以清正立朝,以經義教子。故哲嗣懷祖先生家學特為精博,又過於惠、戴二家。先生經義之外,兼核諸古子史。哲嗣伯申繼祖,又居鼎甲,幼奉庭訓,引而申之,所解益多。著《經義述聞》一書,凡古儒所誤解者,無不旁征曲喻,而得其本義之所在,使古聖賢見之必解頤,曰:「吾言固如是。數千年誤解之,今得明矣。」
嘉慶二十年,南昌盧氏宣旬讀其書而慕之,既而伯申又從京師以手訂全帙寄余,余授之盧氏。盧氏於刻《十三經註疏》之暇,付之刻工,伯申亦請余言序之。昔余初入京師,嘗問字於懷祖先生,先生頗有所授。既而伯申及余門,余平日說經之意,與王氏喬梓投合無間。是編之出,學者當曉然於古書之本義,庶不致為成見舊習所膠固矣。雖然,使非究心於聲音文字,以通訓詁之本原者,恐終以燕說為大寶,而嚇其腐鼠也。
《經傳釋詞》序
經傳中實字易訓,虛詞難釋。《顏氏家訓》,雖有《音辭》篇,於古訓罕有發明,所賴《爾雅》、《說文》二書,解說古聖賢經傳之詞氣,最為近古。然《說文》惟解特造之字〔如虧、〕,而不及假借之字〔如而、雖〕;《爾雅》所釋未全,讀者多誤。是以但知「攸」訓「所」,而不知同「迪」〔攸與由同,由、迪古音相轉,迪音當如滌,滌之從攸,笛之從由,皆是轉音,故迪、攸音近也。釋名曰:笛,滌也〕,但見「言」訓「我」,而忘其訓「間」〔《爾雅》:言、間也。即詞之間也〕。雖以毛、鄭之精,猶多誤解,何況其餘?
高郵王氏喬梓,貫通經訓,兼及詞氣。昔聆其「終風」諸說,每為解頤,乃勸伯申勒成一書。今二十年,伯申侍郎始刻成《釋詞》十卷,元讀之,恨不能起毛、孔、鄭諸儒,而共證此快論也。元昔教浙士解經,曾謂《爾雅》「坎、律、銓也」為「聿,詮也」字之訛,辛楣先生韙之。又謂《詩》「鮮民之生」,《書》「惠鮮鰥寡」,「鮮」即「斯」之假借字;《詩》「綢直如發」,「如」當解為「而」〔「發」乃實指其發,與「笠」同,非比語,《傳》、《箋》並誤〕;《老子》「夫佳兵者不祥之器」,「佳」為「隹」〔同惟〕之訛〔《老子》「夫惟」佳二字相連為辭者甚多,若以為「佳」,則當雲「不祥之事」,不當雲「器」〕。若此之疇,學者執是書以求之,當不悖謬於經傳矣。《論語》曰:「出辭氣,斯遠鄙倍。」可見古人甚重詞氣,何況絕代語釋乎?
與郝蘭皋論《爾雅》書
古人字從音出。喉舌之間,音之所通者簡;天下之大,言之所異者繁。爾雅者,近正者也。正者,虞、夏、商、周建都之地之正言也;近正者,各國近於王都之正言也。予姻家劉端臨之言曰:「子所雅言,詩、書、執禮。」雅言者,誦詩讀書,從周之正言,不為魯之方言也;執禮者,詔相禮儀,亦以周音說禮儀也。小雅、大雅,皆周詩之正言也。劉氏此說,足發千古之蒙矣。
然則《爾雅》一書,皆引古今天下之異言,以近於正言。夫曰近者,明乎其有異也;正言者,猶今官話也;近正者,各省土音近於官話者也。揚雄《方言》,自署曰軒使者,絕代語釋別國方言。夫絕代別國尚釋之,況本近正者乎?言由音聯,音在字前,聯音以為言,造字以赴音,音簡而字繁,得其簡者以通之,此聲韻、文字、訓詁之要也。《大戴記·小辨》一篇,足明《爾雅》之學。小辨者,一知半解之俗學也。魯國當時,或有此學,猶漢《急救章》、宋王安石《字說》之類,然不可考矣。小辨之學易,爾雅之學難。故孔子曰:「社稷之主愛日」。又曰:「士學順,辨言以遂志」。順與訓通借,即訓詁之訓;遂志者,通其意也。不學其訓,則言不辨,意不通矣。又曰:「小辨破言,小言破義,小義破道。道小不通,通道必簡。《爾雅》以觀於古,足以辨言矣。傳言以象,反舌皆至,可謂簡矣。夫亦固十變之稘,由不可既也,而況天下之言乎?」孔子此數言,述『爾雅』之學甚明,何後儒之昧昧也?訓詁錯則言語錯,執古聖之書,以小辨破其言,而齗齗論之,道義皆錯矣。使古聖人見後人如此錯解之也,必啞然笑曰:「吾所言本不若是也」。是以不明「爾雅」之學,則五經四書皆鼠璞矣。今子為《爾雅》之學,以聲音為主,而通其訓詁,余亟許之,以為得其簡矣。以簡通張,古今天下之言,皆有部居,而不越乎喉舌之地。孔子曰:「辨言之樂不下席。」余與子接席而辨之,其樂何如!
王引之
王引之,高郵人,字伯申,念孫子,嘉慶進士。傳父音韻、訓詁之學而推廣之,作《經義述聞》、《經傳釋詞》,與其父所作《廣雅疏證》、《讀書雜誌》合刊,世稱高郵王氏四種。其精博為漢學諸儒之冠,累官工部尚書,卒諡文簡。
案:清人治經之法,大要有二。其一,根據文字之正變,而推其求著書之本意者,曰訓詁;其二,鉤稽參驗,而是正其文字之錯落者,曰校勘。二者皆無誤,而後乃敢評論其立說之是非。此清人為學之真精神,餘事皆自此出也。是編於清人說經之文,不能多錄,亦不可勝錄。故惟取其討論訓詁、校勘之名作數首,以為守約施博之資。學者幸勿以是而目書,斯可耳。
《經籍纂詁》序
訓詁之學,發端於《爾雅》,旁通於《方言》,六經奧義,五方殊語,既略備於此矣。嗣則叔重《說文》,稚讓《廣雅》,探賾索隱,厥誼可傳,下及《玉篇》、《廣韻》、《集韻》,亦頗蒐羅遺訓,而所據之書,或不可考。且舊書雅記,經史傳注,未錄者猶多。至於網羅前訓,徵引群書,考之著錄家,罕見有此。惟《舊唐志》載天聖太后《字海》一百卷,諸葛穎《桂苑珠叢》一百卷,《新唐志》載顏真卿《韻海鏡源》三百六十卷。自古字書、韻書,未有若此之多者,意其詳載先儒訓釋,是以卷帙浩繁,而惜乎其書之已逸也。
曩者戴東原庶常、朱笥河學士,皆欲纂集傳注,以示學者,未及成編。吾師雲台先生欲與孫淵如編修、朱少河孝廉共成之,亦未果。及先生督學浙江,乃手定體例,逐韻增收,總匯名流,分書類輯。凡歷二年之久,編成一百十六卷,展一韻而眾字畢備,檢一字而諸訓皆存,尋一訓而原書可識,所謂握六藝之鈐鍵,廓九流之潭奧者矣。
夫訓詁之旨,本於聲音,揆厥所由,實同條貫。如《周南》、《關睢》篇「左右芼之」,《傳》訓「芼」為「擇」,後人不從,而不知「芼」、「苗」聲近義同,「左右芼之」之「芼」,《傳》以為「擇」,猶田苗蒐狩之「苗」。《白虎通》以為擇取。《爾雅》「芼,搴也」,亦與「擇取」之義相近也。《召南》、《甘棠》篇「勿翦勿拜」,《箋》訓「拜」為「拔」,後人不從,而不知「拜」與「拔」聲近而義同也。《邶風》、《柏舟》篇「不可選也」,《傳》訓「選」為「數」,後人不從,而不知「選」、「算」古字通,朱穆《絕交論》作「不可算也」。鄭注《論語》「何足算也」?以「算」為「數」,正與此同義也。《台篇》「籧篨不鮮」,《箋》訓「鮮」為「善」,後人不從,而不知《爾雅》「鮮、省」二字皆訓為「善」,正是一聲之轉,且下雲「籧篨不殄」,「殄」讀曰「腆」,其義亦為「善」也。《小雅·采綠篇》「六日不詹」,《傳》訓「詹」為「至」,後人不從,而不知「詹」之為「至」,載於《爾雅》,乃古之方言,是以方言亦云楚語,謂「至」為「詹」也。《曲禮》「急繕其怒」,鄭讀「繕」為「勁」,後人不從,而不知「繕」之為「勁」,乃耕、仙二部之相傳,猶「辨秩」東作通作「平秩」,「平平左右」亦作「便蕃左右」也。《學記》「術有序」,鄭注云:「術當為遂,聲之誤也。」後人不從,而妄改為「州」,而不知「術」、「遂」古同聲,故《月令》「審端徑術」,注云:「術,《周禮》作遂也。」
若乃先儒訓釋偶疏,而後人不知改正者,亦多有之。如《易·屯》六二「女子貞不字」,陸績訓「字」為「愛」,已覺未安。至宋耿南仲誤讀「女子許嫁筓而字」之文,遂以字為許嫁,不可更通,不如虞翻訓為妊娠之善也。《堯典》「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傳》訓「烝烝乂」為「進進以善自治」,頗為不辭,不如蔡邕《九疑山碑》讀以「孝烝烝」為句,且依《廣雅》「烝烝孝也」之訓為善也。《皋陶謨》「萬邦作乂」,《禹貢》「萊夷作牧」、「雲夢土作乂」,《史記·夏本紀》,皆以「為」字代「作」字,文義未安,不如用《詩·》篇傳訓「作」為「始」之善也。《禹貢》「嵎夷既略」,《傳》謂用功少曰「略」,乃望文生義,不如訓「略」為「治」之善也。《康誥》「遠乃猷裕乃以民寧」,《傳》讀「猷」字為「句」,而訓「猷」為「謀」,不如斷裕為句,而用《方言》「猷,裕道也」之訓為善也;《詩·鄘風·定之方中》篇「匪直也人」,《檜風·匪風》篇「匪風發兮,匪車偈兮」,《小雅·小旻》篇「如匪行邁謀」,《箋》並訓「匪」為「非」,不如用《左傳》杜注訓「匪」為「彼」之善也。《王風·中谷有蓷》篇「暵其濕矣」,《傳》、《箋》並解為水濕,與「暵」字之義相反,不如讀「濕」為「」,用《通俗》文「欲燥曰」之善也。《魏風·陟岵》篇「行役夙夜無寐」,《傳》以為寤寐之寐,不如讀「寐」為「沫」,而用《楚辭》注「沫,已也」之訓為善也。《小雅·南有嘉魚》篇「烝然罩罩」,「烝然汕汕」,《傳》依《爾雅》雲「罩罩,篧也」。「汕汕,樔也」,不如《說文》訓為魚游水貌之善也。《菁菁者莪》篇「我心則休」,《釋文》、《正義》並以「休」為「美」,不如用《國語》注「休,喜也」之訓為善也。《北山》篇「我從事獨賢」,《箋》以為「賢才」之「賢」,不如《毛傳》訓「賢」為「勞」之善也。《菀柳》篇「無自暱焉」,《傳》訓「暱」為「近」,與「無自瘵焉」之文不類,不如《廣雅》「暱,病也」之訓為善也。《都人士》篇「序衣服不貳,從容有常」,鄭訓「從容」為「休燕」,不如《緇衣正義》訓為「舉動」之善也。《大雅·綿》篇「曰止曰時」,《箋》訓「時」為「是」,與「曰止」異義,不如訓「時」為「止」之善也。《卷阿》篇「有馮有翼」,《傳》雲「道可馮依,以為輔翼」,不如訓為「馮馮翼翼,滿盛之貌」為善也。《民勞》篇「無縱詭隨」,《傳》云:「詭人之善,隨人之惡」,以疊韻之字而上下異訓,不如讀「隨」為「」而訓「詭譎」之善也。《雲漢》篇「昊天上帝,則不我虞」,《箋》訓「虞」為「度」,文義未允,不如訓為「有與助之」善也。《月令》「養壯佼」,《正義》以「佼」為形容佼好,與「壯」異義,不如訓「佼」為「健」之善也。《桓十一年左傳》「且曰虞四邑之至也」。《昭六年傳》「始吾有虞於子」,杜注並訓為「度」,不如訓為「望」之善也。《宣十二年傳》「董澤之蒲可勝既乎」,杜訓「既」為「盡」,不如讀「既」為「塈」,用《摽有梅》《詩傳》「塈,取也」之訓為善也。《襄二十五年傳》「馮陵我敝邑,不可億逞」,杜訓「億」為「度」,「逞」為「盡」,不如訓為「盈滿」之善也。
後之覽是書者,去鑿空妄談之病,而稽於古,取古人之傳注,而得其聲音之理,以知其所以然,而傳注之未安者,又能博考前訓以正之,庶可傳古聖賢著書本旨,且不失吾師纂是書之意與。
《經義述聞》自序
引之受性檮昧,少從師讀經,裁能絕句,而不得其解。既乃習舉子業,旦夕不輟,雖有經訓,未及搜討也。年廿一,應順天鄉試,不中式而歸,亟求《爾雅》、《說文》、《音學五書》讀之,乃知有所謂聲音、文字、詁訓者。
越四年,而復入都,以己所見,質疑於大人前,大人則喜曰:「乃今可以傳吾學矣。」遂語以古韻廿一部之分合、《說文》諧聲之義例、《爾雅》、《方言》及漢代經師詁訓之本原。大人曰:「詁訓之指,存乎聲音。字之聲同聲近者,經傳往往假借。學者以聲求義,破其假借之字,而讀以本字,則渙然冰釋。如其假借之字而強為之解,則詰為病矣。故毛公詩傳,多易假借之字,而訓以本字,已開改讀之先。至康成箋《詩》注《禮》,屢雲某讀為某,而假借之例大明。後人或病康成破字者,不知古字之多假借也。」大人又曰:「說經者,期於得經意而已。前人傳注,不皆合於經,則擇其合經者從之;其皆不合,則以己意逆經意,而參之他經,證以成訓,雖別為之說,亦無不可。必欲專守一家,無少出入,則何邵公之墨守見伐於康成者矣。」故大人之治經也,諸說並列,則求其是;字有假借,則改其讀。蓋孰於漢學之門戶,而不囿於漢學之藩籬者也。
引之過庭之日,謹錄所聞於大人者,以為圭臬,日積月累,遂成卷帙,既又由大人之說,觸類推之,而見古人之詁訓,有後人所未能發明者,亦有必當補正者,其字之假借有必當改讀者,不揆愚陋,輒取一隅之見,附於卷中,命曰《經義述聞》,以志義方之訓。凡所說《易》、《書》、《詩》、《周官》、《儀禮》、大小《戴記》、《春秋》內外傳、《公羊》、《穀梁傳》、《爾雅》,皆依類編次,附以通說。其所未竟,歸之續編,亦欲當世大才通人糾而正之,以祛煩惑云爾。
嘉慶二年三月二日,高郵王引之敘。
《經傳釋詞》自序
語詞之釋,肇於《爾雅》,「粵」、「於」為「曰」,「茲」、「斯」為「此」,「每有」為「難」,「誰昔」為「昔」?若斯之類,皆約舉一隅,以待三隅之反。蓋古今異語、別國方言類多助語之文。凡其散見於經傳者,皆可比例而知;觸類長之,斯善式古訓者也。
自漢以來,說經者宗尚雅訓,凡實義所在,既明箸之矣,而語詞之例,則略而不究,或即以實義釋之,遂使其扞格,而意亦不明。如「由」,用也,「猷」,道也,而又為詞之「於」,若、皆以「用」與「道」釋之,則《尚書》之「別求聞由古先哲王」,「大誥猷爾多邦」,皆文義不安矣;「攸」,所也,「迪」,蹈也,而又為詞之「用」,若皆以「所」與「蹈」釋之,則《尚書》之「各迪有功」,「豐水攸同」,「風雨攸除,鳥鼠攸去」,皆文義不安矣;「不」,弗也,「否」,不也,「丕」,大也,而又為發聲與承上之詞,若皆以「弗」與「大」釋之,則《尚書》之「三危既宅,三苗丕敘」、「我生不有命在天」、「否則侮厥父母」,毛詩之「否難知也」、「有周不顯,帝命不時」,《禮記》之「不在此位也」,皆文義不安矣;「作」,為也;而又為詞之「始」與「及」,若皆以為釋之,則《尚書》之「萬邦作乂」、「作其即位」,皆文義不安矣。「為」,作也,而又為詞之「如」,與「有」、與「與」、與「於」,若皆以「作」釋之,則《左傳》之「何臣之為」,《晉語》之「稱為前世」,《穀梁傳》之「近為禰宮」,《管子》之「為臣死乎」,《孟子》之「得之為有財」,皆文義不安矣。
又如「如」,若也,而又為詞之「而」,與「乃」、與「當」、與「與」;「若」,如也,而又為詞之「其」,與「而」、與「此」、與「惟」;「曰」,言也,而又為詞之為「欥」;「謂」,言也,而又為詞之「為」,與「與」、與「如」、與「奈」;「雲」,言也,而又為詞之「有」,與「或」、與「然」;「寧」,安也,而又為詞之「乃」;「能」,善也,而又為詞之「而」,與「乃」;「無」,不有也,而又為詞之發聲與轉語;「有」,不無也,而又為詞之「為」;「即」,就也,而又為之「則」,與「若」、與「或」;「則」,法也,「及」,至也,而又為詞之「若」;「茲」,此也,而又為嘆詞;「嗟」,嘆詞也,而又為語助;「彼」,他也,而又為詞之「匪」;「匪」,非也,而又為詞之「彼」;「咫」,八寸也,而又為詞之「只」;「允」,信也,而又為詞之「用」;「終」,盡也,而又為詞之「既」;「多」,眾也,而又為詞之「祗」;「適」、「徂」、「逝」,皆往也,而「適」又為詞之「啻」,「徂」又為詞之「及」,「逝」又為詞之發聲。「思」,念也;「居」,處也;「夷」,平也;「一」,數之始也,而又皆為語助。「曷」,詞之「何」也,而又為「何不」;「盍」,何不也,而又為「何」;「於」,詞之「於」也,而又為「為」、為「與」;「爰」,詞之「曰」也,而又為「與」;「安」,詞之「焉」也,而又為「乃」、為「則」、為「於是」;「焉」,詞之「安」也,而又為「於」、為「是」、為「於是」、為「乃」、為「則」。「惟」,詞之「獨」也,而又為「與」、為「及」,為「雖」。「雖」,不定之詞也,而又為「惟」;「矧」,詞之「況」也,而又為「亦」。「亦」,承上之詞也,而又為語助;「且」,詞之更端也,而又為「此」;「之」,詞之「是」也,而又為「於」、為「其」、為「與」。凡此者,其為古之語詞,較然甚著。揆之本文而協,驗之他卷而通。雖舊說所無,可以心知其意者也。
引之自庚戌入都侍大人,質問經義,始取《尚書》二十八篇繹之,而見其詞之發句、助句者,昔人以實義釋之,往往結為病,竊嘗私為之說,而未敢定也。及聞大人論《毛詩》「終風且暴」,《禮記》「此若義也」諸條,發明意恉,渙若冰釋,益復得所遵循,奉為稽式,乃遂引而伸之,以盡其義類,自《九經》、《三傳》及周、秦、西漢之書,凡諸語之文,遍為搜討,分字編次,以為《經傳釋詞》十卷。凡百六十字,前人所未及者補之,誤解者正之,易曉者則略而不論。非敢舍舊說而尚新奇,亦欲窺測古人之意,以備學者之採擇云爾。
嘉慶三年二月一日,高郵王引之敘。
江藩
江藩,甘泉人,字子屏,號鄭堂,監生。少受學於惠棟、余蕭客、江聲,博綜經史。阮元督漕淮安時,聘為麗正書院山長,著《國朝漢學師承記》、《國朝經義目錄》,甄錄諸儒及其著述,一以篤守漢學家法者為斷。又有《宋學淵源記》、《周易述補》、《隸經文》、《炳燭室雜文》。〔案:江氏又有《經解入門》一書,而坊間不甚流行,曾見石印本兩小冊,書內列舉條目,述群經之源流大義,與文字訓詁、音韻、校勘之事。前有儀征阮元序,稱其文約旨詳,甚便初學。後有于越徐儀吉跋,略謂是書初刻於江氏家塾,工未竣,而先生遽捐館舍,以故世無傳本,儀吉聞其副本尚在江右,因殫數年心力,以重金購得之,爰為斠讐,付之石印,以公同好雲。今此編因卷帙有限,勢難多采,故特摘其卷首之凡例並目錄附鈔於後,以為學者之紹介焉耳。〕
《國朝漢學師承記》自序
先王經國之制,井田與學校相維。里有序,鄉有庠。八歲入小學,學六甲五方書,計之事,始知室家長幼之節。十五入大學,學先聖禮樂,而知朝廷君臣之禮。所以耕夫餘子亦得秉耒橫經,漸詩書之化,被教養之澤。濟濟乎!洋洋乎!三代之隆軌也。秦並天下,燔詩書,殺術士,聖人之道墜矣。然士隱山澤岩壁之間者,抱遺經,傳口說,不絕於世。漢興,乃出,言《易》,淄川田生;言《書》,濟南伏生;言《詩》,於魯,則申公培,於齊,則轅固生,於燕,則韓太傅;言《禮》,於魯,則高堂生;言《春秋》,於齊,則胡毋生,於趙,則董仲舒。自茲以後,專門之學興,命氏之儒起。六經五典,各信師承。嗣守章句,期乎勿失。西都儒士開橫舍,延學徒,誦先王之書,被儒者之服,彬彬然有洙、泗之風焉。爰及東京碩學大師,賈服之外,咸推高密鄭君,生炎漢之季,守孔子之學,訓義優洽,博綜群經,故老以為前修,後生未之敢異。晉王肅自謂辨理依經,逞其私說,偽作家語,妄撰聖證,以外戚之尊,盛行晉代。王弼宗老莊而注《周易》,杜預廢賈服而釋《春秋》,梅賾上偽書,費甝為義疏。於是宋、齊以降,師承陵替,江左儒門,參差互出矣。然河洛尚知服古,不改舊章,《左傳》則服子慎,《尚書》、《周易》則鄭康成;《詩》則並主於毛公,《禮》則同遵於鄭氏;若輔嗣之《易》,惟河南青齊間有講習之者,而王肅《易》亦間行焉。元凱之左氏,但行齊地,偽孔傳,惟劉光伯、劉士元信為古文,皆不為當時所尚。《隋書》云:「南人約簡,得其英華;北學深蕪,窮其枝葉。」豈知言者哉!唐太宗挺生於干戈之世,創立於戎馬之中,雖左右櫜鞬,櫛沐風雨,然銳情經術,延攬名流。即位後,讎正五經,頒示天下,命諸儒萃章句為義疏。惜乎!孔沖遠、朱子奢之徒,妄出己見,去取失當,《易》用輔嗣而廢康成,《書》去馬、鄭而信偽孔,《穀梁》退麋氏而進范寧,《論語》則專主平叔。棄尊彝而寶康瓠,舍珠玉而收瓦礫,不亦傎哉?宋初,承唐之弊,而邪說詭言,亂經非聖,殆有甚焉。如歐陽修之《詩》,孫明復之《春秋》,王安石之《新義》,是已。至於濂、洛、關、閩之學,不究禮樂之源,獨標性命之旨,義疏諸書,束置高閣,視如糟粕,棄等弁髦。蓋率履則有餘,考鏡則不足也。元明之際,以制義取士,古學幾絕。而有明三百年,四方秀艾,困於帖括,以講章為經學,以類書為博聞,長夜悠悠,視天夢夢,可悲也。夫在當時,豈無明達之人,志識之士哉?然皆滯於所習,以求富貴,此所以儒罕通人、學多鄙俗也。我世祖章皇帝,握貞符,膺圖籙,撥亂反正,伐罪弔民,武德定四海,文治垂千古。順治十三年,敕大學士傅以漸撰《易經通注》,以《永樂大全》繁冗蕪陋,刊其舛訛,補其闕漏,勒為是書,頒之學官。聖祖仁皇帝嗣位,削平遺孽,親征西番,戡定三藩,永清六合。然萬機之暇,棲神墳典,悅志藝文,闡五音六律之微,稽八荒九章之術,天亶睿知,典學宏深,伊古以來所未有也。康熙十九年,敕大學士庫勒納等編《日講四書解義》、《日講書經解義》;二十二年,敕大學士牛鈕等編《日講易經解義》;三十八年,奉敕撰《春秋傳說彙纂》;五十四年,又敕大學士李光地等撰《周易折中》;六十年,又敕大學士王頊齡等撰《書經傳說彙纂》,又敕戶部尚書王鴻緒等撰《詩經傳說彙纂》。凡御纂群經,皆兼采漢宋先儒之說,參考異同,務求至當,遠紹千載之薪傳,為萬世不刊之巨典焉。世宗憲皇帝際昇平之時,咸寧之世,未明求治,乙夜觀書,雖夙通三乘,然雅重七經。即位之後,即刊行聖祖欽定《詩經傳說彙纂》、《書經傳說彙纂》,皆御製序文,弁於卷首;又編定聖祖《日講春秋解義》。雍正五年,御纂《孝經集注》,折衷群言,勒為大訓,推武周達孝之源,究天地明察之理,故能心契孔、曾,權衡醇駁也。至高宗純皇帝御極六十年,久道化成,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武功則耆定十全,文德則旁敷四海,富則與地乎侔訾,貴乃與天乎比崇,盛德日新,多文日富。乾隆元年,詔儒臣排纂聖祖《日講禮記解義》;十三年,欽定《周官義疏》、《儀禮義疏》、《禮記義疏》;二十年,大學士傅恆等奉敕撰《周易述義》《詩義折中》;三十年,大學士傅恆等奉敕撰《春秋直解》。於《易》,則不涉虛渺之說與術數之學,觀象則取互體以發明古義;於《詩》,則依據毛、鄭,溯孔門授受之淵源,事必有徵,義必有本,臆說武斷,概不取焉;於《禮》,則以康成為宗,探孔、賈之精微,綜群儒之同異,本天殽地,經國坊民,治法備矣;於《春秋》,則採三家之精華,斥安國之迂謬,闡尼山之本意,洵為百王之大法也。經學之外,考石鼓,辨太昌用修之非;刊石經,湔開成廣政之陋。又刻御製說經文於太學,皆治經之津梁,論古之樞要,所謂懸諸日月,煥若丹青者也。於是鼓之篋士,負笈之徒,皆知崇尚實學,不務空言,游心六藝之囿,馳驚仁義之塗矣。我皇上誕敷文教,敦尚經術,登明堂,坐清廟,次群臣,奏得失,天下之眾,鄉風隨流,芔然興道而遷義,家懷克讓之風,人誦康哉之詠。猗歟!偉歟!何其盛也!蓋惟列聖相承,文明於變,尊崇漢儒,不廢古訓,所以四海九州,強學待問者,咸沐菁莪之雅化,汲古義之精微,縉紳碩彥,青紫盈朝,縫掖巨儒,糹玄歌在野,擔簦追師,不遠千里,講誦之聲,道路不絕,可謂千載一時矣。
藩綰髮讀書,授經於吳郡通儒余古農、同宗艮庭二先生,明象數制度之原,聲音詁訓之學,乃知經術一坏於東西晉之清談,再坏於南北宋之道學。元明以來,此道益晦。至本朝,三惠之學盛於吳中,江永、戴震諸君,繼起於歙,從此漢學昌明,千載沈霾,一朝復旦。暇日,詮次本朝諸儒為漢學者,成《漢學師承記》一編,以備國史之採擇。
嗟乎!三代之時,弼諧庶績,必舉德於鴻儒;魏晉以後,左右邦家,咸取才於科目。經明行修之士,命偶時來,得策名廊廟。若數乖運舛,縱學窮書圃,思極人文,未有不委棄草澤,終老邱園者也。甚至饑寒切體,毒螫膚,筮仕無門,齎恨入冥,雖千載以下,哀其不遇。豈知當時絕無過而問之者哉?是記,於軒冕則略記學行,山林則兼志高風,非任情軒輊,肆志抑揚,蓋悲其友麋鹿以共處,候草木以同彫也。
附錄《經解入門》凡例並目錄
一、是編為初學治經起見,故類分各篇,以清眉目,其中語皆淺顯,使學者一覽而知。
一、是編專為治經者開其先路,故所列各書,皆為於經有用之書;所舉各事,皆為治經極要之事。此外史學各家之說,不敢濫入。
一、是編皆靠實立說,無一虛語,使學者知治經一道,入門便不可以憑空臆說。且所學各條,俱鑒前人得失,裁酌盡善,由此而入,萬不致有歧途之悔。
一、今人名經學為漢學,蓋以秦火而後,漢始昌明其學,魏晉以降,漸亦頹廢,而國朝則直追兩京,斯為極盛。故書中於漢人書及國朝人說經各書,皆詳述之,於唐以下之書,從略,以精者罕也。
一、是編分八卷,分篇五十有二,本為初學苦治經而無師傅而作,然即以此為師,則勝千里負笈者多矣。孟子曰:「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此即經學之先路也。
一、說經家引用群籍書名,皆宜標明其書,多者尤宜標明篇目。如引《易》,則當雲某卦;引《左氏傳》,當雲某公某年;引周秦諸子,亦當雲某子某篇;引漢以下各注,則當雲某某某書某篇注〔又《周禮·六官》缺《冬官》,漢人以《考工記》補入,引《考工記》不得稱《冬官》〕之類,所以昭徵實。是編,引各說亦然,學者不宜忽過。
一、治經首重家法,家法不明,即為俗學,故《漢書·儒林傳》諸經師,必詳所出,其所出不明者,不錄,國朝諸老亦然。余所以有漢學師承之作,初學切宜確守。
一、說經文法,只求明白曉暢,說盡而止,篇幅長短,皆所不論,不宜雕琢字句,及閒說空話。讀末卷所附各篇,自無不可三反矣。
卷一
群經緣始第一〔附群經分合次第〕; 群經源流第二〔與兩漢傳經諸儒參看〕;群經辨異第三;群經辨偽第四 〔附辨諸子之偽〕;諸經古文今文第五;注家有得有失第六;古書疑例第七;古經佚文第八。
卷二
歷代經學興廢第九;歷代石經源流第十;歷代書籍制度第十一;兩漢傳經諸儒第十二;兩漢通經諸儒第十三。
卷三
南北經術流派第十四;漢宋門戶異同第十五;國朝治經諸儒第十六;近儒說經得失第十七。
卷四
經與經相表里第十八;經與緯相表里第十九;經與子相表里第二十;經與史相表里第二十一;說經必先識文字第二十二;說經必先通訓詁第二十三;說經必先明假借第二十四;說經必先知音韻第二十五;說經必先審句讀第二十六;說經必先明家法第二十七.
卷五
字學源流第二十八;音韻源流第二十九;古有六書第三十;古無四聲第三十一;有目錄之學第三十二;有校勘之學第三十三;有訓詁之學第三十四;有考據之學第三十五。
卷六
解經不尚新奇第三十六;解經不可虛造第三十七;不可望文生訓第三十八;不可妄詆古訓之三十九;不可剽竊舊說第四十;不可穿鑿無理第四十一;不可附會無據第四十二; 不可有騎牆之見第四十三;不可作固執之談第四十四;門徑不可不清第四十五;體例不可不熟第四十六。
卷七
不可增字解經第四十七;不可妄改經文第四十八;方音異同不可不曉第四十九;制度沿革不可不知第五十;平日讀書課程第五十一;科場解經程氏第五十二。
卷八
附選。
方東樹
方東樹,清,桐城人,字植之,諸生。師事姚鼐,工古文辭。中歲研精義理,一宗朱子。著《漢學商兌》,條列漢家閻、胡、惠、戴之說,而駁斥其非。與江藩之《國朝漢學師承記》,遂儼若對壘焉。又有《大意尊聞》、《書林揚觶》、《儀衛堂文集》等書。
案:清代儒者,與漢學家,時持異議者,惟桐城派古文家方、姚諸君為著,而漢學家亦多不滿於桐城派之古文。道不同,不相為謀,其此之謂與。參看《古文治要編》。
《漢學商兌》自序
近世有為漢學考證者,著書以辟宋儒、攻朱子為本,首以言心、言性、言理為嚴禁。海內名卿巨公、高才碩學數十家,遞相祖述,膏唇拭舌,造作飛條,兢欲咀嚼。究其所以為之罪者,不過三端:一則以其講學標榜,門戶分爭,為害於家國;一則以其言心、言性、言理,墜於空虛,心學禪宗,為歧於聖道;一則以其高談性命,束書不觀,空疏不學,為荒於經術。而其人之所以為言之恉,亦有數等:若黃震、萬斯同、顧亭林輩,自是目擊時,敝意有所激,創為救病人之論,而析義未精,言之失當;楊慎、焦竑、毛奇齡輩,則出於淺肆矜名,深妒《宋史》創立《道學傳》,若加乎儒林之上,緣隙奮筆,忿設詖辭;若夫好學而愚,智不足以識真,如東吳惠氏、武進臧氏,則為暗於是非。
自是以來,漢學大盛,新編林立,聲氣扇和,專與宋儒為水火,而其人類皆以鴻名博學為士林所重,馳騁筆舌,丳穿百家,遂使數十年間,承學之士,耳目心思,為之大障。
歷觀諸家之書,所以標宗旨,峻門戶,上援通賢,下讋流俗,眾口一舌,不出於訓詁、小學、名物、制度,棄本貴末,違戾詆誣,於聖人躬行求仁,修齊治平之教,一切抹殺。名為治經,實足亂經;名為衛道,實則畔道。
昔孟子不得已而好辨、欲以息邪說、正人心。竊以孔子沒後,千五百餘歲,經義學脈,至宋儒講辨,始得聖人之真。平心而論,程朱數子,廓清之功,實為晚周以來一大治。今諸人邊見傎倒,利本之顛,必欲尋漢人紛歧異說,復汨亂而晦蝕之,致使人失其是非之心。其有害於世教學術,百倍於禪與心學。又若李塨等,以講學不同,乃至說經亦故與宋人相反,雖行誼可尚,而妒惑任情,亦所不解。
東樹居恆感激,思有以彌縫其失,顧寡昧不學,孤踨違眾,河濱之人捧土以塞孟津,不自度其力之弗勝也,要心有難已。輒就知識所逮,輟拾辨論,以啟其端,俟世有真儒出而大正焉。倘亦識小之在人,而為採獲所不棄與。
道光丙戌四月,桐城方東樹。
評戴東原說五則《漢學商兌》
戴氏曰:「今人讀書,尚未識字,輒薄訓詁之學。夫文字之未能通,妄謂通其語言;語言之未能通,妄謂通其心志,此惑之大者也。論者又謂有漢儒之經學,有宋儒之經學,一主訓詁,一主義理。夫使義理可以舍經而求,將人人鑿空得之,悉取於經乎?惟空任胸臆之無當於義理,然後求之古經,而古今縣隔,遺文垂絕,然後求之訓詁,訓詁明,則古經明,古經明,而我心同然之義理,乃因之以明〔即如所論,是訓詁為筌蹄明矣,而何以嚴禁義理,皆不求之乎〕。古聖賢之義理非他,存乎典章制度者是也〔從此路歧去,認奴為郎矣,所以謂之漢學,蓋其門面宗旨如此,故為異端〕。昧者乃歧訓詁、義理而二之,是訓詁非以明義理,而訓詁何為?義理不存乎典章制度,勢必流入於異端曲說,而不自知矣。」
按戴氏此論最近信,主張最有力。所以標宗旨、峻門戶、固壁壘,示信學者,謂據其勝理而不可奪矣。若以實求之,皆謬說也。古今學問,大抵二端:一小學,一大學。訓詁、名物、制度,只是小學內事;大學直從明新說起,中庸從性道說起,此程子之教所主,為其已成就向上,非初學之比。如顏子問仁,問為邦,此時自不待與之言小學事矣。子夏固謂草、木有區別是也。漢學家昧於小學、大學之分,混小學於大學,以為不當歧而,二之非也。故白首著書,畢生精力,止以名物、訓詁、典章、制度小學之事成名立身,用以當大人之學之究竟,絕不復求明新至善之止,痛斥義理、性道之教,不知本末也。明道玩物喪志之戒,久為世口實,不知此止慮其志趣,局止於是,即致遠恐泥、君子不為之旨。古人言各有當,教亦多術,同歸於是而已。故當日特又記讀史,逐字看過一條,以接引來學,可知非舍學問空談義理也。若謂舍經空談義理,不事訓詁以求經,則古今無有是事,何況程子?漢學者不窮理析義,援引脫節,以濟其私,既誣前賢,又自迷誤,致從事差謬,又因以迷誤來學,一言三失,所以為罪也〔以上辨主張訓詁誤以小學當大學〕。若謂義理,即在古經,訓詁不當,歧而為二,本訓詁以求古經,古經明,而我心同然之,義理以明,此確論也。然訓詁不得義理之真,致誤解古經,實多有之。若不以義理為之主,則彼所謂訓詁者,安可持以無差謬也?諸儒釋經解字,紛紜百端。吾無論其他,即以鄭氏、許氏言之,其乖違失真者已多矣,而況其下焉者乎?總而言之,主義理者,斷無有舍經廢訓詁之事;主訓詁者,實不能皆當於義理。何以明之?蓋義理有時實有在語言文字之外者。故孟子曰:「以意逆志,不以文害辭,辭害意也。」漢學家專泥訓詁,如高子說詩,所以多不可通〔如《惠氏古義》《臧氏雜記》及近時諸家新說〕。故宋儒主義理,原未歧訓詁為二而廢之,有時廢之者,乃政是求義理之真,而去其謬妄、穿鑿迂曲不可信者耳。若其不可易者,古今師師相傳,碩學之徒,莫之或徙,宋儒何以能廢之也〔如朱子《詩集傳》,訓詁多用毛、鄭〕?漢學之人主張門戶,專執《說文》、《廣雅》小學字書,穿鑿堅僻,不顧文義之安,正坐斥義理之學,不窮理故也。故義理原不出訓詁之外,而必非漢學家所守之訓詁能盡得義理之真也。如曰不然,試平心而論,漢儒、宋儒說經,誰得古聖人語言心志多乎〔以上辨義理,本於訓詁之不盡然〕?
若夫舍經廢訓詁,亦誠有之,但須區別。如陸子以六經為註腳,有似舍經者,朱子已深斥之〔詳見後卷〕;若程子擺落傳注,所見實勝前儒,則其廢之者固甚當也。至於朱子極尊訓詁〔詳見後卷〕,而亦有時廢之者,廢其失真、不得聖意而致貽誤來學者也。今深疾義理,欲伸漢學,恐不能勝,乃以疑似之跡,概誣宋儒為舍經廢訓詁。空任胸臆言理云云,此欲欺天下,使耳食無聞者謂為信然,同以莫須有之罪歸焉,欲以一手掩天下目也〔以上辨程朱非舍經廢訓詁〕。
夫謂「讀書尚未識字,輒薄訓詁」,此自俗士妄人,其於學術大局,焉能為有亡輕重,固不足論。若古今異文,說文所引壁經古文,多不與馬、鄭相應,無論後世。古今既遠,傳寫脫誤,或由先師,眾說不一。如荀悅《申鑒》、朱國楨《湧幢小品》云云,則亦不足為病〔《申鑒》云:文有磨滅,音有楚夏,出有先後。或學者先,有所措定。後世相仿,彌以滋偽。《湧幢小品》云:古人古事古字,散見雜出,各不相同。見其一不見其二,哄然糾駁,未免為古人所笑〕,但論其大體無失可也。如范升所云:「以年數小差,掇為巨謬:遺脫纖微,指為大尤,則過矣〔有一漢學之徒,痛詆歐《五代史·明宗紀》,云:在位十年,於五代之君最為長世。以為不應,自相牴牾至此。余曰:此十年當是八字,傳寫偶偽,五代惟唐末帝十一年,余者多至六七年而已。歐公此語,誠小失,然不以辭害意可也〕。」若夫頗通於訓詁,而實不識字,詳於制度,而實昧於義理,又何說也?〔《困學紀聞》,引李衡《識字說》,云:孔光不識進退字,張禹不識剛正字,許敬宗不識忠孝字,柳宗元不識節義字。又劉念台《人譜類記》,稱方遜志先生謂門人曰:汝讀書幾年,尚不識個是字〕。蓋忠孝、信義、進退,取予、廉恥等,字不待讀,蒼雅說文,而世無不明者,古今學人或不識得,豈為不曉訓詁之故與?〔以上辨不識字之人有分別。〕
至謂古聖賢,義理即存乎典章制度,則訓詁以經典所載,曰欽、曰明、曰安、曰恭、曰讓、曰慎、曰誠、曰忠、曰恕、曰仁、曰孝、曰義、曰信、曰慈、曰儉,曰懲忿窒欲,曰遷善改過,曰賤利重義,曰殺身成仁;反而言之,曰驕泰、曰奢肆、曰苟妄、曰自欺、曰讒諂、曰貪鄙。凡諸義理,皆關修齊治平之大,實不必存乎典章制度,豈皆為異端邪說與?而如戴氏《七經小記·學禮篇》中所記,冠弁諸制,將謂即以盡天下之義理與。震為江永弟子,永之言曰:「經籍包羅三才,制度名物,特其間一支一節耳。」斯為儒者,持平之論,而震顧張皇若此,不亦謬乎?〔以上辨義理不必存乎典章制度。〕
龔自珍
龔自珍,清,仁和人,字璱人,號定庵,段玉裁之外孫,道光進士,官禮部主事,通《公羊春秋》,其文學周秦諸子,多新奇可喜之論,同光之際,風行一世。著有《定庵集》。
六經正名
孔子之未生,天下有六經久矣。《莊周·天運篇》曰:孔子曰,某以六經奸七十君而不用。《記》曰: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有《易》、《書》、《詩》、《禮》、《樂》、《春秋》之教。孔子所睹《易》、《書》、《詩》,後世知之矣。若夫孔子所見《禮》,即漢世出於淹中之五十六篇。孔子所謂《春秋》,周室所藏百二國寶書是也。是故孔子曰:述而不作。司馬遷曰:天下言六藝者,折衷於孔子,六經六藝之名,由來久遠,不可以臆增益。
善夫漢劉向之為七略也,班固仍之,造《藝文志》,序六藝為九種,有經,有傳,有記,有群書。傳則附於經,記則附於經,群書頗關經,則附於經。何謂傳?《書》之有大小夏侯、歐陽傳也;《詩》之有齊、魯、韓、毛傳也;《春秋》之有公羊、穀梁、左氏、鄒、夾氏亦傳也;何謂記?大小戴氏所錄,凡百三十有一篇,是也;何謂群書?《易》之有《淮南道訓》、《古五子》十八篇,群書之關《易》者也。書之有《周書》七十一篇,群書之關書者也。《春秋》之有《楚漢春秋》、《太史公書》,群書之關《春秋》者也。然則禮之有《周官》、《司馬法》,群書之頗關禮經者也。漢二百祀,自六藝而傳記,而群書,而諸子畢出。既大備,微夫劉子政氏之目錄,吾其如長夜乎?何居乎後世有七經、九經、十二經、十三經、十四經之喋喋也。或以傳為經,《公羊》為一經,《穀梁》為一經,《左氏》為一經,審如是。是則韓亦一經,魯亦一經,毛亦一經,可乎?歐陽一經,兩夏侯各一經,可乎?《易》三家,《禮》分慶、戴,《春秋》又有鄒、夾。漢世總古今文,為經當十有八,何止十三?如其可也,則後世名一家說經之言甚眾,經當以百數,或以記為經,大小戴二記畢稱經。夫大小戴二記,古時篇篇單行,然則《禮》經外,當有百三十一經。或以群書為經,《周官》晚出,劉歆始立,劉向、班固灼知其出於晚周、先秦之士之掇拾舊章所為,附之於禮,等之於《明堂》、《陰陽》而已。後世稱為經,是為述劉歆,非述孔氏。
善夫劉子政氏之序六藝為九種也,有苦心焉,斟酌曲盡善焉,序六藝矣。七十子以來,尊《論語》而譚《孝經》、小學者,又經之戶樞也;不敢以《論語》夷於記,夷於群書也;不以《孝經》還之記,還之群書也。又非傳,於是以三種為經之貳。雖為經之貳,而仍不敢悍然加以經之名。向與固可謂博學、明辨、慎思之君子者哉!《詩》云:自古在昔,先民有作。向與固豈非則古昔崇退讓之君子哉!
後世又以《論語》、《孝經》為經。假使《論語》、《孝經》可名經,則向早名之。且曰序八經,不曰序六藝矣。仲尼未生,先有六經;仲尼既生,自明不作。仲尼曷嘗率弟子使筆其言以自制一經哉!亂聖人之例,淆聖人之名,實以為尊聖。怪哉!非所聞,非所聞。
然且猶為未快意,於是乎又以子為經。漢有傳記博士,無諸子博士。且夫子也者,其術或醇或疵,其名反高於傳記。傳記也者,弟子傳其師,記其師之言也。諸子也者,一師之自言也。傳記猶天子畿內卿大夫也,諸子猶公侯,各君其國,各子其民,不專事天子者也。今出《孟子》於諸子,而夷之於二戴所記之間,名為尊之,反卑之矣。子輿氏之靈,其弗享是矣。
問:子政以《論語》、《孝經》為經之貳,則若是班乎?答:否,否。《孝經》者,曾子以後支流苗裔之書,平易泛濫,無大疵,無閎意眇恉,如置之二戴所錄中,與《坊記》、《緇衣》、《孔子閒居》、《曾子天圓》比,非《中庸》、《祭義》、《禮運》之倫也。本朝立博士,向與固因本朝所尊而尊之,非向、固尊之也。然則劉向、班固之序六藝為九種也,北斗可移,南山可隳,此弗可動矣。後世以傳為經,以記為經,以群書為經,以子為經,猶以為未快意,則以經之輿台為經,《爾雅》是也。《爾雅》者,釋詩書之書,所釋又詩書之膚末,乃使之與《詩》、《書》抗,是尸祝輿台之鬼配食昊天上帝也。
與江子屏箋
大著讀竟,其曰《國朝漢學師承記》,名目有十不安焉,改為《國朝經學師承記》。敢貢其說:夫讀書者,實事求是,千古同之。此雖漢人語,非漢人所能專,一不安也;本朝自有學,非漢學,有漢人稍開門徑,而近加邃密者,有漢人未開之門徑,謂之漢學,不甚甘心,不安二也;瑣碎餖飣,不可謂非學,不得為漢學,三也;漢人與漢人不同,家各一經,經各一師,孰為漢學乎?四也;若以漢與宋為對峙,尤非大方之言,漢人何嘗不談性道?五也;宋人何嘗不談名物、訓詁?不足概服宋儒之心,六也;近有一類人,以名物、訓詁為聖人之道,經師收之,人師摒之,不忍深論,以誣漢人,漢人不受,七也;漢人有一種風氣,與經無與,而附於經,謬以裨龜、梓慎之言為經,因以汨陳五行,矯誣上帝為說經,《大易》《洪範》,身無完膚,雖劉向亦不免,以及東京內學,本朝何嘗有此惡習?本朝人又不受矣,八也;本朝別有絕特之士,涵詠白文,創穫於經,非漢非宋,亦惟其是而已矣,方且為門戶之見者所摒,九也;國初之學,與乾隆初年以來之學不同,國初人即不專立漢學門戶,大旨欠區別,十也。有此十者,改其名目,則渾渾圓無一切語弊矣。自珍頓首。丁丑冬至日。
陳灃
陳灃,清,番禹人,字蘭甫,道光舉人,先後主講學海堂書院及菊坡精舍。著《漢儒通議》、《東塾讀書記》,謂漢儒亦言義理,宋儒亦言考據,力排漢、宋門戶之見。又有《聲律通考》、《切韻考》、《說文聲統》、《東塾集》等書。
鄭學七則《東塾讀書記》,下同
鄭康成《戒子書》云:「念述先聖之元意,此自言其所學也。」其論學之語,則《學記注》有云:「所學者,聖人之道,在方策。」《孔疏》云:「鄭恐所學惟小小才藝之事,故云所學者聖人之道。」灃謂鄭恐學者向壁虛造,故又雲「在方策也」。鄭君論學大旨,蓋如此。
孔沖遠云:禮是鄭學〔《月令明堂》、《位雜記疏》,皆有此語。不知出於孔沖遠,抑更有所出〕。考《兩漢書·儒林傳》,以《易》、《書》、《詩》、《春秋》名家者多,而《禮》家獨少。《釋文序》錄漢儒,自鄭君外,注《周禮》及《儀禮·喪服》者,惟馬融,注《禮記》者,惟盧植。鄭君盡注三禮,發揮旁通,遂使三禮之書,合為一家之學。故直斷之曰:禮是鄭學也。
盧子幹云:「修禮者,應徵有道之人,若鄭玄之徒〔《後漢書·本傳》〕。」然則鄭君禮學,非但註解,且可為朝廷定製也。袁彥伯云:「鄭玄造次顛沛,非禮不動〔《後漢記》卷二十九,皆掇會諸古書,非袁彥伯虛造〕。」然則鄭君禮學,非但註解,實能履而行之也。孔子告顏子「非禮勿動」。顏子請事斯語。鄭君亦非禮不動。故范武子以為仲尼之門不能過也。
《六藝論》云:「注《詩》宗毛為主。毛義若隱略,則更表明,如有不同,即下己意,使可識別也〔《釋文》引〕。」此鄭君注經之法,不獨詩箋為然。《周禮》序云:「二鄭同宗之大儒,今贊而辨之〔贊即表明也,辨即下己意也〕。」《後漢書·儒林傳》云:「鄭玄本習小戴禮,後以古經校之,取其義長者。」何平叔《論語集解》序云:「鄭玄就魯,論篇章,考之,齊古為之注〔《隋書·經籍志》云:鄭玄以張侯論為本,參考齊論古論,而為之注。《論語釋文》云:鄭校周之本,以齊古讀正,凡五十事〕」。《尚書注》雖已佚,焦里堂輯《禹貢注》而釋之云:「鄭注一本於班氏《地理志》,閒有不合者,必別據地說等書,明言所以易之之義,注雖殘闕,尚可考而知也。」然則鄭君注《周禮》、《儀禮》、《論語》、《尚書》,皆與箋詩之法無異,有宗主亦有不同,此鄭氏家法也。何邵公墨守之學,有宗主而無不同;許叔重異義之學,有不同而無宗主。惟鄭氏家法兼其所長,無偏無弊也。
鄭君師事第五元,先通《公羊春秋》,又從張恭祖受《左氏春秋》、《韓詩》,然其後注《左傳》〔鄭君注《左傳》未成,以與服子慎,見《世說·文學門》〕而不注《公羊》,箋《毛詩》而不箋《韓詩》。鄭君之學,不以先入者為主也〔《公羊》僖二十四年,徐疏引發墨守而論之云:鄭氏雜用三家,不苟從一。灃謂不苟從一之語,似識鄭君家法,其雲雜用三家,則非也。鄭君宗《左傳》,而兼用《公羊》、《穀梁》,亦如宗《毛詩》,而兼用齊、魯、韓耳,豈得謂之雜用乎?徐氏實未知鄭氏家法也。蓋鄭氏家法,知之者鮮矣〕。
鄭君之贊辨二鄭也,其說云:「玄竊觀二三君子之文章,顧省竹帛之浮辭。其所變易,灼然如晦之見明;其所彌縫,奄然如合符復析〔疑當作析符複合〕。斯可謂雅達廣攬者也。然猶有參錯,同事相違,則就其原始文字之聲類,考訓詁,捃秘逸。謂二鄭者,同宗之大儒,明理於典籍,觕識周官之義,存古字,發疑正讀,亦信多善,徒寡且約,用不顯傳於世。今贊而辨之,庶成此家,世所訓也〔《周禮》序〕。」灃嘗論之曰:自非聖人,孰無參錯?前儒參錯,賴於後儒有以辨之。辨其未明者,而明者愈明;辨其未合者,而合者癒合。故足貴也。然辨其參錯,不可沒其多善。後儒不知此義,讀古人書,辨其參錯,而其多善則置之不論。既失博學知服之義,且開露才揚己之風,此學者之大病也,由失鄭氏家法故也〔讀鄭君《周禮序》,所謂如入宗廟,但見禮、樂、器;讀何邵公《公羊序》,則如觀武庫,但睹矛、戟矣。鄭學非何所及,可於兩序見之〕。
《周禮》註:「與先鄭不同者,則雲玄謂。」《尚書·大傳》註:「以大傳為非者,則雲玄或疑焉。」駁五經異義,每條雲玄之聞也,蓋說經不可不辨是非〔《曲禮》:毋雷同。《注》云:人之言,當各由己。孟子曰:人無是非之心,非人也〕。然辨先儒之說,其辭氣當謙恭,不可囂爭求勝也。其箴膏肓,發墨守,起廢疾,則不然。有云:「鄉曲之學,深可忿疾者。」此以何邵公三書,有害於經學風氣,不得不忿疾。又何之年輩,不在鄭之前,不妨正言相非也。
朱子書七則
朱子《論語訓蒙口義》序云:「本之註疏,以通其訓詁;參之釋文,以正其音讀。然後會之於諸老先生之說,以發其精微〔《與魏應仲書》亦云:參以釋文,正其音讀〕。」《論語要義目錄》序云:「其文義名物之詳,當求之註疏,有不可略者。」《答余正父書》云:「今所編禮者,內有古經闕略處,須以註疏補之,不可專任古經,而直廢傳注。」《答張敬夫孟子說疑義書》云:「近看得《周禮》、《儀禮》一過,註疏見成,卻覺不甚費力也。」《語類》云:「祖宗以來,學者但守註疏,其後便論道,如二蘇,直是要論道,但註疏如何棄得〔卷一百二十九〕?」又云:「今世博學之士,不讀正當底書,不看正當註疏〔卷五十七〕。」朱子自讀註疏,教人讀註疏,而深譏不讀註疏者,如此。昔時講學者,多不讀註疏。近時讀註疏者,乃反訾朱子,皆未知朱子之學也。
《語類》云:「某尋常解經,只要依訓詁說字〔卷七十二〕。」又云:「先生初令義剛,訓二三小子,見教曰,訓詁則當依古注〔卷七〕。」《答黃直卿書》云:「近日看得,後生且是,教他依本子認得訓詁,文義分明為急今人多是等妄作,誑誤後生。其實都曉不得也。」《答李公晦書》云:「先儒訓詁,直是不草草。」《答王晉輔書》云:「禮書縮訓為直者,非一,乃先儒之舊,不可易也。」朱子重訓詁之學如此。其《答何叔京書》云:「李先生教人,大抵令於靜中體認。大本未發時,氣象分明,即處事應物,自然中節。當時竊好章句訓詁之習,不得盡心於此。」朱子從學於李延平,乃早年事,其時已好章句訓詁之學矣。
《語類》云:「而今人多說章句之學為陋。某看見人多因章句看不成句,卻壞了道理〔卷五十六〕。」《灃案薛艮齋與朱編修書》云:「漢儒之陋,則有所謂章句家法〔此稱朱編修者,朱子嘗除樞密院編修也〕。」朱子所云今人者,蓋即艮齋也。朱子注《大學》、《中庸》,名曰章句,用漢儒名目,以曉當時之以為陋者也。讀朱子書者當知之,講漢學者亦當知之。
《學校貢舉私議》云:「其治經,必專家法者,天下之理,固不外於人之一心。然聖賢之言,則有淵奧《爾雅》,而不可以臆斷者。其制度名物,行事本末,又非今日之見聞所能及也。故治經者,必因先儒已成之說而推之,借曰未必儘是,亦當究其所以得失之故,而後可以反求諸心而正其謬。此漢之諸儒所以專門名家,各守師說,而不敢輕有變焉者也。」《語類》云:「漢儒各專一家,看得極子細。今人才看這一件,又要看那一件,下稍都不曾理會得〔卷一百二十一〕。」《策問》云:「問漢世專門之學,如歐陽、大小夏侯、孔氏書,齊、魯、韓氏詩。後氏、戴氏《禮》,董氏《春秋》,梁、丘、費氏《易》,今皆亡矣。其僅有存者,又已列於學官,其亦可以無惡於專門矣。而近世議者深斥之,將謂漢世之專門者耶?抑別有謂也。今百工曲藝,莫不有師,至於學者,尊其所聞,則斥以為專門而深惡之,不識其何說也,二三子陳之。」
《記解經》云:「凡解釋文字,不可令註腳成文,成文則注與經各為一事,人唯看註疏而忘經。不然,即須各作一番理會。須只似漢儒毛、孔之流,略釋訓詁名物,及文義理致,尤難明者。而其易明處,更不須貼句相續,乃為得體。蓋如此則讀者看注,即知其非經外之文。卻須將注再就經上體會,自然思慮歸一,功力不分,而其玩索之味,亦益深長矣。」《答張敬夫書》云:「漢儒可謂善說經者,不過只說訓詁,使人以此訓詁,玩索經文,訓詁經文不相離異,只做一道看了,直是意味深長也。」《語類》云:「漢初諸儒,專治訓詁,如教人,亦只言某字,訓某字,自尋義理而已〔卷一百三十七〕。自晉以來,解經者卻改變得不同,王弼、郭象輩是也。漢儒解經,依經演繹,晉人則不然,舍經而自作文〔卷六十七〕。傳注惟古注不作文,卻好看,疏亦然。今人解書,且圖要作文,又加辨說百般生疑,故其文雖可讀,而經意殊遠。程子《易傳》,亦成作文,說了又說。故今人觀者,更不看本經,只讀傳,亦非所以使人思也〔卷十一〕。程先生經解,理在解語內,某集注論語,只是發明其辭,使人玩味經文,理皆在經文內〔卷十九〕。南軒語《孟子》,嘗說他這文字不好看,蓋解經不必做文字,止合解釋得文字通,則理自明,意自足。今多去上做文字,少間說來說去,只說得他自己一片道理,經意卻蹉過了〔卷一百三〕。」
《語類》云:「古時無多書。人只是專心暗誦,且以竹簡寫之。尋常人如何辦得竹簡如此多?所以人皆暗誦而後已。伏生亦只是口授《尚書》二十餘篇。黃霸就獄,夏侯勝授書於獄中,又豈得本子?只被他讀得透徹。後來著述諸公,皆以名聞,漢之經學,所以有用〔卷十四〕。」《語孟集義序》〔初曰精義,後改名集義〕云:「漢魏諸儒,正音讀,通訓詁,考制度,辨名物,其功博矣。學者苟不先涉其流,則亦何以用力於此?」《答張敬夫書》云:「秦漢諸儒,解釋文義,雖未盡嘗,然所得亦多。今且就分數多處論之,則以為得其言而不得其意,與奪之際,似已平允,若更於此一向刻核過當,卻恐意思迫窄,而議論偏頗,反不足以服彼之心。」又《與林擇之書》云:「欽夫雲《論孟序》中,不當言『漢儒得其言而不得其意』,蓋漢儒雖言亦不得也。某則絕不愛此等說話。」朱子深明漢儒之學,故不喜南軒刻核之論也。
王先謙
王先謙,清,長沙人,同治進士,官至國子監祭酒。嘗匯刻《皇清經解》二百九種,以續阮元所編。又編錄《續古文辭類纂》。所著有《虛受堂詩文集》。
復閻季蓉書
奉二月朔手教,知前函已達左右。足下恕其愚直,而復有以誘進之。盛心勤勤,佩仰無量。足下謂「明代士習之壞,始自中棄」,其論允矣。至謂「國朝康、雍以前,士習端謹,至今遍天下皆游手浮宕之民,由於漢學之以名相高、以利相誘,士始奔走於津要,而盪焉,無復廉恥」,則仆不敢附和。
國初承宋、明講學之餘,風氣窮則思變,天下稍稍惡虛趨實,抑陸、王而尊程、朱,此以為理學中之善機。乾隆以後,學者務於經籍傳注,考訂發揮,即有宋諸君子之書,亦復多所辨正,其實事求是,使古籍暗而復明,微言絕而復續,有裨學術甚巨,如江河之不廢也。聖賢之書,義蘊閎深,雖經宋儒闡明,容有疏漏,亦非必一無舛誤。此固待後人補正。而為其學者,高談義理,以實事求是為不足為,於是各尊師說,互相詆,窾啟寡聞之徒,沿波逐流,遂有漢、宋學家之目矣。所謂漢學者,考據是也;所謂宋學者,義理是也。今足下之惡漢學者,惡其名也,若謂讀書不當從事考據,知非足下所肯出也。去漢學之名,而實之曰考據之學,則足下無所容其惡矣;去宋學之名,而實之曰義理之學,則訾詆理學者,無所容其毀矣。此名之為學術累也。然謂二家之學無流弊,則非也。理學之弊,宋、明末流著於載記者,大略可睹;考據之弊,小生曲儒失之,穿鑿破碎者有之。至謂其為世道人心之憂,以理推之,決無是事。
今之士習日非矣。然所謂奔走津要,盪無廉恥者,豈考據之學導之邪?彼身居津要,能考據之學者誰邪?又孰肯持一卷漢學書,以奔走達官貴人之門也?果有之,仆與足下當心識其人。今茫乎未有聞也。謂考據家以名相高,似矣;謂其以利相誘,則何利之有?謂今天下皆游手浮宕之民,彼為考據學者,終日鑽研,目眵發禿,以求沒世可稱之名,豈游手浮宕所能為功?此不得不辨也。
仆在江南,續刊經解,有謂不當,如阮文達不收李文貞、方望溪輩著述,以為排斥宋學者。仆曉之曰:「子誤矣。經學之分,義理、考據,猶文之有駢、散體也。文以明道,何異乎駢、散?然自兩體既分,各有其獨勝之處。若選文而必合為一,未可謂知文派也。為義理、考據學者,亦各有其獨至之處。若刊經學書而必合為一,未可謂知學派也。仆儻續《通志》、《堂經苑》二書,則必取言義理諸書,而考據家皆在所弗錄矣。」其人大悟。此可見彼之為說者,於學術之深,未嘗貫通而博究也。
本朝糾正漢學者,姚姬傳氏最為平允。其時掊擊宋儒之風過盛,故姚氏非之,以救時也,非為名也。至其論學,以義理、考據並重,無偏而不舉之病。道、咸以降,兩家議論漸平,界域漸泯。為學者,各隨其材質好尚定趨向,以蘄於成而已,本無所用其辨爭。孫芝房先生以粵寇之亂歸獄漢學,大為士林姍笑。良由於考據一道,未加講求,致茲巨失,故曾文正起而亟正之。今足下痛士習之頹靡,發憤著書,思拯其弊,深心大力,敬佩何已。惟言漢學,似不若姚、曾兩君子之持平。謹貢其愚,惟亮察焉。
仆於學問,惟務躬行,不欲以口舌相爭,私念附忝心知,義無緘默。足下方以其道倡於沅、灃之間,一言之出,承學者奉為依歸,關係至重,儻不棄芻蕘而俛納之,學術之幸也。吳崖村詩文一卷,戛戛獨造,優入古作者之域,真詞必己出者,乞代致傾慕之誠為幸。
張之洞
張之洞,清,南皮人,字香濤,又字孝達,又字香嚴,同治進士,屢督學典試,所至提倡實學,而亦不薄宋儒義理之言。督撫垂三十年,在兩湖最久。光緒末,廢止科舉,興辦學堂。一切制度章程,多出其手定。著《勸學篇》,推明「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之說。又著《軒語》、《書目答問》,臚列應讀書籍,詳加指示。至今學者猶多奉為南針焉。所著詩文曰《廣雅堂集》。
守約(《勸學篇》)
儒術危矣。以言乎邇,我不可不鑒於日本;以言乎遠,我不可不鑒於戰國。昔戰國之際,儒術幾為異學諸家所軋。吾讀司馬談之《論六家要指》而得其故焉。其說曰:「儒家者,流博而寡要,勞而少功。」何以寡要少功?由於有博無約。如此之儒,止可列為九流之一耳,焉得為聖?焉得為賢?老詬儒曰「絕學無憂」又以孔子說十二經為大謾;墨詬儒曰「累壽不能盡其學」,墨子又教其門人公尚過不讀書;法詬儒曰「藏書策,修文學,用之則國亂〔韓非子語〕」。大率諸子所操之術,皆以便捷放縱,投世人之所好,而以繁難無用誣儒家。故學者樂聞,而多歸之。夫先博後約,孔、孟之教所同。而處今日之世變,則當以孟子守約施博之說通之。且孔門所謂博,非今日所謂博也。孔孟之時,經籍無多,人執一業,可以成名,官習一事,可以致用,故其博易言也。今日四部之書,汗牛充棟,老死不能遍觀而盡識。即以經而論,古言古義,隱奧難明,舛莫定。後師群儒之說解,紛紜百出,大率有確解定論者,不過什五而已。
滄海橫流,外侮洊至。不講新學,則勢不行;兼講舊學,則力不給。再歷數年,苦其難而不知其益,則儒益為人所賤。聖教儒書寖微寖滅,雖無嬴秦坑焚之禍,亦必有梁元「文武道盡」之憂,此可為大懼者矣。尤可患者,今日無志之士本不悅學,離經畔道者尤不悅中學,因倡為中學繁難無用之說,設淫辭而助之攻,於是樂其便而和之者益眾,殆欲立廢中學而後快。是惟設一易簡之策以救之,庶可以間執讎中學者之口,而解畏難不學者之惑。
今欲存中學,必自守約,始守約必自破除門面始。爰舉中學各門求約之法,條列於後,損之又損,義主救世,以致用當務為貴,不以殫見洽聞為賢。十五歲以前,誦《孝經》、《四書》、《五經》正文,隨文解義,並讀史略、天文、地理,歌括、圖示諸書及漢、唐、宋人明白曉暢文字,有益於今日行文者。自十五歲始,以左方之法求之,統經、史、諸子、理學、政治、地理、小學各門,美質五年可通,中材十年可了。若有學堂專師,或依此纂成學堂專書,中材亦五年可了,而以其間兼習西文。過此以往,專力講求時政,廣究西法。其有好古研精、不騖功名之士,願為專門之學者,此五年以後,博觀深造,任自為之。然百人入學,必有三五人願為專門者,是為以約存博。與子夏所謂「博學近思」、荀子所「謂以淺持博」,亦有合焉。大抵有專門著述之學,有學堂教人之學。專門之書,求博求精,無有底止。能者為之,不必人人為之也。學堂之書,但貴舉要切用,有限有程,人人能解,且限定人人必解者也〔西人天文、格致一切學術,皆分專門學堂與普通學堂為兩事〕。將來入官用事之人,皆通曉中學大略之人。書種既存,終有萌滋蘗長之日。吾學吾書,庶幾其不亡乎!
一、經學通大義。切於治身心、治天下者,謂之大義。凡大義必明白平易,若荒唐險怪者,乃異端,非大義也。《易》之大義,陰陽消長;《書》之大義,知人安民;《詩》之大義,將順其美,匡救其惡〔《詩譜序》:論功頌德,所以將順其美;刺過譏失,所以匡救其惡〕;《春秋》大義,明王道,誅亂賊;《禮》之大義,親親、尊尊、賢賢;《周禮》大義,治國、治官、治民,三事相維〔太宰建邦之六典:《治典》,經邦國,治官府,紀萬民。其餘《教典》、《禮典》、《政典》、《刑典》、《事典》,皆國、官、民三義並舉。蓋官為國與民之樞紐,官不治,則國、民交受其害。此為《周禮》一經專有之義,故漢名《周官經》,唐名《周官禮》〕。此總括全經之大義也。如《十翼》之說《易》,《論》、《孟》、《左傳》之說《書》,大、小序之說《詩》,《孟子》之說《春秋》,《戴記》之說《儀禮》,皆所謂大義也。欲有要而無勞,約有七端:一明例,謂全書之義例〔《毛詩》以訓詁音韻為一要事,熟於詩之音訓,則諸經之音訓皆可隅反〕;一要指,謂今日尤切用者,每一經少則數十事,多則百餘事;一圖表〔諸經、圖表皆以國朝人為善,譜與表同〕;一會通,謂本經與群經,貫通之義;一解紛,論先儒異義,各有依據者,擇其較長一說主之,不必再考,免耗日力〔大率國朝人說,而後出者較長〕;一闕疑,謂隱奧難明,碎義不急者,置之不考;一流別,謂本經授受之源流、古今經師之家法〔考其最著而今日有書者〕。以上七事,分類求之,批郤導窾,事半功倍。大率群經,以國朝經師之說為主,《易》則程傳與古說兼取〔並不相妨〕,《論》、《孟》、《學》、《庸》以朱注為主,參以國朝經師之說。《易》止讀程傳,及孫星衍《周易集解》〔孫書兼采漢人說及王弼注〕。《書》止讀孫星衍《尚書今古文註疏》。《詩》止讀陳奐《毛詩傳疏》。《春秋左傳》止讀顧棟高《春秋大事表》。《春秋公羊傳》止讀孔廣森《公羊通義》〔國朝人講公羊者,惟此書立言矜慎,尚無流弊〕。《春秋穀梁傳》止讀鍾文烝《穀梁補註》。《儀禮》止讀胡培翬《儀禮正義》。《周禮》止讀孫詒讓《周禮正義》〔已刊,未畢〕。《禮記》止讀朱彬《禮記訓纂》〔欽定七經傳說義疏,皆學者所當讀,故不備舉〕。《論》、《孟》除朱注外,《論語》有劉寶楠《論語正義》,《孟子》有焦循《孟子正義》,可資考證古說,惟義理仍以朱注為主。《孝經》即讀通行注本,不必考辨。《爾雅》止讀郝懿行《爾雅義疏》。《五經總義》止讀陳灃《東塾讀書記》、王文簡引之《經義述聞》。《說文》止讀王筠《說文句讀》〔兼采段、嚴、桂、鈕諸家,明白詳慎。段注《說文》太繁而奧,俟專門者治之〕。以上所舉諸書卷帙,已不為少,全讀全解,亦須五年。宜就此數書中擇其要義先講明之,用韓昌黎提要鉤玄之法,就元本加以鉤乙標識〔但看其定論,其引征辨駁之說,不必措意〕。若照前說七端,節錄纂集,以成一書,皆采舊說,不參臆說一語、小經不過一卷,大經不過二卷,尤便學者。此為學堂說經義之書,不必章釋句解,亦不必錄本經全文〔蓋十五歲以前,諸經全文已讀,文義大端已解矣〕。師以是講,徒以是習,期以一年或一年半畢之。如此治經,淺而不謬,簡而不陋。即或廢於半途,亦不至全無一得。有經義千餘條,以開其性識,養其本根,則終身可無離經畔道之患。總之,必先盡破經生著述之門面,方肯為之,然已非村塾學究、科舉時流之所能矣。
一、史學:考治亂典制;
一、諸子:知取捨;
一、理學:看學案;
一、詞章:讀有實事者;
一、政治:書讀近今者;
一、地理:考今日有用者;
一、算學:各隨所習之事學之;
一、小學:但通大旨大例。
中學之訓詁,猶西學之翻譯也,欲知其人之意,必先曉其人之語。去古久遠,經文簡奧,無論漢學、宋學,斷無讀書而不先通訓詁之理。近人厭中學者,動詆訓詁,此大謬可駭者也。伊川程子曰:「凡看文字,先須曉其文義,然後可求其意,未有文義不曉而見意者也〔《二程遺書》《近思錄》引〕。」朱子曰:「訓詁則當依古注〔《語類》卷七〕。」又曰:「後生且教他依本子,認得訓詁文義,分明為急。今人多是等妄作,誑誤後生,其實都曉不得也〔《答黃直卿書》〕。」又曰:「漢儒可謂善說經者,不過只說訓詁,使人以此訓詁,玩索經文〔《答張敬夫書》〕。」又曰:「向議欲刊說文,不知韓丈有意否,因贊成之為佳〔《答呂伯恭書》,此外言訓詁為要者尚多〕。」朱子所注各經,訓詁精審,考據說文者甚多。潛夫論聖為天口,賢為聖譯,可謂善譬。若不通古音古義,而欲解古書,何異不能譯西文而欲通西書乎?惟百年以來,講說文者,終身鑽研,汨沒不反,亦是一病。要之止須通其大旨大例,即可應用。大旨大例者,解六書之區分,通古今韻之隔閡,識古籀篆之源委,知以聲類,求義類之樞紐,曉部首五百四十字之義例,至名物無關大用〔如水部自有專書,示部多列祭禮,舟車今制為詳,草蟲須憑目驗,皆不必字字深求者也〕。說解間有難明,義例偶有牴牾,則闕之不論〔許君書既有脫逸,復多奧義,但為求通六書,不為究極許學。則功力有限斷矣〕。得明師說之,十日粗通,一月大通,引申觸類,存乎其人,何至有廢時破道之患哉?若廢小學不講,或講之故為繁難,致人厭棄,則經典之古義茫昧,僅存迂淺俗說。後起趣時之才士,必皆薄聖道為不足觀。吾恐終有經籍道熄之一日也〔此條本應隸於小學著述序論類,因字數無多,不便割裂,仍附於此〕。
史記
《史記》,漢,司馬遷撰。凡一百三十篇,記述黃帝以後,至漢武帝時事跡,自來號為實錄。書中記載孔門行事,與經傳源流,最為近古,而可依據。《孔子世家》、《弟子列傳》兩篇,採摭《論語》及他書所載孔門師徒之言行,尤能提挈綱要,為學者進讀原經之一助。
孔子世家
孔子生魯昌平鄉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紇與顏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禱於尼丘得孔子。魯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頂,故因名曰「丘」雲。字仲尼,姓孔氏。丘生而叔梁紇死,葬於防山。防山在魯東,由是孔子疑其父墓處,母諱之也。孔子為兒嬉戲,常陳俎豆,設禮容。孔子母死,乃殯五父之衢,蓋其慎也。陬人父之母誨孔子父墓,然後往合葬於防焉。
孔子要絰,季氏饗士,孔子與往。陽虎絀曰:「季氏士饗,非敢饗子也。」孔子由是退。
孔子年十七,魯大夫孟釐子病且死,誡其嗣懿子曰:「孔丘,聖人之後,滅於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讓厲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茲益恭,故鼎銘云:『一命而僂,再命而傴,三命而俯,循牆而走,亦莫敢余侮。饘於是,粥於是,以糊余口。』其恭如是。吾聞聖人之後,雖不當世,必有達者。今孔丘年少好禮,其達者歟?吾即沒,若必師之。」及釐子卒,懿子與魯人南宮敬書往學禮焉。是歲,季武子卒,平子代立。
孔子貧且賤,及長,嘗為季氏史,料量平;嘗為司職吏,而畜蕃息。由是為司空。已而去魯,斥乎齊,逐乎宋、衛,困於陳、蔡之間,於是反魯。孔子長九尺有六寸,人皆謂之「長人」而異之。魯復善待,由是反魯。
魯南宮敬叔言魯君曰:「請與孔子適周。」魯君與之一乘車,兩馬,一豎子俱,適周問禮,蓋見老子云。辭去,而老子送之曰:「吾聞富貴者送人以財,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貴,竊仁人之號,送子以言,曰:『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廣大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也。為人子者毋以有己,為人臣者毋以有己。』」孔子自周反於魯,弟子稍益進焉。
是時也,晉平公淫,六卿擅權,東伐諸侯;楚靈王兵強,陵轢中國;齊大而近於魯。魯小弱,附於楚則晉怒;附於晉則楚來伐。不備於齊,齊師侵魯。
魯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蓋年三十矣。齊景公與晏嬰來適魯,景公問孔子曰:「昔秦穆公國小處辟,其霸何也?」對曰:「秦,國雖小,其志大;處雖辟,行中正。身舉五羖,爵之大夫。起纍紲之中,與語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雖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說。
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與郈昭伯以鬥雞故得罪魯昭公,昭公率師擊平子,平子與孟氏、叔孫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師敗,奔於齊,齊處昭公乾侯。其後頃之,魯亂。孔子適齊,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與齊太師語樂,聞《韶》音,學之,三月不知肉味。齊人稱之。
景公問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豈得而食諸!」他日又復問政於孔子,孔子曰:「政在節財。」景公說,將欲以尼溪田封孔子。晏嬰進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倨傲自順,不可以為下;崇喪遂哀,破產厚葬,不可以為俗;遊說乞貸,不可以為國。自大賢之息,周室既衰,禮樂缺有間。今孔子盛容飾,繁登降之禮、趨詳之節,累世不能殫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君欲用之以移齊俗,非所以先細民也。」後景公敬見孔子,不問其禮。異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
齊大夫欲害孔子,孔子聞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魯。
孔子年四十二,魯昭公卒於乾侯,定公立。
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問仲尼雲「得狗」。仲尼曰:「以丘所聞,羊也。丘聞之,木石之怪夔、罔閬,水之怪龍、罔象,土之怪墳羊。」
吳伐越,墮會稽,得骨節專車。吳使使問仲尼:「骨何者最大?」仲尼曰:「禹致群神於會稽山,防風氏後至,禹殺而戮之,其節專車,此為大矣。」吳客曰:「誰為神?」仲尼曰:「山川之神足以綱紀天下,其守為神,社稷為公侯,皆屬於王者。」客曰:「防風何守?」仲尼曰:「汪罔氏之君守封、禺之山,為釐姓,在虞、夏、商為汪罔,於周為長翟,今謂之大人。」客曰:「人長几何?」仲尼曰:「僬僥氏三尺,短之至也。長者不過十之,數之極也。」於是吳客曰:「善哉,聖人!」
桓子嬖臣曰仲梁懷,與陽虎有隙。陽虎欲逐懷,公山不狃止之。其秋,懷益驕,陽虎執懷。桓子怒,陽虎因囚桓子,與盟而釋之。陽虎由此益輕季氏。季氏亦僭於公室,陪臣執國政,是以魯自大夫以下皆僭離於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詩》、《書》、《禮》、《樂》。弟子彌眾,至自遠方,莫不受業焉。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於季氏,因陽虎為亂,欲廢三桓之適,更立其庶孽陽虎素所善者,遂執季桓子。桓子詐之,得脫。定公九年,陽虎不勝,奔於齊。是時孔子年五十。
公山不狃以費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彌久,溫溫無所試,莫能己用,曰:「蓋周文、武起豐、鎬而王,今費雖小,儻庶幾乎!」欲往。子路不說,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豈徒哉?如用我,其為東周乎!」然亦卒不行。
其後定公以孔子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則之。由中都宰為司空,由司空為大司寇。
定公十年春,及齊平。夏,齊大夫犂鉏言於景公曰:「魯用孔丘,其勢危齊。」乃使使告魯為好會,會於夾谷。魯定公且以乘車好往,孔子攝相事,曰:「臣聞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有武事者必有文備。古者諸侯出疆,必具官以從,請具左右司馬。」定公曰:「諾。」具左右司馬,會齊侯夾谷,為壇位,土階三等,以會遇之禮相見,揖讓而登。獻酬之禮畢,齊有司趨而進曰:「請奏四方之樂。」景公曰:「諾。」於是旍旄羽襏矛戟劍拔鼓譟而至。孔子趨而進,歷階而登,不盡一等,舉袂而言曰:「吾兩君為好會,夷狄之樂何為於此!請命有司!」有司卻之,不去,則左右視晏子與景公。景公心怍,麾而去之。有頃,齊有司趨而進曰:「請奏宮中之樂。」景公曰:「諾。」優倡侏儒為戲而前。孔子趨而進,歷階而登,不盡一等,曰:「匹夫而熒惑諸侯者,罪當誅!請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異處。景公懼而動,知義不若,歸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魯以君子之道輔其君,而子獨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於魯君,為之奈何?」有司進對曰:「君子有過則謝以質,小人有過則謝以文。君若悼之,則謝以質。」於是,齊侯乃歸所侵魯之鄆、汶陽、龜陰之田以謝過。
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於定公曰:「臣無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使仲由為季氏宰,將墮三都。於是叔孫氏先墮郈。季氏將墮費,公山不狃、叔孫輒率費人襲魯。公與三子,入於季氏之宮,登武子之台。費人攻之,弗克,入及公側。孔子命申句須、樂頎下伐之,費人北。國人追之,敗諸姑蔑。二子奔齊,遂墮費。將墮成,公斂處父謂孟孫曰:「墮成,齊人必至於北門。且成,孟氏之保鄣,無成,是無孟氏也,我將弗墮。」十二月,公圍成,弗克。
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攝相事,有喜色。門人曰:「聞『君子禍至不懼,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樂其以貴下人』乎?」於是誅魯大夫亂政者少正卯。與聞國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飾賈,男女行者別於途,途不拾遺。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歸。
齊人聞而懼,曰:「孔子為政必霸,霸則吾地近焉,我之為先並矣,盍致地焉?」犂鉏曰:「請先嘗沮之,沮之而不可則致地,庸遲乎!」於是選齊國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樂》,文馬三十駟,遺魯君。陳女樂文馬於魯城南高門外。季桓子微服往觀再三,將受,乃語魯君為周道游,往觀終日,怠於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魯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則吾猶可以止。」桓子卒受齊女樂,三日不聽政;郊,又不致膰俎於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師已送,曰:「夫子則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婦之口,可以出走;彼婦之謁,可以死敗。蓋優哉游哉,維以卒歲!」師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師已以實告。桓之喟然嘆曰:「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
孔子遂適衛,主於子路妻兄顏濁鄒家。衛靈公問孔子:「居魯得祿幾何?」對曰:「奉粟六萬。」衛人亦致粟六萬。居頃之,或譖孔子於衛靈公。靈公使公孫餘假一出一入。孔子恐獲罪焉,居十月,去衛。
將適陳,過匡,顏刻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聞之,以為魯之陽虎。陽虎嘗暴匡人,匡人於是遂止孔子。孔子狀類陽虎,拘焉五日。顏淵後,子曰:「吾以汝為死矣。」顏淵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懼。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使從者為寧武子臣於衛,然後得去。
去即過蒲。月余,反乎衛,主蘧伯玉家。靈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謂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與寡君為兄弟者,必見寡小君。寡小君願見。」孔子辭謝,不得已而見之。夫人在帷中,孔子入門,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環珮玉聲璆然。孔子曰:「吾鄉為弗見,見之禮答焉。」子路不說,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厭之!天厭之!」居衛月余,靈公與夫人同車,宦者雍渠參乘,出,使孔子為次乘,招搖市過之。孔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於是丑之,去衛,過曹。是歲,魯定公卒。
孔子去曹適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拔其樹。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
孔子適鄭,與弟子相失,孔子獨立郭東門。鄭人或謂子貢曰:「東門有人,其顙似堯,其項類皋陶,其肩類子產,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喪家之狗。」子貢以實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狀,末也;而謂似『喪家之狗』,然哉!然哉!」
孔子遂至陳,主於司城貞子家。歲余,吳王夫差伐陳,取三邑而去。趙鞅伐朝歌。楚圍蔡,蔡遷於吳。吳敗越王勾踐會稽。
有隼集於朝廷而死,楛矢貫之,石砮,矢長尺有咫。陳湣公使問仲尼。仲尼曰:「隼來遠矣,此肅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蠻,使各以其方賄來貢,使無忘職業。於是肅慎貢楛矢石砮,長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以肅慎矢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諸陳。分同姓以珍玉,展親;分異姓以遠方職,使無忘服。故分陳以肅慎矢。」試求之故府,果得之。
孔子居陳三歲,會晉楚爭強,更伐陳,及吳侵陳,陳常被寇。孔子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進取不忘其初。」於是孔子去陳。
過蒲,會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車五乘從孔子。其為人長賢,有勇力。謂曰:「吾昔從夫子遇難於匡,今又遇難於此,命也已。吾與夫子再罹難,寧斗而死。」斗甚疾。蒲人懼,謂孔子曰:「苟毋適衛,吾出子。」與之盟,出孔子東門。孔子遂適衛。子貢曰:「盟可負耶?」孔子曰:「要盟也,神不聽。」
衛靈公聞孔子來,喜,郊迎。問曰:「蒲可伐乎?」對曰:「可。」靈公曰:「吾大夫以為不可。今蒲,衛之所以待晉楚也,以衛伐之,無乃不可乎?」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婦人有保西河之志,吾所伐者不過四五人。」靈公曰:「善。」然不伐蒲。
靈公老,怠於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嘆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孔子行。
佛肸為中牟宰,趙簡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肸畔。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子路曰:「由聞諸夫子,『其身親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今佛肸親以中牟畔,子欲往,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我豈瓠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孔子擊磬,有荷蕢而過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硜硜乎,莫己知也夫而已矣!
孔子學鼓琴師襄子,十日不進。師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習其曲矣,未得其數也。」有間,曰:「已習其數,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間,曰:「已習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為人也。」有間,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遠志焉。曰:「丘得其為人:黯然而黑,幾然而長,眼如望羊,如王四國,非文王其誰能為此也!」師襄子辟席再拜,曰:「師蓋雲《文王操》也。」
孔子既不得用於衛,將西見趙簡子。至於河,而聞竇鳴犢、舜華之死也,臨河而嘆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濟此,命也夫!」子貢趨而進曰:「敢問何謂也?」孔子曰:」竇鳴犢、舜華,晉國之賢大夫也。趙簡子未得志之時,須此兩人而後從政;及其已得志,殺之乃從政。丘聞之也,刳胎殺夭則麒麟不至郊,竭澤涸漁則蛟龍不合陰陽,覆巢毀卵則鳳皇不翔。何則?君子諱傷其類也。夫鳥獸之於不義也,尚知辟之,而況乎丘哉!「乃還息乎陬鄉,作為《陬操》以哀之。而反乎衛,入主蘧伯玉家。
他日,靈公問兵陳。孔子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與孔子語,見蜚雁,仰視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復如陳。
夏,衛靈公卒,立孫輒,是為衛出公。六月,趙鞅內太子蒯聵於戚。陽虎使太子,八人衰絰,偽自衛迎者,哭而入,遂居焉。冬,蔡遷於州來。是歲,魯哀公三年,而孔子年六十矣。齊助衛圍戚,以衛太子蒯聵在故也。
夏,魯桓、釐廟燔,南宮敬叔救火。孔子在陳,聞之,曰:「災必於桓釐廟乎?」已而果然。
秋,季桓子病,輦而見魯城,喟然嘆曰:「昔此國幾興矣,以吾獲罪於孔子,故不興也。」顧謂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魯;相魯,必召仲尼。」後數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魚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終,終為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終,是再為諸侯笑。」康子曰:「則誰召而可?」曰:「必召冉求。」於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將行,孔子曰:「魯人召求,非小用之,將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歸乎!歸乎!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子貢知孔子思歸,送冉求,因誡曰「即用,以孔子為招」雲。
冉求既去,明年,孔子自陳遷於蔡。蔡昭公將如吳,吳召之也。前昭公欺其臣遷州來,後將往,大夫懼復遷。公孫翩射殺昭公。楚侵蔡。秋,齊景公卒。
明年,孔子自蔡如葉。葉公問政,孔子曰:「政在來遠附邇。」他日,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孔子聞之,曰:「由,爾何不對?曰:『其為人也,學道不倦,誨人不厭,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
去葉,反於蔡。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以為隱者,使子路問津焉。長沮曰:「彼執輿者為誰?」子路曰:「為孔丘。」曰:「是魯孔丘與?」曰:「然。」曰:「是知津矣。」桀溺謂子路曰:「子為誰?」曰:「為仲由。」曰:「子,孔丘之徒與?」曰:「然。」桀溺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與其從辟人之士,豈若從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輟。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憮然曰:」鳥獸不可與同群,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
他日,子路行,遇荷蓧丈人,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孰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以告,孔子曰:「隱者也。」復往,則亡。
孔子遷於蔡三歲,吳伐陳。楚救陳,軍於城父。聞孔子在陳、蔡之間,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將往拜禮,陳、蔡大夫謀曰:「孔子賢者,所刺譏皆中諸侯之疾。今者久留陳、蔡之間,諸大夫所設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國也,來聘孔子。孔子用於楚,則陳、蔡用事大夫危矣。」於是乃相與發徒役圍孔子於野。不得行,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孔子講誦弦歌不衰。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孔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子貢色作。孔子曰:「賜,爾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曰:「然。非與?」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貫之。」
孔子知弟子有慍心,乃召子路而問曰:「《詩》雲『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耶?吾何為於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耶?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耶?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齊?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
子路出,子貢入見。孔子曰:「賜,《詩》雲『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為於此?」子貢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蓋少貶焉?」孔子曰:「賜,良農能稼而不能為穡,良工能巧而不能為順。君子能修其道,綱而紀之,統而理之,而不能為容。今爾不修爾道,而求為容,賜,而志不遠矣!」
子貢出,顏回入見。孔子曰:「回,《詩》雲『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耶?吾何為於此?」顏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雖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國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顏氏之子!使爾多財,吾為爾宰。」
於是使子貢至楚,楚昭王興師迎孔子,然後得免。
昭王將以書社地七百里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諸侯有如子貢者乎?」曰:「無有。」「王之輔相有如顏回者乎?」曰:「無有。」「王之將率有如子路者乎?」曰:「無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無有。」「且楚之祖封於周,號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王之法,明周召之業,王若用之,則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數千里乎?夫文王在豐,武王在鎬,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據土壤,賢弟子為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楚昭王卒於城父。
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兮,來者猶可追也。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去,弗得與之言。
於是孔子自楚反乎衛。是歲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魯哀公六年也。
其明年,吳與魯會繒,征百牢。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貢往,然後得已。
孔子曰:「魯衛之政,兄弟也。」是時,衛君輒父不得立,在外,諸侯數以為讓。而孔子弟子多仕於衛,衛君欲得孔子為政。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政,子將奚先?」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孔子曰:「野哉由也!夫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手足矣。夫君子為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
其明年,冉有為季氏將師,與齊戰於郎,克之。季康之曰:「子之於軍旅,學之乎?性之乎?」冉有曰:「學之於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對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質諸鬼神而無憾。求之至於此道,雖累千社,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對曰:「欲召之,則毋以小人固之,則可矣。」而衛孔文子將攻太叔,問策於仲尼。仲尼辭不知,退而命載而行,曰:「鳥能擇木,木豈能擇鳥乎?」文子固止。會季康子逐公華、公賓、公林,以幣迎孔子。孔子歸魯。
孔子之去魯,凡十四歲,而反乎魯。
魯哀公問政,對曰:「政在選臣。」季康子問政,曰:「舉直錯諸枉,則枉者直。」康子患盜,孔子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然魯終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
孔子之時,周室微而禮樂廢,《詩》、《書》缺。追跡三代之禮,序《書傳》,上紀唐虞之際,下至秦繆,編次其事。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足,則吾能征之矣。」觀殷、夏所損益,曰:「後雖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質。」「周監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故《書傳》、《禮記》自孔氏。
孔子語魯太師:「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縱之純如、皦如、繹如也,以成。」「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
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衽席,故曰:「《關睢》之亂以為《風》始,《鹿鳴》為《小雅》始,《文王》為《大雅》始,《清廟》為《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曰:「假我數年,若是,我於《易》則彬彬矣。」
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如顏濁鄒之徒,頗受業者甚眾。
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慎:齊,戰,疾。子罕言利與命與仁。不憤不啟,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弗復也。
其於鄉黨,恂恂似不能言者。其於宗廟朝廷,辨辨言,唯謹爾。朝,與上大夫言,闇闇如也;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
入公門,鞠躬如也;趨進,翼如也。君召使儐,色勃如也。君命召,不俟駕行矣。
魚餒,肉敗,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是日哭,則不歌。
見齊衰、瞽者,雖童子必變。
「三人行,必得我師。」「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使人歌,善,則使復之,然後和之。
子不語:怪,力,亂,神。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聞也;夫子言天道與性命,弗可以得聞也已。」
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蔑由也已。」
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子聞之曰:「我何執?執御乎?執射乎?我執御矣。」牢曰:「子云『不試,故藝』。」
魯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孫氏車子鉏商獲獸,以為不祥。仲尼視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圖,洛不出書,吾已矣夫!」顏淵死,孔子曰:「天喪予!」及西狩見麟,曰:「吾道窮矣!」喟然嘆曰:「莫知我夫!」子貢曰:「何為莫知子?」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乎!」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行中清,廢中權」。「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歿世而名不稱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於後世哉?」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訖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周,故殷,運之三代。約其文辭而指博。故吳楚之君自稱王,而《春秋》貶之曰「子」;踐土之會,實召周天子,而《春秋》諱之曰:「天王狩於河陽」:推此類以繩當世,貶損之義,後有王者舉而開之。《春秋》之義行,則天下亂臣賊子懼焉。
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可與人共者,弗獨有也。至於為《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後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明歲,子路死於衛。孔子病,子貢請見。孔子方負杖逍遙於門,曰:「賜,汝來何其晚也?」孔子因嘆,歌曰:「太山壞乎!樑柱催乎!哲人萎乎!」因以涕下。謂子貢曰:「天下無道久矣,莫能宗予。夏人殯於東階,周人於西階,殷人兩柱間。昨暮,予夢坐奠兩柱之間,予殆殷人也。」後七日卒。
孔子年七十三,以魯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哀公誄之曰:「旻天不弔,不慭遺一老,俾屏餘一人以在位, 煢煢余在疚。嗚呼哀哉!尼父,毋自律!」子貢曰:「君其不沒於魯乎?夫子之言曰:『禮失則昬,名失則愆。失志為昬,失所為愆。』生不能用,死而誄之,非禮也;稱『餘一人』,非名也。」
孔子葬魯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喪畢,相訣而去,則哭,各復盡哀;或復留。唯子貢廬於冢上,凡六年,然後去。弟子及魯人往從冢而家者百有餘室,因命曰孔里。魯世世相傳,以歲時奉祠孔子冢,而諸儒亦講禮鄉飲、大射於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頃,故所居堂弟子內,後世因廟,藏孔子衣冠、琴、車、書,至於漢二百餘年不絕。高皇帝過魯,以太牢祠焉。諸侯卿相至,常先謁然後從政。
孔子生鯉,字伯魚。伯魚年五十,先孔子死。伯魚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嘗困於宋。子思作《中庸》。子思生白,字子上,年四十七。子上生求,字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字子京,年四十六。子京生穿,字子高,年五十一。子高生子慎,年五十七,嘗為魏相。子慎生鮒,年五十七,為陳王涉博士,死於陳下。鮒弟子襄,年五十七,嘗為孝惠皇帝博士,遷為長沙太守,長九尺六寸。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國。安國為今皇帝博士,至臨淮太守,蚤卒。安國生卬,卬生。
太史公曰:《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余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禮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雲。天下君王至於賢人眾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傳十餘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可謂至聖矣!
仲尼弟子列傳
孔子曰「受業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異能之士也。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政事:冉有,季路。言語:宰我,子貢。文學:子游,子夏。師也辟,參也魯,柴也愚,由也喭,回也屢空。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
孔子之所嚴事:於周則老子;於衛,蘧伯玉;於齊,晏平仲;於楚,老萊子;於鄭,子產;於魯,孟公綽。數稱臧文仲、柳下惠、銅鞮伯華、介山子然,孔子皆後之,不並世。
顏回者,魯人也,字子淵。少孔子三十歲。
顏淵問仁,孔子曰:「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
孔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回也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
回年二十九,發盡白,蚤死。孔子哭之慟,曰:「自吾有回,門人益親。」魯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
閔損字子騫。少孔子十五歲。
孔子曰:「孝哉閔子騫!人不間於其父母昆弟之言。」不仕大夫,不食污君之祿。「如有復我者,必在汶上矣。」
冉耕字伯牛,孔子以為有德行。
伯牛有惡疾,孔子往問之,自牖執其手,曰:「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斯疾,命也夫!」
冉雍字仲弓。
仲弓問政,孔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在邦無怨,在家無怨。」
孔子以仲弓為有德行,曰:「雍也可使南面。」
仲弓父,賤人。孔子曰:「犁牛之子騂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
冉求字子有,少孔子二十九歲,為季氏宰。
季康子問孔子曰:「冉求仁乎?」曰:「千室之邑,百乘之家,求也可使治其賦。仁則吾不知也。」復問:「子路仁乎?」孔子對曰:「如求。」
求問曰:「聞斯行諸?」子曰:「行之。」子路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之!」子華怪之:「敢問問同而答異?」孔子曰:「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仲由字子路,卞人也,少孔子九歲。
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雞,佩豭豚,陵暴孔子。孔子設禮稍誘子路,子路後儒服委質,因門人請為弟子。
子路問政,孔子曰:「先之,勞之。」請益。曰:「無倦。」
子路問:「君子尚勇乎?」孔子曰:「義之為上。君子好勇而無義則亂,小人好勇而無義則盜。」
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
孔子曰:「片言可以折獄者,其由也與!」「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若由也,不得其死然。」「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
季康子問:「仲由仁乎?」孔子曰:「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不知其仁。」
子路喜從游,遇長沮、桀溺、荷蓧丈人。
子路為季氏宰,季孫問曰:「子路可謂大臣與?」孔子曰:「可謂具臣矣。」
子路為蒲大夫,辭孔子。孔子曰:「蒲多壯士,又難治。然吾語汝:恭以敬,可以執勇;寬以正,可以比眾;恭正以靜,可以報上。」
初,衛靈公有寵姬曰南子。靈公太子蕢聵得過南子,懼誅出奔。及靈公卒而夫人慾立公子郢。郢不肯,曰:「亡人太子之子輒在。」於是衛立輒為君,是為出公。出公立十二年,其父蕢聵居外,不得入。子路為衛大夫孔悝之邑宰。蕢聵乃與孔悝作亂,謀入孔悝家,遂與其徒襲攻出公。出公奔魯,而蕢聵入立,是為莊公。方孔悝作亂,子路在外,聞之而馳往。遇子羔出衛城門,謂子路曰:「出公去矣,而門已閉,子可還矣,毋空受其禍。」子路曰:「食其食者不避其難。」子羔卒去。有使者入城,城門開,子路隨而入。造蕢聵,蕢聵與孔悝登台。子路曰:「君焉用孔悝?請得而殺之。」蕢聵弗聽。於是子路欲燔台,蕢聵懼,乃下石乞、壺黶攻子路,擊斷子路之纓。子路曰:「君子死而冠不免。」遂結纓而死。
孔子聞衛亂,曰:「嗟乎,由死矣!」已而果死。故孔子曰:「自吾得由,惡言不聞於耳。」是時子貢為魯使於齊。
宰予字子我,利口辯辭。既受業,問:「三年之喪不已久乎?君子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舊谷既沒,新谷既升,鑽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於汝安乎?」曰:「安。」「汝安則為之。君子居喪,食旨不甘,聞樂不樂,故弗為也。」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義也。」
宰我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
宰我問五帝之德,子曰:「予非其人也。」
宰我為臨菑大夫,與田常作亂,以夷其族,孔子恥之。
端木賜,衛人,字子貢,少孔子三十一歲。
子貢利口巧辭,孔子常黜其辯。問曰:「汝與回也孰愈?」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
子貢既已受業,問曰:「賜何人也?」孔子曰:「汝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璉也。」
陳子禽問子貢曰:「仲尼焉學?」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又問曰:「孔子適是國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也。」
子貢問曰:「富而無驕,貧而無諂,何如?」孔子曰:「可也;不如貧而樂道,富而好禮。」
田常欲作亂於齊,憚高、國、鮑、晏,故移其兵欲以伐魯。孔子聞之,謂門弟子曰:「夫魯,墳墓所處,父母之國,國危如此,二三子何為莫出?」子路請出,孔子止之。子張、子石請行,孔子弗許。子貢請行,孔子許之。
遂行,至齊,說田常曰:「君之伐魯過矣。夫魯,難伐之國,其城薄以卑,其地狹以泄,其君愚而不仁,大臣偽而無用,其士民又惡甲兵之事,此不可與戰。君不如伐吳。夫吳,城高以厚,地廣以深,甲堅以新,士選以飽,重器精兵盡在其中,又使明大夫守之,此易伐也。」田常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難,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難:而以教常,何也?」子貢曰:「臣聞之,憂在內者攻強,憂在外者攻弱。今君憂在內。吾聞君三封而三不成者,大臣有不聽者也。今君破魯以廣齊,戰勝以驕主,破國以尊臣,而君之功不與焉,則交日疏於主。是君上驕主心,下恣群臣,求以成大事,難矣。夫上驕則恣,臣驕則爭,是君上與主有卻,下與大臣交爭也。如此,則君之立於齊危矣。故曰不如伐吳。伐吳不勝,民人外死,大臣內空,是君上無強臣之敵,下無民人之過,孤主制齊者唯君也。」田常曰:「善。雖然,吾兵業已加魯矣,去而之吳,大臣疑我,奈何?」子貢曰:「君按兵無伐,臣請往使吳王,令之救魯而伐齊,君因以兵迎之。」田常許之,使子貢南見吳王。
說曰:「臣聞之,王者不絕世,霸者無強敵,千鈞之重加銖兩而移。今以萬乘之齊而私千乘之魯,與吳爭強,竊為王危之。且夫救魯,顯名也;伐齊,大利也。以撫泗上諸侯,誅暴齊以服強晉,利莫大焉。名存亡魯,實困強齊。智者不疑也。」吳王曰:「善。雖然,吾嘗與越戰,棲之會稽。越王苦身養士,有報我心。子待我伐越而聽子。」子貢曰:「越之勁不過魯,吳之強不過齊,王置齊而伐越,則齊已平魯矣。且王方以存亡繼絕為名,夫伐小越而畏強齊,非勇也。夫勇者不避難,仁者不窮約,智者不失時,王者不絕世,以立其義。今存越示諸侯以仁,救魯伐齊,威加晉國,諸侯必相率而朝吳,霸業成矣。且王必惡越,臣請東見越王,令出兵以從,此實空越,名從諸侯以伐也。」吳王大說,乃使子貢之越。
越王除道郊迎,身御至舍而問曰:「此蠻夷之國,大夫何以儼然辱而臨之?」子貢曰:「今者吾說吳王以救魯伐齊,其志欲之而畏越,曰『待我伐越乃可』。如此,破越必矣。且夫無報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報人之意,使人知之,殆也;事未發而先聞,危也。三者舉事之大患。」勾踐頓首再拜曰:「孤嘗不料力,乃與吳戰,困於會稽,痛入於骨髓,日夜焦唇乾舌,徒欲與吳王接踵而死,孤之願也。」遂問子貢。子貢曰:「吳王為人猛暴,群臣不堪;國家敝於數戰,士卒弗忍;百姓怨上,大臣內變;子胥以諫死,太宰嚭用事,順君之過以安其私:是殘國之治也。今王誠發士卒佐之徼其志,重寶以說其心,卑辭以尊其禮,其伐齊必也。彼戰不勝,王之福矣。戰勝,必以兵臨晉,臣請北見晉君,令共攻之,弱吳必矣。其銳兵盡於齊,重甲困於晉,而王制其敝,此滅吳必矣。」越王大說,許諾。送子貢金百鎰,劍一,良矛二。子貢不受,遂行。
報吳王曰:「臣敬以大王之言告越王,越王大恐,曰:『孤不幸,少失先人,內不自量,抵罪於吳,軍敗身辱,棲於會稽,國為虛莽,賴大王之賜,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死不敢忘,何謀之敢慮!』」後五日,越使大夫種頓首言於吳王曰:「東海役臣孤勾踐使者臣種,敢修下吏問於左右。今竊聞大王將興大義,誅強救弱,困暴齊而撫周室,請悉起境內士卒三千人,孤請自被堅執銳,以先受矢石。因越賤臣種奉先人藏器,甲二十領,鈇屈盧之矛,步光之劍,以賀軍吏。」吳王大說,以告子貢曰:「越王欲身從寡人伐齊,可乎?」子貢曰:「不可。夫空人之國,悉人之眾,又從其君,不義。君受其幣,許其師,而辭其君。」吳王許諾,乃謝越王。於是吳王乃遂發九郡兵伐齊。
子貢因去之晉,謂晉君曰:「臣聞之,慮不先定,不可以應卒,兵不先辨,不可以勝敵。今夫齊與吳將戰,彼戰而不勝,越亂之必矣;與齊戰而勝,必以其兵臨晉。」晉君大恐,曰:「為之奈何?」子貢曰:「修兵休卒以待之。」晉君許諾。
子貢去而之魯。吳王果與齊人戰於艾陵,大破齊師,獲七將軍之兵而不歸,果以兵臨晉,與晉人相遇黃池之上。吳晉爭強。晉人擊之,大敗吳師。越王聞之,涉江襲吳,去城七里而軍。吳王聞之,去晉而歸,與越戰於五湖。三戰不勝,城門不守,越遂圍王宮,殺夫差而戮其相。破吳三年,東向而霸。
故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子貢一使,使勢相破,十年之中,五國各有變。
子貢好廢舉,與時轉貨貲。喜揚人之美,不能匿人之過。常相魯衛,家累千金,卒終於齊。
言偃,吳人,字子游,少孔子四十五歲。
子游既已受業,為武城宰。孔子過,聞弦歌之聲。孔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子游曰:「昔者偃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孔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孔子以為子游習於文學。
卜商字子夏,少孔子四十四歲。
子夏問:「『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孔子曰:「商始可與言《詩》已矣。」
子貢問:「師與商孰賢?」子曰:「師也過,商也不及。」「然則師愈與?」曰:「過猶不及。」
子謂子夏曰:「汝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
孔子既沒,子夏居西河教授,為魏文侯師。其子死,哭之失明。
顓孫師,陳人,字子張,少孔子四十八歲。
子張問干祿,孔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餘,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
他日從在陳蔡間,困,問行。孔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國行也;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于衡,夫然後行。」子張書諸紳。
子張問:「士何如斯可謂之達矣?」孔子曰:「何哉,爾所謂達者?」子張對曰:「在國必聞,在家必聞。」孔子曰:「是聞也,非達也。夫達者,質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在國及家必達。夫聞也者,色取仁而行違,居之不疑,在國及家必聞。」
曾參,南武城人,字子輿,少孔子四十六歲。
孔子以為能通孝道,故授之業。作《孝經》,死於魯。
澹臺滅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三十九歲。
狀貌甚惡。欲事孔子,孔子以為材薄。既已受業,而退修行,行不由徑,非公事不見卿大夫。南遊至江,從弟子三百人,設取予去就,名施乎諸侯。孔子聞之,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宓不齊字子賤,少孔子四十九歲。
孔子謂子賤:「君子哉!魯無君子,斯焉取斯?」
子賤為單父宰,反命於孔子,曰:「此國有賢不齊者五人,教不齊所以治者。」孔子曰:「惜哉不齊所治者小,所治者大則庶幾矣。」
原憲字子思。
子思問恥。孔子曰:「國有道,谷;國無道,谷,恥也。」
子思曰:「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為仁乎?」孔子曰:「可以為難矣,仁則吾弗知也。」
孔子卒,原憲遂亡在草澤中。子貢相衛,而結駟連騎,排藜藿入窮閻,過謝原憲。憲攝敝衣冠見子貢。子貢恥之,曰:「夫子豈病乎?」原憲曰:「吾聞之,無財者謂之貧,學道而不能行者謂之病。若憲,貧也,非病也。」子貢慚,不懌而去,終身恥其言之過也。
公冶長,齊人,字子長。
孔子曰:「長可妻也,雖在纍紲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南宮括字子容。
問孔子曰:「羿善射,奡蕩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孔子弗答。容出,孔子曰:「君子哉若人!上德哉若人!」「國有道,不廢;國無道,免於刑戮。」三復「白珪之玷」,以其兄之子妻之。
公皙哀字季次。
孔子曰:「天下無行,多為家臣,仕於都;唯季次未嘗仕。」
曾蒧字皙。
侍孔子,孔子曰:「言爾志。」 蒧曰:「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孔子喟爾嘆曰:「吾與蒧也!」
顏無繇字路。路者,顏回父,父子嘗各異時事孔子。
顏回死,顏路貧,請孔子車以葬。孔子曰:「材不材,亦各言其子也。鯉也死,有棺而無槨,吾不徒行以為之槨,以吾從大夫之後,不可以徒行。」
商瞿,魯人,字子木,少孔子二十九歲。
孔子傳《易》於瞿,瞿傳楚人馯臂子弘,弘傳江東人矯子庸疵,疵傳燕人周子家豎,豎傳淳于人光子乘羽,羽傳齊人田子莊何,何傳東武人王子中同,同傳菑川人楊何。何元朔中以治《易》為漢中大夫。
高柴字子羔,少孔子三十歲。
子羔長不盈五尺,受業孔子,孔子以為愚。
子路使子羔為費郈宰,孔子曰:「賊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為學!」孔子曰:「是故惡夫佞者。」
漆彫開字子開。
孔子使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孔子說。
公伯僚字子周。
周愬子路於季孫,子服景伯以告孔子,曰:「夫子固有惑志,僚也,吾力猶能肆諸市朝。」孔子曰:「道之將行,命也;道之將廢,命也。公伯僚其如命何?」
司馬耕字子牛。
牛多言而躁,問仁於孔子。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訒。」曰:「其言也訒,斯可謂之仁乎?」子曰:「為之難,言之得無訒乎?」
問君子,曰:「君子不憂不懼。」曰:「不憂不懼,斯可謂之君子乎?」子曰:「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
樊須字子遲,少孔子三十六歲。
樊遲請學稼,孔子曰:「吾不如老農。」請學圃,曰:「吾不如老圃。」樊遲出,孔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襁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問智,曰:「知人。」
有若少孔子十三歲。有若曰:「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信近於義,言可復也;恭近於禮,遠恥辱也;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
孔子既沒,弟子思慕,有若狀似孔子,弟子相與共立為師,師之如夫子時也。他日,弟子進問曰:「昔夫子當行,使弟子持雨具,已而果雨。弟子問曰:『夫子何以知之?』夫子曰:『《詩》不云乎:月離於畢,俾滂沱矣。昨暮月不宿畢乎?』他日,月宿畢,竟不雨。商瞿年長無子,其母為取室。孔子使之齊,瞿母請之。孔子曰:『無憂,瞿年四十後當有五丈夫子。』已而果然。問夫子何以知此?」有若默然無以應。弟子起曰:「有子避之,此非子之座也!」
公西赤字子華,少孔子四十二歲。
子華使於齊,冉有為其母請粟。孔子曰:「與之釜。」請益,曰:「與之庾。」冉子與之粟五秉。孔子曰:「赤之適齊也,乘肥馬,衣輕裘。吾聞君子周急不繼富。」
巫馬施字子旗,少孔子三十歲。
陳司敗問孔子曰:「魯昭公知禮乎?」孔子曰:「知禮。」退而揖巫馬旗曰:「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魯君娶吳女為夫人,命之為孟子。孟子姓姬,諱稱同姓,故謂之孟子。魯君而知禮,孰不知禮!」施以告孔子,孔子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臣不可言君親之惡,為諱者,禮也。」
梁字叔魚,少孔子二十九歲。
顏幸字子柳,少孔子四十六歲。
冉孺字子魯,少孔子五十歲。
曹字子循,少孔子五十歲。
伯虔字子析,少孔子五十歲。
公孫龍字子石,少孔子五十三歲。
自子石已右三十五人,頗有年名及受業見於書傳。其四十有二人,無年及不見書傳者紀於左:
冉季字子產。
公祖句茲字子之。
秦祖字子南。
漆雕哆字子斂。
顏高字子驕。
漆雕徒父。
壤駟赤字子徒。
商澤。
石作蜀字子明。
任不齊字選。
公良孺字子正。
後處字子裡。
秦冉字開。
公夏首字乘。
奚容箴字子皙。
公堅定字子中。
顏祖字襄。
單字子家。
句井疆。
罕父黑字子索。
秦商字子丕。
申黨字周。
顏之仆字叔。
榮旂字子祺。
縣成字子祺
鄭國字子徒。
秦非字子之。
施之常字子恆。
顏噲字子聲。
步叔乘字子車。
原亢籍。
樂欬字子聲。
廉絜字庸。
叔仲會字子期。
顏何字冉。
狄黑字皙。
邦巽字子。
孔忠。
公西輿如字子上。
公西葴字子上。
太史公曰:學者多稱七十子之徒,譽者或過其實,毀者或損其真,鈞之未睹厥容貌。則論言弟子籍,出孔氏古文近是。余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論語》弟子問並次為篇,疑者闕焉。
《儒林列傳》序
太史公曰:余讀功令,至於廣厲學官之路,未嘗不廢書而雙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關睢》作,幽厲微而禮樂壞,諸侯恣行,政由強國。故孔子閔王路廢而邪道興,於是論次《詩》、《書》,修起《禮》、《樂》。適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自衛返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世以混濁莫能用,是以仲尼干七十餘君無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狩獲麟,曰:「吾道窮矣。」故因史記作《春秋》,以當王法,其辭微而指博,後世學者多錄焉。
自孔子卒後,七十子之徒散游諸侯,大者為師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隱而不見。故子路居衛,子張居陳,澹臺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貢終於齊。如田子方、段干木、吳起、禽滑厘之屬,皆受業於子夏之倫,為王者師。是時獨魏文侯好學。後陵遲以至於始皇,天下並爭於戰國,儒術既絀焉,然齊魯之間學者獨不廢也。於威、宣之際,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業而潤色之,以學顯於當世。
及至秦之季世,焚詩書,坑術士,六藝從此缺焉。陳涉之王也,而魯諸儒持孔氏之禮器,往歸陳王。於是孔甲為陳涉博士,卒與涉俱死。陳涉起匹夫,驅瓦合適戍,旬月以王楚,不滿半歲竟滅亡,其事至微淺。然而縉紳先生之徒負孔子禮器往委質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業,積怨而發憤於陳王也。
及高皇帝誅項籍,舉兵圍魯,魯中諸儒尚講誦,習禮樂,弦歌之音不絕,豈非聖人之遺化,好禮樂之國哉?故孔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齊、魯之閒於文學,自古以來,其天性也。故漢興,然後諸儒始得修其經義,講習大射、鄉飲之禮。叔孫通作漢禮儀,因為太常。諸生弟子共定者,咸為選首,於是喟然嘆興於學。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呂后時,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時,頗徵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竇太后又好黃老之術,故諸博士具官待問,未有進者。
及今上即位,趙綰、王臧之屬明儒學,而上亦鄉之,於是招方正賢良文學之士。自是之後,言《詩》於魯則申培公,於齊則轅固生,於燕則韓太傅;言《尚書》自濟南伏生;言《禮》自魯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於齊、魯自胡毋生,於趙自董仲舒。及竇太后崩,武安侯田蚡為丞相,絀黃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學儒者數百人,而公孫弘以《春秋》,白衣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學士,靡然鄉風矣。
公孫弘為學官,悼道之郁滯,乃請曰:「丞相御史言:制曰:『蓋聞導氏以禮,風之以樂。婚姻者,居室之大倫也。今禮廢樂崩,朕甚愍焉。故詳延天下方正博聞之士,咸登諸朝。其令禮官勸學,講議洽聞興禮,以為天下先。太常議與博士弟子,崇鄉里之化,以廣賢材焉。』謹與太常臧、博士平等議曰:聞三代之道,鄉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其勸善也,顯之朝廷;其懲惡也,加之刑罰。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師始,由內及外。今陛下昭至德,開大明,配天地,本人倫,勸學修禮,崇化厲賢,以風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備其禮,請因舊官而興焉。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復其身。太常擇民年十八已上,儀狀端正者,補博士弟子。郡、國、縣、道、邑有好文學,敬長上,肅政教,順鄉里,出入不悖所聞者,令相長丞上屬所二千石;二千石謹察可者,當與計偕,詣太常,得受業如弟子。一歲皆輒試,能通一藝以上,補文學掌故缺;其高第可以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其不事學,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藝,輒罷之;而請諸不稱者罰。臣謹案詔書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際,通古今之義,文章爾雅,訓辭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淺聞,不能究宣,無以明布諭下。治禮次,治掌故,以文學禮義為官,遷留滯。請選擇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藝以上,補左右內史、大行卒吏;比百石已下,補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邊郡一人。先用誦多者,若不足,乃擇掌故補中二千石屬,文學掌故補郡屬,備員。請著功令,佗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來,則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學之士矣。
附錄《漢書·儒林傳》序
古之儒者,博學乎《六藝》之文。《六藝》〔原書為「六學」〕者,王教之典籍,先聖所以明天道,正人倫,致至治之成法也。周道既衰,坏於幽、厲,禮樂征伐自諸侯出。陵夷二百餘年而孔子興,以聖德遭季世,知言之不用而道不行,乃嘆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於是應聘諸侯,以答禮行誼。西入周,南至楚,畏匡厄陳,奸七十餘君。適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究觀古今之篇籍,乃稱曰:「大哉!堯之為君也!唯天為大,唯堯則之。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也!」又云:「周監於二世,鬱郁乎文哉!吾從周。」於是敘《書》則斷《堯典》,稱《樂》則法《韶舞》,論《詩》則首《周南》。綴周之《禮》,因魯《春秋》,舉十二公行事,繩之以文武之道,成一王法,至獲麟而止。蓋晚而好《易》,讀之韋編三絕,而為之傳。皆因近聖之事,以立先王之教。故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
仲尼既沒,七十子之徒散游諸侯,大者為卿相師傅,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隱而不見。故子張居陳,澹臺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貢終於齊。如田子方、段干木、吳起、禽滑氂之屬,皆受業於子夏之倫,為王者師。是時,獨魏文侯好學。天下並爭於戰國,儒術既黜焉,然齊、魯之間學者獨弗廢,至於宣、威之際,孟子、孫卿之列,咸遵夫子之業而潤色之,以學顯於當世。
及至秦始皇兼天下,燔詩書,殺術士,六學從此缺矣。陳涉之王也,魯諸儒持孔氏禮器而歸之。於是孔甲為涉博士,卒與俱死。陳涉起匹夫,驅適戍以立號,不滿歲而滅亡,其事至微淺,然而紳先生負禮器往委質為臣者,何也?以秦禁其業,積怒而發憤於陳王也。
及高皇帝誅項籍,引兵圍魯,魯中諸儒尚講誦習禮,弦歌之音不絕,豈非聖人遺化好學之國哉!於是諸儒始得修其經學,講習大射、鄉飲之禮。叔孫通作漢禮儀,因為奉常,諸弟子共定者,咸為選首,然後喟然興於學。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皇庠序之事也。孝惠、高后時,公卿皆武力功臣。孝文時頗登用,然孝文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竇太后又好黃老術,故諸博士具官待問,未有進者。
漢興,言《易》自淄川田生;言《書》自濟南伏生;言《詩》,於魯則申培公,於齊則轅固生,燕則韓太傅;言《禮》則魯高堂生;言《春秋》,於齊則胡毋生,於趙則董仲舒。及竇太后崩,武安君田蚡為丞相,黜黃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學儒者以百數,而公孫弘以治《春秋》為丞相、封侯,天下學士,靡然鄉風矣。
弘為學官,悼道之郁滯,乃請曰:「丞相、御史言:制曰:『蓋聞導民以禮,風之以樂。婚姻者,居室之大倫也。今禮廢樂崩,朕甚愍焉。故詳延天下方聞之士,咸登諸朝。其令禮官勸學,講議洽聞,舉遺興禮,以為天下先。太常議,予博士弟子,崇鄉里之化,以厲賢材焉。』謹與太常臧、博士平等議,曰:聞三代之道,鄉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庠,周曰序。其勸善也,顯之朝廷;其懲惡也,加之刑罰。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師始,繇內及外。今陛下昭至德,開大明,配天地,本人倫,勸學興禮,崇化厲賢,以風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備其禮,請因舊官而興焉。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復其身。太常擇民,年十八以上,儀狀端正者,補博士弟子。郡國縣官,有好文學,敬長上,肅政教,順鄉里,出入不悖,所聞,令、相、長、丞上屬所二千石。二千石謹察可者,常與計偕,詣太常,得受業如弟子。一歲皆輒課,能通一藝以上,補文學掌故缺;其高第可以為郎中,太常籍奏。即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其不事學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藝,輒罷之,而請諸能稱者。臣謹案詔書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際,通古今之誼,文章爾雅,訓辭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淺聞,弗能究查,亡以明布諭下。以治禮掌故,以文學禮義為官。遷留滯,請選擇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藝以上,補左右內史、大行卒史;比百石以下補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邊郡一人。先用誦多者,不足,擇掌故以補中二千石屬,文學掌故補郡屬,備員。請著功令。它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來,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學之士矣。
昭帝時,舉賢良文學,增博士弟子員滿百人。宣帝末,增倍之。元帝好儒,能通一經者皆復,數年,以用度不足,更為設員千人,郡國置五經百石卒史。成帝末,或言孔子布衣養徒三千人,今天子太學,弟子少,於是增弟子員三千人。歲余,復如故。平帝時,王莽秉政,增元士之子,得受業如弟子,勿以為員。歲課,甲科四十人為郎中,乙科二十人為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補文學掌故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