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治要 · 卷一 經傳十種

張文治 《國學治要》
卷一 經傳十種 經傳十種序 昔司馬氏為《孔子世家》贊曰:「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注者曰:「六藝即《易》、《書》、《詩》、《禮》、《樂》、《春秋》,一稱六經。」蓋孔子憫道之不行,斯文將喪,乃退與弟子講貫,刪定舊典,以期垂教無窮,故其書永為我國簡冊之冠。厥後漢劉向父子,因校理群書,而作《七略》,即首列六藝。復以《論語》、《孝經》、《爾雅》數種附之。隋唐以後諸史志,皆易《七略》為四部,因更名《六藝略》為經部。宋代特升《孟子》於經,而《禮》與《春秋》儒者又各析之為三,傳之今日,世遂有十三經、十四經之名。惟章實齋、龔定庵二子,則著論非之,謂孔子所刪定者,乃周官之舊典,其數僅六〔案:《樂》不見成書,實惟五經〕,非孔子自名曰經,他書不得以臆增加。而今書所謂經者,大半本子史傳記之書,強名曰經,殊違正名之義,其言信辨,然吾謂天下之事,不可以一端盡,苟變而得宜,則亦不妨從眾。如今經部中之三傳、《禮記》、《孝經》諸種,稽其微言大義,多足與六經相為表里。縱使不名曰經,而已有經之實,為後世治經者所不能廢,故是編仍一體與孔子之六經,同加採錄,時亦參取章、龔之意,題其編曰經傳。傳者,釋經之作,輔經而行,是以編內所錄,不限於孔子之六經,而亦不出於後世論定諸經之外,共計經傳十種。其不錄者,若《爾雅》一書,以其訓詁繁碎,不便誦讀;《論語》、《孟子》合《禮記》中之《大學》、《中庸》二篇,自宋以來,通稱四書。其言簡括宏深,為經傳之錧鎋、百家之權衡者,又以其書家藏戶有,人多誦習,不容刪節,以免掛一漏萬,徒占篇幅耳〔案:經傳授受,至東漢時,古文、今文之爭頗盛。今文謂《史記·儒林傳》所述之十四博士所治諸經,皆以漢世通行之隸書書成者;古文謂西漢末所出之經,如《毛詩》、《左傳》、《周官》、孔安國所傳《尚書》等種,皆以蝌蚪古文書成者。當哀、平時,劉歆奏立古文諸經於學官,光武時復罷之。然其後大儒鄭玄等,皆尊習古文,遍注群經,故古文之學大昌。今所傳十三經註疏本之注,惟《公羊傳》何注自序其中多非常異義可怪之論,如張三世、通三統、絀周王魯、受命改制諸說,論者謂其尚存西漢博士之遺說之梗概。迨有清中葉以還,治經者復有厭棄古文,而好言《公羊傳》者,相與提倡今文學,甚至力詆西漢晚出之古文經傳皆劉歆偽造,殆有一切罷斥之意。今姑勿深究其論證之確否,即如梅本《尚書》,後儒猶以其傳習已久,不能遽廢,況古文群經耶。故本編採錄經傳,於此等未定之論,皆不敢輕從,特附其說於此〕。 易 《易》,亦名《周易》,舊說本卜筮之書。夏曰《連山》,殷曰《歸藏》,今其舊書皆亡。存者曰《周易》,乃文王周公所作。因伏羲所畫八卦,重之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而系之辭。孔子讀而善之,作傳十篇,是謂易翼。及秦焚書,《周易》獨以卜筮得存,故其書於諸經中最為完善。或曰,案孔子易傳之言,易有君子之道四:辭、變、象、占,各觀所尚,參伍錯綜,以極萬物之情而通天下之故。蓋《易》不獨為卜筮之用,故又為後世言形而上者之所本也。 繫辭上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是故剛柔相摩,八卦相盪,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聖人設卦觀象,繫辭焉而明吉凶,剛柔相推而生變化。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憂虞之象也;變化者,進退之象也;剛柔者,晝夜之象也。六爻之動,三極之道也。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樂而玩者,爻之辭也。是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 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變者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無咎者,善補過者也。是故列貴賤者存乎位,齊小大者存乎卦,辯吉凶者存乎辭,憂悔吝者存乎介,震無咎者存乎悔。是故卦有小大,辭有險易。辭也者,各指其所之。 《易》與天地准,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與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天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仁,故能愛。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 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盛德大業至矣哉!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極數知來之謂占,通變之謂事,陰陽不測之謂神。夫《易》廣矣大矣:以言乎遠,則不御;以言乎邇,則靜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夫乾,其靜也專,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辟,是以廣生焉。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陰陽之義配日月,易簡之善配至德。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聖人所以崇德而廣業也。知崇禮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義之門。」 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言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也。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 「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況其邇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況其邇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發乎邇,見乎遠。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慎乎!」「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初六:藉用白茅,無咎。」子曰:「苟錯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術也以往,其無所失矣。」「勞謙,君子有終,吉。」子曰:「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語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禮言恭。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亢龍有悔。」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不出戶庭,無咎。」子曰:「亂之所生也,則言語以為階。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子曰:「作《易》者,其知盜乎?《易》曰:『負且乘,致寇至。』負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盜思奪之矣;上慢下暴,盜思伐之矣。慢藏誨盜,冶容誨淫。《易》曰『負且乘,致寇至』,盜之招也。」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為二以象兩,掛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時,歸奇於扐以象閏;五歲再閏,故再扐而後掛。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當期之日;二篇之策,萬有一千五百二十,當萬物之數也。是故四營而成《易》,十有八變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天下之能事畢矣。顯道神德行,是故可與酬酢,可與祐神矣。 子曰:「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是以君子將有為也,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響,無有遠近幽深,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於此。參伍以變,錯綜其數:通其變,遂成天下之文;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變,其孰能與於此。《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於此。夫《易》,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曰「《易》有聖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謂也。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子曰:「夫《易》,何為者也?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聖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業,以斷天下之疑。是故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義易以貢。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吉凶與民同患。神以知來,知以藏往,其孰能與此哉?古之聰明睿知神武而不殺者夫!是以明於天之道,而察於民之故,是興神物以前民用。聖人以此齋戒,以神明其德夫。是故闔戶謂之坤,辟戶謂之乾,一闔一辟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見乃謂之象,形乃謂之器,制而用之謂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謂之神。 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變通莫大乎四時;縣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貴;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莫大乎聖人;探賾索隱,鉤深致遠,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是故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天地變化,聖人效之;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繫辭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斷也。《易》曰:「自天祐之,吉無不利。」子曰:「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也,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也。」 子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聖人之意,其不可見乎?子曰:「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繫辭焉以盡其言,變而通之以盡利,鼓之舞之以盡神。」乾坤,其《易》之縕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而錯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是故夫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極天下之賾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化而裁之存乎變;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繫辭下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矣;繫辭焉而命之,動在其中矣。吉凶、悔吝者,生乎動者也。剛柔者,立本者也;變通者,趣時者也;吉凶者,貞勝者也。天地之道,貞觀者也;日月之道,貞明者也;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夫乾,確然示人易矣;夫坤,然示人簡矣。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爻象動乎內,吉凶見乎外,功業見乎變,聖人之情見乎辭。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 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作結繩而為網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包犧氏沒,神農氏作,斫木為耜,揉木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蓋取諸《益》。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刳木為舟,剡木為楫,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渙》。服牛乘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隨》。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蓋取諸《豫》。斷木為杵,掘地為臼,臼杵之利,萬民以濟,蓋取諸《小過》。弦木為弧,剡木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蓋取諸《睽》。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蓋取諸《大壯》。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期無數;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蓋取諸《大過》。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夬》。 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 陽卦多陰,陰卦多陽,其故何也?陽卦奇,陰卦耦。其德行何也?陽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陰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易》曰:「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往者屈也,來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窮神知化,德之盛也。」 《易》曰:「困於石,據於蒺藜,入於其宮,不見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據而據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將至,妻其可得見耶!」《易》曰:「公用射隼於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何不利之有?動而不括,是以出而有獲,語成器而動者也。」子曰:「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不見利不勸,不威不懲;小懲而大誡,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履校滅趾,無咎』,此之謂也。」「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小人以小善為無益而弗為也,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也,故惡積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滅耳,凶。』」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亂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繫於苞桑。』」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其形渥,凶』,言不勝其任也。」子曰:「知幾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幾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易》曰:『介於石,不終日,貞吉。』介如石焉,寧用終日?斷可識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夫之望。」子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易》曰:『不遠復,無祗悔,元吉。』」「天地縕,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言致一也。」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後動,易其心而後語,定其交而後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動,則民不與也;懼以語,則民不應也;無交而求,則民不與也;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 子曰:「乾坤,其《易》之門邪?」乾,陽物也;坤,陰物也。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以體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其稱名也,雜而不越,於稽其類,其衰世之意邪?夫《易》,彰往而察來,而微顯闡幽;開而當名辨物,正言斷辭,則備矣。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其旨遠,其辭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隱,因貳以濟民行,以明失得之報。 《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是故《履》,德之基也;《謙》,德之柄也;《復》,德之本也;《恆》,德之固也;《損》,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履》,和而至;《謙》,尊而光;《復》,小而辨於物;《恆》,雜而不厭;《損》,先難而後易;《益》,長裕而不設;《困》,窮而通;《井》,居其所而遷;《巽》,稱而隱;《履》,以和行;《謙》,以制禮;《復》,以自知;《恆》,以一德;《損》,以遠害;《益》,以興利;《困》,以寡怨;《井》,以辨義;《巽》,以行權。 《易》之為書也,不可遠;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其出入以度,外內使知懼;又明於憂患與故,無有師保,如臨父母。初率其辭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虛行。 《易》之為書也,原始要終,以為質也。六爻相雜,唯其時物也。其初難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辭擬之,卒成之終。若夫雜物撰德,辯是與非,則非其中爻不備。噫!亦要存亡吉凶,則居可知矣。知者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 二與四,同功而異位,其善不同;二多譽,四多懼,近也。柔之為道,不利遠者,其要無咎,其用柔中也。三與五,同功而異位;三多凶,五多功,貴賤之等也。其柔危,其剛勝耶? 《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材之道也。道有變動,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雜,故曰文;文不當,故吉凶生焉。《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紂之事邪!是故其辭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傾;其道甚大,百物不廢;懼以終始,其要無咎,此之謂《易》之道也。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恆易以知險;夫坤,天下之至順也,德行恆簡以知阻。能說諸心,能研諸侯之慮,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是故變化云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知來。天地設位,聖人成能;人謀鬼謀,百姓與能。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剛柔雜居,而吉凶可見矣。變動以利言,吉凶以情遷;是故愛惡相攻而吉凶生,遠近相取而悔吝生,情偽相感而利害生。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則凶;或害之,悔且吝。將叛者其辭慚,中心疑者其辭枝,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誣善之人其辭游,失其守者其辭屈。 文言 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干也。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合義,貞固足以幹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 初九曰:「潛龍勿用。」何謂也?子曰:「龍,德而隱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 九二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龍,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閑邪存其誠,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 九三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何謂也?子曰:「君子進德修業。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可與幾也;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 九四曰:「或躍在淵,無咎。」何謂也?子曰:「上下無常,非為邪也;進退無恆,非離群也。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故無咎。」 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 上九曰:「亢龍有悔。」何謂也?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潛龍勿用,下也;見龍在田,時舍也;終日乾乾,行事也;或躍在淵,自試也;飛龍在天,上治也。亢龍有悔,窮之災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潛龍勿用,陽氣潛藏;見龍在田,天下文明;終日乾乾,與時偕行;或躍在淵,乾道乃革;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龍有悔,與時偕極;乾元用九,乃見天則。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六爻發揮,旁通情也;時乘六龍,以御天也;雲行雨施,天下平也;君子以成德為行,日可見之行也。潛之為言也,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 九三,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九四,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無咎。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其惟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聖人乎!〔乾卦〕 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後得主而有常,含萬物而化光。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辯之不早辯也。 《易》曰「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直其正也,方其義也;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則不疑其所行也。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天地變化,草木蕃;天地閉,賢人隱。 《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蓋言謹也。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陰疑於陽必戰,為其嫌於無陽也,故稱龍焉;猶未離其類也,故稱血焉。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天玄而地黃。〔坤卦〕 序卦 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盈天地之間者,唯萬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稚也。物稚不可不養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飲食之道也。飲食必有訟,故受之以《訟》。訟必有眾起,故受之以《師》;師者,眾也。眾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 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後有禮,故受之以《履》。履而泰,然後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終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終否,故受之以《同人》。與人同者,物必歸焉,故受之以《大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謙》。有大而能謙必豫,故受之以《豫》。 豫必有隨,故受之以《隨》。以喜隨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蠱》;蠱者,事也。有事而後可大,故受之以《臨》;臨者,大也。物大然後可觀,故受之以《觀》。可觀而後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 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賁》;賁者,飾也。致飾然後亨則盡矣,故受之以《剝》;剝者,剝也。物不可以終盡,剝窮上反下,故受之以《復》。復則不妄矣,故受之以《無妄》。有無妄,然後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後可養,故受之以《頤》;頤者,養也。不養則不可動,故受之以《大過》。物不可以終過,故受之有《坎》;坎者,陷也。陷必有所麗,故受之以《離》;離者,麗也。 有天地,然後有萬物; 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 夫婦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恆》;恆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遁者,退也。物不可終遁,故受之以《大壯》。物不可以終壯,故受之以《晉》;晉者,進也。進必有所傷,故受之以《明夷》;夷者,傷也。傷於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家道窮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乖必有難,故受之以《蹇》;蹇者,難也。物不可終難,故受之以《解》;解者,緩也。緩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損》。損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決,故受之以《夬》;夬者,決也。決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後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謂之升,故受之以《升》。升而不已,或困,故受之以《困》。 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主器者莫若長子,故受之以《震》;震者,動也。 物不可以終動,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終止,故受之以《漸》;漸者,進也。 進必有所歸,故受之以《歸妹》。得其所歸者,必大,故受之以《豐》;豐者,大也。窮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無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入而後說之,故受之以《兌》;兌者,說也。說而後散之,故受之以《渙》;渙者,離也。物不可以終離,故受之以《節》。節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過》。有過物者必濟,故受之《既濟》。物不可窮也,故受之以《未濟》。終焉。 尚書 《書》,亦名《尚書》,所載皆上古典、謨、訓、誥、誓、命之文,為孔子所刪定。上斷唐堯,下迄秦穆,實世界最古之史也。秦火書亡。漢初,濟南伏生口授晁錯二十八篇,號為《今文尚書》。武帝時,魯恭王壞孔子宅,於壁中得竹簡《尚書》,皆蝌蚪文。孔安國合以今文,省其重複,多若干篇。為之作傳,是名《古文尚書》。然其書不顯行於世,至東晉梅賾,始得而上之。唐人為作正義,傳於現代,凡五十八篇。惟自宋元以來,朱熹、吳澂皆謂古文本文字平易,與今文本不類,疑出依託。至清初,閻若璩掊擊最力,考證詳明,因斷為梅氏所偽作。平心而論,古文本偽容有之。然朱彝尊謂是書久頒學官,其言多綴輯逸經成文,無悖於理,譬之汾陰漢鼎,亦未嘗不為寶物。故是編特兩本並錄,但各別為一類,以便誦覽。至其真偽是非之故,則當俟讀者之自得之也。 堯典第一 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勛,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上下。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 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暘谷,寅賓出日,平秩東作,日中、星鳥,以殷仲春,厥民析,鳥獸孳尾;申命羲叔宅南交,曰明都,平秩南訛,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鳥獸希革;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餞納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虛,以殷仲秋,厥民夷,鳥獸毛毨;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鳥獸氄毛;帝曰:「咨!汝羲暨和,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成歲。允厘百工,庶績咸熙。」 帝曰:「疇咨若時登庸?」放齊曰:「胤子朱啟明。」帝曰:「吁!嚚訟可乎?」 帝曰:「疇咨若予采?」驩兜曰:「都!共工方鳩僝功。」帝曰:「吁!靜言庸違,象恭滔天。」 帝曰:「咨!四岳!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僉曰:「於,鯀哉!」帝曰:「吁!咈哉!方命圮族。」岳曰:「異哉!試可乃已。」帝曰:「往,欽哉!」九載,績用弗成。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巽朕位?」岳曰:「否德忝帝位。」曰:「明明揚仄陋。」師錫帝曰:「有鰥在下,曰虞舜。」帝曰:「俞,予聞,如何?」岳曰:「瞽子,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帝曰:「我其試哉。女於時,觀厥刑於二女。」厘降二女於媯汭,嬪於虞。帝曰:「欽哉!」 慎徽五典,五典克從;內於百揆,百揆時敘;賓於四門,四門穆穆;內於大麓,烈風雷雨弗迷。帝曰:「格!汝舜!詢事考言,乃言厎可績,三載。汝陟帝位。」舜讓於德,弗嗣。 正月上日,受終於文祖。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肆類於上帝,禋於六宗,望于山川,遍於群神。揖五瑞,既月乃日,覲四岳群牧,班瑞於群後。 歲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祡。望秩于山川,肆覲東後。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摯,如五器,卒乃復。五月,南巡狩,至於南嶽,如岱禮。八月,西巡狩,至於西嶽,如初。十有一月朔巡狩,至於北嶽,如西禮。歸,格於藝祖,用特。 五載一巡狩,群後四朝。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浚川。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贖刑。眚災肆赦,怙終賊刑。欽哉欽哉,惟刑之恤哉! 流共工於幽州,放驩兜於崇山,竄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二十有八載,帝乃殂落。百姓如喪考妣,三載,四海遏密八音。 月正元日,舜格於文祖,詢於四岳,辟四門,明四目,達四聰。「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時!柔遠能邇,惇德允元,而難任人,蠻夷率服。」 舜曰:「咨,四岳!有能奮庸熙帝之載,使宅百揆亮采,惠疇?」僉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時懋哉!」禹拜稽首,讓於稷、契暨皋陶。帝曰:「俞,汝往哉!」 帝曰:「棄,黎民阻飢,汝后稷,播時五穀。」 帝曰:「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遜。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寬。」 帝曰:「皋陶,蠻夷猾夏,寇賊奸宄。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 帝曰:「疇若予工?」僉曰:「垂哉!」帝曰:「俞,咨!垂,汝共工。」垂拜稽首,讓於殳斨暨伯與。帝曰:「俞,往哉!汝諧。」 帝曰:「疇若予上下草木鳥獸?」僉曰:「益哉!」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益拜稽首,讓於朱虎、熊羆。帝曰:「俞,往哉!汝諧。」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禮?」僉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伯拜稽首,讓於夔、龍。帝曰:「俞,往,欽哉!」 帝曰:「夔!命汝典樂,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 帝曰:「龍,朕堲讒說殄行,震驚朕師。命汝作納言,夙夜出納朕命,惟允!」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欽哉!惟時亮天功。」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庶績咸熙。分北三苗。 舜生三十征,庸三十,在位五十載,陟方乃死。 皋陶謨 第二 曰若稽古,皋陶曰:「允迪厥德,謨明弼諧。」禹曰:「俞!如何?」皋陶曰:「都!慎厥身,修思永。惇敘九族,庶明勵翼,邇可遠,在茲。」禹拜昌言曰:「俞!」 皋陶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咸若時,惟帝其難之。知人則哲,能官人;安民則惠,黎民懷之。能哲而惠,何憂乎驩兜?何遷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 皋陶曰:「都!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載采采』。」禹曰:「何?」 皋陶曰:「寬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彰厥有常,吉哉!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嚴祗敬六德,亮采有邦。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僚師師,百工惟時,撫於五辰,庶績其凝。無教逸欲,有邦。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無曠庶官,天工,人其代之。天敘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禮,自我五禮五庸哉!同寅協恭和衷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 「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威,自我民明威。達於上下,敬哉有土!」 皋陶曰:「朕言惠,可厎行?」禹曰:「俞!乃言厎可績。」皋陶曰:「予未有知,思曰贊贊襄哉!」 帝曰:「來,禹!汝亦昌言。」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皋陶曰:「吁!如何?」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昏墊。予乘四載,隨山刊木,暨益奏庶鮮食。予決九川,距四海,浚畎澮距川;暨稷播,奏庶艱食鮮食。懋遷有無,化居。烝民乃粒,萬邦作乂。」皋陶曰:「俞!師汝昌言。」 禹曰:「都!帝,慎乃在位。」帝曰:「俞!」禹曰:「安汝止,惟幾惟康。其弼直,惟動丕應。徯志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帝曰:「吁!臣哉鄰哉!鄰哉臣哉!」禹曰:「俞!」 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汝翼。予欲宣力四方,汝為。予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會;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繡,以五采彰施於五色,作服,汝明。予欲聞六律、五聲、八音,在治忽,以出納五言,汝聽。予違,汝弼。汝無面從,退有後言。欽四鄰!庶頑讒說,若不在時,侯以明之,撻以記之,書用識哉,欲並生哉!工以納言,時而颺之,格則承之庸之,否則威之。」 禹曰:「俞哉!帝光天之下,至於海隅蒼生,萬邦黎獻,共惟帝臣,惟帝時舉。敷納以言,明庶以功,車服以庸。誰敢不讓,敢不敬應?帝不時敷,同日奏,罔功。」帝曰:「無若丹朱敖,惟慢游是好,敖虐是作。罔晝夜頟頟,罔水行舟。朋淫於家,用殄厥世。」 禹曰:「予創若時,娶於塗山,辛壬癸甲。啟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弼成五服,至於五千。州十有二師,外薄四海;咸建五長,各迪有功,苗頑弗即工。帝其念哉!」帝曰:「迪朕德,時乃功,惟敘。」 皋陶方祗厥敘,方施象刑,惟明。 夔曰:「戛擊鳴球、搏拊、琴瑟,以詠。祖考來格,虞賓在位,群後德讓。下管鞀鼓,合止柷敔;笙庸以間,鳥獸蹌蹌;簫韶九成,鳳皇來儀。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 庶尹允諧,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時惟幾。」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颺言曰:「念哉!率作興事,慎乃憲,欽哉!屢省乃成,欽哉!」乃賡載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帝拜曰:「俞,往,欽哉!」 湯誓第五 王曰:「格爾眾庶,悉聽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稱亂!有夏多罪,天命殛之。今爾有眾,汝曰:『我後不恤我眾,舍我穡事,而割正夏?』予惟聞汝眾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汝其曰:『夏罪其如台?』夏王率遏眾力,率割夏邑。有眾率怠弗協,曰:『時日害喪?予及汝皆亡。』夏德若茲,今朕必往。爾尚輔予一人,致天之罰,予其大賚汝!爾無不信,朕不食言。爾不從誓言,予則孥戮汝,罔有攸赦。」 洪範第十一 惟十有三祀,王訪於箕子。王乃言曰:「嗚呼!箕子,惟天陰騭下民,相協厥居,我不知其彝倫攸敘。」 箕子乃言曰:「我聞在昔,鯀陻洪水,汩陳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範』九疇,彝倫攸斁。鯀則殛死,禹乃嗣興,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彝倫攸敘。 「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農用八政;次四,曰協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乂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饗用五福,威用六極。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爰稼穡;潤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從革作辛,稼穡作甘。 「二,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視,四曰聽,五曰思。貌曰恭,言曰從,視曰明,聽曰聰,思曰睿。恭作肅,從作乂,明作悊,聰作謀,睿作聖。 「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貨,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賓,八曰師。 「四,五紀:一曰歲,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歷數。 「五,皇極:皇建其有極,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惟時厥庶民於汝極,錫汝保極。凡厥庶民,無有淫朋,人無有比德,惟皇作極;凡厥庶民,有猷有為有守,汝則念之。不協於極,不罹於咎,皇則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則錫之福。時人斯其惟皇之極。無虐煢獨而畏高明,人之有能有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於而家,時人斯其辜;於其無好德,汝雖錫之福,其作汝用咎。無偏無頗,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尊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會其有極,歸其有極。曰皇極之敷言,是彝是訓,於帝其訓。凡厥庶民,極之敷言,是訓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為天下王。 「六,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剛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強弗友剛克,燮友柔克;沈潛剛克,高明柔克。惟闢作福,惟闢作威,惟辟玉食。臣無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於而家,凶於而國。人用側頗僻,民用僭忒。 「七,稽疑:擇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霽,曰蒙,曰驛,曰克,曰貞,曰悔,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立時人作卜筮。三人占,則從二人之言;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民,謀及卜筮。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從,庶民從,是之謂大同,身其康強,子孫其逢,吉;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庶民逆,吉;庶民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卿士逆,吉;汝則從,龜從,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內吉,作外凶;龜筮共違於人,用靜吉,用作凶。 「八,庶征:曰雨,曰暘,曰燠,曰寒,曰風,曰時。五者來備,各以其敘,庶草蕃廡。一極備,凶;一極無,凶。曰休徵:曰肅,時雨若;曰乂,時暘若;曰悊,時燠若;曰謀,時寒若;曰聖,時風若。曰咎徵:曰狂,恆雨若;曰僭,恆暘若;曰豫,恆燠若;曰急,恆寒若;曰蒙,恆風若。曰王眚惟歲,卿士惟月,師尹惟日。歲、月、日、時無易,百穀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歲、時既,易,百穀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寧。庶民惟星,星有好風,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則有冬有夏;月之從星,則以風雨。 「九,五福: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六極: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憂,四曰貧,五曰惡,六曰弱。」 金滕第十二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曰:「我其為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公乃自以為功,為三壇同。為壇於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圭,乃告太王、王季、文王。 史乃冊,祝曰:「惟爾元孫某,遘厲虐疾。若爾三王,是有丕子之責於天,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藝,能事鬼神;乃元孫不若旦多材多藝,不能事鬼神。乃命於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爾子孫於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嗚呼!無墜天之降寶命,我先王亦永有依歸。今我即命於元龜,爾之許我,我其以璧與圭歸,俟爾命;爾不許我,我乃屏璧與圭。」 乃卜三龜,一習吉;啟籥見書,乃並是吉。公曰:「體!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於三王,惟永終是圖;茲攸俟,能念予一人。」 公歸,乃納冊於金滕之匱中。王翌日乃瘳。 武王既喪,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於國,曰:「公將不利於孺子。」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無以告我先王。」周公居東二年,則罪人斯得。於後,公乃為詩以貽王,名之曰《鴟鴞》。王亦未敢誚公。 秋,大熟,未獲。天大雷電以風,禾盡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王與大夫盡弁,以啟金滕之書,乃得周公所自以為功代武王之說。二公及王,乃問諸史與百執事,對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 王執書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勞王家,惟予沖人弗及知。今天動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國家禮亦宜之。」王出郊,天乃雨,反風,禾則盡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盡起而築之。歲則大熟。 無逸第二十 周公曰:「嗚呼!君子所,其無逸?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勞稼穡,厥子乃不知稼穡之艱難,乃逸乃喭;既誕,否則侮厥父母,曰:『昔之人無聞知。』」 周公曰:「嗚呼!我聞曰:昔在殷王中宗,嚴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懼,不敢荒寧。肆中宗之享國,七十有五年。其在高宗,時舊勞於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陰,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寧,嘉靖殷邦,至於小大,無時或怨。肆高宗之享國,五十年有九年。其在祖甲,不義惟王,舊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於庶民,不敢侮鰥寡。肆祖甲之享國,三十有三年。自時厥後立王,生則逸;生則逸,不知稼穡之艱難,不聞小人之勞,惟耽樂之從。自時厥後,亦罔或克壽,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周公曰:「嗚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懷保小民,惠鮮鰥寡。自朝至於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萬民。文王不敢盤於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國五十年。」 周公曰:「嗚呼!繼自今嗣王,則其無淫於觀,於逸,於游,于田,以萬民惟正之供。無皇曰『今日耽樂』,乃非民攸訓,非天攸若,時人丕則有愆。無若殷王受之迷亂,酗於酒德哉!」 周公曰:「嗚呼!我聞曰:『古之人,猶胥訓告,胥保惠,胥教誨,民無或胥譸張為幻。』此厥不聽,人乃訓之,乃變亂先王之正刑,至於小大。民否則厥心違怨,否則厥口詛祝。」 周公曰:「嗚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茲四人迪哲。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則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時,不啻不敢含怒。此厥不聽,人乃或譸張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則信之;則若時,不永念厥辟,不寬綽厥心,亂罰無罪,殺無辜。怨有同,是叢於厥身。」 周公曰:「嗚呼!嗣王其監於茲。」 秦誓第二十八 公曰:「嗟!我士,聽無嘩!予誓告汝總言之首。古人有言曰:『民訖自若,是多盤。』責人斯無難,惟受責俾如流,是惟艱哉!我心之憂,日月逾邁,若弗員來。惟古之謀人,則曰未就予忌;惟今之謀人,姑將以為親。雖則員然,尚猷詢茲黃髮,則罔所愆。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仡仡勇夫,射御不違,我尚不欲。惟截截善諞言,俾君子易辭,我皇多有之,昧昧我思之。如有一介臣,斷斷猗,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孫黎民,亦職有利哉!人之有技,冒疾以惡之;人之彥聖,而違之,俾不達,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孫黎民,亦曰殆哉!邦之杌隉 ,曰由一人;邦之榮懷,亦尚一人之慶。」 〔以上書今文依吳汝綸寫定《尚書》家塾本。〕 附錄吳汝綸寫定今文尚書二十八篇序 古《尚書》百篇,今存者二十八篇。虞夏商周之遺文,可見者盡此矣。漢時《書》多十六篇,由時師莫能說,不傳,卒以亡。惜哉惜哉!古帝王之事,與後世同。其所為傳載萬世,薄九閎,彌厚土,不敝壞者,非獨道勝,亦其文崇奧,有以久大之也。揚子云最四代之書,以為渾渾爾,噩噩灝灝爾,彼有以通其故矣。由晉宋以來,士汩於晚出之偽篇,莫復知子云之所謂。獨韓退之氏稱虞夏書,亦曰渾渾,於商於周獨取其詰屈聱牙者。詩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信哉!其徒李漢敘論六藝,又曰:「《書》《禮》剔其偽。」《書》之偽蓋自此發。且必退之與其徒,常所講說云爾,而漢誦述之。不然,漢之智殆不及此。聖人者,道與文故並至,下此則偏勝焉,少衰焉,要皆有孤詣獨到,非可放效而襲似之者,知言者可望而決耳。吾尤惜近儒考辨偽篇,論稍稍定矣。至問所謂渾渾者,噩噩者,灝灝者,詰屈而聱牙者,其蘉然而莫辨猶若也。於是寫其文,自典謨迄秦繆,頗采文字異者著於篇,庶綴學之士,有以考求揚、韓氏之說,而得其意焉。嗟乎!自古求道者,必有賴於文,而文章與時升降。春秋以還,丘明所記,管、晏、老氏所言,去《尚書》抑遠矣。秦繆區區起邠荒,賓諸夏,無可言者,獨其文崒然躋千載,上視三代,殆無愧色。吾又以知帝王之文之肸蠁於後人者,蓋終古不絕息也。 自漢氏言《尚書》,有今文、古文,其別由伏、孔二家。二家經皆出壁中,皆古文,而皆以今文讀之。歐陽夏侯受伏氏讀,不見其壁中書。壁中書本古文,以傳晁錯入中秘,自是今文始盛行。吾疑安國與其徒,亦故用今文教授,孔氏所由起其家。用此二家之異,在篇卷多寡耳,不在文古今也。太史公言:「《尚書》滋多自孔氏。」而劉歆議立逸書,譏太常以《尚書》為備。其時膠東庸生遺學,亦以多十六篇與中古文同。凡前漢人重孔氏學,稱古文逸書皆以此。及賈、馬、鄭之徒出,乃始齗齗於古文之二十八篇,而廢棄其逸十六篇,以無師說,絕不講。晁錯所受壁中書,雖朽折,至哀帝時尚在。孔氏古文,若廢棄逸十六篇不講,而止傳伏氏所有二十八篇,則與晁錯所受書何以異,且又何以大遠乎今文邪?今文自前漢時立學官,有祿利,學者習歐陽、夏侯經,說之成市。而晁錯壁中書,僅乃能傳讀而已。此同出伏氏一師之所傳,盛衰懸絕乃如此。其於古文逸書,而以不誦絕之,誠無足怪。若賈、馬、鄭諸儒者,誚歐陽,詆夏侯,不習博士經,不徇祿利,背時趨,崇古學矣,乃亦不誦逸書,何歟?帝王之文,至難得也。遭秦焚不盡亡,伏氏少失焉,而復出於孔氏之堂壁,可謂至幸。是後雖微弱,猶尚絲聯襁續,彌留四百年,而卒廢棄於諸儒崇古學者之手。自是以來,逸十六篇,舍太史公所錄《湯誥》外,無復遺存者矣。此可為深惜者也!光緒十三年秋七月,桐城吳汝綸記。 大禹謨 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於四海,祗承於帝。曰:「後克艱厥後,臣克艱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 帝曰:「俞!允若茲,嘉言罔攸伏,野無遺賢,萬邦咸寧。稽於眾,捨己從人,不虐無告,不廢困窮,惟帝時克。」 益曰:「都,帝德廣運,乃聖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為天下君。」 禹曰:「惠迪吉,從逆凶,惟影響。」 益曰:「吁!戒哉!儆戒無虞,罔失法度。罔游於逸,罔淫於樂。任賢勿貳,去邪勿疑。疑謀勿成,百志惟熙。罔違道以干百姓之譽,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欲。無怠無荒,四夷來王。」 禹曰:「於!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敘,九敘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勸之以九歌,俾勿壞。」 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萬世永賴,時乃功。」 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載,耄期倦於勤。汝惟不怠,揔朕師。」 禹曰:「朕德罔克,民不依。皋陶邁種德,德乃降,黎民懷之。帝念哉!念茲在茲,釋茲在茲,名言茲在茲,允出茲在茲,惟帝念功。」 帝曰:「皋陶,惟茲臣庶,罔或干予正。汝作士,明於五刑,以弼五教,期於予治。刑期於無刑,民協於中,時乃功,懋哉。」 皋陶曰:「帝德罔愆,臨下以簡,御眾以寬。罰弗及嗣,賞延於世;宥過無大,刑故無小;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好生之德,洽於民心,茲用不犯於有司。」 帝曰:「俾予從欲以治,四方風動,惟乃之休。」 帝曰:「來,禹!洚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賢;克勤於邦,克儉於家,不自滿假,惟汝賢。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予懋乃德,嘉乃丕績,天之歷數在汝躬,汝終陟元後。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可愛非君?可畏非民?眾非元後,何戴?後非眾,罔與守邦?欽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願,四海困窮,天祿永終。惟口出好興戎,朕言不再。」 禹曰:「枚卜功臣,惟吉之從。」 帝曰:「禹!官占,惟先蔽志,昆命於元龜。朕志先定,詢謀僉同,鬼神其依,龜筮協從,卜不習吉。」禹拜稽首,固辭。 帝曰:「毋!惟汝諧。」 正月朔旦,受命於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 帝曰:「咨!禹,惟時有苗弗率,汝徂征。」 禹乃會群後,誓於師曰;「濟濟有眾,咸聽朕命。蠢茲有苗,昏迷不恭,侮慢自賢,反道敗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棄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爾眾士,奉辭伐罪。爾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勛。」 三旬,苗民逆命。益贊於禹曰:「惟德動天,無遠弗屆。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帝初於歷山,往于田,日號泣於旻天,於父母。負罪引慝,祗載見瞽瞍,夔夔齋慄,瞽亦允若。至誠感神,矧茲有苗。」 禹拜昌言曰:「俞!」班師振旅。帝乃誕敷文德,舞干羽於兩階,七旬有苗格。 附錄論語堯曰章 堯曰:「咨!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亦以命禹。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於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簡在帝心。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周有大賚,善人是富。「雖有周親,不如仁人;百姓有過,在予一人。」謹權量,審法度,修廢官,四方之政行焉;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所重民食、喪、祭,寬則得眾,信則民任焉,敏則有功,公則說。 五子之歌 太康屍位,以逸豫滅厥德,黎民咸貳,乃盤游無度,畋於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窮后羿因民弗忍,距於河,厥弟五人御其母以從,徯於洛之汭。五子咸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 其一曰:「皇祖有訓: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予視天下愚夫愚婦一能勝予,一人三失,怨豈在明,不見是圖。予臨兆民,懍乎若朽索之馭六馬,為人上者,奈何不敬?」 其二曰:「訓有之:內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牆,有一於此,未或不亡。」 其三曰:「惟彼陶唐,有此冀方;今失厥道,亂其紀綱,乃厎滅亡。」其四曰:「明明我祖,萬邦之君,有典有則,貽厥子孫。關石和鈞,王府則有,荒墜厥緒,覆宗絕祀!」 其五曰:「嗚呼曷歸?予懷之悲。萬姓仇予,予將疇依?鬱陶乎予心,顏厚有忸怩。弗慎厥德,雖悔可追?」 伊訓 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於先王。奉嗣王祗見厥祖,侯、甸群後咸在,百官總己以聽冢宰。伊尹乃明言烈祖之成德,以訓於王。曰:「嗚呼!古有夏先後,方懋厥德,罔有天災。山川鬼神,亦莫不寧,暨鳥獸魚鱉咸若。於其子孫弗率,皇天降災,假手於我有命,造攻自鳴條,朕哉自亳。惟我商王,布昭聖武,代虐以寬,兆民允懷。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立愛惟親,立敬惟長,始天家邦,終於四海。嗚呼!先王肇修人紀,從諫弗咈,先民時若。居上克明,為下克忠,與人不求備,檢身若不及,以至於有萬邦,茲惟艱哉!敷求哲人,俾輔於爾後嗣,制官刑,儆於有位。曰:『敢有恆舞於宮,酣歌於室,時謂巫風;敢有殉於貨色,恆於游畋,時謂淫風;敢有侮聖言,逆忠直,遠耆德,比頑童,時謂亂風。惟茲三風十愆,卿士有一於身,家必喪;邦君有一於身,國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訓於蒙士。』嗚呼!嗣王祗厥身,念哉!聖謨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爾惟德罔小,萬邦惟慶;爾惟不德罔大,墜厥宗。」 說命上 王宅憂,亮陰三祀。既免喪,其惟弗言,群臣咸諫於王曰:「嗚呼!知之曰明哲,明哲實作則。天子惟君萬邦,百官承式,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稟令。」 王庸作書以誥曰:「以台正於四方,惟恐德弗類,茲故弗言。恭默思道,夢帝賚予良弼,其代予言。」乃審厥象,俾以形,旁求於天下。說築傅岩之野,惟肖。爰立作相,王置諸其左右。 命之曰:「朝夕納誨,以輔台德。若金,用汝作礪;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若歲大旱,用汝作霖雨。啟乃心,沃朕心,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若跣弗視地,厥足用傷。惟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俾率先王,迪我高后,以康兆民。嗚呼!欽予時命,其惟有終。」 說復於王曰:「惟木從繩則正,後從諫則聖。後克聖,臣不命其承,疇敢不祗若王之休命?」 說命中 惟說命總百官,乃進於王曰:「嗚呼!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設都,樹後王君公,承以大夫師長,不惟逸豫,惟以亂民。惟天聰明,惟聖時憲,惟臣欽若,惟民從乂。惟口起羞,惟甲冑起戎,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王惟戒茲,允茲克明,乃罔不休。惟治亂在庶官。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惡德,惟其賢。慮善以動,動惟厥時。有其善,喪厥善;矜其能,喪厥功。惟事事乃其有備,有備無患。無啟寵納侮,無恥過作非。惟厥攸居,政事惟醇。黷於祭祀,時謂弗欽。禮煩則亂,事神則難。」 王曰:「旨哉!說,乃言惟服。乃不良於言,予罔聞於行。」說拜稽首,曰:「非知之艱,行之惟艱。王忱不艱,允協於先王成德,惟說不言,有厥咎。」 說命下 王曰:「來!汝說。台小子舊學於甘盤,既乃遯於荒野,入宅於河。自河徂亳,暨厥終罔顯。爾惟訓於朕志,若作酒醴,爾惟麴糵;若作和羹,爾惟鹽梅。爾交修予,罔予棄,予惟克邁乃訓。」 說曰:「王,人求多聞,時惟建事,學於古訓,乃有獲。事不師古,以克永世,匪說攸聞。惟學遜志,務時敏,厥修乃來。允懷於茲,道積於厥躬。惟斆學半,念終始典於學,厥德修罔覺。監於先王成憲,其永無愆。惟說式克欽承,旁招俊乂,列於庶位。」 王曰:「嗚呼!說,四海之內,咸仰朕德,時乃風。股肱惟人,良臣惟聖。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乃曰:『予弗克俾厥後惟堯舜,其心愧恥,若撻於市。』一夫不獲,則曰時予之辜。佑我烈祖,格於皇天。爾尚明保予,罔俾阿衡專美有商。惟後非賢不乂,惟賢非後不食。其爾克紹乃辟於先王,永綏民。」 說拜稽首曰:「敢對揚天子之休命。」 武成 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步自周,於徵伐商。 厥四月,哉生明,王來自商,至於豐。乃偃武修文,歸馬於華山之陽,放牛於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 丁未,祀於周廟,邦甸、侯、衛,駿奔走,執豆、籩。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 既生魄,庶邦冢君暨百工,受命於周。 王若曰:「嗚呼,群後!惟先王建邦啟土,公劉克篤前烈,至於大王肇基王跡,王季其勤王家。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勛,誕膺天命,以撫方夏。大邦畏其力,小邦懷其德。惟九年,大統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厎商之罪,告於皇天后土、所過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曾孫周王發,將有大正於商。今商王受無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為天下逋逃主,萃淵藪。予小子既獲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亂略。華夏蠻貊,罔不率俾。恭天成命,肆予東征,綏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玄黃,昭我周王。天休震動,用附我大邑周。惟爾有神,尚克相予,以濟兆民,無作神羞!』」 既戊午,師逾孟津。癸亥,陳於商郊,俟天休命。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會於牧野。罔有敵於我師,前徒倒戈,攻於後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乃反商政,政由舊。釋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閭。散鹿台之財,發鉅橋之粟,大賚於四海,而萬姓悅服。 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賢,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喪、祭。惇信明義,崇德報功,垂拱而天下治。 附錄蔡沈考定武成 惟一月壬辰,旁死魄。 越翼日,癸巳,王朝步自周,於徵伐商,厎商之罪,告於皇天后土、所過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曾孫周王發,將有大正於商。今商王受無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為天下逋逃主,萃淵藪。予小子既獲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亂略。華夏蠻貊,罔不率俾。惟爾有神,尚克相予,以濟兆民,無作神羞!」 既戊午,師逾孟津。癸亥,陳於商郊,俟天休命。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會於牧野。罔有敵於我師,前徒倒戈,攻於後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乃反商政,政由舊。釋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閭。散鹿台之財,發鉅橋之粟,大賚於四海,而萬姓悅服。 厥四月,哉生明,王來自商,至於豐。乃偃武修文,歸馬於華山之陽,放牧於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既生魄,庶邦冢君暨百工,受命於周。丁未,祀於周廟,邦甸、侯、衛,駿奔走,執豆籩。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 王若曰:「嗚呼,群後!惟先王建邦啟土,公劉克篤前烈,至於太王肇基王跡,王季其勤王家。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勛,誕膺天命,以撫方夏。大邦畏其力,小邦懷其德。惟九年,大統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恭天成命,肆予東征,綏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玄黃,昭我周王。天休震動,用附我大邑周。」 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賢,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喪、祭。惇信明義,崇德報功,垂拱而天下治。 周官 惟周王撫萬邦,巡侯、甸。四征弗庭,綏厥兆民;六服群辟,罔不承德。歸於宗周,董正治官。 王曰:「若昔大猷,制治於未亂,保邦於未危。」 曰:「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內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庶政惟和,萬國咸寧。夏商官倍,亦克用乂。明王立政,不惟其官,惟其人。今予小子,祗勤於德,夙夜不逮。仰惟前代時若,訓迪厥官。立太師、太傅、太保,茲惟『三公』,論道經邦,燮理陰陽,官不必備,惟其人;少師、少傅、少保,曰『三孤』,貳公弘化,寅亮天地,弼予一人。冢宰掌邦治,統百官,均四海;司徒掌邦教,敷五典,擾兆民;宗伯掌邦禮,治神人,和上下;司馬掌邦政,統六師,平邦國;司寇掌邦禁,詰奸慝,刑暴亂;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時地利。六卿分職,各率其屬,以倡九牧,阜成兆民。六年,五服一朝。又六年,王乃時巡,考制度於四岳。諸侯各朝於方岳,大明黜陟。」 王曰:「嗚呼!凡我有官君子,欽乃攸司,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以公滅私,民其允懷。學古入官,議事以制,政乃不迷。其爾典常作之師,無以利口亂厥官。蓄疑敗謀,怠忽荒政,不學牆面,蒞事惟煩。戒爾卿士,功崇惟志,業廣惟勤,惟克果斷,乃罔後艱。位不期驕,祿不期侈,恭儉惟德,無載爾偽。作德,心逸日休;作偽,心勞日拙。居寵思危,罔不惟畏,弗畏入畏;推賢讓能,庶官乃和,不和政厖。舉能其官,惟爾之能;稱匪其人,惟爾不任。」 王曰:「嗚呼!三事暨大夫,敬爾有官,亂爾有政,以佑乃辟。永康兆民,萬邦惟無斁。」 〔以上《書》古文依蔡沈集傳本。〕 詩 《詩》, 本里巷歌謠與朝廷樂章,古凡三千篇。孔子多取周詩,上采殷,下取魯,刪為三百十一篇。秦火,亡其六篇。一說,古詩原無三千之多,所謂刪者,如篇刪其句、句刪其字,又其六篇為笙詩,有聲無詞,雖經秦火,以其諷誦不專在竹帛,故今詩實全而未嘗亡。漢時,立於學官者有齊、魯、韓三家,後世皆不傳,獨傳毛公之學,故今稱《詩》亦曰《毛詩》。 關雎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置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 陟彼高崗,我馬玄黃。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 陟彼砠矣,我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以上《周南》〕 甘棠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 蔽芾甘棠,勿翦勿敗,召伯所憩。 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說。 〔《召南》〕 柏舟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隱憂。微我無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鑒,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據。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 憂心悄悄,慍於群小。覯閔既多,受侮不少。靜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諸,胡迭而微?心之憂矣,如匪澣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 谷風 習習谷風,以陰以雨。黽勉同心,不宜有怒。 采葑采菲,無以下體。德音莫違,及爾同死。 行道遲遲,中心有違。不遠伊邇,薄送我畿。 誰謂荼苦?其甘如薺。宴爾新婚,如兄如弟。 涇以渭濁,湜湜其沚。宴爾新婚,不我屑以。 毋逝我梁,毋發我笱。我躬不閱,遑恤我後。 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淺矣,泳之游之。 何有何亡,黽勉求之。凡民有喪,匍匐救之。 不我能慉,反以我為仇。既阻我德,賈用不售。 昔育恐育鞫,及爾顛覆。既生既育,比予於毒。 我有旨蓄,亦以御冬。宴爾新婚,以我御窮。 有洸有潰,既詒我肄。不念昔者,伊余來塈! 北門 出自北門,憂心殷殷。終窶且貧,莫知我艱。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王事適我,政事一埤益我。我入自外,室人交徧謫我。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王事敦我,政事一埤遺我。我入自外,室人交徧摧我。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以上《邶》〕 柏舟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兩髦,實維我儀。 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諒人只! 泛彼柏舟,在彼河側。髧彼兩髦,實維我特。 之死矢靡慝。母也天只!不諒人只! 〔《鄘》〕 考槃 考槃在澗,碩人之寬。 獨寐寤言,永矢弗諼。 考槃在阿,碩人之薖。 獨寐寤歌,永矢弗過。 考槃在陸,碩人之軸。 獨寐寤宿,永矢弗告。 氓 氓之蚩蚩,抱布貿絲。匪來貿絲,來即我謀。送子涉淇, 至於頓丘。匪我愆期,子無良媒。將子無怒,秋以為期。 乘彼垝垣,以望復關。不見復關,泣涕漣漣。既見復關, 載笑載言。爾卜爾筮,體無咎言。以爾車來,以我賄遷。 桑之未落,其葉沃若。於嗟鳩兮,無食桑葚!於嗟女兮, 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桑之落矣,其黃而隕。自我徂爾,三歲食貧。淇水湯湯, 漸車帷裳。女也不爽,士貳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 三歲為婦,靡室勞矣。夙興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 至於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靜言思之,躬自悼矣。 及爾偕老,老使我怨。淇則有岸,隰則有泮。總角之宴, 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伯兮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執殳,為王前驅。 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願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諼草,言樹之背?願言思伯,使我心痗! 〔以上《衛》〕 黍離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 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彼黍離離,彼稷之穗。 行邁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彼黍離離,彼稷之實。 行邁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兔爰 有兔爰爰,雉離於羅。我生之初,尚無為; 我生之後,逢此百罹。尚寐無吪! 有兔爰爰,雉離於罦。我生之初,尚無造; 我生之後,逢此百憂。尚寐無覺! 有兔爰爰,雉離於罿。我生之初,尚無庸; 我生之後,逢此百凶。尚寐無聰! 〔以上《王》〕 女曰雞鳴 女曰雞鳴,士曰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將翱將翔,弋鳧與雁。 「弋言加之,與子宜之。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 知子之順之,雜佩以問之。 知子之好之,雜佩以報之。」 出其東門 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 匪我思存。縞衣綦巾,聊樂我員。 出其闍,有女如荼。雖則如荼, 匪我思且。縞衣茹藘,聊可與娛。 〔以上《鄭》〕 還 子之還兮, 遭我乎峱之間兮。 並驅從兩肩兮, 揖我謂我儇兮。 子之茂兮, 遭我乎峱之道兮。 並驅從兩牡兮, 揖我謂我好兮。 子之昌兮, 遭我乎峱之陽兮。 並驅從兩狼兮, 揖我謂我臧兮。 〔《齊》〕 陟岵 陟彼岵兮,瞻望父兮。 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無已。上慎旃哉,猶來無止!」 陟彼屺兮,瞻望母兮。 母曰:「嗟!予季行役,夙夜無寐。上慎旃哉,猶來無棄!」 陟彼岡兮,瞻望兄兮。 兄曰:「嗟!予弟行役,夙夜必偕。上慎旃哉,猶來無死!」 伐檀 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漣猗。 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 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輻兮,寘之河之側兮,河水清且直猗。 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億兮? 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特兮? 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輪兮,寘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淪猗。 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囷兮? 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鶉兮? 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以上《魏》〕 山有樞 山有樞,隰有榆。子有衣裳,弗曳弗婁; 子有車馬,弗馳弗驅。宛其死矣,他人是愉。 山有栲,隰有杻。子有廷內,弗灑弗埽; 子有鐘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 山有漆,隰有栗。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 且以喜樂,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 鴇羽 肅肅鴇羽,集於苞栩。王事靡盬, 不能蓺稷黍,父母何怙?悠悠蒼天!曷其有所? 肅肅鴇翼,集於苞棘。 王事靡盬, 不能蓺黍稷,父母何食?悠悠蒼天!曷其有極? 肅肅鴇行,集於苞桑。 王事靡盬, 不能蓺稻粱,父母何嘗?悠悠蒼天!曷其有常? 〔以上《唐》〕 蒹葭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黃鳥 交交黃鳥,止於棘。誰從穆公?子車奄息。 維此奄息,百夫之特。臨其穴,惴惴其慄。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交交黃鳥,止於桑。誰從穆公?子車仲行。 維此仲行,百夫之防。臨其穴,惴惴其慄。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交交黃鳥,止於楚。誰從穆公?子車針虎。 維此針虎,百夫之御。臨其穴,惴惴其慄。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以上《秦》〕 宛丘 子之湯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無望兮。 坎其擊鼓,宛丘之下。 無冬無夏,值其鷺羽。 坎其擊缶,宛丘之道。 無冬無夏,值其鷺翿。 〔《陳》〕 匪風 匪風發兮,匪車偈兮。顧瞻周道,中心怛兮! 匪風飄兮,匪車嘌兮。顧瞻周道,中心吊兮! 誰能亨魚?溉之釜鬵。誰將西歸?懷之好音。 〔《檜》〕 蜉蝣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憂矣,於我歸處?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憂矣,於我歸息? 蜉蝣掘閱,麻衣如雪。心之憂矣,於我歸說? 〔《曹》〕 七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無衣無褐,何以卒歲?三之日於耜,四之日舉趾。同我婦子,饁彼南畝。田畯至喜。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遲遲,采蘩祁祁。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 七月流火,八月萑葦。蠶月條桑,取彼斧斨,以伐遠揚,猗彼女桑。七月鳴,八月載績。載玄載黃,我朱孔陽,為公子裳。 四月莠葽,五月鳴蜩。八月其獲,十月隕蘀。一之日於貉,取彼狐狸,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載纘武功,言私其豵,獻豜於公。 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戶。嗟我婦子,曰為改歲,入此室處。 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剝棗。十月獲稻,為此春酒,以介眉壽。七月食瓜,八月斷壺,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農夫。 九月築場圃,十月納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麥。嗟我農夫,我稼既同,上入執宮功。晝爾於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 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於凌陰。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九月肅霜,十月滌場。朋酒斯饗,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 鴟鴞 鴟鴞鴟鴞!既取我子,無毀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閔斯! 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女下民,或敢侮予! 予手拮据,予所捋荼,予所蓄租,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 予羽譙譙,予尾翛翛,予室翹翹。風雨所漂搖,予維音嘵嘵! 東山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我東曰歸,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蜎蜎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獨宿,亦在車下。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果臝之實,亦施於宇。伊威在室,蛸在戶。町畽鹿場,熠燿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懷也。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鸛鳴於垤,婦嘆於室。灑埽穹窒,我征聿至。有敦瓜苦,烝在栗薪。自我不見,於今三年。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倉庚于飛,熠燿其羽。之子于歸,皇駁其馬。親結其縭,九十其儀。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 〔以上《豳》〕 〔以上《國風》〕 鹿鳴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鳴,食野之蒿。我有嘉賓,德音孔昭。 視民不恌,君子是則是傚。 我有旨酒,嘉賓式燕以敖。 呦呦鹿鳴,食野之芩。我有嘉賓,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樂且湛。 我有旨酒,以燕樂嘉賓之心。 常棣 常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喪之威,兄弟孔懷。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難。每有良朋,況也永嘆。 兄弟鬩於牆,外御其務。每有良朋,烝也無戎。 喪亂既平,既安且寧。雖有兄弟,不如友生。 儐爾籩豆,飲酒之飫。兄弟既具,和樂且孺。 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兄弟既翕,和樂且湛。 宜爾家室,樂爾妻帑。是究是圖,亶其然乎! 伐木 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於喬木。 嚶其鳴矣,求其友聲。相彼鳥矣,猶求友聲。 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聽之,終和且平。 伐木許許,釃酒有藇。既有肥羜,以速諸父。 寧適不來,微我弗顧。於粲灑埽,陳饋八簋。 既有肥牡,以速諸舅。寧適不來,微我有咎。 伐木於阪,釃酒有衍。籩豆有踐,兄弟無遠。 民之失德,乾餱以愆。有酒湑我,無酒酤我。 坎坎鼓我,蹲蹲舞我。迨我暇矣,飲此湑矣。 採薇 採薇採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 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啟居,玁狁之故。 採薇採薇,薇亦柔止。曰歸曰歸,心亦憂止。 憂心烈烈,載飢載渴。我戍未定,靡使歸聘。 採薇採薇,薇亦剛止。曰歸曰歸,歲亦陽止。 王事靡盬,不遑啟處。憂心孔疚,我行不來! 彼爾維何?維常之華。彼路斯何?君子之車。 戎車既駕,四牡業業。豈敢定居?一月三捷。 駕彼四牡,四牡騤騤。君子所依,小人所腓。 四牡翼翼,象弭魚服。豈不日戒?玁狁孔棘!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節南山 節彼南山,維石岩岩。赫赫師尹,民具爾瞻。 憂心如惔,不敢戲談。國既卒斬,何用不監! 節彼南山,有實其猗。赫赫師尹,不平謂何! 天方薦瘥,喪亂弘多。民言無嘉,憯莫懲嗟。 尹氏大師,維周之氐。秉國之均,四方是維。 天子是毗,俾民不迷。不吊昊天,不宜空我師。 弗躬弗親,庶民弗信。弗問弗仕,勿罔君子。 式夷式已,無小人殆。瑣瑣姻亞,則無膴仕。 昊天不傭,降此鞠訩。昊天不惠,降此大戾。 君子如屆,俾民心闋。君子如夷,惡怒是違。 不吊昊天,亂靡有定。式月斯生,俾民不寧。 憂心如酲,誰秉國成?不自為政,卒勞百姓。 駕彼四牡,四牡項領。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 方茂爾惡,相爾矛矣。既夷既懌,如相酬矣。 昊天不平,我王不寧。不懲其心,覆怨其正。 家父作誦,以究王訩。式訛爾心,以畜萬邦。 正月 正月繁霜,我心憂傷。民之訛言,亦孔之將。 念我獨兮,憂心京京。哀我小心,癙憂以癢。 父母生我,胡俾我瘉?不自我先,不自我後。 好言自口,莠言自口。憂心愈愈,是以有侮。 憂心惸惸,念我無祿。民之無辜,並其臣僕。 哀我人斯,於何從祿?瞻烏爰止,於誰之屋? 瞻彼中林,侯薪侯蒸。民今方殆,視天夢夢。 既克有定,靡人弗勝。有皇上帝,伊誰雲憎? 謂山蓋卑,為岡為陵。民之訛言,寧莫之懲。 召彼故老,訊之占夢。具曰予聖,誰知烏之雌雄? 謂天蓋高?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蹐。 維號斯言,有倫有脊。哀今之人,胡為虺蜴? 瞻彼阪田,有菀其特。天之扤我,如不我克。 彼求我則,如不我得。執我仇仇,亦不我力。 心之憂矣,如或結之。今茲之正,胡然厲矣? 燎之方揚,寧或滅之?赫赫宗周,褒姒滅之! 終其永懷,又窘陰雨。其車既載,乃棄爾輔。 載輸爾載,「將伯助予!」 無棄爾輔,員於爾輻。 屢顧爾僕,不輸爾載。終踰絕險,曾是不意! 魚在於沼,亦匪克樂。潛雖伏矣,亦孔之炤。 憂心慘慘,念國之為虐。 彼有旨酒,又有嘉肴。 洽比其鄰,昏姻孔雲。念我獨兮,憂心慇慇。 佌佌彼有屋,蔌蔌方有谷。民今之無祿,天夭是椓。 哿矣富人,哀此惸獨! 小弁 弁彼斯,歸飛提提。民莫不穀,我獨於罹。何辜於天?我罪伊何?心之憂矣,雲如之何! 踧踧周道,鞠為茂草。我心憂傷,惄焉如搗。假寐永嘆,維憂用老。心之憂矣,疢如疾首。維桑與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不屬於毛,不罹於里。天之生我,我辰安在?菀彼柳斯,鳴蜩嘒嘒。有漼者淵,萑葦淠淠。譬彼舟流,不知所屆。心之憂矣,不遑假寐。鹿斯之奔,維足伎伎。雉之朝雊,尚求其雌。譬彼壞木,疾用無枝。心之憂矣,寧莫之知!相彼投兔,尚或先之。行有死人,尚或墐之。君子秉心,維其忍之。心之憂矣,涕既隕之!君子信讒,如或酬之。君子不惠,不舒究之。伐木掎矣,析薪扡矣。舍彼有罪,予之佗矣!莫高匪山,莫浚匪泉。君子無易由言,耳屬於垣。無逝我梁,無發我笱。我躬不閱,遑恤我後。 巧言 悠悠昊天,曰父母且。無罪無辜,亂如此幠。昊天已威,予慎無罪。昊天大幠,予慎無辜。亂之初生,僭始既涵。亂之又生,君子信讒。君子如怒,亂庶遄沮。君子如祉,亂庶遄已。君子屢盟,亂是用長。君子信盜,亂是用暴。盜言孔甘,亂是用餤。匪其止共,維王之邛。奕奕寢廟,君子作之。秩秩大猷,聖人莫之。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躍躍毚兔,遇犬獲之。荏染柔木,君子樹之。往來行言,心焉數之。蛇蛇碩言,出自口矣。巧言如簧,顏之厚矣。彼何人斯,居河之麋。無拳無勇,職為亂階。既微且尰,爾勇伊何?為猶將多,爾居徒幾何? 巷伯 萋兮斐兮,成是貝錦。彼譖人者,亦已大甚! 哆兮侈兮,成是南箕。彼譖人者,誰適與謀? 緝緝翩翩,謀欲譖人。慎爾言也,謂爾不信。 捷捷幡幡,謀欲譖人。豈不爾受,既其女遷。 驕人好好,勞人草草。蒼天蒼天!視彼驕人,矜此勞人! 彼譖人者,誰適與謀?取彼譖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 楊園之道,猗於畝丘。寺人孟子,作為此詩。凡百君子,敬而聽之。 蓼莪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勞瘁。 瓶之罄矣,維罍之恥。鮮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無父何怙?無母何恃?出則銜恤,入則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南山烈烈,飄風發發。民莫不穀,我獨何害! 南山律律,飄風弗弗。民莫不穀,我獨不卒! 北山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偕偕士子,朝夕從事。王事靡盬,憂我父母。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從事獨賢。 四牡彭彭,王事傍傍。嘉我未老,鮮我方將。旅力方剛,經營四方。 或燕燕居息,或盡瘁事國;或息偃在床,或不已於行。 或不知叫號,或慘慘劬勞;或棲遲偃仰,或王事鞅掌。 或湛樂飲酒,或慘慘畏咎;或出入風議,或靡事不為。 〔以上《小雅》〕 文王 文王在上,於昭於天。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有周不顯,帝命不時。文王陟降,在帝左右。 亹亹文王,令聞不已。陳錫哉周,侯文王孫子。文王孫子,本支百世。凡周之士,不顯亦世。 世之不顯,厥猶翼翼。思皇多士,生此王國。王國克生,維周之楨。濟濟多士,文王以寧。 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假哉天命,有商孫子。商之孫子,其麗不億。上帝既命,侯於周服。 侯服於周,天命靡常。殷士膚敏,祼將於京。厥作祼將,常服黼冔。王之藎臣,無念爾祖! 無念爾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宜鑒於殷,駿命不易。 命之不易,無遏爾躬。宣昭義問,有虞殷自天。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儀刑文王,萬邦作孚。 思齊 思齊大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 京室之婦。大姒嗣徽音,則百斯男。 惠於宗公,神罔時怨,神罔時恫。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 雝雝在宮,肅肅在廟。不顯亦臨,無射亦保。 肆戎疾不殄,烈假不瑕。不聞亦式,不諫亦入。 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古之人無斁,譽髦斯士。 文王有聲 文王有聲,遹駿有聲。遹求厥寧,遹觀厥成。文王烝哉!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於崇,作邑於豐。文王烝哉!築城伊淢,作豐伊匹。匪棘其欲,遹追來孝。王后烝哉!王公伊濯,維豐之垣。四方攸同,王后維翰。王后烝哉!豐水東注,維禹之績。四方攸同,皇王維辟。皇王烝哉!鎬京辟雍,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皇王烝哉!考卜維王,宅是鎬京。維龜正之,武王成之。武王烝哉!豐水有芑,武王豈不仕?詒厥孫謀,以燕翼子。武王烝哉! 民勞 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無縱詭隨,以謹無良。式遏寇虐,憯不畏明。柔遠能邇,以定我王。 民亦勞止,汔可小休。惠此中國,以為民逑。無縱詭隨,以謹惛怓。式遏寇虐,無俾民憂。無棄爾勞,以為王休。 民亦勞止,汔可小息。惠此京師,以綏四國。無縱詭隨,以謹罔極。式遏寇虐,無俾作慝。敬慎威儀,以近有德。 民亦勞止,汔可小愒。惠此中國,俾民憂泄。無縱詭隨,以謹丑厲。式遏寇虐,無俾正敗。戎雖小子,而式弘大。 民亦勞止,汔可小安。惠此中國,國無有殘。無縱詭隨,以謹繾綣。式遏寇虐,無俾正反。王欲玉女,是用大諫。 板 上帝板板,下民卒癉。出話不然,為猶不遠。 靡聖管管,不實於亶。猶之未遠,是用大諫。 天之方難,無然憲憲。天之方蹶,無然泄泄。 辭之輯矣,民之洽矣。辭之懌矣,民之莫矣。 我雖異事,及爾同寮。我即爾謀,聽我囂囂。 我言維服,勿以為笑。先民有言,詢於芻蕘。 天之方虐,無然謔謔。老夫灌灌,小子蹻蹻。 匪我言耄,爾用憂謔。多將熇熇,不可救藥。 天之方懠,無為誇毗。威儀卒迷,善人載屍。 民之方殿屎,則莫我敢葵。喪亂蔑資,曾莫惠我師。 天之牖民,如塤如篪,如璋如圭,如取如攜。 攜無曰益,牖民孔易。民之多辟,自無立辟。 價人維藩,大師維垣,大邦維屏,大宗維翰。 懷德維寧,宗子維城。無俾城壞,無獨斯畏。 敬天之怒,無敢戲豫。敬天之渝,無敢馳驅。 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 盪 蕩蕩上帝,下民之辟。疾威上帝,其命多辟。 天生烝民,其命匪諶。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曾是強御,曾是掊克, 曾是在位,曾是在服,天降滔德,女興是力。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而秉義類,強御多懟。 流言以對,寇攘式內。侯作侯祝,靡屆靡究。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女炰烋於中國,斂怨以為德。 不明爾德,時無背無側。爾德不明,以無陪無卿。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天不湎爾以酒,不義從式。 既愆爾止,靡明靡晦,式號式呼,俾晝作夜。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如蜩如螗,如沸如羹。 小大近喪,人尚乎由行。內奰於中國,覃及鬼方。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匪上帝不時,殷不用舊。 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聽,大命以傾。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人亦有言:顛沛之揭, 枝葉未有害,本實先撥。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 抑 抑抑威儀,維德之隅。人亦有言,靡哲不愚。 庶人之愚,亦職維疾。哲人之愚,亦維斯戾。 無競維人,四方其訓之。有覺德行,四國順之。 訏謨定命,遠猷辰告。敬慎威儀,維民之則。 其在於今,興迷亂於政。顛覆厥德,荒湛於酒。 女雖湛樂從,弗念厥紹。罔敷求先王,克共明刑。 肆皇天弗尚,如彼泉流,無淪胥以亡。夙興夜寐,灑埽庭內, 維民之章。修爾車馬,弓矢戎兵,用戒戎作,用逷蠻方。 質爾人民,謹爾侯度,用戒不虞。慎爾出話,敬爾威儀, 無不柔嘉。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 無易由言,無曰苟矣。莫捫朕舌,言不可逝矣。無言不讎, 無德不報。惠於朋友,庶民小子。子孫繩繩,萬民靡不承。 視爾友君子,輯柔爾顏,不遐有愆。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 無曰不顯,莫予雲覯。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 辟爾為德,俾臧俾嘉。淑慎爾止,不愆於儀。不僭不賊, 鮮不為則。投我以桃,報之以李。彼童而角,實虹小子。 荏染柔木,言緡之絲。溫溫恭人,維德之基。其維哲人, 告之話言,順德之行。其維愚人,覆謂我僭,民各有心。 於乎小子,未知臧否!匪手攜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 言提其耳。借曰未知,亦既抱子。民之靡盈,誰夙知而莫成? 昊天孔昭,我生靡樂。視爾夢夢,我心慘慘。誨爾諄諄, 聽我藐藐。匪用為教,覆用為虐。借曰未知,亦聿既耄! 於乎小子,告爾舊止!聽用我謀,庶無大悔。天方艱難, 曰喪厥國。取譬不遠,昊天不忒。回遹其德,俾民大棘! 烝民 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天監有周,昭假於下。保茲天子,生仲山甫。 仲山甫之德,柔嘉維則。令儀令色,小心翼翼。古訓是式,威儀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賦。 王命仲山甫,式是百辟。纘戎祖考,王躬是保。出納王命,王之喉舌。賦政於外,四方爰發。 肅肅王命,仲山甫將之。邦國若否,仲山甫明之。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解,以事一人。 人亦有言,柔則茹之,剛則吐之。維仲山甫,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強御。 人亦有言,德輶如毛。民鮮克舉之,我儀圖之。維仲山甫舉之,愛莫助之。袞職有闕,維仲山甫補之。 仲山甫出祖,四牡業業。征夫捷捷,每懷靡及。四牡彭彭,八鸞鏘鏘。王命仲山甫,城彼東方。 四牡騤騤,八鸞喈喈。仲山甫徂齊,式遄其歸。吉甫作誦,穆如清風。仲山甫永懷,以慰其心。 瞻卬 瞻卬昊天,則不我惠。孔填不寧,降此大厲。邦靡有定,士民其瘵。蟊賊蟊疾,靡有夷屆。罪罟不收,靡有夷瘳。 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覆奪之。此宜無罪,女反收之。彼宜有罪,女覆說之。 哲夫成城,哲婦傾城。懿厥哲婦,為梟為鴟。婦有長舌,維厲之階。亂匪降自天,生自婦人。匪教匪誨,時維婦寺。 鞫人忮忒,譖始竟背。豈曰不極,伊胡為慝?如賈三倍,君子是識。婦無公事,休其蠶織。 天何以剌?何神不富?舍爾介狄,維予胥忌。不吊不祥,威儀不類。人之雲亡,邦國殄瘁。 天之降罔,維其優矣。人之雲亡,心之憂矣。天之降罔,維其幾矣。人之雲亡,心之悲矣。 觱沸檻泉,維其深矣。心之憂矣,寧自今矣?不自我先,不自我後。藐藐昊天,無不克鞏。無忝皇祖,式救爾後! 〔以上《大雅》〕 清廟 於穆清廟,肅雍顯相。濟濟多士,秉文之德。對越在天,駿奔走在廟。不顯不承,無射於人斯。 烈文 烈文辟公,錫茲祉福。惠我無疆,子孫保之。無封靡於爾邦,維王其崇之。念茲戎功,繼序其皇之。無競維人,四方其訓之。不顯維德,百辟其刑之。於乎前王不忘! 閔予小子 閔予小子,遭家不造,嬛嬛在疚。 於乎皇考,永世克孝!念茲皇祖,陟降庭止。 維予小子,夙夜敬止。於乎皇王,繼序思不忘! 敬之 敬之敬之,天維顯思,命不易哉! 無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監在茲。 維予小子,不聰敬止。 日就月將,學有緝熙於光明。 佛時仔肩,示我顯德行。 〔以上《周》〕 泮水 思樂泮水,薄采其芹。魯侯戾止,言觀其旗。 其旗茷茷,鸞聲噦噦。無小無大,從公於邁。 思樂泮水,薄采其藻。魯侯戾止,其馬蹻蹻。 其馬蹻蹻,其音昭昭。載色載笑,匪怒伊教。 思樂泮水,薄采其茆。魯侯戾止,在泮飲酒。 既飲旨酒,永錫難老。順彼長道,屈此群醜。 穆穆魯侯,敬明其德。敬慎威儀,維民之則。 允文允武,昭假烈祖。靡有不孝,自求伊祜。 明明魯侯,克明其德。既作泮宮,淮夷攸服。 矯矯虎臣,在泮獻馘。淑問如皋陶,在泮獻囚。 濟濟多士,克廣德心。桓桓於徵,狄彼東南。 烝烝皇皇,不吳不揚。不告於訩,在泮獻功。 角弓其觩,束矢其搜。戎車孔博,徒御無斁。 既克淮夷,孔淑不逆。式固爾猶,淮夷卒獲。 翩彼飛鴞,集於泮林。食我桑黮,懷我好音。 憬彼淮夷,來獻其琛。元龜象齒,大賂南金。 〔《魯》〕 那 猗與那與,置我鞉鼓!奏鼓簡簡,衎我烈祖。湯孫奏假,綏我思成。鞉鼓淵淵,嘒嘒管聲。既和且平,依我磬聲。於赫湯孫,穆穆厥聲!庸鼓有斁,萬舞有奕。我有嘉客,亦不夷懌。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溫恭朝夕,執事有恪。顧予烝嘗,湯孫之將。 長發 浚哲維商,長發其祥。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外大國是疆,幅隕既長。有娀方將,帝立子生商。玄王桓撥,受小國是達,受大國是達。率履不越,遂視既發。相士烈烈,海外有截。帝命不違,至於湯齊。湯降不遲,聖敬日躋。昭假遲遲,上帝是祗,帝命式於九圍。受小球大球,為下國綴旒,何天之休。不競不絿,不剛不柔。敷政優優,百祿是遒。受小共大共,為下國駿厖,何天之龍。敷奏其勇,不震不動。不戁不竦,百祿是總。武王載旆,有虔秉鉞。如火烈烈,則莫我敢曷。苞有三櫱,莫遂莫達。九有有截,韋顧既伐,昆吾夏桀。昔在中葉,有震且業。允也天子,降予卿士。實維阿衡,實左右商王。 〔以上《商》〕 〔以上《頌》〕 周禮 《周禮》,亦名《周官》。周公居攝以後所作,擬周室之官制而未盡實行者,分天、地、春、夏、秋、冬六官,共六篇,統攝各職,為後世官設六部所由昉。秦火後,漢河間獻王得之于山岩屋壁之中,而失其冬官一篇。因以《考工記》補之。王莽時,劉歆為置博士,始行於世,與《儀禮》、《禮記》合稱「三禮」。 大宰 大宰之職,掌建邦之六典,以佐王治邦國:一曰治典,以經邦國,以治官府,以紀萬民;二曰教典,以安邦國,以教官府,以擾萬民;三曰禮典,以和邦國,以統百官,以諧萬民;四曰政典,以平邦國,以正百官,以均萬民;五曰刑典,以詰邦國,以刑百官,以糾萬民;六曰事典,以富邦國,以任百官,以生萬民。 以八法治官府:一曰官屬,以舉邦治;二曰官職,以辨邦治;三曰官聯,以會官治;四曰官常,以聽官治;五曰官成,以經邦治;六曰官法,以正邦治;七曰官刑,以糾邦治;八曰官計,以弊邦治。 以八則治都鄙:一曰祭祀,以馭其神;二曰法則,以馭其官;三曰廢置,以馭其吏;四曰祿位,以馭其士;五曰賦貢,以馭其用;六曰禮俗,以馭其民;七曰刑賞,以馭其威;八曰田役,以馭其眾。 以八柄詔王馭群臣:一曰爵,以馭其貴;二曰祿,以馭其富;三曰予,以馭其幸;四曰置,以馭其行;五曰生,以馭其福;六曰奪,以馭其貧;七曰廢,以馭其罪;八曰誅,以馭其過。 以八統詔王馭萬民:一曰親親,二曰敬故,三曰進賢,四曰使能,五曰保庸,六曰尊貴,七曰達吏,八曰禮賓。 以九職任萬民:一曰三農,生九穀;二曰園圃,毓草木;三曰虞衡,作山澤之材;四曰藪牧,養蕃鳥獸;五曰百工,飭化八材;六曰商賈,阜通貨賄;七曰嬪婦,化治絲枲;八曰臣妾,聚斂疏材;九曰閒民,無常職,轉移執事。 以九賦斂財賄:一曰邦中之賦,二曰四郊之賦,三曰邦甸之賦,四曰家削之賦,五曰邦縣之賦,六曰邦都之賦,七曰關市之賦,八曰山澤之賦,九曰幣余之賦。 以九式均節財用:一曰祭祀之式,二曰賓客之式,三曰喪荒之式,四曰羞服之式,五曰工事之式,六曰幣帛之式,七曰芻秣之式,八日匪頒之式,九曰好用之式。 以九貢致邦國之用:一曰祀貢,二曰嬪貢,三曰器貢,四曰幣貢,五曰材貢,六曰貨貢,七曰服貢,八曰斿貢,九曰物貢。 以九兩系邦國之民:一曰牧,以地得民;二曰長,以貴得民;三曰師,以賢得民;四曰儒,以道得民;五曰宗,以族得民;六曰主,以利得民;七曰吏,以治得民;八曰友,以任得民;九曰藪,以富得民。 正月之吉,始和,布治於邦國都鄙,乃縣治象之法於象魏,使萬民觀治象,挾日而斂之。乃施典於邦國,而建其牧,立其監,設其參,傅其伍,陳其殷,置其輔;乃施則於都鄙,而建其長,立其兩,設其伍,陳其殷,置其輔;乃施法於官府,而建其正,立其貳,設其考,陳其殷,置其輔。 凡治,以典待邦鞏之治,以則待都鄙之治,以法待官府之治,以官成待萬民之治,以禮待賓客之治。 祀五帝,則掌百官之誓戒,與其具修。前期十日,帥執事而卜日,遂戒。及執事,視滌濯。及納享,贊王牲事。及祀之日,贊玉、幣爵之事。祀大神示,亦如之。享先王亦如之,贊玉幾、玉爵。大朝覲會同,贊玉幣、玉獻、玉幾、玉爵。大喪,贊贈玉、含玉。作大事,則戒於百官,贊王命。王視治朝,則贊聽治。視四方之聽朝,亦如之。凡邦之小治,則冢宰聽之。待四方之賓客之小治。歲終,則令百官府各正其治,受其會,聽其致事,而詔王廢置。三歲,則大計群吏之治而誅賞之。 大司徒 大司徒之職,掌建邦之土地之圖與其人民之數,以佐王安擾邦國。以天下土地之圖,周知九州之地域廣輪之數,辨其山林、川澤、丘陵、墳衍、原隰之名物;而辨其邦國、都鄙之數,制其畿疆而溝封之,設其社稷之壝而樹之田主,各以其野之所宜木,遂以名其社與其野。 以土會之法,辨五地之物生:一曰山林,其動物宜毛物,其植物宜皁物,其民毛而方;二曰川澤,其動物宜鱗物,其植物宜膏物,其民黑而津;三曰丘陵,其動物宜羽物,其植物宜核物,其民專而長;四曰墳衍,其動物宜介物,其植物宜莢物,其民皙而瘠;五曰原隰,其動物宜裸物,其植物宜叢物,其民豐肉而庳。因此五物者,民之常,而施十有二教焉:一曰以祀禮教敬,則民不苟;二曰以陽禮教讓,則民不爭;三曰以陰禮教親,則民不怨;四曰,以樂禮教和,則民不乖;五曰以儀辨等,則民不越;六曰以俗教安,則民不愉;七曰以刑教中,則民不暴;八曰以誓教恤,則民不怠;九曰以度教節,則民知足。十曰以世事教能,則民不失職;十有一曰以賢制爵,則民慎德;十有二曰,以庸制祿,則民興功。 以土宜之法,辨十有二土之名物,以相民宅,而知其利害,以阜人民,以蕃鳥獸,以毓草木,以任土事;辨十有二壤之物而知其種,以教稼穡樹藝。以土均之法辨五物九等,制天下之地征,以作民職,以令地貢,以斂財賦,以均齊天下之政;以土圭之法測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日南,則景短多暑;日北,則景長多寒;日東,則景夕多風;日西,則景朝多陰。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謂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時之所交也,風雨之所會也,陰陽之所和也。然則百物阜安,乃建王國焉,制其畿方千里,而封樹之。 凡建邦國,以土圭土其地而制其域:諸公之地,封疆方五百里,其食者半;諸侯之地封疆方四百里,其食者三之一;諸伯之地,封疆方三百里,其食者三之一;諸子之地,封疆方二百里,其食者四之一;諸男之地,封疆方百里,其食者四之一。 凡造都鄙,制其地域而封溝之,以其室數制之:不易之地,家百畝;一易之地,家二百畝;再易之地,家三百畝。乃分地職,奠地守,制地貢,而頒職事焉,以為地法而待政令。 以荒政十有二聚萬民:一曰散利,二曰薄征,三曰緩刑,四曰弛力,五曰舍禁,六曰去幾,七曰眚禮,八曰殺哀,九曰蕃樂,十曰多昏,十有一曰索鬼神,十有二曰除盜賊。 以保息六養萬民:一曰慈幼,二曰養老,三曰振窮,四曰恤貧,五曰寬疾,六曰安富。 以本俗六安萬民:一曰美宮室,二曰族墳墓,三曰聯兄弟,四曰聯師儒,五曰聯朋友,六曰同衣服。 正月之吉,始和,布教於邦國都鄙,乃縣教象之法於象魏,使萬民觀教象,挾日而斂之。乃施教法於邦國都鄙,使之各以教其所治民。令五家為比,使之相保;五比為閭,使之相受;四閭為族,使之相葬;五族為黨,使之相救;五黨為州,使之相賙;五州為鄉,使之相賓。 頒職事十有二於邦國都鄙,使以登萬民:一曰稼穡,二曰樹藝,三曰作材,四曰阜藩,五曰飭材,六曰通財,七曰化材,八曰斂材,九曰生材,十曰學藝,十有一曰世事,十有二曰服事。 以鄉三物教萬民而賓興之:一曰六德,知、仁、聖、義、忠、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曰六藝,禮、樂、射、御、書、數。 以鄉八刑糾萬民:一曰不孝之刑,二曰不睦之刑,三曰不姻之刑,四曰不弟之刑,五曰不任之刑,六曰不恤之刑,七曰造言之刑,八曰亂民之刑。 以五禮防萬民之偽,而教之中;以六樂防萬民之情,而教之和。凡萬民之不服教而有獄訟者,與有地治者聽而斷之;其附於刑者,歸於士。 祀五帝,奉牛牲,羞其肆。享先王亦如之。大賓客,令野修道、委積。大喪,帥六鄉之眾庶,屬其六引,而治其政令。大軍旅,大田役,以旗致萬民,而治其徒庶之政令。若國有大故,則致萬民於王門,令無節者不行於天下。大荒,大札,則令邦國移民通財、舍禁弛力、薄征緩刑。歲終,則令教官正治而致事。正歲,令於教官曰:「各共爾職,修乃事,以聽王命。其有不正,則國有常刑!」 大宗伯 大宗伯之職,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示之禮,以佐王建保邦國。以吉禮事邦國之鬼、神、示: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實柴祀日、月、星辰,以槱燎祀司中、司命、風師、雨師,以血祭祭社稷、五祀、五嶽,以貍沈祭山林川澤,以疈辜祭四方百物。 以肆獻祼享先王,以饋食享先王,以祠春享先王,以禴夏享先王,以嘗秋享先王,以烝冬享先王。 以凶禮哀邦國之憂:以喪禮哀死亡,以荒禮哀凶札,以吊禮哀禍災,以禬禮哀圍敗,以恤禮哀寇亂。 以賓禮親邦國:春見曰朝,夏見曰宗,秋見曰覲,冬見曰遇,時見曰會,殷見曰同,時聘曰問,殷覜曰視。 以軍禮同邦國,大師之禮,用眾也;大均之禮,恤眾也;大田之禮,簡眾也;大役之禮,任眾也;大封之禮,合眾也。 以嘉禮親萬民;以飲食之禮,親宗族兄弟;以昏冠之禮,親成男女;以賓射之禮,親故舊朋友;以饗燕之禮,親四方之賓客;以脤膰之禮,親兄弟之國;以賀慶之禮,親異姓之國。 以九儀之命正邦國之位:壹命受職,再命受服,三命受位,四命受器,五命賜則,六命賜官,七命賜國,八命作牧,九命作伯。以玉作六瑞,以等邦國:王執鎮圭,公執桓圭,侯執信圭,伯執躬圭,子執谷璧,男執蒲璧;以禽作六摯,以等諸臣:孤執皮帛,卿執羔,大夫執雁,士執雉,庶人執鶩,工商執雞;以玉作六器,以禮天地四方:以蒼璧禮天,以黃琮禮地,以青圭禮東方,以赤璋禮南方,以白琥禮西方,以玄璜禮北方。皆有牲幣,各放其器之色。 以天產作陰德,以中禮防之;以地產作陽德,以和樂防之。以禮樂合天地之化、百物之產,以事鬼神,以諧萬民,以致百物。凡祀大神、享大鬼、祭大示,帥執事而卜日,宿,視滌濯,蒞玉鬯,省牲鑊,奉玉粢,詔大號,治其大禮,詔相王之大禮。若王不與祭祀,則攝位。凡大祭祀,王后不與,則攝而薦豆籩徹。大賓客,則攝而載果。朝覲、會同,則為上相。大喪亦如之。王哭諸侯亦如之。王命諸侯,則儐。國有大故,則旅上帝及四望。王大封,則先告后土,乃頒祀於邦國、都家、鄉邑。 大司馬 大司馬之職,掌建邦國之九法,以佐王平邦國:制畿封國,以正邦國;設儀辨位,以等邦國;進賢興功,以作邦國;建牧立監,以維邦國;制軍詰禁,以糾邦國;施貢分職,以任邦國;簡稽鄉民,以用邦國;均守平則,以安邦國;比小事大,以和邦國。 以九伐之法正邦國:馮弱犯寡,則眚之;賊賢害民,則伐之;暴內陵外,則壇之;野荒民散,則削之;負固不服,則侵之;賊殺其親,則正之;放弒其君,則殘之;犯令陵政,則杜之;外內亂,鳥獸行,則滅之。 正月之吉,始和,布政於邦國都鄙,乃懸政象之法於象魏,使萬民觀政象,挾日而斂之。 乃以九畿之籍,施邦國之政職:方千里曰國畿,其外方五百里曰侯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甸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男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采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衛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蠻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夷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鎮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蕃畿。 凡令賦,以地輿民制之:上地,食者三之二,其民可用者家三人;中地,食者半,其民可用者二家五人;下地,食者三之一,其民可用者家二人。 中春,教振旅,司馬以旗致民,平列陳,如戰之陳。辨鼓、鐸、鐲、鐃之用:王執路鼓,諸侯執賁鼓,軍將執晉鼓,師帥執提,旅帥執鼙,卒長執鐃,兩司馬執鐸,公司馬執鐲,以教坐作、進退、疾徐、疏數之節。遂以搜田,有司表貉,誓民,鼓,遂圍禁,火弊,獻禽以祭社。 中夏,教茇舍,如振旅之陳。群吏撰車徒,讀書契,辨號名之用:帥以門名,縣鄙各以其名,家以號名,鄉以州名,野以邑名。百官各象其事,以辨軍之夜事。其他皆如振旅。遂以苗田,如搜之法,車弊,獻禽以享礿。 中秋,教治兵,如振旅之陳。辨旗物之用:王載大常,諸侯載旂,軍吏載旗,師都載旃,鄉遂載物,郊野載旐,百官載旟,各書其事與其號焉。其他皆如振旅。遂以獮田,如搜田之法,羅弊,致禽以祀祊。 中冬,教大閱。前期,群吏戒眾庶修戰法。虞人萊所田之野,為表,百步則一,為三表,又五十步為一表。田之日,司馬建旗於後表之中,群吏以旗、物、鼓、鐸、鐲、鐃,各帥其民而致。質明,弊旗,誅後至者。乃陳車徒,如戰之陳,皆坐。群吏聽誓於陳前,斬牲,以左右徇陳,曰:「不用命者斬之!」中軍以鼙令鼓,鼓人皆三鼓,司馬振鐸,群吏作旗,車徒皆作;鼓行,鳴鐲,車徒皆行,及表乃止;三鼓,摝鐸,群吏弊旗,車徒皆坐;又三鼓,振鐸,作旗,車徒皆作;鼓進,鳴鐲,車驟徒趨,及表乃止;坐作如初。乃鼓,車馳徒走,及表乃止;鼓戒三闋,車三發,徒三刺;乃鼓退,鳴鐃,且卻,及表乃止;坐作如初。遂以狩田,以旌為左右和之門,群吏各帥其車徒,以敘和出,左右陳車徒,有司平之;旗居卒間;以分地,前後有屯百步,有司巡其前後。險野,人為主;易野,車為主。既陳,乃設驅逆之車,有司表貉於陳前;中軍以鼙令鼓,鼓人皆三鼓,群司馬振鐸,車徒皆作;遂鼓行,徒銜枚而進。大獸公之,小禽私之,獲者取左耳。及所弊,鼓皆駴,車徒皆譟。徒乃弊,致禽饁獸於郊;入,獻禽以享烝。 及師,大合軍,以行禁令,以救無辜伐有罪。若大師,則掌其戒令,蒞大卜,帥執事蒞釁主及軍器。及致,建大常,比軍眾,誅後至者;及戰,巡陳,視事而賞罰。若師有功,則左執律,右秉鉞,以先愷樂獻於社;若師不功,則厭而奉主車,王吊勞士庶子,則相。 大役,與慮事,屬其植,受其要,以待考而賞誅。大會同,則帥士庶子而掌其政令。若大射,則合諸侯之六耦。大祭祀、饗食,羞牲魚,授其祭。大喪,平士大夫。喪祭,奉詔馬牲。 大司寇 大司寇之職,掌建邦之三典,以佐王刑邦國,詰四方:一曰刑新國,用輕典;二曰刑平國,用中典;三曰刑亂國,用重典。 以五刑糾萬民:一曰野刑,上功糾力;二曰軍刑,上命糾守;三曰鄉刑,上德糾孝;四曰官刑,上能糾職;五曰國刑,上願糾暴。 以圓土聚教罷民,凡害人者,寘之圓土而施職事焉,以明刑恥之:其能改者,反於中國,不齒三年;其不能改而出圓土者,殺。 以兩造禁民訟,入束矢於朝,然後聽之;以兩劑禁民獄,入鈞金,三日乃致於朝,然後聽之。 以嘉石平罷民,凡萬民之有罪過而未麗於法,而害於州里者,桎梏而坐諸嘉石,役諸司空。重罪,旬有三日坐,期役;其次,九日坐,九月役;其次,七日坐,七月役;其次,五日坐,五月役;其下罪,三日坐,三月役。使州里任之,則宥而舍之。 以肺石達窮民,凡遠近、惸獨、老幼之欲有復於上,而其長弗達者,立於肺石三日,士聽其辭,以告於上而罪其長。 正月之吉,始和,布刑於邦國都鄙,乃縣刑象之法於象魏,使萬民觀刑象。挾日,而斂之。凡邦之大盟約,蒞其盟書,而登之於天府;大史、內史、司會及六官,皆受其貳,而藏之。凡諸侯之獄訟,以邦典定之;凡卿大夫之獄訟,以邦法斷之;凡庶民之獄訟,以邦成弊之。 大祭祀,奉犬牲。若禋祀五帝,則戒之日,蒞誓百官,戒於百族。及納亨,前王,祭之日亦如之。奉其明水火。凡朝覲、會同,前王,大喪亦如之。大軍旅,蒞戮於社。凡邦之大事,使其屬蹕。 考工記敘 國有六職,百工與居一焉。 或坐而論道;或作而行之;或審曲面埶,以飭五材,以辨民器,或通四方之珍異以資之;或飭力以長地財;或治絲麻以成之。坐而論道,謂之王公;作而行之,謂之士大夫;審曲面執,以飭五材,以辨民器,謂之百工;通四方之珍異以資之,謂之商旅;飭力以長地財,謂之農夫;治絲麻以成之,謂之婦功。 粵無鏄,燕無函,秦無廬,胡無弓、車。粵之無鏄也,非無鏄也,夫人而能為鏄也;燕之無函也,非無函也,夫人而能為函也;秦之無廬也,非無廬也,夫人而能為廬也;胡之無弓、車也,非無弓、車也,夫人而能為弓、車也。 知者創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謂之工。百工之事,皆聖人之作也。爍金以為刃,凝土以為器,作車以行陸,作舟行水,此皆聖人之所作也。 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後可以為良。 材美工巧,然而不良,則不時、不得地氣也。橘逾淮而北為枳,鴝鵒不逾濟,貉逾汶則死,此地氣然也;鄭之刀,宋之斤,魯之削,吳粵之劍,遷乎其地而弗能為良,地氣然也。 燕之角,荊之干,妢胡之笴,吳粵之金、錫,此材之美者也。 天有時以生,有時以殺;草木有時以生,有時以死;石有時以泐;水有時以凝,有時以澤,此天時也。 凡攻木之工七,攻金之工六,攻皮之工五,設色之工五,刮摩之工五,摶埴之工二。攻木之工:輪、輿、弓、廬、匠、車、梓;攻金之工:築、冶、鳧、、段、桃;攻皮之工:函、鮑、、韋、裘;設色之工:畫、繢、鍾、筐、;刮摩之工:玉、楖、雕、矢、磬;摶埴之工:陶、瓬。 有虞氏上陶,夏後氏上匠,殷人上梓,周人上輿。故一器而工聚焉者,車為多。車有六等之數:車軫四尺,謂之一等;戈柲六尺有六寸,既建而迤,崇於軫四尺,謂之二等;人長八尺,崇於戈四尺,謂之三等;殳長尋有四尺,崇於人四尺,謂之四等;車戟常,崇於殳四尺,謂之五等;酋矛常有四尺,崇於戟四尺,謂之六等。車謂之六等之數。凡察車之道,必自載於地者始也,是故察車自輪始。凡察車之道,欲其朴屬而微至:不朴屬,無以為完久也;不微至,無以為戚速也。輪已崇,則人不能登也;輪已庳,則於馬終古登阤也。故兵車之輪六尺有六寸,田車之輪六尺有三寸,乘車之輪六尺有六寸。六尺有六寸之輪,軹崇三尺有三寸也,加軫與焉,四尺也。人長八尺,登下以為節。 儀禮 《儀禮》,蓋周代所行之禮制儀式,如冠、昏、喪、祭之事,進退、揖讓之文,孔子因之而嘆夫鬱郁者也。周衰,諸侯惡其害己,滅去其籍。漢興,高堂生傳《士禮》十七篇,即今《儀禮》。說者謂「三禮」中,獨《儀禮》乃孔子刪定六經中之《禮經》。然其書出於灰燼之餘,多所殘缺,又其條文繁密,今古殊情,自來號為難讀,信非專家不能詳也。 士冠禮 士冠禮。筮於廟門。主人玄冠,朝服,緇帶,素韠,即位於門東,西面。有司如主人服,即位於西方,東面,北上。筮與席、所卦者,具饌於西塾。布席於門中、闑西、閾外,西面。筮人執策,抽上,兼執之,進,受命於主人。宰自右少退,贊命。筮人許諾,右還,即席坐,西面,卦者在左。卒筮,書卦,執以示主人。主人受視,反之。筮人還,東面,旅占,卒,進告吉。若不吉,則筮遠日,如初儀。徹筮席,宗人告事畢。 主人戒賓。賓禮辭,許。主人再拜,賓答拜。主人退,賓拜送。 前期三日,筮賓,如求日之儀。 乃宿賓。賓如主人服,出門左,西面再拜。主人東面答拜,乃宿賓。賓許,主人再拜,賓答拜。主人退,賓拜送。宿贊冠者一人,亦如之。 厥明夕,為期於廟門之外。主人立於門東,兄弟在其南,少退,西面,北上。有司皆如宿服,立於西方,東面,北上。擯者請期,宰告曰:「質明行事。」告兄弟及有司,告事畢。擯者告期於賓之家。 夙興,設洗,直於東榮,南北以堂深。水在洗東。陳服於房中西墉下,東領,北上。爵弁服:纁裳,純衣,緇帶,韎韐;皮弁服:素積,緇帶,素韠;玄端:玄裳、黃裳、雜裳可也,緇帶,爵韠。緇布冠缺項,青組纓屬於缺;緇纚,廣終幅,長六尺;皮弁笄;爵弁笄;緇組紘;纁邊。同篋。櫛實於簞。蒲筵二,在南。側尊一甒醴,在服北。有篚實勺、觶、角柶。脯醢,南上。爵弁、皮弁、緇布冠各一匴,執以待於西坫南,南面,東上;賓升則東面。 主人玄端,爵韠,立於阼階下,直東序,西面。兄弟畢袗玄,立於洗東,西面,北上。擯者玄端,負東塾。將冠者采衣,紒,在房中,南面。 賓如主人服,贊者玄端從之,立於外門之外。擯者告。主人迎出門左,西面再拜。賓答拜。主人揖贊者,與賓揖,先入。每曲揖。至於廟門,揖入。三揖,至於階,三讓。主人升,立於序端,西面。賓西序,東面。贊者盥於洗西,升,立於房中,西面,南上。 主人之贊者筵於東序,少北,西面。將冠者出房,南面。贊者奠纚、笄、櫛於筵南端。賓揖將冠者,將冠者即筵坐。贊者坐,櫛,設纚。賓降,主人降。賓辭,主人對。賓盥,卒,壹揖,壹讓,升。主人升,復初位。賓筵前坐,正纚,興,降西階一等。執冠者升一等,東面授賓。賓右手執項,左手執前,進容,乃祝。坐如初,乃冠。興,復位。贊者卒。冠者興,賓揖之。適房,服玄端,爵韠,出房,南面。 賓揖之,即筵坐。櫛,設笄。賓盥,正纚如初,降二等,受皮弁,右執項,左執前,進,祝,加之如初,復位。贊者卒紘。興,賓揖之。適房,服素積,素韠,容,出房,南面。 賓降三等,受爵弁,加之,服纁裳,韎韐,其他如加皮弁之儀。徹皮弁、冠、櫛、筵,入於房。 筵於戶西,南面。贊者洗於房中,側酌醴;加柶,覆之,面葉。賓揖,冠者就筵,筵西,南面。賓授醴於戶東,加柶,面枋,筵前,北面。冠者筵西拜受觶,賓東面答拜。薦脯醢。冠者即筵坐,左執觶,右祭脯醢,以柶祭醴三,興;筵末坐,啐醴,建柶,興;降筵,坐奠觶,拜;執觶,興。賓答拜。 冠者奠觶於薦東,降筵;北面,坐,取脯;降自西階,適東壁,北面見於母。母拜受,子拜送,母又拜。 賓降,直西序,東面。主人降,復初位。冠者立於西階東,南面。賓字之,冠者對。 賓出,主人送於廟門外,請醴賓,賓禮辭,許。賓就次。 冠者見於兄弟,兄弟再拜,冠者答拜。 見贊者,西面拜,亦如之。入見姑、姊,如見母。 乃易服,服玄冠、玄端,爵韠。奠摯見於君,遂,以摯見於鄉大夫、鄉先生。 乃醴賓,以壹獻之禮。主人酬賓,束帛、儷皮。贊者皆與,贊冠者為介。 賓出,主人送於外門外,再拜,歸賓俎。 若不醴,則醮用酒。尊於房戶之間,兩甒,有禁,玄酒在西,加勺,南枋。洗,有篚在西,南順。始加,醮,用脯醢。賓降,取爵於篚,辭降如初。卒洗,升,酌。冠者拜受,賓答拜如初。冠者升筵,坐;左執爵,右祭脯醢,祭酒,興;筵末坐,啐酒;降筵,拜。賓答拜。冠者奠爵於薦東,立於筵西。徹薦、爵,筵、尊不徹。加皮弁,如初儀,再醮,攝酒,其他皆如初;加爵弁,如初儀,三醮,有干肉折俎,嚌之,其他如初。北面取脯,見於母。 若殺,則特豚,載合升,離肺實於鼎,設扃鼏。始醮,如初。再醮,兩豆:葵菹、蠃醢;兩籩:栗、脯。三醮,攝酒如再醮,加俎,嚌之,皆如初,嚌肺。卒醮,取籩脯以降,如初。 若孤子,則父兄戒、宿。冠之日,主人紒而迎賓,拜,揖,讓,立於序端,皆如冠主,禮於阼。凡拜,北面於阼階上,賓亦北面於西階上答拜。若殺,則舉鼎陳於門外,直東塾,北面。 若庶子,則冠於房外,南面,遂醮焉。 冠者母不在,則使人受脯於西階下。 戒賓,曰:「某有子某。將加布於其首,願吾子之教之也。」賓對曰:「某不敏,恐不能共事,以病吾子,敢辭。」主人曰:「某猶願吾子之終教之也!」賓對曰:「吾子重有命,某敢不從!」 宿,曰:「某將加布於某之首,吾子將蒞之,敢宿。」賓對曰:「某敢不夙興!」 始加,祝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再加,曰:「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三加,曰:「以歲之正,以月之令,咸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 醴,辭曰:「甘醴惟厚,嘉薦令芳。拜受祭之,以定爾祥。承天之休,壽考不忘。」 醮,辭曰:「旨酒既清,嘉薦亶時。始加元服,兄弟具來。孝友時格,永乃保之。」再醮,曰:「旨酒既湑,嘉薦伊脯。乃申爾服,禮儀有序。祭此嘉爵,承天之祜。」三醮,曰:「旨酒令芳,籩豆有楚。咸加爾服,餚升折俎。承天之慶,受福無疆。」 字辭曰:「禮儀既備,令月吉日,昭告爾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於假,永受保之,曰伯某甫。」仲、叔、季,唯其所當。屨,夏用葛。玄端黑屨,青絇繶純,純博寸。素積白屨,以魁柎之,緇絇繶純,純博寸。爵弁纁屨,黑絇繶純,純博寸。冬,皮屨可也。不屨繐履。 記。冠義。始冠,緇布之冠也。太古冠布,齊則緇之。其也,孔子曰:「吾未之聞也,冠而敝之可也。」適子冠於阼,以著代也;醮於客位,加有成也;三加彌尊,諭其志也;冠而字之,敬其名也。委貌,周道也;章甫,殷道也;毋追,夏後氏之道也。周弁,殷冔,夏收。三王共皮弁素積。 無大夫冠禮,而有其昏禮。古者五十而後爵,何大夫冠禮之有?公侯之有冠禮也,夏之末造也。天子之元子,猶士也,天下無生而貴者也。繼世以立諸侯,象賢也。以官爵人,德之殺也。死而諡,今也。古者生無爵,死無諡。 士相見禮 士相見之禮。摯,冬用雉,夏用腒。左頭奉之,曰:「某也願見,無由達。某子以命命某見。」主人對曰:「某子命某見,吾子有辱。請吾子之就家也,某將走見。」賓對曰:「某不足以辱命,請終賜見。」主人對曰:「某不敢為儀,固請吾子之就家也,某將走見。」賓對曰:「某不敢為儀,固以請。」主人對曰:「某也固辭,不得命,將走見。聞吾子稱摯,敢辭摯。」賓對曰:「某不以摯,不敢見。」主人對曰:「某不足以習禮,敢固辭。」賓對曰:「某也不依於摯,不敢見,固以請。」主人對曰:「某也固辭,不得命,敢不敬從!」出迎於門外,再拜。客答再拜。主人揖,入門右。賓奉摯,入門左。主人再拜受,賓再拜送摯,出。主人請見。賓反見,退。主人送於門外,再拜。 主人復見之,以其摯,曰:「向者吾子辱,使某見。請還摯於將命者。」主人對曰:「某也既得見矣,敢辭。」賓對曰:「某也非敢求見,請還摯於將命者。」主人對曰:「某也既得見矣,敢固辭。」賓對曰:「某不敢以聞,固以請於將命者。」主人對曰:「某也固辭,不得命,敢不從?」賓奉摯入,主人再拜受。賓再拜,送摯,出。主人送於門外,再拜。 士見於大夫,終辭其摯。於其入也,一拜其辱也。賓退,送,再拜。 若嘗為臣者,則禮辭其摯,曰:「某也辭,不得命,不敢固辭。」賓入,奠摯,再拜。主人答壹拜。賓出,使擯者還某摯於門外,曰:「某也使其還摯。」賓對曰:「某也既得見矣,敢辭。」擯者對曰:「某也命某:『某非敢為儀也。』敢以請。」賓對曰:「某也,夫子之賤私,不足以踐禮,敢固辭!」擯者對曰:「某也使某,不敢為儀也,固以請!」賓對曰:「某固辭,不得命,敢不從!」再拜,受。 下大夫相見,以雁,飾之以布,維之以索,如執雉。上大夫相見,以羔,飾之以布,四維之,結於面,左頭,如麛執之。如士相見之禮。 始見於君,執摯,至下,容彌蹙。庶人見於君,不為容,進退走。士、大夫則奠摯,再拜稽首,君答壹拜。 若他邦之人,則使擯者還其摯,曰:「寡君使某還摯。」賓對曰:「君不有其外臣,臣不敢辭。」再拜稽首,受。 凡燕見於君,必辯君之南面。若不得,則正方,不疑君。君在堂,升見無方階,辯君所在。 凡言非對也,妥而後傳言。與君言,言使臣;與大人言,言事君;與老者言,言使弟子;與幼者言,言孝弟於父兄;與眾言,言忠信慈祥;與居官者言,言忠信。凡與大人言,始視面,中視抱,卒視面,毋改。眾皆若是。若父,則游目,毋上於面,毋下於帶。若不言,立則視足,坐則視膝。 凡侍坐於君子,君子欠伸,問日之早晏,以食具告,改居,則請退可也。夜侍坐,問夜,膳葷,請退可也。 若君賜之食,則君祭先飯,遍嘗膳,飲而俟。君命之食,然後食。若有將食者,則俟君之食,然後食。若君賜之爵,則下席,再拜稽首,受爵,升席祭,卒爵而俟,君卒爵,然後授虛爵。退,坐取屨,隱辟而後屨。君為之興,則曰:「君無為興,臣不敢辭。」君若降送之,則不敢顧辭,遂出。大夫則辭,退下,比及門,三辭。 若先生、異爵者,請見之則辭。辭不得命,則曰:「某無以見,辭不得命,將走見。」先見之。 非以君命使,則不稱寡。大夫、士,則曰「寡君之老」。凡執幣者不趨,容彌蹙以為儀。執玉者,則唯舒武,舉前曳踵。凡自稱於君,士、大夫則曰下臣。宅者在邦,則曰市井之臣;在野則曰草茅之臣;庶人,則曰刺草之臣;他國之人,則曰外臣。 禮記 《禮記》皆述禮樂、德義、教學之言,為七十子後學所記。漢興,河間獻王得一百三十一篇,獻之。其後續有所得,合二百十四篇。戴德刪其繁重,為八十五篇,謂之《大戴記》。其從兄子聖,又刪大戴之書,為四十六篇,謂之《小戴記》。後漢馬融傳《小戴記》,復增三篇,合四十九篇,即今《禮記》。其體例,蓋猶近世所謂叢書也。惟一說,大戴書為小戴刪削之餘,凡八十五篇,《隋志》所錄,已佚其四十七篇,是小戴之書成於大戴之前,非刪大戴之書而成。今並存以俟考。案,自孔子沒,其微言大義,舍《論語》外,首推此書。《大戴記》之精粹,雖少減於小戴書,然古義要言,可寶者亦復孔多。宜乎,昔賢之附於《經部》,而共稱「十四經」也! 曲禮節錄 《曲禮》曰:「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辭。」安民哉! 敖不可長,欲不可從,志不可滿,樂不可極。賢者狎而敬之,畏而愛之。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積而能散,安安而能遷。臨財毋苟得,臨難毋苟免。很毋求勝,分毋求多。疑事毋質,直而勿有。 若夫,坐如屍,立如齋。禮從宜,使從俗。 夫禮者所以定親疏,決嫌疑,別同異,明是非也。禮,不妄說人,不辭費。 禮,不逾節,不侵侮,不好狎。修身踐言,謂之善行;行修言道,禮之質也。禮聞取於人,不聞取人;禮聞來學,不聞往教。 道德仁義,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分爭辨訟,非禮不決;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禮不定;宦學事師,非禮不親;班朝治軍,蒞官行法,非禮威嚴不行;禱祠祭祀,供給鬼神,非禮不誠不莊。是以君子恭敬撙節,退讓以明禮。 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之心乎?夫唯禽獸無禮,故父子聚麀。是故聖人作,為禮以教人,使人以有禮, 知自別於禽獸。 太上貴德,其次務施報。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人有禮則安,無禮則危。故曰:「禮者,不可不學也。」 夫禮者,自卑而尊人。雖負販者,必有尊也,而況富貴乎?富貴而知好禮,則不驕不淫;貧賤而知好禮,則志不懾。 檀弓節錄 晉獻公將殺其世子申生。公子重耳謂之曰:「子蓋〔當作盍〕言子之志於公乎?」世子曰:「不可,君安驪姬,是我傷公之心也。」曰:「然則蓋行乎?」世子曰: 「不可,君謂我欲弒君也,天下豈有無父之國哉!吾何行如之?」使人辭於狐突曰:「申生有罪,不念伯氏之言也,以至於死。申生不敢愛其死;雖然,吾君老矣,子少,國家多難,伯氏不出而圖吾君;伯氏苟出而圖吾君,申生受賜而死。」 再拜稽首,乃卒。是以為恭世子也。 曾子寢疾,病。樂正子春坐於床下,曾元、曾申坐於足,童子隅坐而執燭。 童子曰:「華而睆,大夫之簀與?」子春曰:「止!」曾子聞之,瞿然曰:「呼!」曰:「華而睆,大夫之簀與?」曾子曰:「然。斯季孫之賜也,我未之能易也。 元,起易簀。」曾元曰:「夫子之病革矣,不可以變,幸而至於旦,請敬易之。」 曾子曰:「爾之愛我也,不如彼;君子之愛人也以德,細人之愛人也以姑息。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斃焉,斯已矣。」舉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沒。 子路有姊之喪,可以除之矣,而弗除也。孔子曰:「何弗除也?」子路曰: 「吾寡兄弟而弗忍也。」孔子曰:「先王制禮,行道之人,皆弗忍也。」子路聞之, 遂除之。 大公封於營丘,比及五世,皆反葬於周。君子曰:「樂,樂其所自生;禮,不忘其本。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 曾子謂子思曰:「伋!吾執親之喪也,水漿不入於口者,七日。」子思曰: 「先王之制禮也,過之者,俯而就之;不至焉者,跂而及之。故君子之執親之喪也,水漿不入於口者三日,杖而後能起。」 孔子蚤作,負手曳杖,消搖於門,歌曰:「泰山其頹乎!梁木其壞乎!哲人其萎乎!」既歌而入,當戶而坐。子貢聞之,曰:「泰山其頹,則吾將安仰?梁木其壞,哲人其萎,則吾將安放?夫子殆將病也。」遂趨而入。夫子曰:「賜!爾來何遲也?夏後氏殯於東階之上,則猶在阼也;殷人殯於兩楹之間,則與賓主夾之也;周人殯於西階之上,則猶賓之也。而丘也,殷人也。予疇昔之夜,夢坐奠於兩楹之間。夫明王不興,而天下其孰能宗予?予殆將死也。」蓋寢疾,七日而沒。 子路曰:「吾聞諸夫子:『喪禮,與其哀不足而禮有餘也,不若禮不足而哀有餘也;祭禮,與其敬不足而禮有餘也,不若禮不足而敬有餘。』」 子夏既除喪而見,予之琴,和之不和,彈之而不成聲。作而曰:「哀未忘也。先王制禮,而弗敢過也。」子張既除喪而見,予之琴,和之而和,彈之而成聲。 作而曰:「先王制禮,不敢不至焉。」 弁人有其母死,而孺子泣者。孔子曰:「哀則哀矣,而難為繼也。夫禮,為可傳也,為可繼也,故哭踴有節。」 有子問於曾子曰:「問喪於夫子乎?」曰:「聞之矣,『喪欲速貧,死欲速朽。』」 有子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參也聞諸夫子也。」有子又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參也與子游聞之。」有子曰:「然,然則夫子有為言之也。」曾子以斯言告於子游。子游曰:「甚哉,有子之言似夫子也!昔者夫子居於宋,見桓司馬自為石槨,三年而不成。夫子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速朽之愈也。』死之欲速朽,為桓司馬言之也。南宮敬叔反,必載寶而朝。夫子曰:『若是其貨也,喪不如速貧之愈也。』喪之欲速貧,為敬叔言之也。」曾子以子游之言,告於有子,有子曰:「然,吾固曰,非夫子之言也。」曾子曰:「子何以知之?」有子曰:「夫子制於中都,四寸之棺,五寸之槨,以斯知不欲速朽也。昔者夫子失魯司寇,將之荊,蓋先之以子夏,又申之以冉有,以斯知不欲速貧也。」 子思之母死於衛,柳若謂子思曰:「子,聖人之後也。四方於子乎觀禮,子蓋慎諸。」子思曰:「吾何慎哉?吾聞之,有其禮,無其財,君子弗行也;有其禮,有其財,無其時,君子弗行也。吾何慎哉?」 晉獻公之喪,秦穆公使人吊公子重耳,且曰:「寡人聞之,亡國恆於斯,得國恆於斯,雖吾子儼然在憂服之中,喪亦不可久也,時亦不可失也。孺子其圖之!」以告舅犯。舅犯曰:「孺子其辭焉!喪人無寶,仁親以為寶。父死之謂何?又因以為利,而天下其孰能說之?孺子其辭焉!」公子重耳對客曰:「君惠吊亡臣重耳,身喪父死,不得與於哭泣之哀,以為君憂。父死之謂何?或敢有他志,以辱君義!」稽顙而不拜,哭而起,起而不私。子顯以致命於穆公。穆公曰:「仁夫,公子重耳!夫稽顙而不拜,則未為後也;故不成拜,哭而起,則愛父也;起而不私,則遠利也。」 穆公問於子思曰:「為舊君反服,古與?」子思曰:「古之君子,進人以禮,退人以禮,故有舊君反服之禮也。今之君子,進人若將加諸膝,退人若將墜諸淵。毋為戎首,不亦善乎!又何反服之禮之有?」 曾子曰:「晏子可謂知禮也已,恭敬之有焉。」有若曰:「晏子一狐裘三十年,遣車一乘,及墓而反。國君七個,遣車七乘;大夫五個,遣車五乘。晏子焉知禮?」曾子曰:「國無道,君子恥盈禮焉。國奢,則示之以儉;國儉,則示之以禮。」 有子與子游立,見孺子慕者。有子謂子游曰:「予一不知夫喪之踴也,予欲去之久矣。情在於斯,其是也夫?」子游曰:「禮有微情者,有以故興物者。有直情而徑行者,戎狄之道也,禮道則不然。人喜則斯陶,陶斯詠,詠斯猶,猶斯舞,舞斯慍,慍斯戚,戚斯嘆,嘆斯辟,辟斯踴矣。品節斯,斯之謂禮。人死, 斯惡之矣。無能也,斯倍之矣。是故制絞衾,設蔞翣,為使人勿惡也。始死,脯醢之奠;將行,遣而行之;既葬而食之,未有見其饗之者也,自上世以來,未之有舍也,為使人勿倍也。故子之所刺於禮者,亦非禮之訾也。」〔案:「舞斯慍」一句疑衍文,「猶斯舞」之下疑闕一「矣」字。一說當作「人喜則斯陶,陶斯詠,詠斯猶,猶斯舞,舞斯蹈矣;人悲則斯慍,慍斯戚,戚斯嘆,嘆斯辟,辟斯踴矣」,蓋自喜至蹈凡六變,自悲至踴亦不變。〕 子路曰:「傷哉,貧也!生無以為養,死無以為禮也。」孔子曰:「啜菽飲水,盡其歡,斯之謂孝;斂手足形,還葬而無槨,稱其財,斯之謂禮。」 孔子過泰山側,有婦人哭於墓者而哀。夫子式而聽之,使子路問之曰:「子之哭也,一似重有憂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於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為不去也?」曰:「無苛政。」夫子曰:「小子識之,苛政猛於虎也。」 魯人有周豐也者,哀公執摯請見之,而曰不可。公曰:「我其已夫!」使人問焉,曰:「有虞氏未施信於民,而民信之;夏後氏未施敬於民,而民敬之。何施而得斯於民也?」對曰:「墟墓之間,未施哀於民而民哀;社稷宗廟之中,未施敬於民而民敬。殷人作誓而民始畔,周人作會而民始疑。苟無禮義、忠信、誠愨之心以蒞之,雖固結之,民其不解乎?」 齊大飢,黔敖為食於路,以待飢者食之。有飢者蒙袂輯屨,貿貿然來。黔敖左奉食,右執飲,曰:「嗟來食。」揚其目而視之,曰:「予唯不食嗟來之食,以至於斯也。」從而謝焉,終不食而死。曾子聞之曰:「微與?其嗟也可去,其謝也可食。」 晉獻文子成室,晉大夫發焉。張老曰:「美哉輪焉,美哉奐焉!歌於斯,哭於斯,聚國族於斯。」文子曰:「武也得歌於斯,哭於斯,聚國族於斯,是全要領以從先大夫於九京也。」北面再拜稽首。君子謂之善頌善禱。 趙文子與叔譽觀乎九原。文子曰:「死者如可作也,吾誰與歸?」叔譽曰: 「其陽處父乎?」文子曰:「行並植於晉國,不沒其身,其知不足稱也。」「其舅犯乎?」文子曰:「見利不顧其君,其仁不足稱也。我則隨武子乎?利其君不忘其身,謀其身不遺其友。」晉人謂文子知人。文子其中退然如不勝衣,其言吶吶然,如不出諸其口,所舉於晉國管庫之士七十有餘家,生不交利,死不屬其子焉。 成人有其兄死而不為衰者,聞子皋將為成宰,遂為衰。成人曰:「蠶則績而蟹有匡,范則冠而蟬有緌,兄則死而子皋為之衰。」 禮運節錄 昔者仲尼與於蠟賓,事畢,出遊於觀之上,喟然而嘆。仲尼之嘆,蓋嘆魯也。 言偃在側,曰:「君子何嘆?」孔子曰:「大道之行也,與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 而有志焉。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今大道既隱,天下為家,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為己。大人世及以為禮,城郭溝池以為固。禮義以為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制度,以立田裡,以賢勇知,以功為己。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湯、文、武、成王、周公, 由此其選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謹於禮者也,以著其義,以考其信,著有過,刑仁、講讓,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眾以為殃。是謂小康。」 言偃復問曰:「如此乎,禮之急也?」孔子曰:「夫禮,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故失之者死,得之者生。《詩》曰:『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是故,夫禮必本於天,殽於地,列於鬼神,達於喪、祭、射、御、冠、昬、朝、聘。故聖人以禮示之,故天下國家可得而正也。 「故聖人耐以天下為一家,以中國為一人者,非意之也,必知其情,辟於其義,明於其利,達於其患,然後能為之。何謂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何謂人義?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義、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講信修睦, 謂之人利;爭奪相殺,謂之人患。故聖人所以治人七情,修十義,講信修睦,尚辭讓,去爭奪,舍禮,何以治之?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故欲、惡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測度也,美惡皆在其心,不見其色也,欲一以窮之,舍禮,何以哉? 「夫禮必本於天,動而之地,列而之事,變而從時, 協於分藝,其居人也曰養,其行之以貨力、辭讓、飲食,冠、昏、喪、祭、射、御、朝、聘。 故禮義也者,人之大端也,所以講信修睦,而固人之肌膚之會,筋骸之束也; 所以養生送死,事鬼神之大端也;所以達天道、順人情之大竇也。故唯聖人為知禮之不可以已也,故壞國、喪家、亡人,必先去其禮。故禮之於人也,猶酒之有櫱也,君子以厚,小人以薄。 「故聖王修義之柄、禮之序,以治人情。故人情者,聖王之田也,修禮以耕之,陳義以種之,講學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樂以安之。故禮也者,義之實也。協諸義而協,則禮雖先王未之有,可以義起也。義者,藝之分,仁之節也。協於藝,講於仁,得之者強;仁者,義之本也,順之體也,得之者尊。故治國不以禮,猶無耜而耕也;為禮不本於義,猶耕而弗種也;為義而不講之以學,猶種而弗耨也;講之於學而不合之以仁,猶耨而弗獲也;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樂,猶獲而弗食也;安之以樂而不達於順,猶食而弗肥也。 「四體既正,膚革充盈,人之肥也;父子篤,兄弟睦,夫婦和,家之肥也;大臣法,小臣廉,官職相序,君臣相正,國之肥也;天子以德為車,以樂為御,諸侯以禮相與,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謂大順。大順者,所以養生送死,事鬼神之常也。故事大積焉而不苑,並行而不繆,細行而不失;深而通,茂而有間;連而不相及也,動而不相害也,此順之至也。故明於順,然後能守危也。 「故禮之不同也,不豐也,不殺也,所以持情而合危也。故聖王所以順,山者不使居川,不使渚者居中原,而弗敝也;用水火金木,飲食必時;合男女,頒爵位,必當年德。用民必順,故無水旱昆蟲之災,民無凶飢妖孽之疾;故天不愛其道,地不愛其寶,人不愛其情;故天降膏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車,河出馬圖,鳳凰麒麟皆在郊棷,龜龍在宮沼,其餘鳥獸之卵胎,皆可俯而窺也。則是無故,先王能修禮以達義,體信以達順故,此順之實也。」 內則節錄 子能食食,教以右手。能言,男「唯」女「俞」;男鞶革,女鞶絲。六年,教之數與方名。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八年,出入門戶及即席飲食,必後長者,始教之讓。九年,教之數日。十年,出就外傅,居宿於外,學書計;衣不帛襦袴;禮帥初,朝夕學幼儀,請肄簡、諒。十有三年,學樂,誦詩, 舞《勺》。成童,舞《象》,學射御。二十而冠,始學禮;可以衣裘帛,舞《大夏》;惇行孝弟,博學不教,內而不出。三十而有室,始理男事;博學無方,孫友視志。四十始仕,方物出謀發慮,道合則服從,不可則去。五十,命為大夫,服官政。七十,致事。 學記節錄 發慮憲,求善良,足以謏聞,不足以動眾;就賢體遠,足以動眾,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學乎!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國君民,教學為先。《兌命》曰:「念終始典於學。」其此之謂乎! 雖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雖有至道,弗學,不知其善也。是故學然後知不足,教然後知困。知不足,然後能自反也;知困,然後能自強也。故曰,教學相長也。《兌命》曰:「學學半。」其此之謂乎! 古之教者,家有塾,黨有庠,術有序,國有學。比年入學,中年考校。一年視離經辨志,三年視敬業樂群,五年視博習親師,七年視論學取友,謂之小成;九年知類通達,強立而不反,謂之大成。夫然後足以化民易俗,近者說服,而遠者懷之,此大學之道也。《記》曰:「蛾子時術之。」其此之謂乎! 大學之教也,時教必有正業,退息必有居學。不學操縵,不能安弦;不學博依,不能安《詩》;不學雜服,不能安《禮》。不興其藝,不能樂學。故君子之於學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夫然,故安其學而親其師,樂其友而信其道,是以雖離師輔而不反。《兌命》曰:「敬孫務時敏,厥修乃來。」其此之謂乎! 今之教者,呻其佔畢,多其訊,言及於數,進而不顧其安,使人不由其誠,教人不盡其材;其施之也悖,其求之也佛。夫然,故隱其學而疾其師,苦其難而不知其益也,雖終其業,其去之必速。教之不刑,其此之由乎! 大學之法,禁於未發之謂豫,當其可之謂時,不陵節而施之謂孫,相觀而善之謂摩。此四者,教之所由興也。 發然後禁,則扞格而不勝;時過然後學,則勤苦而難成;雜施而不孫,則壞亂而不修;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燕朋,逆其師;燕辟,廢其學。此六者,教之所由廢也。 君子既知教之所由興,又知教之所由廢,然後可以為人師也。故君子之教喻也,道而弗牽,強而弗抑,開而弗達。道而弗牽,則和;強而弗抑,則易;開而弗達,則思。和易以思,可謂善喻矣。 學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學也,或失則多,或失則寡,或失則易,或失則止。此四者,心之莫同也;知其心,然後能救其失也。教也者,長善而救其失者也。善歌者,使人繼其聲;善教者,使人繼其志。其言也約而達,微而臧,罕譬而喻,可謂繼志矣。君子知至學之難易,而知其美惡,然後能博喻,能博喻然後能為師,能為師然後能為長,能為長然後能為君。故師也者,所以學為君也,是故擇師不可不慎也。《記》曰:「三王、四代,唯其師。」此之謂乎! 凡學之道,嚴師為難。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是故君之所不臣於其臣者,二:當其為屍,則弗臣也;當其為師,則弗臣也。大學之禮,雖詔於天子,無北面,所以尊師也。 善學者,師逸而功倍,又從而庸之;不善學者,師勤而功半,又從而怨之。善問者,如攻堅木,先其易者,後其節目,及其久也,相說以解;不善問者反此。善待問者,如撞鐘,叩之以小者則小鳴,叩之以大者則大鳴,待其從容,然後盡其聲;不善答問者反此。此皆進學之道也。記問之學,不足以為人師。必也其聽語乎!力不能問,然後語之;語之而不知,雖舍之可也。 樂記節錄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之,及干戚、羽旄,謂之樂。 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其樂心感者,其聲以緩;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於物而後動,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者。故禮以道其志,樂以和其聲,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禮、樂、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凡音者,生於人心者也;樂者,通倫理者也。是故知聲而不知音者,禽獸是也;知音而不知樂者,眾庶是也。唯君子為能知樂。是故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審樂以知政,而治道備矣。是故不知聲者不可與言音,不知音者不可與言樂。知樂,則幾於知禮矣。禮樂皆得,謂之有德。德者,得也。 是故樂之隆,非極音也;食饗之禮,非致味也。清廟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倡而三嘆,有遺音者矣。大饗之禮,尚玄酒而俎腥魚,大羹不和,有遺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禮樂也,非以極口腹耳目之欲也,將以教民平好惡,而反人道之正也。 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內,知誘於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慾者也。於是有悖逆詐偽之心,有淫泆作亂之事。是故強者脅弱,眾者暴寡,知者詐愚,勇者苦怯,疾病不養,老幼孤獨不得其所,此大亂之道也。 是故先王之制禮樂,人為之節:衰麻哭泣,所以節喪紀也;鐘鼓干戚,所以和安樂也;昏姻冠笄,所以別男女也;射鄉食饗,所以正交接也。禮節民心,樂和民聲,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禮、樂、刑、政,四達而不悖,則王道備矣。 凡奸聲感人,而逆氣應之;逆氣成象,而淫樂興焉。正聲感人,而順氣應之;順氣成象,而和樂興焉。倡和有應,回邪曲直,各歸其分,而萬物之理,各以類相動也。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類以成其行。奸聲亂色不留聰明,淫樂慝禮不接心術,惰慢邪辟之氣不設於身體,使耳目鼻口心知百體皆由順正,以行其義; 然後發以聲音,而文以琴瑟,動以干戚,飾以羽旄,從以簫管,奮至德之光,動四氣之和,以著萬物之理。是故清明象天,廣大象地,終始象四時,周還象風雨;五色成文而不亂,八風從律而不奸,百度得數而有常;小大相成,終始相生,倡和清濁,迭相為經。故樂行而倫清,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皆寧。 故曰:「樂者,樂也。」君子樂得其道,小人樂得其欲。以道制欲,則樂而不亂; 以欲忘道,則惑而不樂。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廣樂以成其教;樂行而民鄉方,可以觀德矣。德者,性之端也;樂者,德之華也;金石絲竹,樂之器也。詩,言其志也;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於心,然後樂器從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和順積中而英華發外,唯樂不可以為偽。 樂也者,情之不可變者也;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樂統同,禮辨異;禮樂之說,管乎人情矣。窮本知變,樂之情也:著誠去偽,禮之經也。禮樂偩天地之情,達神明之德,降興上下之神,而凝是精粗之體,領父子君臣之節。是故大人舉禮樂,則天地將為昭焉。天地訢合,陰陽相得,煦嫗覆育萬物,然後草木茂,區萌達,羽翮奮,角觡生,蟄蟲昭蘇,羽者嫗伏,毛者孕鬻,胎生者不殰,而卵生者不殈,則樂之道歸焉耳。 樂者,非謂黃鐘、大呂、弦歌、干揚也,樂之末節也,故童者舞之;鋪筵席,陳尊俎,列籩豆,以升降為禮者,禮之末節也,故有司掌之。樂師辨乎聲詩,故北面而弦;宗祝辨乎宗廟之禮,故後屍;商祝辨乎喪禮,故後主人。是故德成而上,藝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後。是故先王有上有下,有先有後,然後可以有制於天下也。 君子曰:「禮樂不可斯須去身。」致樂以治心,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諒之心生則樂,樂則安,安則久,久則天,天則神。天則不言而信,神則不怒而威,致樂以治心者也。致禮以治躬,則莊敬,莊敬則嚴威。心中斯須不和不樂,而鄙詐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須不莊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故樂也者,動於內者也;禮也者,動於外者也。樂極和,禮極順;內和而外順,則民瞻其顏色而弗與爭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故德煇動於內,而民莫不承聽;理髮諸外,而民莫不承順。故曰,致禮樂之道,舉而錯之天下,無難矣。 祭義節錄 祭不欲數,數則煩,煩則不敬;祭不欲疏,疏則怠,怠則忘。是故君子合諸天道,春禘,秋嘗。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悽愴之心,非其寒之謂也; 春,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必有怵惕之心,如將見之。樂以迎來,哀以送往,故禘有樂,而嘗無樂。 致齋於內,散齋於外。齋之日,思其居處,思其笑語,思其志意,思其所樂,思其所嗜;齋三日,乃見其所為齋者;祭之日,入室,僾然必有見乎其位,周還出戶,肅然必有聞其容聲,出戶而聽,愾然必有乎聞其嘆息之聲。是故先王之孝也,色不忘乎目,聲不絕乎耳,心志嗜欲不忘乎心。致愛則存,致愨則著。著存不忘乎心,夫安得不敬乎?君子生則敬養,死則敬享,思終身弗辱也。 孝子將祭,慮事不可以不豫;比時具物,不可以不備;虛中,以治之。宮室既修,牆屋既設,百物既備,夫婦齋戒沐浴,盛服奉承而進之。洞洞乎!屬屬乎!如弗勝,如將失之,其孝敬之心至也與!薦其薦俎,序其禮樂,備其百官,奉承而進之;於是諭其志意,以其恍惚以與神明交,庶或饗之。庶或饗之,孝子之志也。 孝子之祭也,盡其愨而愨焉,盡其信而信焉,盡其敬而敬焉,盡其禮而不過失焉。進退必敬,如親聽命,則或使之也。孝子之祭,可知也:其立之也,敬以詘;其進之也,敬以愉;其薦之也,敬以欲;退而立,如將受命;已徹而退,敬齋之色不絕於面。孝子之祭也,立而不詘,固也;進而不愉,疏也;薦而不欲,不愛也;退立而不如受命,敖也;已徹而退,無敬齋之色,忘本也。如是而祭,失之矣。 經解節錄 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絜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 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故《詩》之失,愚;《書》之失,誣;《樂》 之失,奢;《易》之失,賊;《禮》之失,煩;《春秋》之失,亂。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詩》者也;疏通知遠而不誣,則深於《書》者也;廣博易良而不奢,則深於《樂》者也;絜靜精微而不賊,則深於《易》者也;恭儉莊敬而不煩,則深於《禮》者也;屬辭比事而不亂,則深於《春秋》者也。」 禮之於正國也,猶衡之於輕重也,繩墨之於曲直也,規矩之於方圓也。故衡誠縣,不可欺以輕重;繩墨誠陳,不可欺以曲直;規矩誠設,不可欺以方圓;君子審禮,不可誣以奸詐。是故,隆禮,由禮,謂之有方之士;不隆禮,不由禮,謂之無方之民。敬讓之道也,故以奉宗廟,則敬;以入朝廷,則貴賤有位;以處室家,則父子親,兄弟和;以處鄉里,則長幼有序。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此之謂也。 故朝覲之禮,所以明君臣之義也;聘問之禮,所以使諸侯相尊敬也;喪祭之禮,所以明臣子之恩也;鄉飲酒之禮,所以明長幼之序也;昏姻之禮,所以明男女之別也。夫禮,禁亂之所由生,猶坊止水之所自來也。故以舊坊為無所用而壞之者,必有水敗;以舊禮為無所用而去之者,必有亂患。故昏姻之禮廢,則夫婦之道苦,而淫辟之罪多矣;鄉飲酒之禮廢,則長幼之序失,而爭鬥之獄繁矣;喪祭之禮廢,則臣子之恩薄,而倍死忘生者眾矣;聘覲之禮廢,則君臣之位失,諸侯之行惡,而倍畔、侵陵之敗起矣。 故禮之教化也微,其止邪也於未形;使人日徙善遠罪,而不自知也,是以先王隆之也。《易》曰:「君子慎始,差若豪厘,繆以千里。」此之謂也。 孔子閒居 孔子閒居,子夏侍。子夏曰:「敢問,《詩》雲『凱弟君子,民之父母』,何如斯可謂民之父母矣?」孔子曰:「夫民之父母乎!必達於禮樂之原,以致『五至』而行『三無』,以橫於天下;四方有敗,必先知之。此之謂民之父母矣。」 子夏曰:「民之父母,既得而聞之矣,敢問何謂『五至』?」孔子曰:「志之所至,詩亦至焉;詩之所至,禮亦至焉;禮之所至,樂亦至焉;樂之所至,哀亦至焉,哀樂相生。是故正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志氣塞乎天地,此之謂五至。」 子夏曰:「『五至』既得而聞之矣,敢問何謂『三無』?」孔子曰:「無聲之樂,無體之禮,無服之喪,此之謂『三無』。」子夏曰:「『三無』既得略而聞之矣,敢問何詩近之?」孔子曰:「『夙夜其命宥密』,無聲之樂也;『威儀逮逮,不可選也』,無體之禮也;『凡民有喪,匍匐救之」,無服之喪也。」 子夏曰:「言則大矣!美矣!盛矣!言盡於此而已乎?」孔子曰:「何為其然也?君子之服之也,猶有『五起』焉。」子夏曰:「何如?」子曰:「無聲之樂,氣志不違;無體之禮,威儀遲遲;無服之喪,內恕孔悲。無聲之樂,氣志既得; 無體之禮,威儀翼翼;無服之喪,施及四國。無聲之樂,氣志既從;無體之禮,上下和同;無服之喪,以畜萬邦。無聲之樂,日聞四方;無體之禮,日就月將;無服之喪,純德孔明。無聲之樂,氣志既起;無體之禮,施及四海;無服之喪,施於孫子。」 子夏曰:「三王之德,參於天地,敢問,何如斯可謂『參於天地』矣?」孔子曰:「奉『三無私』,以勞天下。」子夏曰:「敢問何謂『三無私』?」孔子曰:「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奉斯三者,以勞天下,此之謂『三無私』。其在《詩》,曰:『帝命不違,至於湯齊。湯降不遲,聖敬日齊。昭假遲遲,上帝是祗。帝命式於九圍。』是湯之德也。天有四時,春秋冬夏,風雨霜露,無非教也;地載神氣,神氣風霆,風霆流形,庶物露生,無非教也。清明在躬,氣志如神。嗜欲將至,有開必先。天降時雨,山川出雲。其在《詩》曰:「嵩高唯岳,峻極於天。惟岳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四國於蕃,四方於宣」。此文、武之德也。三代之王也,必先令聞。《詩》雲『明明天子,令聞不已』,三代之德也;『弛其文德,協此四國』,大王之德也。」 子夏蹶然而起,負牆而立,曰:「弟子敢不承乎?」 坊記節錄 子言之:「君子之道,辟則坊與?坊民之所不足也。大為之坊,民猶逾之。 故君子禮以坊德,刑以坊淫,命以坊欲。」 子云:「小人貧斯約,富斯驕;約斯盜,驕斯亂。禮者,因人之情而為之節文,以為民坊者也。故聖人之制富貴也,使民富不足以驕,貧不至於約,貴不慊於上,故亂益亡。」 子云:「君子弛其親之過,而敬其美。《論語》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高宗云:『三年其惟不言,言乃讙。』」 子云:「從命不忿,微諫不倦,勞而不怨,可謂孝矣。《詩》云:『孝子不匱。』」 子云:「睦於父母之黨,可謂孝矣。故君子因睦以合族。《詩》云:『此令兄弟,綽綽有裕;不令兄弟,交相為瘉。』」 子云:「於父之執,可以乘其車,不可以衣其衣,君子以廣孝也。」 子云:「小人皆能養其親,君子不敬,何以辨?」 子云:「父子不同位,以厚敬也。《書》云:『厥辟不辟,忝厥祖。』」 子云:「父母在,不稱老,言孝不言慈;閨門之內,戲而不嘆。君子以此坊民,民猶薄於孝而厚於慈。」 子云:「君子不盡利,以遺民。《詩》云:『彼有遺秉,此有不斂穧, 伊寡婦之利。』故君子仕則不稼,田則不漁,食時不力珍。大夫不坐羊,士不坐犬。《詩》云:『采葑采菲,無以下體。德音莫違,及爾同死。』以此坊民,民猶忘義而爭利,以亡其身。」 子云:「夫禮,坊民所淫,章民之別,使民無嫌,以為民紀者也。故男女無媒不交,無幣不相見,恐男女之無別也。《詩》云:『伐柯如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藝麻如之何?橫縱其畝;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以此坊民,民猶有自獻其身。」 表記節錄 子曰:「仁之難成,久矣!惟君子能之。是故君子不以其所能者病人,不以人之所不能者愧人。是故聖人之制行也,不制以己,使民有所勸勉、愧恥,以行其言。禮以節之,信以結之,容貌以文之,衣服以移之,朋友以極之,欲民之有一也。 《小雅》曰:『不愧於人,不畏於天。』是故君子服其服,則文以君子之容;有其容,則文以君子之辭;遂其辭,則實以君子之德。是故君子恥服其服而無其容,恥有其容而無其辭,恥有其辭而無其德,恥有其德而無其行。是故君子衰絰則有哀色,端冕則有敬色,甲冑則有不可辱之色。《詩》云:『惟鵜在梁,不濡其翼;彼記之子,不稱其服!』」 子曰:「君子不以辭盡人。故天下有道,則行有枝葉;天下無道,則辭有枝葉。是故君子於有喪者之側,不能賻焉,則不問其所費;於有病者之側,不能饋焉,則不問其所欲;有客不能館,則不問其所舍。故君子之接如水,小人之接如醴;君子淡以成,小人甘以壞。《小雅》曰:『盜言孔甘,亂是用啗。』」 子曰:「君子不以口譽人,則民作忠。故君子問人之寒,則衣之;問人之飢,則食之;稱人之美,則爵之。《國風》曰:『心之憂矣,於我歸說。』」 子曰:「口惠而實不至,怨菑及其身,是故君子與其有諾責也,寧有已怨。 《國風》曰:『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子曰:「君子不以色親人。情疏而貌親,在小人,則穿窬之盜也與?』」 子曰:「情慾信,辭欲巧。」 緇衣節錄 子曰:「夫民,教之以德,齊之以禮,則民有格心;教之以政,齊之以刑,則民有遁心。故君民者,子以愛之,則民親之;信以結之,則民不倍;恭以蒞之,則民有孫心。《甫刑》曰:『苗民匪用命,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是以民有惡德,而遂絕其世也。」 子曰:「下之事上也,不從其所令,從其所行。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矣;故上之所好惡,不可不慎也,是民之表也。」 子曰:「王言如絲,其出如綸;王言如綸,其出如綍。故大人不倡游言。可言也不可行,君子弗言也;可行也不可言,君子弗行也。則民言不危行,而行不危言矣。《詩》云:『淑慎爾止,不於儀。』」 子曰:「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故言必慮其所終,而行必稽其所敝,則民謹於言而慎於行。《詩》云:『慎爾出話,敬爾威儀。』《大雅》曰:『穆穆文王, 於緝熙敬止。』」 子曰:「長民者,衣服不二,從容有常,以齊其民,則民德一。《詩》云:『彼都人士,狐裘黃黃。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歸於周,萬民所望。』」 子曰:「小人溺於水,君子溺於口,大人溺於民,皆在其所褻也。夫水近於人而溺人;德易狎而難親也,易以溺人;口費而煩,易出難悔,易以溺人。夫民閉於人而有鄙心,可敬不可慢,易以溺人。故君子不可以不慎也。《大甲》曰:『毋越厥命,以自覆也』『若虞機張,往省括於厥度則釋。』《兌命》曰:『惟口起羞,惟甲冑起兵,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大甲》曰:『天作孽,可違也;自作孽,不可以逭。』《尹吉》曰:『惟尹躬天,見於西邑夏,自周有終,相亦惟終。』」 三年問 三年之喪,何也?曰稱情而立文,因以飾群,別親疏貴賤之節,而弗可損益也,故曰:「無易之道也。」創鉅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遲,三年者稱情而立文,所以為至痛極也。斬衰,苴杖,居倚廬,食粥,寢苫,枕塊,所以為至痛飾也。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哀痛未盡,思慕未忘,然而服以是斷之者,豈不送死有已、復生有節也哉? 凡生天地之間者,有血氣之屬,必有知;有知之屬,莫不知愛其類。今是大鳥獸,則失喪其群匹,越月逾時焉,則必反巡,過其故鄉,翔回焉,鳴號焉,蹢躅焉,踟躕焉,然後乃能去之。小者至於燕雀,猶有啁噍之頃焉,然後乃能去之。故有血氣之屬者,莫知於人,故人於其親也,至死不窮。將由夫患邪淫之人與?則彼朝死而夕忘之,然而從之,則是曾鳥獸之不若也,夫焉能相與群居而不亂乎?將由夫修飾之君子與?則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若駟之過隙,然而遂之,則是無窮也。故先王焉為之立中制節,一使足以成文理,則釋之矣。 然則何以至期也?曰至親以期斷。是何也?曰天地則已易矣,四時則已變矣,其在天地之中者,莫不更始焉,以是象之也。然則何以三年也?曰加隆焉爾也。焉使倍之,故再期也。由九月以下,何也?曰焉使弗及也。故三年以為隆,緦、小功以為殺,期、九月以為間。上取象於天,下取法於地,中取則於人,人之所以群居和一之理盡矣。故三年之喪,人道之至文者也。夫是之謂至隆,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一也,未有知其所由來者也。孔子曰:「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達喪也。 儒行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與?」孔子對曰:「丘少居魯,衣逢掖之衣;長居宋,冠章甫之冠。丘聞之也,君子之學也博,其服也鄉。丘不知儒服。」 哀公曰:「敢問儒行?」孔子對曰:「遽數之,不能終其物;悉數之,乃留;更仆,未可終也。」 哀公命席。孔子侍,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強學以待問,懷忠信以待舉,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 「儒有衣冠中,動作慎;其大讓如慢,小讓如偽;大則如威,小則如愧;其難進而易退也,粥粥若無能也。其容貌,有如此者。 「儒有居處齊難。其坐起恭敬,言必先信,行必中正;道塗不爭險易之利,冬夏不爭陰陽之和;愛其死以有待也,養其身以有為也。其備豫,有如此者。 「儒有不寶金玉,而忠信以為寶;不祈土地,立義以為土地;不祈多積,多文以為富;難得而易祿也,易祿而難畜也。非時不見,不亦難得乎?非義不合,不亦難畜乎?先勞而後祿,不亦易祿乎?其近人,有如此者。 「儒有委之以貨財,淹之以樂好,見利不虧其義;劫之以眾,沮之以兵,見死不更其守;鷙蟲攫搏不程勇者,引重鼎不程其力;往者不悔,來者不豫;過言不再,流言不極;不斷其威,不習其謀。其特立,有如此者。 「儒有可親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殺而不可辱也;其居處不淫,其飲食不溽;其過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數也。其剛毅,有如此者。 「儒有忠信以為甲冑,禮義以為干櫓;戴仁而行,抱義而處;雖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 「儒有一畝之宮,環堵之室;篳門圭窬,蓬戶瓮牖;易衣而出,并日而食;上答之,不敢以疑;上不答,不敢以諂。其仕,有如此者。 「儒有今人與居,古人與稽;今世行之,後世以為楷;適弗逢世,上弗援,下弗推;讒諂之民,有比黨而危之者,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奪也;雖危起居,竟信其志,猶將不忘百姓之病也。其憂思,有如此者。 「儒有博學而不窮,篤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禮之以和為貴,忠信之美,優遊之法;慕賢而容眾,毀方而瓦合。其寬裕,有如此者。 「儒有內稱不辟親,外舉不辟怨;程功積事,推賢而進達之,不望其報;君得其志,苟利國家,不求富貴。其舉賢援能,有如此者。 「儒有聞善以相告也,見善以相示也;爵位相先也,患難相死也;久相待也,遠相致也。其任舉,有如此者。 「儒有澡身而浴德,陳言而伏,靜而正之;上弗知也,粗而翹之,又不急為也;不臨深而為高,不加少而為多;世治不輕,世亂不沮;同弗與,異弗非也。其特立獨行,有如此者。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諸侯;慎靜而尚寬,強毅以與人;博學以知服,近文章,砥厲廉隅;雖分國如錙銖,不臣不仕。其規為,有如此者。 「儒有合志同方,營道同術;並立則樂,相下不厭;久不相見,聞流言不信;其行本方立義,同而進,不同而退。其交友,有如此者。 「溫良者,仁之本也;敬慎者,仁之地也;寬裕者,仁之作也;孫接者,仁之能也;禮節者,仁之貌也;言談者,仁之文也;歌樂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儒皆兼此而有之,猶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讓,有如此者。 「儒有不隕獲於貧賤,不充詘於富貴,不慁君王,不累長上,不閔有司,故曰『儒』。今眾人之命儒也妄,常以儒相詬病。 」 孔子至舍,哀公館之,聞此言也,言加信,行加義:「終沒吾世,不敢以儒為戲。」 冠義 凡人之所以為人者,禮義也。禮義之始,在於正容體,齊顏色,順辭令;容體正,顏色齊,辭令順,而後禮義備。以正君臣,親父子,和長幼;君臣正,父子親,長幼和,而後禮義立。故冠而後服備,服備而後容體正,顏色齊,辭令順。 故曰:「冠者,禮之始也。」 是故古者聖王重冠。古者冠禮,筮日,筮賓,所以敬冠事;敬冠事,所以重禮;重禮,所以為國本也。 故冠於阼,以著代也;醮於客位,三加彌尊,加有成也;已冠而字之,成人之道也;見於母,母拜之,見於兄弟,兄弟拜之,成人而與為禮也;玄冠、玄端奠摯於君,遂以摯見於鄉大夫、鄉先生,以成人見也。 成人之者,將責成人禮焉也;責成人禮焉者,將責為人子、為人弟、為人臣、為人少者之禮行焉。將責四者之行於人,其禮可不重與?故孝弟忠順之行立,而後可以為人;可以為人,而後可以治人也。故聖王重禮。故曰:「冠者,禮之始也,嘉事之重者也。」是故古者重冠。重冠故行之於廟,行之於廟者,所以尊重事;尊重事而不敢擅重事,不敢擅重事,所以自卑而尊先祖也。 昏義節錄 昏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也。故君子重之,是以昏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皆主人筵几於廟,而拜迎於門外,入,揖讓而升,聽命於廟,所以敬慎重正昏禮也。 父親醮子,而命之迎,男先於女也。子承命以迎,主人筵几於廟,而拜迎於門外。壻執雁入,揖讓升堂,再拜奠雁,蓋親受之於父母也。降,出御婦車,而壻受綏,御輪三周,先俟於門外。婦至,壻揖婦以入,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所以合體同尊卑,以親之也。 敬慎重正而後親之,禮之大體,而所以成男女之別,而立夫婦之義也。男女有別,而後夫婦有義;夫婦有義,而後父子有親;父子有親,而後君臣有正。故曰:「昏禮者,禮之本也。」夫禮始於冠,本於昏,重於喪祭,尊於朝聘,和於射鄉,此禮之大體也。 〔以上《小戴禮記》〕 曾子立孝 曾子曰:「君子立孝,其忠之用,禮之貴〔案《群書治要》,「用」字、「貴」字之下,皆有「也」字〕。故為人子而不能孝其父者,不敢言人父不畜其子者;為人弟而不能承其兄者,不敢言人兄不能順其弟者;為人臣而不能事其君者,不敢言人君不能使其臣者也。故與父言,言畜子;與子言,言孝父;與兄言,言順弟;與弟言,言承兄;與君言,言使臣;與臣言,言事君。 「君子之孝也,忠愛以敬;反是,亂也。盡力而有禮,莊敬而安之,微諫不倦,聽從而不怠,歡欣忠信,咎故不生,可謂孝矣。 「盡力無禮,則小人也;致敬而不忠,則不入也。是故禮以將其力,敬以入其忠;飲食移味,居處溫愉,著心於此,濟其志也。 「子曰:『可人也,吾任其過;不可人也,吾辭其罪。』《詩》云:『有子七人,莫慰母心。』子之辭也。『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言不自舍也。不恥其親,君子之孝也。 「是故未有君,而忠臣可知者,孝子之謂也;未有長,而順下可知者,悌弟之謂也;未有治,而能仕可知者,先修之謂也。 「故曰,孝子善事君,弟弟善事長,君子一孝一悌,可謂知終矣。」 曾子大孝節錄 曾子曰:「孝有三:大孝尊親,其次不辱,其下能養。」 公明儀問於曾子曰:「夫子可謂孝乎?」 曾子曰:「是何言與?是何言與?君子之所謂孝者,先意承志,諭父母以道。參直養者也,安能為孝乎?身者,親之遺體也。行親之遺體,敢不敬乎?故居處不莊,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蒞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戰陳無勇,非孝也。五者不遂,災及乎身,敢不敬乎?故烹熟鮮〔一作羶〕香,嘗而進之,非孝也,養也。君子之所謂孝者,國人皆稱願焉,曰:『幸哉!有子如此!』所謂孝也。民之本教曰孝,其行之曰養。養,可能也;敬,為難。敬,可能也;安,為難。安,可能也;久,為難。久,可能也;卒,為難。父母既歿,慎行其身,不遺父母惡名,可謂能終也。 「孝有三:大孝不匱,中孝用勞,小孝用力。博施備物,可謂不匱矣;尊仁安義,可謂用勞矣;慈愛忘勞,可謂用力矣。 「父母愛之,喜而不忘;父母惡之,懼而無怨;父母有過,諫而不逆;父母既歿,以哀祀之。加之如此,謂禮終矣。」 樂正子春,下堂而傷其足,傷瘳,數月不出,猶有憂色。門弟子問曰:「夫子傷足瘳矣,數月不出,猶有憂色,何也?」樂正子春曰:「善!如爾之問也。吾聞之曾子,曾子聞諸夫子曰:『天之所生,地之所養,人為大矣。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可謂孝矣;不虧其體,可謂全矣。故君子頃步之不敢忘也。』今予忘夫孝之道矣,予是以有憂色。故君子一舉足不敢忘父母,一出言不敢忘父母。一舉足不敢忘父母,故道而不徑,舟而不游,不敢以先父母之遺體行殆也;一出言不敢忘父母,是故惡言不出於口,忿言不及於己,然後不辱其身,不憂其親,則可謂孝矣。草木以時伐焉,禽獸以時殺焉。夫子曰:『伐一木,殺一獸,不以其時,非孝也。』」 曾子制言上 曾子曰:「夫行也者,行禮之謂也。夫禮,貴者敬焉,老者孝焉,幼者慈焉,少者友焉,賤者惠焉。此禮也,行之則行也,立之則義也。今之所謂行者,犯其上,危其下,衡道而強立之,天下無道。故若天下有道,則有司之所求也。 「故君子不貴興道之士,而貴有恥之士也。若由富貴興道者,與貧賤,吾恐其或失也;若由貧賤興道者,與富貴,吾恐其羸驕也。夫有恥之士,富而不以道則恥之,貧而不以道則恥之。 「弟子!無曰『不我知也』。鄙夫鄙婦相會於廧陰,可謂密矣,明日則或揚其言矣;故士執仁與義而不聞〔「不聞」二字原本作「明」字,今據《群書治要》校改〕,行之未篤故也,胡為其莫之聞也。殺六畜不當,及親,吾信之矣;使民不時,失國,吾信之矣。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與之皆黑。是故人之相與也,譬如舟車然,相濟達也,己先則援之,彼先則推之;是故人非人不濟,馬非馬不走,土非土不高,水非水不流。 「君子之為弟也,行則為人負,無席則寢其趾,使之為夫人則否。近市無賈,在田無野,行無據旅,苟若此,則夫杖可因篤焉。 「富以苟,不如貧以譽;生以辱,不如死以榮。辱可避,避之而已矣;及其不可避也,君子視死若歸。父母之仇,不與同生;兄弟之仇,不與聚國;朋友之仇,不與聚鄉;族人之仇,不與聚鄰。良賈深藏若虛,君子有盛教如無。」 弟子問於曾子曰:「夫士,何如則可以為達矣?」曾子曰:「不能則學,疑則問,欲行則比賢,雖有險道,循行,達矣。今之弟子,病下人不知事賢,恥不知而又不問,欲作則其知不足,是以惑闇。惑闇,終其世而已矣,是謂窮民也。」 曾子門弟子或將之晉,曰:「吾無知焉。」曾子曰:「何必然,往矣!有知焉,謂之友;無知焉,謂之主。且夫君子執仁立志,先行後言,千里之外,皆為兄弟,苟是之不為,則雖汝親,庸孰能親汝乎?」 曾子疾病 曾子疾病,曾元抑首,曾華抱足。曾子曰:「微乎!吾無夫顏氏之言,吾何以語汝哉!然而君子之務,盡有之矣。夫華繁而實寡者,天也;言多而行寡者,人也。鷹隼以山為卑,而曾巢其上;魚鱉黿鼉以淵為淺,而蹶穴其中,卒其所以得之者,餌也。是故君子苟無以利害義,則辱何由至哉? 「親戚不悅,不敢外交;近者不親,不敢求遠;小者不審,不敢言大。故人之生也,百歲之中,有疾病焉,有老幼焉,故君子思其不可復者』而先施焉。親戚既歿,雖欲孝,誰為孝?年既耆艾,雖欲弟,誰為弟?故孝有不及,弟有不時,其此之謂與? 「言不遠身,言之主也;行不遠身,行之本也。言有主,行有本,謂之有聞矣。夫君子尊其所聞,則高明矣;行其所聞,則廣大矣。高明廣大,不在於他,在加之志而已矣。 「與君子游,苾乎如入蘭芷之室,久而不聞,則與之化矣;與小人游,貸〔一作膩〕乎如入鮑魚之次,久而不聞,則與之化矣。是故,君子慎其所去就。 「與君子游,如長日加益,而不自知也;與小人游,如履薄冰,每履而下,幾何而不陷乎哉? 「吾不見好學盛而不衰者矣!吾不見好教如食疾子者矣!吾不見日省而月考之其友者矣!吾不見孜孜而與來而改者矣!」 武王踐阼 武王踐阼三日,召士大夫而問焉,曰:「惡有藏之約,行之行,萬世可以為子孫常者乎?」諸大夫對曰:「未得聞也!」然後召師尚父而問焉,曰:「黃帝、顓頊之道存乎?意亦忽不可得見與?」師尚父曰:「在丹書,王欲聞之,則齊矣!」 三日,王端冕,師尚父亦端冕。奉書而入,負屏而立。王下堂,南面而立。師尚父曰:「先王之道不北面!」王行西,折而南,東面而立。師尚父西面,道書之言曰:「敬勝怠者,吉;怠勝敬者,滅;義勝欲者,從;欲勝義者,凶。凡事,不強則枉,弗敬則不正;枉者滅廢,敬者萬世。藏之約,行之行,可以為子孫常者,此言之謂也!且臣聞之,以仁得之,以仁守之,其量百世;以不仁得之,以仁守之,其量十世;以不仁得之,以不仁守之,必及其世。」 王聞書之言,惕若恐懼,退而為戒書。於席之四端為銘焉,於機為銘焉,於鑒為銘焉,於盥盤為銘焉,於楹為銘焉,於杖為銘焉,於帶為銘焉,於履屨為銘焉,於觴豆為銘焉,於戶為銘焉,於牖為銘焉,於劍為銘焉,於弓為銘焉,於矛為銘焉。 席前左端之銘曰:「安樂必敬。」前右端之銘曰:「無行可悔。」後左端之銘曰:「一反一側,亦不可以忘。」後右端之銘曰:「所監不遠,視邇所代。」機之銘曰:「皇皇惟敬,口生,口戕口。」鑒之銘曰:「見爾前,慮爾後。」盥盤之銘曰:「與其溺於人也,寧溺於淵;溺於淵猶可游也,溺於人不可救也。」楹之銘曰:「毋曰胡殘,其禍將然;毋曰胡害,其禍將大;毋曰胡傷,其禍將長。」杖之銘曰:「惡乎危?於忿疐;惡乎失道?於嗜欲;惡乎相忘?於富貴。」帶之銘曰:「火滅修容,慎戒必恭,恭則壽。」屨履之銘曰:「慎之勞,勞則富。」觴豆之銘曰:「食自杖,食自杖!戒之憍,憍則逃。」戶之銘曰:「夫名,難得而易失:無懃弗志,而曰我知之乎?無懃弗及,而曰我杖之乎?擾阻以泥之,若風將至,必先搖搖,雖有聖人,不能為謀也。」牖之銘曰:「隨天之時,地之財,敬祀皇天,敬以先時。」 劍之銘曰:「帶之以為服,動必行德,行德則興,倍德則崩。」弓之銘曰:「屈伸之義,廢興之行,無忘自過。」矛之銘曰:「造矛造矛!少間弗忍,終身之羞。予一人所聞,以戒後世子孫。」 本命節錄 分於道,謂之命;形於一,謂之性;化於陰陽,象形而發,謂之生;化窮數盡,謂之死。故命者,性之終也,則必有終矣。 人生而不具者五:目無見,不能食,不能行,不能言,不能化。三月而徹盷,然後能有見;八月生齒,然後食;期而生臏,然後能行;三年暿合,然後能言;十有六情通,然後能化。 陰窮反陽,陽窮反陰。辰故陰以陽化,陽以陰變。故男以八月而生齒,八歲而毀齒,一陰一陽,然後成道;二八十六,然後情通,然後其施行。女七月生齒,七歲而毀;二七十四,然後其化成。合於三也,小節也。中古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合於五也,中節也。太古男五十而室,女三十而嫁,備於三五,合於八十也。八者,維剛也,天地以發明,故聖人以合陰陽之數也。 男者,任也;子者,孳也。男子者,言任天地之道,如長萬物之義也,故謂之「丈夫」。丈者,長也;夫者,扶也,言長萬物也。知可為者,知不可為者;知可言者,知不可言者;知可行者,知不可行者。是故,審論而明其別,謂之知,所以正夫德者。 女者,如也;子者,孳也。女子者,言如男子之教而長其義理者也。故謂之「婦人」。婦人,仗於人也,是故無專制之義,有三從之道:在家從父,適人從夫,夫死從子,無所敢自遂也。故令不出閨門,事在饋食之閒而已矣。是故女及日乎閨門之內,不百里而奔喪,事無獨為,行無獨成之道。參知而後動,可驗而後言,宵夜行燭,宮事必量,六畜蕃於宮中,謂之信也,所以正婦德也。 女有五不取:逆家子不取,亂家子不取,世有刑人不取,世有惡疾不取,喪婦長子不取。逆家子者,為其逆德也;亂家子者,為其棄於天也;喪婦長子者,為其無所受命也。 婦有七去:不順父母去,無子去,淫去,妒去,有惡疾去,多言去,竊盜去。不順父母去,為其逆德也;無子,為其絕世也;淫,為其亂族也;妒,為其亂家也;有惡疾,為其不可與共粢盛也;口多言,為其離親也;盜竊,為其反義也。 婦有三不去:有所取,無所歸,不去;與更三年喪,不去;前貧賤,後富貴,不去。 〔以上《大戴禮記》〕 春秋左氏傳 《春秋》,本魯史記之名,孔子刪定之。自隱公元年至哀公十四年,凡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後世編年史之所本也。傳《春秋》者,有公羊、穀梁、左氏三家,經與傳合,其文互異,所傳事實,亦微有不同。故後儒依傳說經,經不離傳而立。左氏名邱明,為魯太史,與孔子同時,孔子嘗稱之,見《論語》。其傳《春秋》也,不斤斤於論斷,所述事跡,皆本諸國史,文辭燦爛,雖時有浮近誣者,然自周室東遷,七雄以前,二三百年間,列國之盛衰,賢哲之言行,惟此傳記載,至為詳盡。不獨說經者必以是書為根據,即考論《春秋》之人物學說,亦當視之若漁獵之資山海焉。 鄭莊公克段於鄢隱公元年 初,鄭武公娶於申,曰武姜,生莊公及共叔段。莊公寤生,驚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惡之。愛共叔段,欲立之,亟請於武公,公弗許。 及莊公即位,為之請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他邑唯命。」請京,使居之,謂之京城大叔。 祭仲曰:「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過叄國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將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對曰:「姜氏何厭之有?不如早為之所,無使滋蔓,蔓,難圖也。蔓草猶不可除,況君之寵弟乎?」公曰:「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貳於己。公子呂曰:「國不堪貳,君將若之何?欲與大叔,臣請事之;若弗與,則請除之。無生民心。」公曰:「無庸,將自及。」 大叔又收貳以為己邑,至於廩延。子封曰:「可矣,厚將得眾。」公曰:「不義不昵,厚將崩。」 大叔完聚,繕甲兵,具卒乘,將襲鄭,夫人將啟之。公聞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帥車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於鄢,公伐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 書曰:「鄭伯克段於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稱鄭伯,譏失教也;謂之鄭志,不言出奔,難之也。 遂置姜氏於鄭潁,而誓之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既而悔之。潁考叔為潁谷封人,聞之,有獻於公。公賜之食,食舍肉。公問之,對曰:「小人有母,皆嘗小人之食矣,未嘗君之羹,請以遺之。」公曰:「爾有母遺,繄我獨無!」潁考叔曰:「敢問何謂也?」公語之故,且告之悔。對曰:「君何患焉?若闕地及泉,隧而相見,其誰曰不然?」公從之。公入而賦:「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姜出而賦:「大隧之外,其樂也泄泄。」遂為母子如初。 君子曰:「潁考叔,純孝也,愛其母,施及莊公。《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其是之謂乎!」 衛石碏殺州吁及子厚隱公三年四年 衛莊公娶於齊東宮得臣之妹,曰莊姜,美而無子,衛人所為賦《碩人》也。又娶於陳,曰厲媯,生孝伯,早死。其娣戴媯生桓公,莊姜以為己子。 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有寵而好兵,公弗禁,莊姜惡之。石碏諫曰:「臣聞,愛子教之以義方,弗納於邪。驕、奢、淫、泆,所自邪也;四者之來,寵祿過也。將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猶未也,階之為禍。夫寵而不驕,驕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鮮矣。且夫賤妨貴,少陵長,遠間親,新間舊,小加大,淫破義,所謂六逆也;君義,臣行,父慈,子孝,兄愛,弟敬,所謂六順也。去順效逆,所以速禍也。君人者,將禍是務去,而速之,無乃不可乎?」弗聽。 其子厚與州吁游,禁之,不可。桓公立,乃老。 四年春,衛州吁弒桓公而立。 宋殤公之即位也,公子馮出奔鄭,鄭人慾納之。及衛州吁立,將修先君之怨於鄭,而求寵於諸侯,以和其民,使告於宋曰:「君若伐鄭,以除君害,君為主,敝邑以賦與陳、蔡從,則衛國之願也。」宋人許之。於是,陳、蔡方睦於衛,故宋公、陳侯、蔡人、衛人伐鄭,圍其東門,五日而還。 公問於眾仲曰:「衛州吁其成乎?」對曰:「臣聞以德和民,不聞以亂;以亂,猶治絲而棼之也。夫州吁,阻兵而安忍。阻兵無眾,安忍無親;眾叛親離,難以濟矣。夫兵猶火也,弗戢,將自焚也。夫州吁弒其君而虐用其民,於是乎不務令德,而欲以亂成,必不免矣。」 州吁未能和其民,厚問定君於石子。石子曰:「王覲為可。」曰:「何以得覲?」曰:「陳桓公方有寵於王,陳、衛方睦,若朝陳使請,必可得也。」厚從州吁如陳。石碏使告於陳曰:「衛國褊小,老夫耄矣,無能為也。此二人者,實弒寡君,敢即圖之。」陳人執之,而請涖於衛。九月,衛人使右宰丑涖殺州吁於濮,石碏使其宰獳羊肩涖殺石厚於陳。 君子曰:「石碏,純臣也,惡州吁而厚與焉。『大義滅親』,其是之謂乎!」 魯臧哀伯諫納郜鼎桓公二年 夏四月,取郜大鼎於宋。戊申,納於大廟。非禮也。 臧哀伯諫曰:「君人者,將昭德塞違,以臨照百官,猶懼或失之,故昭令德以示子孫。是以清廟茅屋,大路越席,大羹不致,粢食不鑿,昭其儉也;袞、冕、黻、珽,帶、裳、幅、舄,衡、、紘、,昭其度也;藻、率、鞞、鞛,鞶、厲、游、纓,昭其數也;火、龍、黼、黻,昭其文也;五色比象,昭其物也;錫、鸞、和、鈴,昭其聲也;三辰旂旗,昭其明也。夫德,儉而有度,登降有數,文、物以紀之,聲、明以發之,以臨照百官,百官於是乎戒懼,而不敢易紀律。今滅德立違,而置其賂器於太廟,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其又何誅焉?國家之敗,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寵賂章也。郜鼎在廟,章孰甚焉?武王克商,遷九鼎於洛邑,義士猶或非之,而況將昭違亂之賂器於太廟,其若之何?」公不聽。 周內史聞之,曰:「臧孫達其有後於魯乎!君違,不忘諫之以德。」 魯曹劌論戰莊公十年 春,齊師伐我。公將戰,曹劌請見。其鄉人曰:「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劌曰:「肉食者鄙,未能遠謀。」乃入見。 問何以戰,公曰:「衣食所安,弗敢專也,必以分人。」對曰:「小惠未遍,民弗從也。」公曰:「犧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對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對曰:「忠之屬也,可以一戰,戰則請從。」 公與之乘,戰於長勺。公將鼓之,劌曰:「未可。」齊人三鼓,劌曰:「可矣。」齊師敗績。公將馳之,劌曰:「未可。」下視其轍,登軾而望之,曰:「可矣。」遂逐齊師。 既克,公問其故。對曰:「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國,難測也,懼有伏焉。吾視其轍亂,望其旗靡,故逐之。」 齊桓公救邢閔公元年 狄人伐邢。管敬仲言於齊侯曰:「戎狄豺狼,不可厭也;諸夏親昵,不可棄也;宴安鴆毒,不可懷也。《詩》云:『豈不懷歸?畏此簡書。』簡書,同惡相恤之謂也。請救邢以從簡書。」齊人救邢。 衛文公中興閔公二年 衛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務材訓農,通商惠工,敬教勸學,授方任能。元年,革車三十乘;季年,乃三百乘。 齊桓公召陵之盟僖公四年 春,齊侯以諸侯之師侵蔡。蔡潰,遂伐楚。楚子使與師言曰:「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管仲對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五侯九伯,女實征之,以夾輔周室。』賜我先君履,東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陵,北至於無棣。爾貢包茅不入,王祭不共,無以縮酒,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復,寡人是問。」對曰:「貢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給;昭王之不復,君其問諸水濱。」師進,次於陘。 夏,楚子使屈完如師。師退,次於召陵。 齊侯陳諸侯之師,與屈完乘而觀之。齊侯曰:「豈不穀是為?先君之好是繼。與不穀同好,如何?」對曰:「君惠徼福於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寡君之願也。」齊侯曰:「以此眾戰,誰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對曰:「君若以德綏諸侯,誰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國方城以為城,漢水以為池,雖眾,無所用之。」 屈完及諸侯盟。 齊桓公寧母之盟僖公七年 秋,盟於寧母,謀鄭故也。 管仲言於齊侯曰:「臣聞之,招攜以禮,懷遠以德,德禮不易,無人不懷。」齊侯修禮於諸侯,諸侯官受方物。鄭伯使大子華聽命於會,言於齊侯曰:「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實違君命。若君去之以為成,我以鄭為內臣,君亦無所不利焉。」齊侯將許之。管仲曰:「君以禮與信屬諸侯,而以奸終之,無乃不可乎?子父不奸之謂禮,守命共時之謂信。違此二者,奸莫大焉。」公曰:「諸侯有討於鄭,未捷。今苟有釁。從之,不亦可乎?」對曰:「君若綏之以德,加之以訓辭,而帥諸侯以討鄭,鄭將覆亡之不暇,豈敢不懼?若總其罪人以臨之,鄭有辭矣,何懼?且夫合諸侯以崇德也,會而列奸,何以示後嗣?夫諸侯之會,其德刑禮義,無國不記。記奸之位,君盟替矣。作而不記,非盛德也。君其勿許,鄭必受盟。夫子華既為大子,而求介於大國,以弱其國,亦必不免。鄭有叔詹、堵叔、師叔三良為政,未可間也。」齊侯辭焉。子華由是得罪於鄭。 冬,鄭伯使請盟於齊。 齊桓公葵丘之盟僖公九年 夏,會於葵丘,尋盟,且修好,禮也。 王使宰孔賜齊侯胙,曰:「天子有事於文武,使孔賜伯舅胙。」齊侯將下拜。孔曰:「且有後命。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老,加勞,賜一級,無下拜。』」對曰:「天威不違顏咫尺,小白余敢貪天子之命無下拜?恐隕越於下,以遺天子羞。敢不下拜?」下拜,登受。 秋,齊侯盟諸侯於葵丘,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後,言歸於好。」宰孔先歸,遇晉侯曰:「可無會也。齊侯不務德而勤遠略,故北伐山戎,南伐楚,西為此會也。東略之不知,西則否矣。其在亂乎。君務靖亂,無勤於行。」晉侯乃還。 附錄孟子五霸者章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諸侯之罪人也。天子適諸侯,曰巡狩;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養老尊賢,俊傑在位,則有慶,慶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蕪,遺老失賢,掊克在位,則有讓。一不朝,則貶其爵;再不朝,則削其地;三不朝,則六師移之。 是故天子討而不伐,諸侯伐而不討。五霸者,摟諸侯以伐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五霸,桓公為盛。葵丘之會諸侯,束牲、載書而不歃血。初命曰:『誅不孝,無易樹子,無以妾為妻。』再命曰:『尊賢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無忘賓旅。』四命曰:『士無世官,官事無攝,取士必得,無專殺大夫。』五命曰:『無曲防,無遏糴,無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後,言歸於好。』今之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長君之惡其罪小,逢君之惡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惡,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諸侯之罪人也。」 宋襄公用子於社僖公十九年 夏,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於次睢之社,欲以屬東夷。司馬子魚曰:「古者六畜不相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況敢用人乎?祭祀以為人也。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誰饗之?齊桓公存三亡國以屬諸侯,義士猶曰薄德。今一會而虐二國之君,又用諸淫昏之鬼,將以求霸,不亦難乎?得死為幸!」 魯臧文仲諫焚巫尫僖公二十一年 夏,大旱。公欲焚巫尫。臧文仲曰:「非旱備也。修城郭,貶食省用,務穡勸分,此其務也。巫尫何為?天欲殺之,則如勿生;若能為旱,焚之滋甚。」公從之。是歲也,飢而不害。 宋襄公及楚人戰於泓僖公二十二年 楚人伐宋以救鄭。宋公將戰,大司馬固諫曰:「天子棄商久矣,君將興之,弗可赦也已。」弗聽。 冬十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戰於泓。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濟。司馬曰:「彼眾我寡,及其未既濟也請擊之。」公曰:「不可。」既濟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陳而後擊之,宋師敗績。公傷股,門官殲焉。 國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傷,不擒二毛。古之為軍也,不以阻隘也。寡人雖亡國之餘,不鼓不成列。」子魚曰:「君未知戰。勍敵之人隘而不列,天贊我也。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猶有懼焉。且今之勍者,皆吾敵也。雖及胡耈,獲則取之,何有於二毛?明恥教戰,求殺敵也,傷未及死,如何勿重?若愛重傷,則如勿傷;愛其二毛,則如服焉。三軍以利用也,金鼓以聲氣也。利而用之,阻隘可也;聲盛致志,鼓儳可也。」 晉公子重耳之亡僖公二十三年 晉公子重耳之及於難也,晉人伐諸蒲城。蒲城人慾戰。重耳不可,曰:「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祿,於是乎得人。有人而校,罪莫大焉。吾其奔也。」遂奔狄。從者狐偃、趙衰、顛頡、魏武子、司空季子。狄人伐嗇咎如,獲其二女叔隗、季隗,納諸公子。公子取季隗,生伯儵、叔劉;以叔隗妻趙衰,生盾。將適齊,謂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來而後嫁。」對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則就木焉。請待子。」處狄十二年而行。 過衛。衛文公不禮焉。出於五鹿,乞食於野人。野人與之塊。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賜也。」稽首,受而載之。 及齊,齊桓公妻之,有馬二十乘,公子安之。從者以為不可。將行,謀於桑下。蠶妾在其上,以告姜氏。姜氏殺之,而謂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其聞之者吾殺之矣。」公子曰:「無之。」姜曰:「行也。懷與安,實敗名。」公子不可。姜與子犯謀,醉而遣之。醒,以戈逐子犯。 及曹,曹共公聞其駢脅。欲觀其裸。浴,薄而觀之。僖負羈之妻曰:「吾觀晉公子之從者,皆足以相國。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國。反其國,必得志於諸侯。得志於諸侯而誅無禮,曹其首也。子盍蚤自貳焉。」乃饋盤,置璧焉。公子受反璧。 及宋,宋襄公贈之以馬二十乘。 及鄭,鄭文公亦不禮焉。叔詹諫曰:「臣聞天之所啟,人弗及也。晉公子有三焉,天其或者將建諸,君其禮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晉公子,姬出也,而至於今,一也。離外之患,而天不靖晉國,殆將啟之,二也。有三士足以上人而從之,三也。晉、鄭同儕,其過子弟,固將禮焉,況天之所啟乎?」弗聽。 及楚,楚子之,曰:「公子若反晉國,則何以報不穀?」對曰:「子女玉帛則君有之,羽毛齒革則君地生焉。其波及晉國者,君之餘也,其何以報君?」曰:「雖然,何以報我?」對曰:「若以君之靈,得反晉國,晉、楚治兵,遇於中原,其辟君三舍。若不獲命,其左執鞭弭、右屬櫜鞬,以與君周旋。」子玉請殺之。楚子曰:「晉公子廣而儉,文而有禮。其從者肅而寬,忠而能力。晉侯無親,外內惡之。吾聞姬姓唐叔之後,其後衰者也,其將由晉公子乎。天將興之,誰能廢之。違天必有大咎。」乃送諸秦。秦伯納女五人,懷嬴與焉。奉匜沃盥,既而揮之。怒曰:「秦晉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懼,降服而囚。 他日,公享之。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請使衰從。」公子賦《河水》,公賦《六月》。趙衰曰:「重耳拜賜。」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級而辭焉。衰曰:「君稱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富辰諫以狄伐鄭僖公二十四年 鄭之入滑也,滑人聽命。師還,又即衛。鄭公子士泄,堵俞彌,帥師伐滑。王使伯服、游孫伯如鄭請滑。鄭伯怨惠王之入而不與厲公爵也,又怨襄王之與衛、滑也,故不聽王命而執二子。王怒,將以狄伐鄭。 富辰諫曰:「不可。臣聞之,大上以德撫民,其次親親以相及也。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親戚,以蕃屏周。管蔡郕霍,魯衛毛聃,郜雍曹滕,畢原酆郇,文之昭也。邗晉應韓,武之穆也。凡蔣刑茅胙祭,周公之胤也。召穆公思周德之不類,故糾合宗族於成周而作詩,曰:『常棣之華,鄂不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其四章曰:『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如是,則兄弟雖有小忿,不廢懿親。今天子不忍小忿以棄鄭親,其若之何?庸勛親親,昵近尊賢,德之大者也。即聾從昧,與頑用嚚,奸也大者也。棄德崇奸,禍之大者也。鄭有平、惠之勛,又有厲、宣之親,棄嬖寵而用三良,於諸姬為近,四德具矣。耳不聽五聲之和為聾,目不別五色之章為昧,心不則德義之經為頑,口不道忠信之言為嚚,狄皆則之,四奸具矣。周之有懿德也,猶曰『莫如兄弟』,故封建之。其懷柔天下也,猶懼有外侮,扞禦侮者莫如親親,故以親屏周。召穆公亦云。今周德既衰,於是乎又渝周、召以從諸奸,無乃不可乎?民未忘禍,王又興之,其若文、武何?」 王弗聽,使頹叔、桃子出狄師。夏,狄伐鄭,取櫟。 王德狄人,將以其女為後。富辰諫曰:「不可。臣聞之曰:『報者倦矣,施者未厭。』狄固貪惏,王又啟之,女德無極,婦怨無終,狄必為患。」王又弗聽。 初,甘昭公有寵於惠後,惠後將立之,未及而卒。昭公奔齊,王復之,又通於隗氏。王替隗氏。頹叔、桃子曰:「我實使狄,狄其怨我。」遂奉大叔,以狄師攻王。王御士將御之。王曰:「先後其謂我何?寧使諸侯圖之,王遂出。及坎欿,國人納之。 秋,頹叔、桃子奉大叔,以狄師伐周,大敗周師,獲周公忌父、原伯、毛伯、富辰。王出適鄭,處於汜。大叔以隗氏居於溫。 晉文公之文教僖公二十七年 晉侯始入,而教其民,二年,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義,未安其居。」於是乎出定襄王,入務利民,民懷生矣,將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信,未宣其用。」於是乎伐原以示之信。民易資者,不求豐焉,明徵其辭。公曰:「可矣乎?」子犯曰:「民未知禮,未生其共。」於是乎大蒐以示之禮,作執秩以正其官,民聽不惑,而後用之。出谷戍,釋宋圍,一戰而霸,文之教也。 邾文公論利民文公十三年 邾文公卜遷於繹。史曰:「利於民而不利於君。」邾子曰:「苟利於民,孤之利也。天生民而樹之君,以利之也。民既利矣,孤必與焉。」左右曰:「命可長也,君何弗為?」邾子曰:「命在養民。死之短長,時也。民苟利矣,遷也,吉莫如之!」遂遷於繹。 五月,邾文公卒。君子曰:「知命。」 魯季文子諫納莒仆 文公十八年 莒紀公生大子仆,又生季佗,愛季佗而黜仆,且多行無禮於國。仆因國人以弒紀公,以其寶玉來奔,納諸宣公。公命與之邑,曰:「今日必授。」季文子使司寇出諸竟,曰:「今日必達。」公問其故。季文子使大史克對曰:「先大夫臧文仲教行父事君之禮,行父奉以周旋,弗敢失隊。曰:『見有禮於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養父母也。見無禮於其君者,誅之如鷹之逐鳥雀也。』先君周公制《周禮》曰:『則以觀德,德以處事,事以度功,功以食民。』作《誓命》曰:『毀則為賊,掩賊為藏,竊賄為盜,盜器為奸。主藏之名,賴奸之用,為大凶德,有常無赦,在《九刑》不忘。』行父還觀莒仆,莫可則也。孝敬忠信為吉德,盜賊藏奸為凶德。夫莒仆,則其孝敬,則弒君父矣;則其忠信,則竊寶玉矣。其人,則盜賊也;其器,則奸兆也。保而利之,則主藏也;以訓則昏,民無則焉。不度於善,而皆在於凶德,是以去之。」 「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蒼舒、、、大臨、尨降、庭堅、仲容、叔達,齊聖廣淵,明允篤誠,天下之民謂之八愷。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忠肅共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謂之八元。此十六族也,世濟其美,不隕其名,以至於堯,堯不能舉。舜臣堯,舉八愷,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時序,地平天成;舉八元,使布五教於四方,父義、母慈、兄友、弟共、子孝,內平外成。昔帝鴻氏有不才子,掩義隱賊,好行兇德,醜類惡物,頑嚚不友,是與比周,天下之民謂之渾敦。少皞氏有不才子,毀信廢忠,崇飾惡言,靖譖庸回,服讒蒐慝,以誣盛德,天下之民謂之窮奇。顓頊有不才子,不可教訓,不知話言,告之則頑,舍之則嚚,傲很明德,以亂天常,天下之民謂之杌。此三族也,世濟其凶,增其惡名,以至於堯,堯不能去。縉雲氏有不才子,貪於飲食,冒於貨賄,侵欲崇侈,不可盈厭,聚斂積實,不知紀極,不分孤寡,不恤窮匱,天下之民以比三凶,謂之饕餮。舜臣堯,賓於四門,流四凶族渾敦、窮奇、杌、饕餮,投諸四裔,以御魑魅。是以堯崩而天下如一,同心戴舜以為天子,以其舉十六相,去四凶也。故《虞書》數舜之功,曰『慎徽五典,五典克從』,無違教也。曰『納於百揆,百揆時序』,無廢事也。曰『賓於四門,四門穆穆』,無凶人也。 舜有大功二十而為天子,今行父雖未獲一吉人,去一凶矣,於舜之功,二十之一也,庶幾免於戾乎!」 王孫滿對楚莊王問鼎宣公三年 楚子伐陸渾之戎,遂至於洛,觀兵於周疆。 定王使王孫滿勞楚子。楚子問鼎之大小輕重焉,對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遠方圖物,貢金九牧,鑄鼎象物,百物而為之備,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澤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兩,莫能逢之,用能協於上下,以承天休。桀有昏德,鼎遷於商,載祀六百。商紂暴虐,鼎遷於周。德之休明,雖小,重也。其奸回昏亂,雖大,輕也。天祚明德,有所底止。成王定鼎於郟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雖衰,天命未改,鼎之輕重,未可問也。」 晉欒武子論師之壯老 宣公十二年 晉師在敖、鄗之間。 鄭皇戌使如晉師,曰:「鄭之從楚,社稷之故也,未有貳心。楚師驟勝而驕,其師老矣,而不設備,子擊之,鄭師為承,楚師必敗。」彘子曰:「敗楚服鄭,於此在矣,必許之。」欒武子曰:「楚自克庸以來,其君無日不討國人而訓之於民生之不易,禍至之無日,戒懼之不可以怠。在軍,無日不討軍實而申儆之於勝之不可保,紂之百克,而卒無後。訓之以若敖、蚡冒,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則不匱。』不可謂驕。先大夫子犯有言曰:『師直為壯,曲為老。』我則不德,而徼怨於楚,我曲楚直,不可謂老。其君之戎,分為二廣,廣有一卒,卒偏之兩。右廣初駕,數及日中;左則受之,以至於昏。內官序當其夜,以待不虞,不可謂無備。子良,鄭之良也。師叔,楚之崇也。師叔入盟,子良在楚,楚、鄭親矣。來勸我戰,我克則來,不克遂往,以我卜也,鄭不可從。」 楚莊王論武有七德宣公十二年 丙辰,楚重至於邲,遂次于衡雍。 潘黨曰:「君盍築武軍,而收晉屍以為京觀。臣聞克敵必示子孫,以無忘武功。」 楚子曰:「非爾所知也。夫文,止戈為武。武王克商。作《頌》曰:『載戢干戈,載櫜弓矢。我求懿德,肆於時夏,允王保之。』又作《武》,其卒章曰『耆定爾功』。其三曰:『鋪時繹思,我徂惟求定。』其六曰:『綏萬邦,屢豐年。』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眾、豐財者也。故使子孫無忘其章。今我使二國暴骨,暴矣;觀兵以威諸侯,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猶有晉在,焉得定功?所違民欲猶多,民何安焉?無德而強爭諸侯,何以和眾?利人之幾,而安人之亂,以為己榮,何以豐財?武有七德,我無一焉,何以示子孫?其為先君宮,告成事而已。武非吾功也。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鯨鯢而封之,以為大戮,於是乎有京觀,以懲淫慝。今罪無所,而民皆盡忠以死君命,又可以為京觀乎?」 祀於河,作先君宮,告成事而還。 定王使單襄公責晉獻齊捷成公二年 晉侯使鞏朔獻齊捷於周。王弗見,使單襄公辭焉,曰:「蠻夷戎狄,不式王命,淫湎毀常,王命伐之,則有獻捷,王親受而勞之,所以懲不敬、勸有功也。兄弟甥舅,侵敗王略,王命伐之,告事而已,不獻其功,所以敬親昵、禁淫慝也。今叔父克遂,有功於齊,而不使命卿鎮撫王室,所使來撫餘一人,而鞏伯實來,未有職司於王室,又奸先王之禮,余雖欲於鞏伯,其敢廢舊典以忝叔父?夫齊,甥舅之國也,而大師之後也,寧不亦淫從其欲以怒叔父,抑豈不可諫誨?」士莊伯不能對。王使委於三吏,禮之如侯伯克敵,使大夫告慶之禮,降於卿禮一等。王以鞏伯宴,而私賄之。使相告之曰:「非禮也,勿籍。」 劉康公論成子受不敬成公十三年 三月,公及諸侯朝王,遂從劉康公、成肅公會晉侯伐秦。成子受脤於社,不敬。劉子曰:「吾聞之,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是以有動作禮義威儀之則,以定命也。能者養以之福,不能者敗以取禍。是故君子勤禮,小人盡力,勤禮莫如致敬,盡力莫如敦篤。敬在養神,篤在守業。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祀有執膰,戎有受脤,神之大節也。今成子惰,棄其命矣,其不反乎?」 五月,成肅公卒於瑕。 晉厲公使呂相絕秦成公十三年 晉侯使呂相絕秦,曰:「昔逮我獻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天禍晉國,文公如齊,惠公如秦。無祿,獻公即世,穆公不忘舊德,俾我惠公,用能奉祀於晉。又不能成大勛,而為韓之師。亦悔於厥心,用集我文公,是穆之成也。文公躬擐甲冑,跋履山川,逾越險阻,征東之諸侯,虞夏商周之胤,而朝諸秦,則亦既報舊德矣。鄭人怒君之疆場,我文公帥諸侯及秦圍鄭。秦大夫不詢於我寡君,擅及鄭盟。諸侯疾之,將致命於秦。文公恐懼,綏靜諸侯,秦師克還無害,則是我有大造於西也。無祿,文公即世,穆為不弔,蔑死我君,寡我襄公,迭我淆地,奸絕我好,伐我保城,殄滅我費、滑,散離我兄弟,撓亂我同盟,傾覆我國家。我襄公未忘君之舊勛,而懼社稷之隕,是以有殽之師。猶願赦罪於穆公,穆公弗聽,而即楚謀我。天誘其衷,成王隕命,穆公是以不克逞志於我。穆、襄即世,康、靈即位。康公,我之自出,又欲闕翦我公室,傾覆我社稷,帥我蝥賊,以來盪搖我邊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康猶不悛,入我河曲,伐我涑川,俘我王官,翦我羈馬,我是以有河曲之戰。東道之不通,則是康公絕我好也。」 「及君之嗣也,我君景公引領西望曰:『庶撫我乎!』君亦不惠稱盟,利吾有狄難,入我河縣,焚我箕、郜,芟夷我農功,虔劉我邊陲。我是以有輔氏之聚。君亦悔禍之延,而欲徼福於先君獻、穆,使伯車來,命我景公曰:『吾與女同好棄惡,復修舊德,以追念前勛,』言誓未就,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會。君又不祥,背棄盟誓。白狄及君同州,君之仇仇,而我之昏姻也。君來賜命曰:『吾與女伐狄。』寡君不敢顧昏姻,畏君之威,而受命於吏。君有二心於狄,曰:『晉將伐女。』狄應且憎,是用告我。楚人惡君之二三其德也,亦來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來求盟於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曰:余雖與晉出入,余唯利是視。』不穀惡其無成德,是用宣之,以懲不壹。諸侯備聞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昵就寡人。寡人帥以聽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顧諸侯,矜哀寡人,而賜之盟,則寡人之願也。其承寧諸侯以退,豈敢徼亂。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諸侯退矣。敢盡布之執事,俾執事實圖利之!」 晉魏絳諫伐戎襄公四年 無終子嘉父,使孟樂如晉,因魏莊子,納虎豹之皮,以請和諸戎。晉侯曰:「戎、狄無親而貪,不如伐之。」魏絳曰:「諸侯新服,陳新來和,將觀於我,我德則睦,否則攜貳。勞師於戎,而楚伐陳,必弗能救,是棄陳也,諸華必叛。戎,禽獸也,獲戎失華,無乃不可乎?《夏訓》有之曰:『有窮后羿。』」公曰:「后羿何如?」對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釒且遷於窮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於原獸。棄武羅、伯因、熊髡、尨圉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讒子弟也。伯明後寒棄之,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為己相。浞行媚於內而施賂於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樹之詐慝以取其國家,外內咸服。羿猶不悛,將歸自田,家眾殺而亨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諸,死於窮門。靡奔有鬲氏。浞因羿室,生澆及豷,恃其讒慝詐偽而不德於民。使澆用師,滅斟灌及斟尋氏。處澆於過,處豷於戈。靡自有鬲氏收二國之燼,以滅浞而立少康。少康滅澆於過,後杼滅豷於戈。有窮由是遂亡,失人故也。昔周辛甲之為大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闕。於《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跡,畫為九州,經啟九道。民有寢廟,獸有茂草,各有攸處,德用不擾。在帝夷羿,冒於原獸,忘其國恤,而思其麀牡。武不可重,用不恢於夏家。獸臣司原,敢告僕夫。』《虞箴》如是,可不懲乎?」於是晉侯好田,故魏絳及之。 公曰:「然則莫如和戎乎?」對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貴貨易土,土可賈焉,一也。邊鄙不聳,民狎其野,穡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晉,四鄰振動,諸侯威懷,三也。以德綏戎,師徒不勤,甲兵不頓,四也。鑒於后羿,而用德度,遠至邇安,五也。君其圖之!」公說,使魏絳盟諸戎,修民事,田以時。 晉師曠論衛人出其君襄公十四年 師曠侍於晉侯。晉侯曰:「衛人出其君,不亦甚乎?」對曰:「或者其君實甚。良君將賞善而刑淫,養民如子,蓋之如天,容之如地。民奉其君,愛之如父母,仰之如月日,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匱神乏祀,百姓絕望,社稷無主,將安用之?弗去何為?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有君而為之貳,使師保之,勿使過度。是故天子有公,諸侯有卿,卿置側室,大夫有貳宗,士有朋友,庶人、工、商、皂、隸、牧、圉皆有親昵,以相輔佐也。善則賞之,過則匡之,患則救之,失則革之。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補察其政。史為書,瞽為詩,工誦箴諫,大夫規誨,士傳言,庶人謗,商旅於市,百工獻藝。故《夏書》曰:『遒人以木鐸徇於路。官師相規,工執藝事以諫。』正月孟春,於是乎有之,諫失常也。天之愛民甚矣。豈其使一人肆於民上,以從其淫,而棄天地之性?必不然矣。」 魯臧武仲論詰盜襄公二十一年 邾庶其以漆、閭丘來奔。季武子以公姑姊妻之,皆有賜於其從者。 於是魯多盜。季孫謂臧武仲曰:「子盍詰盜?」武仲曰:「不可詰也,紇又不能。」季孫曰:「我有四封,而詰其盜,何故不可?子為司寇,將盜是務去,若之何不能?」武仲曰:「子召外盜而大禮焉,何以止吾盜?子為正卿,而來外盜;使紇去之,將何以能?庶其竊邑於邾以來,子以姬氏妻之,而與之邑,其從者皆有賜焉。若大盜禮焉以君之姑姊與其大邑,其次皋牧輿馬,其小者衣裳劍帶,是賞盜也。賞而去之,其或難焉。紇也聞之,在上位者,洒濯其心,壹以待人,軌度其信,可明徵也,而後可以治人。夫上之所為,民之歸也。上所不為而民或為之,是以加刑罰焉,而莫敢不懲。若上之所為而民亦為之,乃其所也,又可禁乎?《夏書》曰:『念茲在茲,釋茲在茲,名言茲在茲,允出茲在茲,惟帝念功。』將謂由己壹也。信由己壹,而後功可念也。」 庶其非卿也,以地來,雖賤必書,重地也。 魯叔孫豹論不朽 襄公二十四年 春,穆叔如晉。范宣子逆之,問焉。曰:「古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謂也?」穆叔未對。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為陶唐氏,在夏為御龍氏,在商為豕韋氏,在周為唐杜氏,晉王夏盟為范氏,其是之謂乎?」穆叔曰:「以豹所聞,此之謂世祿,非不朽也。魯有先大夫曰臧文仲,既沒,其言立。其是之謂乎!豹聞之,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絕祀,無國無之,祿之大者,不可謂不朽。」 鄭子產寓書范宣子論重幣襄公二十四年 范宣子為政,諸侯之幣重。鄭人病之。二月,鄭伯如晉。子產寓書於子西以告宣子,曰:「子為晉國,四鄰諸侯,不聞令德,而聞重幣,僑也惑之。僑聞君子長國家者,非無賄之患,而無令名之難。夫諸侯之賄聚於公室,則諸侯貳。若吾子賴之,則晉國貳。諸侯貳,則晉國壞。晉國貳,則子之家壞。何沒沒也!將焉用賄?夫令名,德之輿也。德,國家之基也。有基無壞,無亦是務乎!有德則樂,樂則能久。《詩》云:『樂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上帝臨女,無貳爾心。』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德,則令名載而行之,是以遠至邇安。毋寧使人為子『子實生我』,而謂『子浚我以生』乎?象有齒以焚其身,賄也。」宣子說,乃輕幣。 齊晏子不死君難襄公二十五年 崔武子見棠姜而美之,遂取之。莊公通焉。崔子弒之。 晏子立於崔氏之門外,其人曰:「死乎?」曰:「獨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歸乎?」曰:「君死,安歸?君民者,豈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豈為其口實,社稷是養。故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則亡之。若為己死而為己亡,非其私昵,誰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弒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將庸何歸?」門啟而入,枕屍股而哭。興,三踴而出。人謂崔子必殺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 宋子罕論弭兵襄公二十七年 宋向戌善於趙文子,又善於令尹子木,欲弭諸侯之兵以為名。如晉,告趙孟。趙孟謀於諸大夫,韓宣子曰:「兵,民之殘也,財用之蠹,小國之大災也。將或弭之,雖曰不可,必將許之。弗許,楚將許之,以召諸侯,則我失為盟主矣。」晉人許之。如楚,楚亦許之。如齊,齊人難之。陳文子曰:「晉、楚許之,我焉得已。且人曰弭兵,而我弗許,則固攜吾民矣!將焉用之?」齊人許之。告於秦,秦亦許之。皆告於小國,為會於宋。 宋左師請賞,曰:「請免死之邑。」公與之邑六十。以示子罕,子罕曰:「凡諸侯小國,晉、楚所以兵威之。畏而後上下慈和,慈和而後能安靖其國家,以事大國,所以存也。無威則驕,驕則亂生,亂生必滅,所以亡也。天生五材,民並用之,廢一不可,誰能去兵?兵之設久矣,所以威不軌而昭文德也。聖人以興,亂人以廢,廢興存亡昏明之術,皆兵之由也。而子求去之,不亦誣乎?以誣道蔽諸侯,罪莫大焉。縱無大討,而又求賞,無厭之甚也!」削而投之。左師辭邑。向氏欲攻司城,左師曰:「我將亡,夫子存我,德莫大焉,又可攻乎?」君子曰:「『彼己之子,邦之司直。』樂喜之謂乎?『何以恤我,我其收之。』向戌之謂乎?」 吳季札論樂襄公二十九年 吳公子札來聘。 請觀於周樂。使工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猶未也。然勤而不怨矣。」為之歌《邶》、《鄘》、《衛》,曰:「美哉,淵乎!憂而不困者也。吾聞衛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懼,其周之東乎?」為之歌《鄭》,曰:「美哉!其細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為之歌《齊》,曰:「美哉!泱泱乎!大風也哉!表東海者,其大公乎!國未可量也。」為之歌《豳》,曰:「美哉!盪乎!樂而不淫,其周公之東乎?」為之歌《秦》,曰:「此之謂夏聲。夫能夏則大,大之至也,其周之舊乎?」為之歌《魏》,曰:「美哉!乎!大而婉,險而易行,以德輔此,則明主也。」為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遺民乎?不然,何憂之遠也?非令德之後,誰能若是?」為之歌《陳》,曰:「國無主,其能久乎?」自《鄶》以下無譏焉。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貳,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猶有先王之遺民焉。」為之歌《大雅》,曰:「廣哉!熙熙乎!曲而有直體,其文王之德乎?」為之歌《頌》,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邇而不逼,遠而不攜,遷而不淫,復而不厭,哀而不愁,樂而不荒,用而不匱,廣而不宣,施而不費,取而不貪,處而不底,行而不流,五聲和,八風平,節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 見舞《象箾》《南龠》者,曰:「美哉!猶有憾。」見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見舞《韶濩》者,曰:「聖人之弘也,而猶有慚德,聖人之難也。」見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誰能修之?」見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無不幬也,如地之無不載也,雖甚盛德,其蔑以加於此矣。觀止矣!若有他樂,吾不敢請已!」 子產始為政襄公三十年 鄭子皮授子產政,辭曰:「國小而逼,族大寵多,不可為也。」子皮曰:「虎帥以聽,誰敢犯子?子善相之,國無小,小能事大,國乃寬。」 子產為政,有事伯石,賂與之邑。子大叔曰:「國,皆其國也。奚獨賂焉?」子產曰:「無欲實難。皆得其欲,以從其事,而要其成,非我有成,其在人乎?何愛於邑?邑將焉往?」子大叔曰:「若四國何?」子產曰:「非相違也,而相從也,四國何尤焉?《鄭書》有之曰:『安定國家,必大焉先。』姑先安大,以待其所歸。」既,伯石懼而歸邑,卒與之。伯有既死,使大史命伯石為卿,辭。大史退,則請命焉。復命之,又辭。如是三,乃受策入拜。子產是以惡其為人也,使次己位。 子產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廬井有伍。大人之忠儉者,從而與之。泰侈者,因而斃之。 豐卷將祭,請田焉。弗許,曰:「唯君用鮮,眾給而已。」子張怒,退而征役。子產奔晉,子皮止之而逐豐卷。豐卷奔晉。子產請其田裡,三年而復之,反其田裡及其入焉。 從政一年,輿人誦之,曰:「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疇而伍之。孰殺子產,吾其與之!」及三年,又誦之,曰:「我有子弟,子產誨之。我有田疇,子產殖之。子產而死,誰其嗣之?」 子產論毀鄉校襄公三十一年 鄭人游於鄉校,以論執政。然明謂子產曰:「毀鄉校,何如?」子產曰:「何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議執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若之何毀之?我聞忠善以損怨,不聞作威以防怨。豈不遽止,然猶防川,大決所犯,傷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決使道。不如吾聞而藥之也。」然明曰:「蔑也今而後知吾子之信可事也。小人實不才,若果行此,其鄭國實賴之,豈唯二三臣?」仲尼聞是語也,曰:「以是觀之,人謂子產不仁,吾不信也。」 子產論以政為學襄公三十一年 子皮欲使尹何為邑。 子產曰:「少,未知可否?」子皮曰:「願,吾愛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學焉,夫亦愈知治矣。」 子產曰:「不可。人之愛人,求利之也。今吾子愛人,則以政,猶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傷實多。子之愛人,傷之而已,其誰敢求愛於子?子於鄭國,棟也,棟折榱崩,僑將厭焉,敢不盡言?子有美錦,不使人學制焉。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學者制焉,其為美錦,不亦多乎?僑聞學而後入政,未聞以政學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獵,射御貫則能獲禽,若未嘗登車射御,則敗績厭覆是懼,何暇思獲?」 子皮曰:「善哉!虎不敏。吾聞君子務知大者、遠者,小人務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遠而慢之。微子之言,吾不知也。他日我曰:『子為鄭國,我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今而後知不足。自今,請雖吾家,聽子而行。」子產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豈敢謂子面如吾面乎?抑心所謂危,亦以告也。」 子皮以為忠,故委政焉。子產是以能為鄭國。 晏子使晉與叔向各論國情 昭公三年 齊侯使晏嬰請繼室於晉,曰:「寡君使嬰曰:『寡人願事君,朝夕不倦,將奉質幣,以無失時,則國家多難,是以不獲。不腆先君之適,以備內官,焜耀寡人之望,則又無祿,早世隕命,寡人失望。君若不忘先君之好,惠顧齊國,辱收寡人,徼福於大公、丁公,照臨敝邑,鎮撫其社稷,則猶有先君之適及遺姑姊妹若而人。君若不棄敝邑,而辱使董振擇之,以備嬪嬙,寡人之望也。』」韓宣子使叔向對曰:「寡君之願也。寡君不能獨任其社稷之事,未有伉儷。在之中,是以未敢請。君有辱命,惠莫大焉。若惠顧敝邑,撫有晉國,賜之內主,豈唯寡君,舉群臣實受其貺。其自唐叔以下,實寵嘉之。」 既成昏,晏子受禮。叔向從之宴,相與語。叔向曰:「齊其何如?」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齊其為陳氏矣!公棄其民,而歸於陳氏。齊舊四量,豆、區、釜、鍾。四升為豆,各自其四,以登於釜。釜十則鍾。陳氏三量,皆登一焉,鍾乃大矣。以家量貸,而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魚鹽蜃蛤,弗加于海。民參其力,二入於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而三老凍餒。國之諸市,屨賤踴貴。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其愛之如父母,而歸之如流水,欲無獲民,將焉辟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戲,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齊矣。」 叔向曰:「然。雖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馬不駕,卿無軍行,公乘無人,卒列無長。庶民罷敝,而宮室滋侈。道相望,而女富溢尤。民聞公命,如逃寇讎。欒、郤、胥、原、狐、續、慶、伯,降在皂隸。政在家門,民無所依,君日不悛,以樂慆憂。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讒鼎之銘》曰:『昧旦丕顯,後世猶怠。』況日不悛,其能久乎?」 晏子曰:「子將若何?」叔向曰:「晉之公族盡矣。肸聞之,公室將卑,其宗族枝葉先落,則公從之。肸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而已。肸又無子。公室無度,幸而得死,豈其獲祀?」 初,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囂塵,不可以居,請更諸爽塏者。」辭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於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煩里旅?」公笑曰:「子近市,識貴賤乎?」對曰:「既利之,敢不識乎?」公曰:「何貴何賤?」於是景公繁於刑,有鬻踴者。故對曰:「踴貴屨賤。」既已告於君,故與叔向語而稱之。景公為是省於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薄哉。晏子一言而齊侯省刑。《詩》曰:『君子如祉,亂庶遄已。』其是之謂乎!」 及晏子如晉,公更其宅,反,則成矣。既拜,乃毀之,而為里室,皆如其舊。則使宅人反之,且「諺曰:『非宅是卜,唯鄰是卜。』二三子先卜鄰矣,違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禮,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違諸乎?」卒復其舊宅。公弗許,因陳桓子以請,乃許之。 晉叔向與鄭子產論鑄刑書昭公六年 三月,鄭人鑄刑書。叔向使詒子產書,曰:「始吾有虞於子,今則已矣。昔先王議事以制,不為刑辟,懼民之有爭心也。猶不可禁御,是故閒之以義,糾之以政,行之以禮,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制為祿位,以勸其從,嚴斷刑罰,以威其淫。懼其未也,故誨之以忠,聳之以行,教之以務,使之以和,臨之以敬,涖之以強,斷之以剛。猶求聖哲之上,明察之官,忠信之長,慈惠之師,民於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禍亂。民知有辟,則不忌於上,並有爭心,以征於書,而僥倖以成之,弗可為矣。夏有亂政而作《禹刑》,商有亂政而作《湯刑》,周有亂政而作《九刑》,三辟之興,皆叔世也。今吾子相鄭國,作封洫,立謗政,制參辟,鑄刑書,將以靖民,不亦難乎?《詩》曰:『儀式刑文王之德,日靖四方。』又曰:『儀刑文王,萬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民知爭端矣,將棄禮而征於書。錐刀之末,將盡爭之。亂獄滋豐,賄賂並行,終子之世,鄭其敗乎!肸聞之,國將亡,必多制,其此之謂乎!」復書曰: 「若吾子之言,僑不才,不能及子孫,吾以救世也。既不承命,敢忘大惠?」 子產論伯有為鬼 昭公七年 鄭人相驚以伯有,曰「伯有至矣」,則皆走,不知所往。鑄刑書之歲二月,或夢伯有介而行,曰:「壬子,余將殺帶也。明年壬寅,余又將殺段也。」及壬子,駟帶卒,國人益懼。齊、燕平之月,壬寅,公孫段卒。國人愈懼。其明月,子產立公孫泄及良止以撫之,乃止。子大叔問其故,子產曰:「鬼有所歸,乃不為厲,吾為之歸也。」大叔曰:「公孫泄何為?」子產曰:「說也。為身無義而圖說,從政有所反之,以取媚也。不媚,不信。不信,民不從也。」 及子產適晉,趙景子問焉,曰:「伯有猶能為鬼乎?」子產曰:「能。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陽曰魂。用物精多,則魂魄強。是以有精爽,至於神明。匹夫匹婦強死,其魂魄猶能馮依於人,以為淫厲,況良霄,我先君穆公之胄、子良之孫、子耳之子、敝邑之卿,從政三世矣。鄭雖無腆,抑諺曰『蕞爾國』,而三世執其政柄,其用物也弘矣,其取精也多矣。其族又大,所馮厚矣。而強死,能為鬼,不亦宜乎?」 楚子革諷諫靈王昭公十二年 楚子狩於州來,次於穎尾,使盪侯、潘子、司馬督、囂尹午、陵尹喜帥師圍徐以懼吳。楚子次於乾溪,以為之援。 雨雪,王皮冠,秦復陶,翠被,豹舄,執鞭以出,仆析父從。右尹子革夕,王見之,去冠被,舍鞭。與之語曰:「昔我先王熊繹,與呂伋、王孫牟、燮父、禽父,並事康王,四國皆有分,我獨無有。今吾使人於周,求鼎以為分,王其與我乎?」 對曰:「與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繹,辟在荊山,篳路藍縷,以處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齊,王舅也。晉及魯、衛,王母弟也。楚是以無分,而彼皆有。今周與四國服事君王,將唯命是從,豈其愛鼎?」 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舊許是宅。今鄭人貪賴其田,而不我與。我若求之,其與我乎?」對曰:「與君王哉!周不愛鼎,鄭敢愛田?」王曰:「昔諸侯遠我而畏晉,今我大城陳、蔡、不羹,賦皆千乘,子與有勞焉。諸侯其畏我乎?」對曰:「畏君王哉!是四國者,專足畏也,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 工尹路請曰:「君王命剝圭以為,敢請命。」王入視之。析父謂子革:「吾子,楚國之望也!今與王言如響,國其若之何?」子革曰:「摩厲以須,王出,吾刃將斬矣。」王出,復語。左史倚相趨過。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視之。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對曰:「臣嘗問焉。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將皆必有車轍馬跡焉。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止王心,王是以獲沒於祗宮。臣問其詩而不知也。若問遠焉,其焉能知之?」王曰:「子能乎?」對曰:「能。其詩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無醉飽之心。』」王揖而入,饋不食,寢不寐,數日,不能自克,以及於難。 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復禮,仁也』。信善哉!楚靈王若能如是,豈其辱於乾溪?」 子產論天道昭公十七年、十八年 冬,有星孛於辰西,及漢。申須曰:「彗所以除舊布新也。天事恆象,今除於火,火出必布焉。諸侯其有火災乎?」鄭裨竃言於子產曰:「宋、衛、陳、鄭將同日火,若我用瓘斝玉瓚,鄭必不火。」子產弗與。 次年五月,火始昏見。丙子,風。梓慎曰:「是謂融風,火之始也。七日,其火作乎!」戊寅,風甚。壬午,大甚。宋、衛、陳、鄭皆火。梓慎登大庭氏之庫以望之,曰:「宋、衛、陳、鄭也。」數日,皆來告火。裨竃曰:「不用吾言,鄭又將火。」鄭人請用之,子產不可。子大叔曰:「寶,以保民也。若有火,國幾亡。可以救亡,子何愛焉?」子產曰:「天道遠,人道邇,非所及也,何以知之?竃焉知天道?是亦多言矣,豈不或信?」遂不與,亦不復火。 晏子論和同與無死昭公二十年 齊侯至自田,晏子侍於遄台,子猶馳而造焉。公曰:「唯據與我和夫!」晏子對曰:「據亦同也,焉得為和?」公曰:「和與同異乎?」對曰:「異。和如羹焉,水火醯醢鹽梅以烹魚肉,之以薪。宰夫和之,齊之以味,濟其不及,以泄其過。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無爭心。故《詩》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無言,時靡有爭。』先王之濟五味、和五聲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聲亦如味,一氣,二體,三類,四物,五聲,六律,七音,八風,九歌,以相成也。清濁,大小,長短,疾徐,哀樂,剛柔,遲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濟也。君子聽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詩》曰:『德音不瑕。』今據不然。君所謂可,據亦曰可;君所謂否,據亦曰否。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瑟之專一,誰能聽之?同之不可也如是。」 飲酒,樂。公曰:「古而無死,其樂若何?」晏子對曰:「古而無死,則古之樂也,君何得焉?昔爽鳩氏始居此地,季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後大公因之。古者無死,爽鳩氏之樂,非君所願也。」 子產與大叔論為政寬猛昭公二十年 鄭子產有疾,謂子大叔曰:「我死,子必為政。唯有德者能以寬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鮮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則多死焉。故寬難。」疾數月而卒。大叔為政,不忍猛而寬。鄭國多盜,取人於萑苻之澤。大叔悔之,曰:「吾早從夫子,不及此。」興徒兵以攻萑苻之盜,盡殺之,盜少止。 仲尼曰:「善哉!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詩》曰:『民亦勞之,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施之以寬也。『毋從詭隨,以謹無良。式遏寇虐,慘不畏明。』糾之以猛也。『柔遠能邇,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競不,不剛不柔。布政優優,百祿是遒。』和之至也。」 及子產卒,仲尼聞之,出涕曰:「古之遺愛也。」 鄭子大叔論禮儀昭公二十五年 子大叔見趙簡子,簡子問揖讓周旋之禮焉。對曰:「是儀也,非禮也。」簡子曰:「敢問何謂禮?」 對曰:「吉也,聞諸先大夫子產曰:『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經,而民實則之。則天之明,因地之性,生其六氣,用其五行。氣為五味,發為五色,章為五聲,淫則昏亂,民失其性。是故為禮以奉之:為六畜、五牲、三犧,以奉五味;為九文、六采、五章,以奉五色;為九歌、八風、七音、六律,以奉五聲;為君臣、上下,以則地義;為夫婦、外內,以經二物;為父子、兄弟、姑姊、甥舅、昏媾、姻亞,以象天明;為政事、庸力、行務,以從四時;為刑罰、威獄,使民畏忌,以類其震曜殺戮;為溫慈、惠和,以效天之生殖長育。民有好、惡、喜、怒、哀、樂,生於六氣。是故審則宜類,以制六志。哀有哭泣,樂有歌舞,喜有施捨,怒有戰鬥。喜生於好,怒生於惡。是故審行信令,禍福賞罰,以制死生。生,好物也;死,惡物也。好物,樂也;惡物,哀也。哀樂不失,乃能協於天地之性,是以長久。」簡子曰:「甚哉,禮之大也!」對曰:「禮,上下之紀,天地之經緯也,民之所以生也,是以先王尚之。故人之能自曲直以赴禮者,謂之成人。大,不亦宜乎?」簡子曰:「鞅也,請終身守此言也。」 晏子論禳彗與禮可為國昭公二十六年 齊有彗星,齊侯使禳之。晏子曰:「無益也,只取誣焉。天道不諂,不貳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也,以除穢也。君無穢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穢,禳之何損?《詩》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國。』君無違德,方國將至,何患於彗?《詩》曰:『我無所監,夏後及商。用亂之故,民卒流亡。』若德回亂,民將流亡,祝史之為,無能補也。」公說,乃止。 齊侯與晏子坐於路寢,公嘆曰:「美哉室!其誰有此乎?」晏子曰:「敢問何謂也?」公曰:「吾以為在德。」對曰:「如君之言,其陳氏乎!陳氏雖無大德,而有施於民。豆區釜鍾之數,其取之公也簿,其施之民也厚。公厚斂焉,陳氏厚施焉,民歸之矣。《詩》曰:『雖無德與女,式歌且舞。』陳氏之施,民歌舞之矣。後世若少惰,陳氏而不亡,則國其國也已。」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對曰:「唯禮可以已之。在禮,家施不及國,民不遷,農不移,工賈不變,士不濫,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哉!我不能矣。吾今而後知禮之可以為國也。」對曰:「禮之可以為國也久矣。與天地並。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婦聽,禮也。君令而不違,臣共而不貳,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愛而友,弟敬而順,夫和而義,妻柔而正,姑慈而從,婦聽而婉,禮之善物也。」公曰:「善哉!寡人今而後聞此禮之上也。」對曰:「先王所稟於天地,以為其民也,是以先王上之。」 附錄《晏子春秋六章》並劉向《晏子春秋敘錄》 景公之時,雨雪三日而不霽。公被狐白之裘,坐堂側陛。晏子入見,立有間,公曰:「怪哉!雨雪三日而天不寒。」晏子對曰:「天不寒乎?」公笑。晏子曰:「嬰聞之古之賢君,飽而知人之飢,溫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勞。今君不知也。」公曰:「善!寡人聞命矣。」乃令出裘,發粟與饑寒。令所睹於途者,無問其鄉;所睹於里者,無問其家;循國計數,無言其名。士既事者兼月,疾者兼歲。孔子聞之曰:「晏子能明其所欲,景公能行其所善也。」 景公使圉人養所愛馬,暴死,公怒,令人操刀解養馬者。是時晏子侍前,左右執刀而進,晏子止而問於公曰:「堯舜支解人,從何軀始?」公矍然曰:「從寡人始。」遂不支解。公曰:「以屬獄。」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而死,臣為君數之,使知其罪,然後致之獄。」公曰:「可。」晏子數之曰:〔或作「景公有馬,其圉人殺之。公怒,援戈將自擊之。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而死,臣請為君數之,令知其罪而殺之。』公曰『諾』。晏子舉戈而臨之,曰云雲。」〕 「爾罪有三:公使汝養馬而殺之,當死罪一也;又殺公之所最善馬,當死罪二也;使公以一馬之故而殺人,百姓聞之,必怨吾君;諸侯聞之,必輕吾國。汝殺公馬,使怨積於百姓,兵弱於鄰國,汝當死罪三也。今以屬獄。」公喟然嘆曰:「夫子釋之!夫子釋之!勿傷吾仁也。」 叔向問晏子曰:「嗇吝愛之於行何如?」晏子對曰:「嗇者,君子之道;吝愛者,小人之行也。」叔向曰:「何謂也?」晏子曰:「稱財多寡而節用之,富無金藏,貧不假貸,謂之嗇;積多不能分人,而厚自養,謂之吝;不能分人,又不能自養,謂之愛。故夫嗇者,君子之道;吝愛者,小人之行也。」 靈公好婦人而丈夫飾者,國人盡服之。公使吏禁之,曰:「女子而男子飾者,裂其衣斷其帶。」裂衣斷帶相望而不止。晏子見,公問曰:「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飾,裂斷其衣帶,相望而不止者,何也?」 晏子對曰:「君使服之於內,而禁之於外,猶懸牛首於門,而賣馬肉於內也。公何以不使內勿服,則外莫敢為也。」 公曰:「善!」使內勿服。不逾月,而國人莫之服。 晏子使楚。以晏子短,楚人為小門於大門之側而延晏子。晏子不入,曰:「使狗國者從狗門入,今臣使楚,不當從此門入。」儐者更道,從大門入。 見楚王。王曰:「齊無人耶?」晏子對曰:「齊之臨淄三百閭,張袂成陰,揮汗成雨,比肩繼踵而在,何為無人?」王曰:「然則子何為使乎?」晏子對曰:「齊命使,各有所主。其賢者使使賢王,不肖者使使不肖王。嬰最不肖,故直使楚矣。」 晏子將至楚。楚王聞之,謂左右曰:「晏嬰,齊之習辭者也。今方來,吾欲辱之,何以也?」左右對曰:「為其來也,臣請縛一人,過王而行。王曰『何為者也?』對曰『齊人也。』王曰『何坐?』曰:『坐盜 。』」 晏子至,楚王賜晏子酒。酒酣,吏二縛一人詣王。王曰:「 縛者曷為者也?」對曰:「 齊人也,坐盜。」王視晏子曰:「 齊人固善盜乎?」晏子避席對曰:「嬰聞之,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異也。今民生長於齊不盜,入楚則盜,得無楚之水土使民善盜耶?」王笑曰:「 聖人非所與熙也,寡人反取病焉。」 護左都水使者光祿大夫臣向言,所校中書《晏子》十一篇,臣向謹與長社尉臣參校讎,太史書五篇,臣向書一篇,參書十三篇,凡中外書三十篇,為八百三十八章,除復重二十二篇,六百三十八章,定著八篇,二百一十五章,外書無有三十六章,中書無有七十一章,中外皆有以相定。中書以「夭」為「芳」,「又」為「備」,「先」為「牛」,「章」為「長」,如此類者多,謹頗略椾,皆已定,以殺青,書可繕寫。 晏子名嬰,諡平仲,萊人。萊者,今東萊地也。晏子博聞強記,通於古今,事齊靈公、莊公、景公,以節儉力行,盡忠極諫,道齊國君得以正行,百姓得以附親,不用則退耕於野,用則必不詘義,不可脅以邪,白刃雖交胸,終不受崔杼之劫,諫齊君,懸而至,順而刻。及使諸侯,莫能詘其辭,其博通如此。蓋次管仲,內能親親,外能厚賢,居相國之位,受萬鍾之祿,故親戚待其祿而衣食五百餘家,處士待而舉火者亦甚眾。晏子衣苴布之衣,麋鹿之裘,駕敝車疲馬,盡以祿給親戚朋友,齊人以此重之。晏子蓋短,其書六篇,皆忠諫其君,文章可觀,義理可法,皆合六經之義。又有復重文辭頗異,不敢遺失,複列以為一篇,又有頗不合經術,似非晏子言,疑後世辯士所為者,故亦不敢失,復以為一篇。凡八篇,其六篇可常置旁御觀,謹第錄。臣向昧死上。 孔子相魯會齊侯於夾谷定公十年 夏,公會齊侯於祝,其實夾谷。孔丘相。犁彌言於齊侯曰:「孔丘知禮而無勇,若使萊人以兵劫魯侯,必得志焉。」齊侯從之。孔丘以公退,曰:「士,兵之!兩君合好,而裔夷之俘以兵亂之,非齊君所以命諸侯也。裔不謀夏,夷不亂華,俘不干盟,兵不逼好。於神為不祥,於德為愆義,於人為失禮,君必不然。」齊侯聞之,遽辟之。 將盟,齊人加於載書曰:「齊師出竟,而不以甲車三百乘從我者,有如此盟。」孔丘使茲無還揖對曰:「而不反我汶陽之田,吾以共命者,亦如之。」齊侯將享公,孔丘謂梁丘據曰:「齊、魯之故,吾子何不聞焉?事既成矣,而又享之,是勤執事也。且犧象不出門,嘉樂不野合。饗而既具,是棄禮也。若其不具,用秕稗也。用秕稗,君辱,棄禮,名惡,子盍圖之?夫享,所以昭德也。不昭,不如其已也。」乃不果享。 齊人來歸鄆、、龜陰之田。 春秋公羊傳 《春秋公羊傳》,舊說公羊高撰,實高所傳述,而其玄孫壽及胡母子都錄為書。高,子夏弟子。是書解釋經旨,多由口耳授受,不無附益,失聖人之意者,而大義相傳,終有所受。後漢末,何休作解詁,好引讖緯。所謂黜周王魯,變周文從殷質之類,公羊皆無明文。蓋為其學者相承有此說耳。 元年春王正月隱公元年 元年春王正月。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歲之始也。王者孰謂?謂文王也。曷為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公何以不言即位?成公意也。何成乎公之意?公將平國而反之桓。曷為反之桓?桓幼而貴,隱長而卑,其為尊卑出微,國人莫知。隱長又賢,諸大夫扳隱而立之。隱於是焉而辭立,則未知桓之將必得立也。且如桓立,則恐諸大夫之不能相幼君也,故凡隱之立為桓立也。隱長又賢,何以不宜立?立適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桓何以貴?母貴也。母貴則子何以貴?子以母貴,母以子貴。 癸未葬宋繆公隱公三年 癸未,葬宋繆公,葬者曷為或日或不日?不及時而日,渴葬也;不及時而不日,慢葬也;過時而日,隱之也;過時而不日,謂之不能葬也。當時而不日,正也;當時而日,危不得葬也。此當時何危爾,宣公謂繆公曰:「以吾愛,與夷則不若愛女;以為社稷宗廟主,則與夷不若女,盍終為君矣。」宣公死,繆公立。繆公逐其二子莊公馮與左師勃,曰:「爾為吾子,生毋相見,死毋相哭。」與夷復曰:「先君之所為不與臣國而納國乎君者,以君可以為社稷宗廟主也。今君逐君之二子而將致國乎與夷,此非先君之意也,且使子而可逐,則先君其逐臣矣。」繆公曰:「先君之不爾逐可知矣,吾立乎此攝也,終致國乎與夷。」莊公馮弒與夷。故君子大居正,宋之禍宣公為之也。 公薨隱公十一年 冬十有一月壬辰,公薨。何以不書葬?隱之也。何隱爾?弒也。弒則何以不書葬?《春秋》君弒,賊不討,不書葬,以為無臣子也。子沈子曰:「君弒,臣不討賊,非臣也。不復仇,非子也。葬,生者之事也。《春秋》君弒,賊不討,不書葬,以為不系乎臣子也。公薨何以不地?不忍言也。 宋人執鄭祭仲桓公十一年 秋七月,葬鄭莊公。九月,宋人執鄭祭仲。祭仲者何?鄭相也。何以不名?賢也。何賢乎祭仲?以為知權也。其為知權奈何?古者鄭國處於留。先鄭伯有善於鄶公者,通乎夫人以取其國,而遷鄭焉,而野留。莊公死已葬,祭仲將往省於留,塗出於宋,宋人執之。謂之曰:「為我出忽而立突。」祭仲不從其言,則君必死,國必亡。從其言,則君可以生易死,國可以存易亡。少遼緩之,則突可故出,而忽可故反,是不可得則病,然後有鄭國。古人之有權者,祭仲之權是也。權者何?權者反於經,然後有善者也。權之所設,舍死亡無所設。行權有道,自貶損以行權,不害人以行權,殺人以自生,亡人以自存,君子不為也。 葬桓公桓公十八年 冬,十有二月己丑,葬我君桓公。賊未討何以書葬?仇在外也。仇在外則何以書葬?君子辭也。 紀侯大去其國莊公四年 紀侯大去其國。大去者何?滅也。孰滅之?齊滅之。曷為不言齊滅之?為襄公諱也。《春秋》為賢者。諱何賢乎襄公?復仇也。何仇爾?遠祖也。哀公亨乎周,紀侯譖之。以襄公之為於此焉者,事祖禰之心盡矣。盡者何?襄公將復仇乎紀,卜之曰:「師喪分焉。」「寡人死之,不為不吉也。」遠祖者幾世乎?九世矣。九世猶可以復仇乎?雖百世可也。家亦可乎?曰:「不可。」國何以可?國君一體也。先君之恥,猶今君之恥也。今君之恥,猶先君之恥也。國君何以為一體?國君以國為體,諸侯世,故國君為一體也。今紀無罪,此非怒與?曰:「非也」。古者有明天子,則紀侯必誅,必無紀者。紀侯之不誅,至今有紀者,猶無明天子也。古者諸侯必有會聚之事,相朝聘之道,號辭必稱先君以相接,然則齊紀無說焉,不可以並立乎天下。故將去紀侯者,不得不去紀也,有明天子則襄公得為若行乎?曰:「不得也。」不得則襄公曷為為之,上無天子,下無方伯,緣恩疾者可也。 公會齊侯盟於柯莊公十三年 冬,公會齊侯,盟於柯。何以不日?易也。其易奈何?桓之盟不日,其會不致,信之也。其不日何以始乎此?莊公將會乎桓,曹子進曰:「君之意何如?」莊公曰:「寡人之生則不若死矣。」曹子曰「然則君請當其君,臣請當其臣。」莊公曰:「諾。」於是會乎桓。莊公升壇,曹子手劍而從之。管子進曰:「君何求乎?」曹子曰:「城壞壓竟,君不圖與?」管子曰:「然則君將何求?」曹子曰:「願請汶陽之田。」管子顧曰:「君許諾。」桓公曰:「諾。」曹子請盟,桓公下與之盟。已盟,曹子摽劍而去之。要盟可犯,而桓公不欺。曹子可仇,而桓公不怨,桓公之信著乎天下,自柯之盟始焉。 齊師、宋師、曹師次於聶北救邢僖公元年 齊師、宋師、曹師次於聶北,救邢。救邢救不言次,此其言次何?不及事也。不及事者何?邢已亡矣。孰亡之?蓋狄滅之。曷為不言狄滅之?為桓公諱也。曷為為桓公諱?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相滅亡者,桓公不能救,則桓公恥之。曷為先言次而後言救?君也。君則其稱師何?不與諸侯專封也。曷為不與?實與,而文不與。文曷為不與?諸侯之義不得專封也。諸侯之義不得專封,則其曰實與之何?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相滅亡者,力能救之,則救之可也。 城楚丘僖公二年 春王正月,城楚丘。孰城?城衛也。曷為不言城衛?滅也。孰滅之?蓋狄滅之。曷為不言狄滅之?為桓公諱也。曷為為桓公諱?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相滅亡者,桓公不能救,則桓公恥之也。然則孰城之?桓公城之。曷為不言桓公城之?不與諸侯專封也。曷為不與?實與而文不與。文曷為不與?諸侯之義,不得專封。諸侯之義,不得專封,則其曰實與之何?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相滅亡者,力能救之,則救之可也。 虞師、晉師滅夏陽僖公二年 虞師、晉師滅夏陽。虞、微國也,曷為序乎大國之上?使虞首惡也。曷為使虞首惡?虞受賂,假滅國者道,以取亡焉。其受賂奈何?獻公朝諸大夫而問焉,曰:「寡人夜者寢而不寐,其意也何?」諸大夫有進對者曰:「寢不安與?其諸侍御有不在側者與?」獻公不應。荀息進曰:「虞、虢見與?」獻公揖而進之,遂與之入而謀曰:「吾欲攻虢,則虞救之,攻虞則虢救之,如之何?願與子慮之。」荀息對曰:「君若用臣之謀,則今日取虢,而明日取虞爾,君何憂焉?」獻公曰:「然則奈何?」荀息曰:「請以屈產之乘與垂棘之白璧往,必可得也。則寶出之內藏,藏之外府,馬出之內廄,系之外廄爾,君何喪焉?」獻公曰:「諾。雖然宮之奇存焉,如之何?」荀息曰:「宮之奇知則知矣。雖然虞公貪而好寶,見寶必不從其言,請終以往。」於是終以往,虞公見寶許諾。宮之奇果諫:「記曰:『唇亡則齒寒。』虞、虢之相救,非相為賜,則晉今日取虢,而明日虞從而亡爾,君請勿許也。」虞公不從其言,終假之道以取虢。還四年,反取虞。虞公抱寶牽馬而至。荀息見曰:「臣之謀何如?」獻公曰:「子之謀則已行矣,寶則吾寶也,雖然吾馬之齒亦已長矣。」蓋戲之也。夏陽者何?虢之邑也。曷為不繫於虢?國之也。曷為國之?君存焉爾。 楚屈完來盟於師僖公四年 楚屈完來盟於師,盟於召陵。屈完者何?楚大夫也。何以不稱使?尊屈完也。曷為尊屈完?以當桓公也。其言盟於師、盟於召陵何?師在召陵也。師在召陵,則曷為再言盟?喜服楚也。何言乎喜服楚?楚有王者則後服,無王者則先叛。夷狄也,而亟病中國。南夷與北狄交,中國不絕若線,桓公救中國,而攘夷狄,卒怗荊,以此為王者之事也。其言來何?與桓為主也。前此者有事矣,後此者有事矣,則曷為獨於此焉?與桓公為主,序績也。 晉里克弒其君卓子及其大夫荀息僖公十年 晉里克弒其君卓子及其大夫荀息。及者何?累也。弒君多矣,舍此無累者乎?曰:有。孔父、仇牧皆累也。舍孔父、仇牧無累者乎?曰:有。有則此何以書?賢也。何賢乎荀息?荀息可謂不食其言矣。其不食其言奈何?奚齊、卓子者,驪姬之子也,荀息傅焉。驪姬者,國色也。獻公愛之甚,欲立其子,於是殺世子申生。申生者,里克傅之。獻公病將死,謂荀息曰:「士何如則可謂之信矣?」荀息對曰:「使死者反生,生者不愧乎其言,則可謂信矣。」獻公死,奚齊立。里克謂荀息曰:「君殺正而立不正,廢長而立幼,如之何?願與子慮之。」荀息曰:「君嘗訊臣矣,臣對曰:『使死者反生,生者不愧乎其言,則可謂信矣』。」里克知其不可與謀,退弒奚齊。荀息立卓子,里克弒卓子,荀息死之。荀息可謂不食其言矣。 春,王正月戊申朔,隕石於宋五。是月,六鷁退飛過宋都僖公十六年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隕石於宋五。是月,六鷁退飛過宋都。曷為先言隕而後言石?隕石記聞,聞其磌然,視之則石,察之則五。是月者何?僅逮是月也。何以不日?晦日也。晦則何以不言晦?《春秋》不書晦也。朔有事則書,晦雖有事不書。曷為先言六而後言?六退飛,記見也,視之則六,察之則,徐而察之則退飛。五石、六何以書?記異也。外異不書,此何以書?為王者之後記異也。 晉趙盾、衛孫免侵陳宣公六年 六年春,晉趙盾、衛孫免侵陳。趙盾弒君,此其復見何?親弒君者趙穿也。親弒君者趙穿,則曷為加之趙盾?不討賊也。何以謂之不討賊?晉史書賊曰:「晉趙盾弒其君夷獋。」趙盾曰:「天乎無辜!吾不弒君,誰謂吾弒君者乎?」史曰:「爾為仁為義,人弒爾君,而復國不討賊,此非弒君而何?」 趙盾之復國奈何?靈公為無道,使諸大夫皆內朝,然後處乎台上,引彈而彈之,已趨而辟丸,是樂而已矣。趙盾已朝而出,與諸大夫立於朝,有人荷畚,自閨而出者。趙盾曰:「彼何也,夫畚曷為出乎閨?」呼之不至,曰:「子大夫也,欲視之,則就而視之。」趙盾就而視之,則赫然死人也。趙盾曰:「是何也?」曰:「膳宰也。熊蹯不熟,公怒,以斗摯而殺之,支解,將使我棄之。」趙盾曰:「嘻!」趨而入。靈公望見趙盾,愬而再拜。趙盾逡巡,北面再拜稽首,趨而出,靈公心怍焉,欲殺之。於是使勇士某者往殺之,勇士入其大門,則無人門焉者;入其閨,則無人閨焉者;上其堂,則無人焉。俯而窺其戶,方食魚飧。勇士曰:「嘻!子誠仁人也!吾入子之大門,則無人焉;入子之閨,則無人焉;上子之堂,則無人焉;是子之易也。子為晉國重卿而食魚飧,是子之儉也。君將使我殺子,吾不忍殺子也。雖然,吾亦不可復見吾君矣。」遂刎頸而死。 靈公聞之怒,滋欲殺之甚,眾莫可使往者。於是伏甲於宮中,召趙盾而食之。趙盾之車右祁彌明者,國之力士也,仡然從乎趙盾而入,放乎堂下而立。趙盾已食,靈公謂盾曰:「吾聞子之劍,蓋利劍也,子以示我,吾將觀焉。」趙盾起將進劍,祁彌明自下呼之曰:「盾食飽則出,何故拔劍於君所?」趙盾知之,躇階而走。靈公有周狗,謂之獒,呼獒而屬之,獒亦躇階而從之。祁彌明逆而踆之,絕其頷。趙盾顧曰:「君之獒不若臣之獒也!」然而宮中甲鼓而起,有起於甲中者抱趙盾而乘之。趙盾顧曰:「吾何以得此於子?」曰:「子某時所食活我於暴桑下者也。」趙盾曰:「子名為誰?」曰:「吾君孰為介?子之乘矣,何問吾名?」趙盾驅而出,眾無留之者。 趙穿緣民眾不說,起弒靈公,然後迎趙盾而入,與之立於朝,而立成公黑臀。 〔案:經書晉趙盾弒其君夷獋在二年傳附於此。〕 楚人殺陳夏征舒宣公十一年 冬十月,楚人殺陳夏征舒。此楚子也,其稱人何?貶。曷為貶?不與外討也。不與外討者,因其討乎外而不與也,雖內討亦不與也。曷為不與?實與而文不與。文曷為不與?諸侯之義不得專討也。諸侯之義不得專討,則其曰實與之何?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為無道者,臣弒君,子弒父,力能討之,則討之可也。 宋人及楚人平宣公十五年 夏五月,宋人及楚人平。外平不書,此何以書?大其平乎已也。何大乎其平乎已?莊王圍宋,軍有七日之糧爾,盡此不勝,將去而歸爾。於是使司馬子反乘堙而窺宋城,宋華元亦乘堙而出見之。司馬子反曰:「子之國何如?」華元曰:「憊矣。」曰:「何如?」曰:「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司馬子反曰:「嘻!甚矣憊!雖然,吾聞之也,圍者柑馬而秣之,使肥者應客,是何子之情也。」華元曰:「吾聞之,君子見人之厄則矜之,小人見人之厄則幸之。吾見子之君子也,是以告情於子也。」司馬子反曰:「諾,勉之矣!吾軍君有七日之糧爾,盡此不勝,將去而歸爾。」揖而去之,反於莊王。 莊王曰:「何如?」司馬子反曰:「憊矣!」曰:「何如?」曰:「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莊王曰:「嘻!甚矣憊!雖然,吾今取此然後而歸爾。」司馬子反曰:「不可。臣已告之矣,軍有七日之糧爾。」莊王怒曰:「吾使子往視之,子曷為告之?」司馬子反曰:「以區區之宋,猶有不欺人之臣,可以楚而無乎?是以告之也。」莊王曰:「諾。舍而止。雖然,吾猶取此然後歸爾。」司馬子反曰:「然則君請處於此,臣請歸爾。」莊王曰:「子去我而歸,吾孰與處於此?吾亦從子而歸爾。」引師而去之。 故君子大其平乎已也。此皆大夫也,其稱人何?貶。曷為貶?平者在下也。 叔孫僑如會晉士燮、齊高無咎、宋華元、衛孫林父、鄭公子鰍、邾婁人會吳於鍾離成公十五年 冬十有一月,叔孫僑如會晉士燮、齊高無咎、宋華元、衛孫林父、鄭公子、邾婁人會吳於鍾離。曷為殊會吳?外吳也。曷為外也?《春秋》內其國而外諸夏,內諸夏而外夷狄。王者欲一乎天下,曷為以外內之辭言之?言自近者始也。 吳子使札來聘襄公二十九年 吳子使札來聘。吳無君無大夫,此何以有君有大夫?賢季子也。何賢乎季子?讓國也。其讓國奈何? 謁也、余祭也、夷昧也,與季子同母者四。季子弱而才,兄弟皆愛之,同欲立之以為君。謁曰:「今若是迮而與季子國,季子猶不受也,請無與子而與弟,弟兄迭為君,而致國乎季子。」皆曰:「諾。」故諸為君者,皆輕死為勇,飲食必祝,曰:「天苟有吳國,尚速有悔於予身。」故謁也死,余祭也立。余祭也死,夷昧也立。夷昧也死,則國宜之季子者也。季子使而亡焉。 僚者,長庶也,即之。季子使而反,至而君之爾。闔廬曰:「先君之所以不與子國而與弟者,凡為季子故也。將從先君之命與,則國宜之季子者也;如不從先君之命與,則我宜立者也。僚惡得為君乎?」於是使專諸刺僚,而致國乎季子。 季子不受曰:「爾弒吾君,吾受爾國,是吾與爾為篡也。爾殺吾兄,吾又殺爾,是父子兄弟相殺終身無已也。」去之延陵,終身不入吳國。 故君子以其不受為義,以其不殺為仁。賢季子則吳何以有君有大夫?以季子為臣,則宜有君者也。札者何?吳季子之名也。《春秋》賢者不名,此何以名?許夷狄者不壹而足也。季子者所賢也,曷為不足乎季子?許人臣者必使臣,許人子者必使子也。 葬許悼公昭公十九年 冬,葬許悼公。賊未討何以書葬?不成於弒也。曷為不成於弒?止進藥而藥殺也。止進藥而藥殺,則曷為加弒焉爾?譏子道之不盡也。其譏子道之不盡奈何?曰:樂正子春之視疾也,復加一飯則脫然愈,復損一飯則脫然愈,復加一衣則脫然愈,復損一衣則脫然愈。止進藥而藥殺,是以君子加弒焉爾。曰:許世子止弒其君買,是君子之聽止也。葬許悼公,是君子之赦止也。赦止者,免止之罪辭也。 蔡侯以吳子及楚人戰於伯莒,楚師敗績 定公四年 冬十有一月庚午,蔡侯以吳子及楚人戰於伯莒,楚師敗績。吳何以稱子?夷狄也,而憂中國。其憂中國奈何?伍子胥父誅乎楚,挾弓而去楚,以干闔廬。闔廬曰:「士之甚,勇之甚,將為之興師而復仇於楚。」伍子胥復曰:「諸侯不為匹夫興師,且臣聞之,事君猶事父也。虧君之義,復父之仇,臣不為也。」於是止。蔡昭公朝乎楚,有美裘焉,囊瓦求之,昭公不與,為是拘昭公於南郢數年,然後歸之。於其歸焉,用事乎河。曰:「天下諸侯,苟有能伐楚者,寡人請為之前列。」楚人聞之怒,為是興師,使囊瓦將而伐蔡。蔡請救於吳。伍子胥復曰:「蔡非有罪也,楚人為無道,君如有憂中國之心,則若時可矣。」於是興師而救蔡。曰:事君猶事父也,此其為可以復仇奈何?曰:父不受誅,子復仇可也。父受誅,子復仇,推刃之道也;復仇不除害,朋友相衛,而不相迿,古之道也。 公會晉侯及吳子於黃池哀公十三年 公會晉侯及吳子於黃池。吳何以稱子?吳主會也。吳主會則曷為先言晉侯?不與夷狄之主中國也。其言及吳子何?會兩伯之辭也。不與夷狄之主中國,則曷為以會兩伯之辭言之?重吳也。曷為重吳?吳在是、則天下諸侯莫敢不至也。 西狩獲麟哀成十四年 十有四年春,西狩獲麟。何以書?記異也。何異爾?非中國之獸也。然則孰狩之?薪采者也。薪采者則微者也,曷為以狩言之?大之也。曷為大之?為獲麟大之也。曷為為獲麟大之?麟者,仁獸也。有王者則至,無王者則不至。 有以告者曰:「有麕而角者。」孔子曰:「孰為來哉!孰為來哉!」反袂拭面涕沾袍。顏淵死,子曰:「噫!天喪予。」子路死,子曰:「噫!天祝予。」西狩獲麟,孔子曰:「吾道窮矣。」 《春秋》何以始乎隱?祖之所逮聞也,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何以終乎哀十四年?曰:備矣!君子曷為為《春秋》?撥亂世,反諸正,莫近諸《春秋》。則未知其為是與?其諸君子樂道堯、舜之道與?未不亦樂乎堯、舜之知君子也?制《春秋》之義,以俟後聖,以君子之為,亦有樂乎此也。 春秋穀梁傳 《春秋穀梁傳》,周穀梁赤所述,而傳其學者錄為書。赤與公羊氏同師子夏,而傳之文體,亦最相近。大抵由其師弟先有問答之詞,而後集錄為書。與左氏記事者異派,而與公羊氏同宗。惟持論頗有異趣。而說者以其傳義之精,或有非公羊氏所能及也者。 元年春,王正月隱公元年 元年春,王正月。雖無事,必舉正月,謹始也。公何以不言即位?成公志也。焉成之?言君之不取為公也。君之不取為公何也?將以讓桓也。讓桓正乎?曰不正。《春秋》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隱不正而成之,何也?將以惡桓也。其惡桓何也?隱將讓而桓弒之,則桓惡矣。桓弒而隱讓,則隱善矣。善則其不正焉何也?《春秋》貴義而不貴惠,信道而不信邪。孝子揚父之美,不揚父之惡。先君之欲與桓,非正也,邪也。雖然,既勝其邪心以與隱矣,已探先君之邪志而遂以與桓,則是成父之惡也。兄弟,天倫也。為子受之父,為諸侯受之君,已廢天倫而忘君父以行小惠,曰小道也。若隱者可謂輕千乘之國,蹈道則未也。 鄭伯克段於鄢 隱公元年 夏,五月,鄭伯克段於鄢。克者何?能也。何能也?能殺也。何以不言殺?見段之有徒眾也。段,鄭伯弟也。何以知其為弟也?殺世子母弟目君,以其目君,知其為弟也。段,弟也而弗謂弟,公子也而弗謂公子,貶之也。段失子弟之道矣,賤段而甚鄭伯也。何甚乎鄭伯?甚鄭伯之處心積慮成於殺也。於鄢,遠也。猶曰取之其母之懷中而殺之云爾,甚之也。然則為鄭伯者宜奈何?緩追逸賊,親親之道也。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桓公元年 元年春,王。桓無王,其曰王何也?謹始也。其曰無王何也?桓弟弒兄,臣弒君,天子不能定,諸侯不能救,百姓不能去。以為無王之道,遂可以至焉爾。元年有王,所以治桓也。正月,公即位。繼故不言即位,正也。繼故不言即位之為正何也?曰先君不以其道終,則子弟不忍即位也。繼故而言即位,則是與聞乎弒也。繼故而言即位,是為與聞乎弒何也?曰先君不以其道終,己正即位之道而即位,是無恩於先君也。 公子翬如齊逆女,九月齊侯送姜氏於讙,公會齊侯於讙,夫人姜氏至自齊桓公三年 公子翬如齊逆女。逆女,親者也。使大夫,非正也。 九月,齊侯送姜氏於。禮,送女,父不下堂,母不出祭門,諸母兄弟不出闕門。父戒之曰:「謹慎從爾舅之言!」母戒之曰:「謹慎從爾姑之言!」諸母般,申之曰:「謹慎從爾父母之言!」送女逾竟,非禮也。公會齊侯於。無譏乎?曰為禮也。齊侯來也,公之逆而會之可也。夫人姜氏至自齊。其不言翬之以來何也?公親受之於齊侯也。子貢曰:「冕而親迎,不已重乎?」孔子曰:「合二姓之好,以繼萬世之後,何謂已重乎?」 城楚丘僖公二年 春,王正月,城楚丘。楚丘者何?衛邑也。國而曰城,此邑也,其曰城何也?封衛也。則其不言城衛何也?衛未遷也。其不言衛之遷焉,何也?不與齊侯專封也。其言城之者,專辭也。 故非天子不得專封諸侯,諸侯不得專封諸侯。雖通其仁,以義而不與也。故曰,仁不勝道。 虞師、晉師滅夏陽 僖公二年 虞師、晉師滅夏陽。非國而曰滅,重夏陽也。虞無師,其曰師,何也?以其先晉,不可以不言師也。其先晉何也?為主乎滅夏陽也。夏陽者,虞、虢之塞邑也。滅夏陽而虞、虢舉矣。虞之為主乎滅夏陽何也? 晉獻公欲伐虢,荀息曰:「君何不以屈產之乘、垂棘之璧而借道乎虞也?」公曰:「此晉國之寶也,如受吾幣而不借吾道,則如之何?」荀息曰:「此小國之所以事大國也。彼不借吾道,必不敢受吾幣。如受吾幣而借吾道,則是我取之中府而藏之外府,取之中廄而置之外廄也。」公曰:「宮之奇存焉,必不使受之也。」荀息曰:「宮之奇之為人也,達心而懦,又少長於君。達心則其言略,懦則不能強諫,少長於君則君輕之。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國之後,此中知以上乃能慮之,臣料虞君中知以下也。」公遂借道而伐虢。宮之奇諫曰:「晉國之使者,其辭卑而幣重,必不便於虞。」虞公弗聽,遂受其幣而借之道。宮之奇諫曰:「語曰:『唇亡則齒寒。』其斯之謂與!」挈其妻子以奔曹。獻公亡虢,五年而後舉虞。荀息牽馬操璧而前曰:「璧則猶是也,而馬齒加長矣!」 公及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會王世子於首戴;秋,八月,諸侯盟於首戴僖公五年 公及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會王世子於首戴。及以會,尊之也。何尊焉?王世子云者,唯王之貳也。雲可以重之存焉,尊之也。何重焉?天子世子,世天下也。 秋,八月,諸侯盟於首戴。無中事而復舉諸侯何也?尊王世子而不敢與盟也。尊則其不敢與盟何也?盟者不相信也,故謹信也,不敢以所不信而加之尊者。桓,諸侯也,不能朝天子,是不臣也。王世子,子也,塊然受諸侯之尊己而立乎其位,是不子也。桓不臣,王世子不子,則其所善焉何也?是則變之正也。天子微,諸侯不享覲。桓控大國,扶小國,統諸侯,不能以朝天子,亦不敢致天王。尊王世子於首戴,乃所以尊天王之命也。世子含王命會齊桓,亦所以尊天王之命也。世子受之可乎?是亦變之正也。天子微,諸侯不享覲,世子受諸侯之尊己,而天王尊矣,世子受之可也。 晉殺其大夫里克僖公十年 晉殺其大夫里克。稱國以殺,罪累上也。里克弒二君與一大夫,其以累上之辭言之,何也?其殺之不以其罪也。其殺之不以其罪奈何?里克所為者,為重耳也。夷吾曰:「是又將殺我乎?」故殺之,不以其罪也。 其為重耳弒奈何?晉獻公伐虢,得麗姬。獻公私之,有二子,長曰奚齊,稚曰卓子。麗姬欲為亂,故謂君曰:「吾夜者夢夫人趨而來,曰:『吾苦畏!』胡不使大夫將衛士而衛冢乎?」公曰:「孰可使?」曰:「臣莫尊於世子,則世子可。」故君謂世子曰:「麗姬夢夫人趨而來,曰:『吾苦畏!』女其將衛士而往衛冢乎!」世子曰:「敬諾!」築宮,宮成。麗姬又曰:「吾夜者夢夫人趨而來,曰:『吾苦飢!』世子之宮已成,則何為不使祠也?」故獻公謂世子曰:「其祠!」世子祠。已祠,致福於君。君田而不在。麗姬以鴆為酒,藥脯以毒。獻公田來,麗姬曰:「世子已祠,故致福於君。」君將食,麗姬跪曰:「食自外來者,不可不試也。」覆酒於地而地賁。以脯與犬,犬死。麗姬下堂而啼呼,曰:「天乎天乎!國,子之國也,子何遲於為君?」君喟然嘆曰:「吾與女未有過切,是何與我之深也!」使人謂世子曰:「爾其圖之!」世子之傅里克謂世子曰:「入自明!入自明則可以生,不入自明則不可以生。」世子曰:「吾君已老矣,已昏矣!吾若此而入自明,則麗姬必死;麗姬死,則吾君不安。所以使吾君不安者,吾不若自死。吾寧自殺以安吾君,以重耳為寄矣!」刎脰而死。故里克所為弒者,為重耳也。夷吾曰:「是又將殺我也。」 春,王正月戊申朔,隕石於宋五;是月,六鷁退飛過宋都僖公十六年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隕石於宋五。先隕而後石何也?隕而後石也。於宋,四竟之內曰宋。後數,散辭也。耳治也。是月,六退飛,過宋都。是月者,決不日而月也。六退飛過宋都,先數,聚辭也,耳治也。子曰:石,無知之物;,微有知之物。石無知,故日之;微有知之物,故月之。君子之於物,無所苟而已。石、且猶盡其辭,而況於人乎?故五石、六之辭不設,則王道不亢矣。民所聚曰都。 滅項僖公十七年 夏,滅項。孰滅之?桓公也。何以不言桓公也?為賢者諱也。項,國也。不可滅而滅之乎?桓公知項之可滅也,而不知己之不可以滅也。既滅人之國矣,何賢乎?君子惡惡疾其始,善善樂其終。桓公嘗有存亡繼絕之功,故君子為之諱也。 王札子殺召伯、毛伯宣公十五年 王札子殺召伯、毛伯。王札子者,當上之辭也。殺召伯、毛伯,不言其何也?兩下相殺也。兩下相殺,不志乎《春秋》,此其志何也?矯王命以殺之,非忿怒相殺也,故曰以王命殺也。以王命殺則何志焉?為天下主者,天也;繼天者,君也。君之所存者命也。為人臣而侵其君之命而用之,是不臣也;為人君而失其命,是不君也。君不君,臣不臣,此天下所以傾也。 楚子、蔡侯、陳侯、許男、頓子、鬍子、沈子、淮夷伐吳;執齊慶封,殺之 昭公四年 秋,七月,楚子、蔡侯、陳侯、許男、頓子、鬍子、沈子、淮夷伐吳。執齊慶封,殺之。此入而殺,其不言入也?慶封封乎吳鍾離,其不言伐鍾離,何也?不與吳封也。慶封其以齊氏,何也?為齊討也。靈王使人以慶封令於軍中,曰:「有若齊慶封弒其君者乎?」慶封曰:「子一息,我亦且一言。」曰:「有若楚公子圍弒其兄之子而代之為君者乎?」軍人粲然皆笑。慶封弒其君而不以弒君之罪罪之者,慶封不為靈王服也,不與楚討也。《春秋》之義:用貴治賤,用賢治不肖,不以亂治亂也。孔子曰:「懷惡而討,雖死不服。」其斯之謂與! 夏,五月戊辰,許世子止弒其君買昭公十九年 夏,五月戊辰,許世子止弒其君買。日殺,正卒也。正卒,則止不弒也。不弒而曰弒,責止也。止曰:「我與夫弒者。」不立乎其位,以與其弟虺。哭泣歠飦粥,嗌不容粒,未逾年而死,故君子即止自責而責之也。 冬,葬許悼公昭公十九年 冬,葬許悼公。日卒時葬,不使止為弒父也。曰子既生,不免乎水火,母之罪也;羈貫成童,不就師傅,父之罪也;就師學問無方,心志不通,身之罪也;心志既通,而名譽不聞,友之罪也;名譽既聞,有司不舉,有司之罪也;有司舉之,王者不用,王者之過也。許世子不知嘗藥,累及許君也。 公會齊侯於夾谷,公至自夾谷定公十年 夏,公會齊侯於夾谷。公至自夾谷。離會不致,何為致也?危之也。危之,則以地致何也?為危之也。其危奈何?曰夾谷之會,孔子相焉。兩君就壇,兩相相揖。齊人鼓譟而起,欲以執魯君。孔子歷階而上,不盡一等,而視歸乎齊侯,曰:「兩君合好,夷狄之民,何為來為?」命司馬止之。齊侯逡巡而謝曰:「寡人之過也。」退而屬其二三大夫曰:「夫人率其君,與之行古人之道,二三子獨率我而入夷狄之俗,何為?」罷會,齊人使優施舞於魯君之幕下。孔子曰:「笑君者罪當死!」使司馬行法焉,首足異門而出。齊人來歸鄆、歡、龜陰之田者,蓋為此也。因是以見雖有文事,必有武備,孔子於夾谷之會見之矣。 孝經 《孝經》,舊說孔子為曾子陳孝道而作。後儒有以其文字不類《繫辭》、《論語》者,因疑為偽作。清《四庫全書提要》曰:「觀其文,去二戴所記為近。要為七十子徒之遺書,使河間獻王采入一百三十一篇內,則亦《禮記》之一篇。」此言可謂得其要矣。〔案:《孝經》有今文、古文二本。今文十八章,古文二十二章。其文字亦略有不同。宋朱熹取古文本,作《孝經》勘誤。分為經一章,傳十四章。於今文中刪去子曰者二,引書者一,引詩者四。凡六十一字。此編所錄經一章,即從朱本。〕 經一章 仲尼閒居,曾子侍坐。子曰:「參,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民用和睦,上下無怨。汝知之乎?」曾子避席曰:「參不敏,何足以知之?」 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復坐,吾語汝。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愛親者,不敢惡於人;敬親者,不敢慢於人。愛敬盡於事親,而德教加於百姓,刑於四海,蓋天子之孝也。在上不驕,高而不危;制節謹度,滿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也。富貴不離其身,然後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蓋諸侯之孝也。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是故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口無擇言,身無擇行。言滿天下無口過,行滿天下無怨惡。三者備矣,然後能守其宗廟,蓋卿、大夫之孝也。資於事父以事母,而愛同;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愛,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故以考事君則忠,以敬事長則順。忠順不失,以事其上,然後能保其祿位,而守其祭祀,蓋士之孝也。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謹身節用,以養父母,此庶人之孝也。故自天子至於庶人,孝無終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