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知識大全 · 社會階級
中國古代似有一農漁之民為獵牧之民所征服之事實,故牛、羊、犬等為貴人之食,谷與魚鱉為賤者之食(可看《詩·無羊疏》)[《禮記·王制》曰:「國君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羊,士無故不殺犬豕。」亦見《王藻》。《國語·楚語》:屈建曰:「祭典有之曰:國君有牛享,大夫有羊饋,士有豚犬之獻,庶人有魚炙之薦。」又觀射父曰:「天子舉以大牢,祀以會。諸侯舉以特牛,祀以大牢。卿舉以少牢,祀以特牛。大夫舉以特牲,祀以少牢。士食魚炙,祀以特牲。庶人食菜,祀以魚。」《詩·無羊》:「牧人乃夢,眾惟魚矣。」「大人占之,眾惟魚矣,實惟豐年。」《箋》云:「魚者,眾人之所以養也。今人眾相與捕魚,則是歲熟相供養之祥。」案《孟子》言:「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又言:「數罟不入污池,魚鱉不可勝食。」與「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並言,蓋以為少者之食。《公羊》言晉靈公使勇士殺趙盾,窺其戶,方食魚飧。勇士曰:「嘻,子誠仁人也。為晉國重卿,而食魚飧,是子之儉也。」(宣公六年)則魚飧實賤者之食,鄭《箋》之言是也。]田獵藉以講武,而漁為賤業,為人君弗視。
凡征服者,初期往往立於被征服之團體以外,此時納稅服役等皆系以團體之資格負責。龍子述夏後氏稅法,其名曰貢,系取數年收穫之平均數定為常額,不問歲之豐凶,即其遺蹟(見《孟子·滕文公上篇》)。[《孟子》引龍子曰:「貢者,校數歲之中以為常,樂歲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為虐,則寡取之,凶年糞其田而不足,則必取盈焉。」此制猶後世義役之制,鄉自推若干人以應役,官但求役事無闕,應役者為誰,初不過問也。]
其後農業日重,征服者亦從事於耕作。當此時也,征服者則擇山險之地,築城郭而居之。[蓋所以便守御,其人則曰國人。至後世城郭,必築平夷之地,則以利交通矣。]而使被征服者,居四面平夷之地,從事耕農。[謂之野人。]故古云:「設險以守國。」(古國字指郭以內言)[《易·坎卦·彖辭》曰:「王公設險以守國。」《孟子·公孫丑下》曰:「域民不以封存疆之界,固國不以山谿之險。」]郭以內行畦田,郭以外行井田。[田有畦田與井田之別,《九章算術》有圭田(圭、畦即一字)求廣從法,有直田截圭田法,有圭田截小截大法,凡零星不成井之田,一以圭法量之。蓋井田者,平地之田;畦田,則在高下不平之處者也。《孟子》述井田之制,謂「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為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又曰:「請野九一而助。」即井田之制也。又曰:「國中什一使自賦,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畝」者,圭田即「國中什一使自賦」之田,以其在山險之地,不可井授,故名之曰畦田。]兵皆近國都(見江永《群經補義·春秋》)。[據朱大韶《實事求是齋經義·司馬法非周制說》,蓋征服者居中央山險之地,服兵役,是為鄉,故兵皆近國都也。被征服者非不能兵,惟但使保衛閭里,不事征戍,如後世之鄉兵然。古兵農不合一之說江永《群經補義》首發之,而此篇繼其後,其論皆極精闢者也。]《周禮》詢國危、詢國遷、詢立君等參政之權利皆國人所享,[《周官》鄉大夫之職,大詢於眾庶,則各帥其鄉之眾寡而且致於朝,所謂大詢,即小司寇所謂詢國危、詢國遷、詢立君者,故有參政權者,國人也。]政變時,參與其事者,亦皆國人。[如厲王監謗,國人莫敢言,三年乃流王於彘(見《國語·周語》)。蓋國人如遼世之契丹,金世之女真,與其國關係較密。]若野人,則有仁政即來歸,遇暴政則在可能之範圍中逃亡而已。
緬想當初,國人與野人間,當有甚深之仇恨,但時代太早,故記載已不可見矣。
古代之階級:大約在征服者中,執權者為貴族,其餘為平民,平民即國人也;被征服者為野人,近為農奴(至於奴隸,古書所載,無以之為生產主力者)。其初,平民當與貴族近,與農奴遠。但至後來,武力把持之局,漸成過去,執政柄者,威權益大;又因雜居通婚之關係,[國有限,野無限,國中人口漸繁,不得不移居於野;即野人亦有移居於邑者。居地既近,婚姻遂通。]則平民與農奴,漸相混合,而其貴族判為兩階級矣。此項階級之起源,古書亦無記載,只能從遺蹟上推想而已。蓋其時代甚早故也。
此種制度,為中國史與西洋史之一異點。或可雲中國史與西洋史走向分歧之路之第一步,希臘、羅馬,皆僅視其市府中人為國民,余皆認為征服之地,歧視其人,不能與自己平等者也(羅馬較希臘稍擴大)。故其全國之民,難於融合為一體。康有為《歐洲十一國遊記》極論此事,近人錢穆祖之,其所著《國史大綱》,推論近代歐人剝削殖民地之根源,仍自古希臘、羅馬來焉。中、歐所以有此不同者,鄙意:歐洲古史,重海路通商,所至之地遠,所據之地多,故不能與土著同化;中國為大陸上之農國,征服部族,與被征服部族同生息於一片土地上,時日積久,故其同化易也。中國之同化作用,在古代即如此逐漸進行,故至戰國時,略已風同道一,而秦始皇所建之大帝國,與亞歷山大所建,基礎不同。
奴隸在古書中有兩種:一從事於大家庭中消費品之生產(如舂米、釀酒、縫衣。[《周官》司厲:「其奴,男子入於罪隸,女子入於舂藁。」《墨子·天志下》:「婦人以為舂酋。」(《說文》:「酋,繹酒也。」)《周官》酒人:女酒三十人,奚(《周官》禁暴氏《注》:「奚隸,女奴也。」)三百人。《注》曰:「女酒,女奴曉酒者。」惠士奇《禮說》:「酒人之奚,多至三百,則古之酒皆女子為之。」《呂覽·精通》:「臣之父不幸而殺人,不得生,臣之母得生,而為公家為酒。」]),或供使令,《周官》天官所載是也。[《周官》內豎:「掌內外之通令,凡小事。」《左氏》所載,晉侯有豎頭須(僖公二十四年),士伯有豎侯獳(二十八年),叔孫氏有豎牛(昭公四年)。《禮記·曲禮》曰:「長者賜,少者賤者不敢辭。」《注》曰:「賤者,童僕之屬。」蓋亦備左右使令者。《周官》司厲:「凡有爵者,與七十者,與未齔者,皆不為奴。」未齔者不為奴,蓋以其力未足以事生業,當即以之給使令也。]一為主權者之衛隊,如《周官》之司隸是。無以為生產之主力者。
統一之前,昔人稱為封建時代,此名在今日頗覺混淆。吾意必(1)能征服異部族,使之表示服從。(2)進一步,則能改易其酋長。(3)或本部族移殖於外,與本國之關係仍不斷,方可稱為封建。自此以前,各部族之間,彼此毫無關係者,以另立新名,稱為「部族時代」,[「部落曰部,氏族曰族。」見《遼史·營衛志》。]或「先封建時代」為較妥。
古代各部族之中,有最高之主權者曰君,部族與部族間之共主曰王。古語曰:「天無二日,民無二王。」此乃理想,非事實。事實上所謂王者,僅限於一區域之中,故春秋時吳、楚等國皆稱王。惟其時之北方地醜德齊之國太多,稱王不易得人之承認,故僅爭為霸主(諸侯之長),而仍以王之空名奉諸周天子。至戰國時,二等以下之國漸盡,則七國皆稱王矣。此時國際間之情勢,又覺諸王之上有產生一共主之必要,乃借天神之名而稱之為帝,秦稱西帝,齊稱東帝,辛垣衍欲令趙尊秦為帝是也。皇者,始王天下之義,似時人所造之名。秦王政並天下,博士等議尊之為泰皇,皇字似取大義,「泰」即「大」字,古「大」字與「人」字通。故其議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貴」也。政改其議,自號為皇帝。[見《史記·始皇本紀》。]似以帝高於王,為時人所習知,而斯時既統一天下,又與戰國時所謂帝立於諸王之上者不同,故又加一皇字以示別也。
又自戰國以來,似習以皇為尊貴而無實權之稱,故有太上皇之號,[皇帝父之稱,《史記·始皇本紀》:「追尊莊襄王為太上皇。」此死者進尊之號,後則生存者亦用此稱。《漢書·高帝紀》:「上尊太公曰太上皇。」《注》:「太上,極尊之稱也,皇,君也,天子之父,故號曰皇。」王先謙《補註》:「蔡邕云:不言帝,非天子也。蓋太上者,無上也,皇者,德天於帝。」]不曰太上帝,亦不曰太上皇帝也。漢哀帝之父,僅追尊為皇。至漢獻帝歿,王肅猶上書以為可追諡之為皇焉(但不得曰帝而已)。
縣之起原有三:(1)滅國而為之。[古書多記滅國為縣者;其不記其興滅建置者,縣名亦率多舊國名,可推想其滅國而為縣也。](2)卿大夫之采邑,發達而成為縣。[《左氏》昭公二年,晉分祈氏之田以為七縣,羊舌氏之田為三縣。五年,蘧啟強言:「韓賦七邑皆成縣。」又言:「因其十家七縣,長轂九百,其餘四十縣,遺守四千。」此卿大夫采地,浸盛而成縣者也。](3)並小鄉聚為之。[《史記·商君列傳》,言商君治秦,集小都鄉邑聚為縣,此則國家新設之縣,君之者不復世襲者也。]凡一縣,大抵自成一行政區域。大國之吞滅小國,非改若干小行政區為一大行政區,乃以一國而包若干個行政區域也。故被滅之國,仍為政治上之一單位,不過改世襲之君為任命之官吏而已。邊荒之地,則稱為郡,本與縣不相統屬。但(1)郡之地必廣大,至其漸次發達,民政加詳,則可分設為縣。(2)又郡率有兵力,以之保護縣;而以縣之物力支持郡,亦相甚宜。如此者,縣皆易受郡之統屬。戰國以前,郡皆設於邊地;至秦始皇滅六國,覺到處有用兵力控制之必要,乃舉天下而分為三十六郡矣。然秦之舊地,固仍屬內史也。
原始政治,必為民主,此乃自然之理。[蓋一群之中,公事本無由一人把持之理也。愈近古代,世界各地之情況必愈相似,故凡各地古代之政治,必經一民主之時期者,雖即無遺蹟可證,實乃當然之理,無足怪者也。]中國古代民主遺蹟亦多,最著者如《周禮》所載詢國危、詢國遷、詢立君之制是也。[見小司寇。《左氏》定公八年,衛侯欲叛晉,朝國人,使王孫賈問焉;哀公元年,吳召陳懷公,懷公召國人而問焉:此所謂詢國危者也。盤庚之將涉河也,命眾悉造於庭(《書·盤庚上》);太王之將遷岐山也,屬其耆老而告(《孟子·梁惠王下》):此所謂詢國遷者也。《左氏》僖公十五年,子金教即缺朝國人,而以君命賞。且告之曰:孤雖歸,辱社稷矣,其卜貳圉也。昭公二十四年,晉侯使士景伯蒞問周政,士伯立於乾祭,而問於介眾;哀公二十六年,越人納衛侯,文子致眾而問焉:此所謂詢立君者也。]不知者或謂中國本無民主制度,附會者又喜據此等遺蹟自誇,均屬誤謬。民主政治之廢墜:(1)地大人眾,並召集代表而有所不能,而直接參與無論矣。(2)執行常務者專擅,應詢問大眾之特殊事務,亦視為常務而執行之。(3)政治之性質,日益精深複雜,大眾不能參預;又政治之範圍日廣,大眾對之,不感興趣。陵夷墮廢之制度,不能得正面之證據,論其原理,則當如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