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知識大全 · 陽明之學
陽明之學,蓋遠承象山之緒。而其廣大精微,又非象山所及。
一種哲學,必有其特異之宇宙觀及人生觀。此理前已言之。陽明之學,雖不能離乎宋儒,而別為一學;然以佛教譬之,固卓然立乎程朱之外,而自成一宗者矣。其宇宙觀及人生觀,果有以特異於程朱乎?曰:有。
宋學至朱子而集其大成。其異乎朱子者,如陸子,則當陽明時,其說不甚盛行。故朱子之學,在當時,實宋學之代表也。朱子以宇宙之間,有形跡可指目想像者,皆名為氣;而別假設一所以然者,名之曰理。形跡之已然者,不能盡善;然追溯諸未然之時,固不能謂其必當如是。故以理為善,凡惡悉委諸氣。本此以論人,則人人可以為善,而未必人人皆能為善。其可以為善者理,使之不能為善者氣也。於是分性為義理、氣質兩端。義理之性,惟未生時有之;已墮形氣之中,則無不雜以氣質者。人慾為善,必須克去其氣質之偏,使不為天理之累而後可。朱子論理氣及人性之說如此。
陽明之說則不然。陽明以理、氣為一,謂:「理者氣之條理,氣者理之運用。無條理固不能運用;無運用,亦無所謂條理矣。」然則所謂理與氣者,明明由人之觀念,析之為二,在彼則實為一物也。然則理不盡善,氣亦不盡善乎?曰:不然。理者,氣之流行而不失其則者也。春必繼以夏,秋必繼以冬,此即氣之流行之則,即是理,純粹至善者也。其流行之際,不能無偶然之失。則如冬而燠,夏而寒,是為愆陽伏陰。愆陽伏陰,卒歸於太和。可見流行雖有偶差,主宰初未嘗失。主宰之不失,即至善也(陽明門下,論理氣合一最明白者,當推羅整庵。整庵之說曰:「通天地,亘古今,無非一氣而已。氣本一也,動靜往來,闔辟升降,循環無已。積微而著,由著復微。為四時之溫涼寒暑,為萬物之生長收藏,為斯民之日用彝倫,為人事之成敗得失。千條萬緒,紛紜,而卒不克亂。莫知其所以然而然。是即所謂理也。初非別有一物,依於氣而立,附於氣以行。或因易有大極之說,乃疑陰陽之變易,類有一物主宰乎其間,是不然矣。」〇「理者氣之條理」之說,雖暢發於陽明,實亦道原於宋儒。張子謂「虛空即氣」,「天地之氣,雖聚散攻取百途,然其為理也,順而不妄」;程子謂「天地之化,一息不留。疑其速也,然寒暑之變甚漸」;朱子曰:「有個天理,便有個人慾。蓋緣這天理有個安頓處。才安頓得不恰好,便有個人慾出來」,皆陽明之說之先河也)。
推此以論人,則氣即心,理即性。心與性之不可歧而為二,猶理與氣之不可歧而為二也。宇宙全體,無之非氣,即無之非理。人稟氣以生,即稟理以生也。人心千頭萬緒,感應紛紜而不昧。其感應,流行也;其不昧,主宰也。感應不能無失,猶氣之流行,不能無愆陽伏陰。其終能覺悟其非,則即其主宰之不昧也。故理善氣亦善,性善心亦善(上知下愚,所稟者同是一氣。然一知一愚者,上知所稟之氣清,下愚所稟之氣濁也。同一氣也,而有清濁之分,何也?曰:氣不能無運行,運行則有偏勝雜糅之處。有偏勝雜糅,斯有清濁矣。然論其本,則同是一氣。惡在偏勝雜糅,不在氣也。故氣不可謂之惡。故曰性善。〇宋儒以人之不善,歸咎於氣質。陽明則歸咎於習。所謂習者,非有知識後始有,並非有生後始有,稟氣時即有之。氣之偏勝,即習之所從出也。如仁者易貪,知者易詐,勇者易暴。其仁即聖人之仁,其知即聖人之知,其勇即聖人之勇;以其所稟者,與聖人同是一氣也。其所以流於貪、詐、暴者,則以其氣有偏勝故。此當學以變化之。惟雖有偏勝,而其本質仍善,故可變化。若其質本惡,則不可變矣。陽明之說如此,實亦自宋儒之說一轉手耳。〇失在流行,不在本體,故只有過不及,無惡)。
氣之流行而不失其則者,理也;心之感應而不昧其常者,性也。理與氣非二,則性與心非二。欲知氣之善,觀其流行而不失其則,則知之矣;欲求心之善,於其感應之間,常勿失其主宰,即得之矣。此主宰,即陽明之所謂知也。而致良知之說以立。
夫謂良知即人心之主宰者,何也?陽明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其言曰:「自其形體而言謂之天。自其主宰而言謂之帝。自其流行而言謂之命。自其賦於人而言謂之性。自其主於身而言謂之心。心之發謂之意。意之體謂之知。其所在謂之物。」蓋宇宙之間,本無二物。我之所稟以生者,即宇宙之一部分;其原質,與天地萬物無不同。(故曰:人與天地萬物一體,非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也。陽明之言曰:「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豈惟草木瓦石,天地無人的良知,亦不可為天地矣。蓋天地萬物,與人原是一體。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故五穀禽獸之類,皆可以養人;藥石之類,皆可以療疾。只為同此一氣,故能相通耳。」錢緒山曰:「天地間只有此知。天只此知之虛明;地只此知之凝聚;鬼神只此知之妙用;日月只此知之流行;人與萬物,只此知之合散;而人只此知之精粹也。此知運行,萬古有定體,故曰太極。無聲臭可即,故曰無極。」歐陽南野曰:「道塞乎天地之間,所謂陰陽不測之神也。神凝而成形,神發而為知。知也者,神之所為也。神無方無體。其在人,為視聽,為言動,為喜怒哀樂。其在天地萬物,則發育峻極。故人之喜怒哀樂,與天地萬物,周流貫徹,而無彼此之間」云云。陽明之學,於一元之論,可謂發揮盡致矣)而此原質,自有其發竅最精之處。此處即我之心。心也,意也,知也,同物而異名。故用力於知即用力於心。而用力於心,即用力於造成我之物質發竅最精之處也。此致良知之說所由來也。
不曰用力於心,而曰用力於知者,何也?曰:心、意、知同體不離;舍意則無以見心,舍知則無以見意也。故曰:「心無體,以知為體。」然知亦非能離所知而獨存也。故曰:「知無體,以感應是非為體。」「心之本體至善,然發於意則有善有不善。」此猶主宰雖是,而流行之際,不能無差也。意雖有善有不善,「然知是知非之知,未嘗不知」。則猶流行偶差,而主宰常存也。心之體,既必即意與知而後可見,則欲離意與知而用力於心者,自系邪說詖辭。故曰:「欲正心者,本體上無可用功。必就其發動處著力。知其是而為之,知其非而不為,是為致知。知至則意誠,意誠則心正,心正則身修。故曰:大學之要,在於誠意。誠意之功,在於格物。誠意之極,厥惟止至善」也。陽明之學之綱領如此。
所謂格物者,非謂物在外而以吾心格之也。意之所在謂之物。故曰:「意在於事親。事親便是一物。意在於事君,事君便是一物。意在於仁民愛物,仁民愛物,便是一物。意在於視聽言動,視聽言動,便是一物。」意之所在謂之物何也?曰:「一念未萌,則萬境俱寂。念之所在,境則隨生。如念不注於目前,則泰山覿面而不賭;念苟注於世外,則蓬壺遙隔而成象」矣。(塘南之言)蓋知者能知,物者所知。所之不能離能,猶能之不能離所也。故曰:「無心外之理,無心外之物。」故理一者,在我之主宰;分殊者,主宰之流行。故曰:「物之無窮,只是此心之生生」而已。故無所謂物之善不善,只有此心之正不正也(塘南曰:「事之體,強名曰心。心之用,強名曰事。其實只是一件,無內外彼此之分也。故未有有心而無事,有事而無心者。故充塞宇宙,皆心也,皆事也,皆物也。」又曰:「心常生者也。自其生生而言,即謂之事。心無一刻不生,即無一刻無事。事本心,故視聽言動,子臣弟友,辭受取予,皆心也。灑掃應對,便是形而上者。學者終日乾乾,只默識此心之生理而已。時時默識,內不落空,外不逐物,一了百了,無有零碎本領之分也。」又曰:「盈天地間皆物也,何以格之?惟以意之所在為物,則格物之功,非逐物,亦非離物也。至博而至約矣。」〇尤西川《格訓通解》曰:「陽明格物,其說有二,曰:知者意之體,物者意之用。如意在於事親,即事親為一物。只要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體之正。故曰:格者正也。又曰:致知在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物格也。前說似專舉一念,後說則並舉事物,若相戾者。然性無內外,而心外無物,二說只一說也。」西川,名時熙,字季美,洛陽人)。
流行、主宰,即是一事。主宰即見於流行之中。非離乎流行,而別有其寂然不動之一時也。故心之動靜,亦非二時。欲正心者,必動靜皆有事焉。陽明曰:「太極生生之理,妙用無息,而常體不易。太極之生生,即陰陽之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無息者,而謂之動,謂之陽之生,非謂動而後生陽也。指其常體不易者,而謂之靜,謂之陰之生,非謂靜而後生陰也。若靜而後生陰,動而後生陽,則是陰靜陽動,截然各自為一物矣。」此就宇宙言也。推諸吾心亦如此。故曰:「心無動靜者也。其靜也者,以言其體也;其動也者,以言其用也。故君子之學,無間於動靜。其靜也,常覺而未嘗無也,故常應;其動也,常定而未嘗有也,故常寂。常應常寂,動靜皆有事焉,是之謂集義。所謂動亦定,靜亦定者也。心一而已。靜其體也,而復求靜根焉,是撓其體也。動其用也,而懼其易動焉,是廢其用也。故求靜之心即動也,惡動之心非靜也。是之謂動亦動,靜亦動。故循理之謂靜,從欲之謂動。」陽明正心之說,皆自其宇宙觀來。故曰:必有新宇宙觀,而後有新人生觀。人生觀與宇宙觀,實不容分析為二也。(陽明曰:「告子只在不動心上著功。孟子便真從此心原不動處分曉。心之本體,原是不動的。只為所行有不合義,便動了。孟子不論心之動不動,只是集義。所行無不是義,此心自然無可動處。」《傳習錄》:「無善無惡者理之靜,有善有惡者氣之動。不動於氣,即無善無惡,是為至善。曰:佛氏亦無善無惡,何以異?曰:佛氏著在無上,便一切不管。聖人無善無惡,只是無有作好,無有作惡。不作好惡,非是全無好惡。只是好惡一循於理,不去著一分意思,即是不曾好惡一般。曰:然則好惡全不在物?曰:只在汝心。循理便是善,動氣便是惡。世儒惟不知此,舍心遂物,將格物之學錯看了。」)
陽明之學,雖極博大精微,然溯其源,則自「心即理」一語來而已。故曰:陽明之學,遠承象山之緒也。然其廣大精微,則實非象山所及。此亦創始者難為功,繼起者易為力也。
人心不能無妄動。然真、妄原非二心,故苟知其妄,則妄念立除,而真心此即立現。故曰:「照心非動者,以其發於本體明覺之自然,而未嘗有所動也。妄心亦照者,以其本體明覺之自然者,未嘗不存於其中,但有所動耳。無所動即照矣。」夫妄心之所以能覺者,以良知無時而不在也。故曰:「七情順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但不可有所著。七情有著,俱謂之欲。(有著即所謂動也。」陽明又曰:「理無動者也,動即為欲。」然「才有著時,良知亦自會覺。覺即蔽去,復其本體矣。此處能看得破,方是簡易透測工夫。」又曰:「雖妄念之發,而良知未嘗不在。但人不知存,則有時而或放耳。雖昏塞之極,而良知未嘗不明。但人不知察,則有時而或蔽耳。」又曰,「良知無過不及,知過不及的是良知。」夫如是,則為善去惡之功,實惟良知是恃。故曰:「一點良知,是爾自家的準則。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瞞他一些不得。爾只不要欺他;實實落落,依他做去;善便存,惡便去。何等穩當?此便是致知的實功」)
人心雖動於妄,而良知未嘗不知,故致知之功,實大可恃。良知雖無時不存,而不能不為物慾所蔽,故致知之功,必不容緩。以良知為足恃,而遂忘致之之功,則所謂良知,亦終為物慾所蔽耳。故曰:「良知之發,更無私意障礙,即所謂充其惻隱之心,而仁不可勝用。常人不能無私意,所以須用致知格物之功。」又曰:「知得善,卻不依這個良知便做去。知得不善,卻不依這個良知,便不去做。這個良知,便遮蔽了。」又曰:「天理即是良知。良知愈思愈精明。若不精思,漫然隨事應去,良知便粗了。」然「學以去其昏蔽,於良知之本體,初不能有加於毫末」,此義亦不可不知。
知是知非之良知,不能致即將昏蔽,於何驗之?曰:觀於人之知而不行,即知之矣。蓋良知之本體,原是即知即行。苟知之而不能行,則其知巳非真知,即可知其為物慾所蔽矣。「徐愛問:今人盡有知父當孝、兄當弟,卻不能孝、不能弟,知行分明是兩件。曰:此已被人慾間斷,不是知行本體。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聖賢教人知行,正是要復那本體。故《大學》指個真知行與人看:說如好好色,如惡惡臭。見好色屬知,好好色屬行。只見好色時,已自好了;不是見後又立個心去好。聞惡臭屬知,惡惡臭屬行。只聞惡臭時,已自惡了;不是聞後別立個心去惡。」(龍溪曰:「孟子說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止曰知而已;知便能了,更不消說能愛能敬。」)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會得時,只說一個知,已自有行在;只說一個行,已自有知在。(故曰:「知之真切篤實處便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便是知。」〇龍溪曰:知非見解之謂,行非履蹈之謂,只從一念上取證。「)古人所以既說知,又說行者?只為世間有一種人,懵懵懂懂,任意去做;全不解思維省察;只是個冥行妄作;所以必說個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種人,茫茫蕩蕩,懸空去思索;全不肯著實躬行;只是個揣摩影響;所以必說一個行,方才知得真。此是古人不得已補偏救弊的話。」「此已被私慾間斷,不是知行本體」一語最精。好好色、惡惡臭之喻尤妙。「見好色時,已是好了,不是見後又立個心去好;聞惡臭時,已自惡了,不是聞後別立個心去惡。」人之所知,一切如此,豈有知而不行之理?見好色而強抑其好之之心,聞惡臭而故絕其惡之之念,非有他念不能然。此即所謂間斷也。良知之有待於致,即欲去此等間斷之念而已矣。
真知未有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故欲求真知,亦必須致力於行。此即所謂致也。故曰:「人若真切用功,則於此心天理之精微,日見一日;私慾之細微,亦日見一日。若不用克己功夫,天理私慾,終不自見。如走路一般。走得一段,方認得一段。走到歧路,有疑便問;問了又走,方才能到。今於已知之天理不肯存,已知之人慾不肯去;只管愁不能盡知;閒講何益?」
知行既系一事,則不知自無以善其行。陽明曰:「今人學問,只因知行分作兩件,故有一念發動,雖是不善,卻未曾行,便不去禁止。我今說個知行合一,正要人曉得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就將這不善的念克倒;不使那一念不善,潛伏在胸中。」人之為如何人,見於著而實積於微。知者行之微,行者知之著者耳。若於念慮之微,不加禁止,則惡念日積,雖欲矯強於臨時,必不可得矣。《大學》曰:「小人閒居為不善。見君子,而後厭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正是此理。凡事欲倉促取辦,未有能成者。非其事之不可成,乃其敗壞之者已久也。然則凡能成事者,皆非取辦於臨時,乃其豫之者已久也。欲求豫,則必謹之於細微;欲謹之於細微,則行之微(即知)有不容不措意者矣。故非知無以善其行也。故曰:知行是一也。
知行合一之理,固確不可易。然常人習於二之之既久,驟聞是說,不能無疑。陽明則一一釋之。其說皆極精當。今錄其要者如下:
「徐愛問;至善只求諸心,恐於天下事理,有不能盡。曰:心即理也。此心無私慾之蔽,即是天理。不須外面添一分。以此純乎天理之心,發之事父便是孝;發之事君便是忠;發之交友治民,便是信與仁。愛曰:如事父一事,其間溫涼定省之類,有許多節目,亦須講求否?曰:如何不講求?只是有個頭腦,只就此心去人慾存天理上講求。此心若無人慾,純是天理:是個誠於孝親之心;冬時自然思量父母寒,自去求溫的道理。夏時自然思量父母熱,自去求清的道理。譬之樹木:這誠孝的心便是根;許多條件,便是枝葉。須先有根,然後有枝葉。不是先尋了枝葉,然後去種根。」陽明此說,即陸子所謂先立乎其大者也。「溫清定省之類,有許多節目」,最為恆人所質疑。得此說而存之,而其疑可以豁然矣(陽明曰:「聖人無所不知,只是知個天理。無所不能,只是能個天理。天下事物,如名物度數、草木鳥獸之類,不勝其煩。雖是本體明了,亦何緣能盡知。但不必知的,聖人自不消求知。其所當知者,聖人自能問人。知得一個天理,便自有許多節文度數出來。」此說與朱子「生而知之者義理,禮樂名物,必待學而後知」之說,似亦無以異。然朱子謂人心之知,必待理無不窮而後盡。陽明則雖名物度數之類,有所不知,而仍不害其為聖人。此其所以為異也)。
枝葉條件,不但不必豫行講求也,亦有無從豫行講求者。陽明曰:「良知之於節目事變,猶規矩尺度之於方圓長短也。節目事變之不可豫定,猶方圓長短之不可勝窮也。舜之不告而取,豈舜之前,已有不告而取者,為之準則邪?抑亦求諸一念之良知,權輕重之宜,不得已而為此邪?武之不葬而興師,豈武之前,已有不葬而興師者,為之準則邪?抑亦求諸一念之良知,權輕重之宜不得已而為此邪?後之人不務致其良知,以精察義理於此心感應酬酢之間,顧欲懸空討論此等變常之事,執之以為制事之本,其亦遠矣。」懸空討論變常之事愈詳,則致其良知之功愈荒。致其良知之功愈荒,則感應酬酢之間,愈不能精察義理。以此而求措施之悉當,是卻行而求及前人也。故曰:「在物為理,處物為義,在性為善,因所指而異其名,其實皆吾之心也。吾心之處事物,純乎天理,而無人慾之雜,謂之善。非在事物上有定則可求也。」(又曰:「良知自然的條理,便謂之義;順這個條理,便謂之禮。知這個條理,便謂之智。終始這個條理,便謂之信。」)
學所以求是也。以良知為準則,以其知是知非也。今有二人於此,各准其良知,以斷一事之是非,不能同也。而況於多人乎?抑且不必異人,即吾一人之身,昨非今是之事,亦不少也。良知之知是知非,果足恃乎?陽明曰:「凡處得有善有未善,及有困頓失次之患,皆是牽於毀譽得喪,不能實致其良知耳。實致其良知,然後知平日所謂善者,未必得善。」或謂心所安處是良知。陽明曰:「固然。但要省察,恐有非所安而安者。」又謂「人或意見不同,還是良知有纖翳潛伏」。此說與伊川「公則一,私則萬殊。人心不同如面,只是私心」之說,若合符節。蓋良知雖能知是知非,然恆人之良知,為私慾蒙蔽已久,非大加省察,固未易灼見是非之真也。
然則現在之良知,遂不足為準則乎?是又不然。恆人之良知,固未能造於其極,然亦皆足為隨時之用。如行路然。登峰造極之境,固必登峰造極而後知。然隨時所見,固亦足以定隨時之程途也。故曰:「我輩致知,只是各隨分量所及。今日良知見在如此,便隨今日所知,擴充到底。明日良知又有開悟,便隨明日所知,擴充到底。」故曰:「昨以為是,今以為非;己以為是,因人而覺其非,皆良知自然如此。」有言童子不能格物,只教以灑掃應對。曰:「灑掃應對就是物。童子良知,只到這裡,教去灑掃應對,便是致他這一點良知。我這裡格物,自童子以至聖人,皆是此等工夫。」真可謂簡易直截矣。
致知既以心為主,則必使此心無纖毫障翳而後可。隨時知是知非,隨時為善去惡,皆是零碎工夫,如何合得上本體?此則賢知者之所疑也。陽明亦有以釋之。《傳習錄》:「問:先生格致之說,隨時格物以致其知,則知是一節之知,非全體之知也,何以到得溥博如天、淵泉如淵地位?曰:心之本體,無所不該,原是一個天。只為私慾障蔽,則天之本體失了。心之理無窮盡,原是一個淵。只為私慾窒塞,則淵之本體失了。如念念致良知,將此障蔽、窒塞,一齊去盡,則本體已復,便是天淵了。因指天以示之曰:如面前所見,是昭昭之天。四外所見,亦只是昭昭之天。只為許多牆壁遮蔽,不見天之全體。若撤去牆壁,總是一個天矣。於此便見一節之知,即全體之知;全體之知,只一節之知;總是一個本體。」蓋零碎工夫,皆系用在本體上。零碎工夫,多用得一分,即本體之障蔽,多去得一分。及其去之淨盡,即達到如天如淵地位矣。此致良知之工夫,所以可在事上磨鍊也。
以上皆陽明所以釋致良知之疑者。統觀其說,精微簡捷,可謂兼而有之矣。梨淵曰:「先生閔宋儒之後,學者以知識為知。謂人心之所有者,不過明覺,而理為天地萬物之所公共;必窮盡天地萬物之理,然後吾心之明覺,與之渾合而無間。說是無內外,其實全靠外來聞見,以填補其靈明。先生以聖人之學,心學也;心即理也。故于格物致知之訓,不得不言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以知識為知,則輕浮而不實,故必以力行為工夫。良知感應神速,無有等待;本心之明即知,不欺本心之明即行也,不得不言知行合一。」龍溪曰:「文公分致知格物為先知,誠意正心為後行,故有游騎無歸之慮;必須敬以成始,涵養本原,始於身心有所關涉。若知物生於意,格物正是誠意工夫,誠即是敬,一了百了,不待合之於敬,而後為全經也。」蕺山曰:「朱子謂必於天下事物之理,件件格過,以幾一旦豁然貫通。故一面有存心,一面有致知之說。非存心無以致知,而存心又不可以不致知。兩事遞相君臣,迄無把柄,既已失之支離矣。至於存心之中,分為兩條:曰靜而存養,動而省察。致知之中,又復分為兩途:曰生而知之者義理,禮樂名物,必待學而後有以驗其是非之實。安往而不支離也?」此朱學與王學之異也。
良知之說,以一念之靈明為主。凡人種種皆可掩飾,惟此一念之靈明,決難自欺。故陽明之學,進德極其勇猛,勘察極其深切。陽明嘗謂「志立而學半」。又謂「良知上留得些子別念卦帶,便非必為聖人之志」。又曰:「凡一毫私慾之萌,只責此志不立,則私慾即退聽。一毫客氣之動,只責此志不立,則客氣便消除。責志之功,其於去人慾,有如烈火之燎毛,太陽一出,而罔兩潛消也。」此等勇猛精進之說,前此儒者,亦非無之。然無致良知之說,以會其歸,則其勘察,終不如陽明之真湊單微,鞭辟入裡;而其克治,亦終不如陽明之單刀直入,凌厲無前也。陽明之自道曰:「賴天之靈,偶有悟於良知之學,然後悔其向之所為者,固包藏禍機,作偽於外,而心勞日拙者也。十餘年來,雖痛自洗剔創艾,而病根深痼,萌櫱時生。所幸良知在我,操得其要,譬猶舟之得舵,雖驚風巨浪,顛沛不已,猶得免於傾覆者也。」《寄鄒謙之書》包藏禍機,誰則能免?苟非以良知為舵,亦何以自支於驚風巨浪之中乎?良知誠立身之大柄哉?
「心即理」一語,實為王學驪珠。惟其謂心即理,故節文度數,皆出於心;不待外求,心本明即知無不盡。亦惟其謂心即理,故是非善惡,皆驗諸心;隱微之地有虧,雖有驚天動地之功,猶不免於不仁之歸也。陽明曰:「世人分心與理為二,便有許多病痛。如攘夷狄、尊周室,都是一個私心,便不當理。人卻說他做得當理,只心有未純。往往慕悅其所為,要來外面做得好看,卻與心全不相干。分心與理為二,其流至於霸道之偽而不自知。故我說個心即理。要使知心理是一個,便來心上做工夫,不去襲取於義,便是王道之真。」陽明此說,即董子「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之真詮。持功利之說者,往往謂無功無利,要道義何用?又安得謂之道義?殊不知功利當合多方面觀之,亦當歷長時間而後定。持功利之說者之所謂功利,皆一時之功利,適足貽將來以禍患。自持道義之說者觀之,將來之禍患,皆其所自招;若早以道義為念,則此等禍害,皆消弭於無形矣。佛所以喻世俗之善為「如以少水,而沃冰山,暫得融解,還增其厚」也。功利之說,與良知之說,最不相容,故陽明辟之甚力。陽明之言曰:「聖人之學,日遠日晦;功利之習,愈趨愈下。其間雖嘗瞀惑於佛老,卒未有以勝其功利之心。又嘗折衷於群儒,亦未有以破其功利之見。」可謂深中世人隱微深痼之病矣。今之世界,敦不知其罪惡之深?亦孰不知其禍害之烈?試問此罪惡禍害,何自來邪?從天降邪?從地出邪?非也。果不離因,仍不得不謂為人所自為。人何以造此罪惡?成此禍害?則皆計一時之功,而不計久遠之功;圖小己之利,而不顧大我之利為之也。此即所謂功利之見也。惟舉世滔滔,皆鶩於功利之徒,故隨功利而來之禍害,日積月累而不可振救。陽明之言,可謂深得世病之癥結矣。
「學不至於聖人,終是自棄」,為學者誠皆當有此志。然人之才力,天實限之。謂人人可以為聖人,驗諸事實,終是欺人之語。此所以雖有困知勉行,及其成功一也之說,仍不能使人自奮也。陽明謂聖人之所以為聖,在其性質而不在其分量。此說出,而後聖人真可學而至。實前古未發之論也。陽明之言曰:「聖人之所以為聖,只是其心純乎天理,而無人慾之雜;猶精金之所以為金,但以其成色足而無銅鉛之雜也。聖人之才力,亦有大小不同,猶金之分兩有輕重。所以為精金者,在足色而不在分兩。故凡人而肯為學,使此心純乎天理,則亦可以為聖人。後世不知作聖之本,卻專在知識才能上求聖人。以為聖人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我須是將聖人許多知識才能,逐一理會始得。不務去天理上著工夫。徒弊精竭力,從冊子上鑽研,名物上考索,形跡上比礙。知識愈廣,而人慾愈滋;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正如見人有萬鎰精金,不務鍛煉成色,無愧彼之精純;而乃妄希分兩,務同彼之萬鎰。錫鉛銅鐵,雜然而投。分理愈增,成色愈下。及其梢末,無復有金矣。」又曰:「後儒只在分兩上較量,所以流入功利。若除去了比較分兩的心,各自盡著自己力量精神,只在此心純乎天理上用功。即人人自有,個個圓成。便能大以成大,小以成小。不假外慕,無不具足。此便是實實落落,明善誠身的事了。」陽明此說,亦從心即理上來。蓋惟其謂心即理。故全乎其心,即更無欠缺。非如謂理在心外者,心僅有其靈明,必格盡天下之物,乃於理無不盡,而克當聖之目也。(陽明又曰:「良知人人皆有,聖人只是保全,無些子障蔽。兢兢業業,亹亹翼翼,自然不息,便也是學。只是生的分數多,所以謂之生知安行。眾人自孩提之童,莫不完具此知。只是障蔽多。然本體之知,自難泯息。雖問學克治,也只憑他。只是學的分數多,所以謂之學知,利行。」)
陽明與程朱之異,乃時會為之,不必存入主出奴之見也。蓋自周子發明「以主靜立人極」,而人生之趨向始定。程子繼之,發明「涵養須用敬,進學在致知」,而求靜之方始明。夫所謂靜者,即今所謂合理而已。人如何而能合理?第一,當求理無不明。第二,當求既明理,又不致與之相違。由前之說,所謂進學在致知;由後之說,則所謂涵養須用敬也。求合理之初步,自只說得到如此。逮其行之既久,然後知事物當然之理,雖若在於外物,實則具於吾心。理有不明,實由心之受蔽。欲求明理,亦當於心上用功;正不必將進學涵養,分為兩事也。此非程朱之說,行之者眾,體驗益深,不能見到。故使陽明而生程朱之時,未必不持程朱之說;使程朱而生陽明之時,亦未必不持陽明之說。為學如行修途,後人之所行,固皆繼前人而進也。此理非陽明所不知。顧乃自撰《朱子晚年定論》,以治人口實。則以是時朱子之學方盛行,說與朱子相違,不易為人所信,故藉此以警覺世人。且陽明理學家,非考據家;歲月先後,考核未精,固亦不足為陽明病也(《朱子晚年定論》者,陽明龍場悟後之作。輯朱子文三十四篇,皆與己說相合者。謂朱子晚年之論如此;《四書集注》、《或問》等,其中年未定之論也。當時羅整庵即詒書辯之,謂所取朱子《與何叔京書》四通,何實卒於淳熙乙未,後二年丁酉,而《論孟集注》始成。後陳建撰《學蔀通辨》,取朱子之說,一一考核其歲月,而陽明之誤益見矣。然陽明答整庵書,亦已自承歲月先後,考之未精;謂意在委曲調停,不得已而為此也。〇羅整庵,名欽順,字允升,泰和人。陳建,字廷肇,號清瀾,東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