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拾遺 · 第四章 理性在宗教 方法在宗教
任何一個宗教討論里,古代或現代,東方或西方,採行那種方法的討論是必需的。人不能用一根鐵鍬來撬開一個蚌,借用一句《聖經》的比喻,人也不能帶駱駝通過針孔。一個聰明的醫生不會用一把金鉸剪來切開冠狀動脈,這樣做一定不成。但現代的西方人常試用笛卡兒的邏輯來接近上帝。
今天在宗教上,方法的討論是最重要的。因為現代人碰到宗教時的迷惑,大部分是由於基本方法上的錯誤,且可歸因於笛卡兒方法的得勢,導致過度把重心放在以認識理性為首要這方面,這樣直覺的了解,遂產生不適當的概念。巴斯加說:「我不能寬恕笛卡兒。」我也不能。因為在物質知識或事實的科學知識的範圍裡面,用時間、空間、活動,及因果關係等種種工具、推理是最好及最沒有問題的,但在重大事情及道德價值的範圍——宗教、愛,及人與人的關係——裡面,這種方法奇怪地和目的不合,且其實完全不相關。對這兩種不同知識範圍(事實的範圍及道德價值的範圍)的認識是最重要的。因為宗教是讚賞、驚異,及衷心崇敬的一種基本態度。它是一種用個人的全意識直覺地認知的天賦才能;一種由於他道德的天性而對宇宙所作的全身反應;而這種直覺的讚賞及了解比數學的推理精妙得多,高尚得多,且屬於一種層次較高的了解。科學氣質與宗教質的牴觸就是由於這種方法的亂用,以至於道德知識的範圍被只適於探索自然範圍的方法壓抑。
笛卡兒在假定人類的存在必須透過認識的推理來尋求它的實在的證據上,首先就造成了嚴重的錯誤。他完全信賴認識的理性,及這種今天仍是近代哲學的基礎方法的優越性,結果造成近代哲學差不多退化為數學的一支,與倫理及道德完全分家,且有點羞於承認上帝為不可思議、不可量度、超過他們的方法所及之領域。因為在科學範圍中,人必須設法避開一切不可量度的東西,而上帝及撒旦,善及惡,都確是不願受公尺的量度。在笛卡兒的方法中,還有較小的錯誤及缺點,因為甚至在科學中,對全局及對「物之適」合理的衡量,也是科學思想日常程序的主要部分。肉眼看不到的,必須用心眼來看,否則科學家不會有任何進步。而笛卡兒在完全不許可心物的分離上,造成第二種錯誤,成為當代科學中日益難以防守的理論。
中國人在許久以前已在宗教中完全摒棄邏輯的模式,我相信這是由於第二本能。如我們已知,佛教禪宗的發展,是不信任邏輯的任何分析及根據,而使在笛卡兒推理方法之下受教育的西方人,覺得禪宗很難了解。基督教最令東方人震驚的是,差不多所有基督教神學,都對宗教作學院式的研究。那錯誤幾乎是難以相信的,但在一個以理性為首要多過以感情及人的全意識為首要的世界中,這種錯誤甚至不為人所發覺及被忽視。科學方法並沒有錯,但它完全不適用於宗教的範圍。人常想用有限的文字來為無限下定義,像談論物質的東西一樣談論靈性的東西,而不知道他所處理的題目的性質。
我對那些硬拖科學來維護宗教的人產生懷疑。熱心宗教的人喜歡從自然科學找出一點點證據來支持他們的古代信仰。這是一種來自尊重科學威望的習慣,而這種威望是完全應得的威望。但熱心宗教者,不支持以人的全意識為首要,常喜歡竊取一點自然科學的碎屑,或自然科學家的承認。以為只要像賣藥品的人,用沙啞的聲音高喊:「四個醫生有三個推薦……」民眾就必然被感動,因此賣藥的必須高喊他的貨品。不,宗教不能屈膝去乞求科學的臨床證據,它應有更多的自尊心。科學的武器是顯微鏡;宗教知識的武器,是人心低沉輕柔的聲音及熱情,是一種用直覺的能力來猜測真理的微妙警覺。但近代人缺乏的剛好就是這種技巧及機警。
因此,在現代世界中,關於宗教的思想惶惑不安,因此假定有一種科學與宗教之間的鬥爭,而這種鬥爭其實只有意或無意地存在於曾受教育的人們心中,存在於笛卡兒信徒的心中,或存在於學院式的推理方法之中。
就全體而論,中國人與西方思想方法之間最特別的差異可用下表來表示:
中國人 西方人
科學 不完全的 理性及數學
哲學 在倫理上的直覺判斷 數學繼續增長的侵犯,及對行為的嚴重關切 並與倫理分家
宗教 否定邏輯依靠直覺 數學心與人的全意識之間的鬥爭
海涅在他的《遊記》(Reisebilder)中,給關於上帝及宗教的爭辯畫了一幅有趣的漫畫。
當肉烤得太壞的時候,我們爭論上帝的存在。但我們的好上帝常是權威的。在這裡進餐的人只有三個有無神論的傾向;但如果我們最後有好的干乳酪來做餐後點心,這幾個人甚至也會動搖。最熱心的有神論者是小參孫,而當他和瘦長的范彼德辯論上帝的存在時,他常變得十分激動,在房子裡走來走去,不斷地呼喊:「上帝知道,這是不對的!」瘦長的范彼德,一個瘦小的法國人,他的心靈平靜得像是荷蘭運河裡面的水,而他的話拖曳到像拖船一樣懶散,在他曾在雷敦勤勉學過的德國哲學中抽出他的論據。他笑那些把個人人格的存在歸於上帝的人是頭腦狹隘。他甚至控告他們侮辱,因為他們賦給上帝智慧、公道、仁愛,及其他同樣屬於人類而完全不適合上帝的德性;他們在一條只適於觀察人類性質的路上走,而把上帝視為人類的愚昧,不公平,及仇恨的對比。但當范彼德申述他泛神論的觀點時,他被肥胖的斐希丁阻撓。斐希丁堅決地指摘他的散布在整個自然中上帝的模糊概念為錯誤,因為這等於說上帝是存在空間中。……其實人想及上帝時,必須把他抽離一切實在,而不將他想像為一個占空間的形式,只是一種事情的秩序。上帝不是存在,純是動力——一個形上學世界秩序的元素。
聽了這些話,小參孫憤怒至極,瘋狂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大聲地喊:「上帝!啊,上帝!上帝知道,這是不對的!啊,上帝!」我相信如果他的手臂不是這般瘦,他會為上帝的名譽而毆打肥胖的斐希丁。好像他真的想揍他,而那個肥傢伙拿著小參孫的兩隻小臂,溫和地捉住他,並沒有把菸斗從唇上拿開,溫和地申述他的見解,偶然把他空洞的論據連同他的煙噴上小參孫的面上,於是那個小人兒差不多被煙及憤怒所窒息,更可憐地衷鳴:「啊,上帝!啊,上帝!」但上帝並不來援助他,雖然他是這麼勇敢地維護它的道。
這是為神性而辯爭的不可用的一個例子。這些學者的大膽評論有什麼價值?一個徹頭徹尾的物質主義者,看見這三個宗教學生在咖啡廳里辯論,三個大概都是變形蟲的後裔,爭辯上帝的性質及性格的情景,必然給人感覺是奇觀,十分有趣而且能引發聯想。但要注意的是上帝永遠不會來解救,而每一個稍具意識的人都知道這三個傢伙永遠得不到什麼結論。
重要的是,那三個宗教學生的情形,和主後四世紀辯論雅典信條時的情形,仍沒有什麼兩樣。當時沒有煙吹在別人的面上,但每一個都像范彼德一樣絕對的相信自己。他們所想做的是把三位一體的三個分子放入一種邏輯的關係,一個對於主教很有價值的論題。他們同意的第一點是這三個上帝的成分,是三個個體(person),而只有一個「本質」。這一句在談論上帝時是有點可笑,但我們必須承認其實是有哲學意義的話。甚至「Person」(個體)一個字立刻牽涉到用人類的名詞來界說神。最大的辯論是三位一體三個分子之間的分別。那是一個多麼吸引人的論題!所有三個分子都不是被造的。但是最困難的地方是分別三位一體中的兩個分子和父神之間的邏輯的關係,而它最後決定聖子不是被造的而是父所「生」的,而「聖靈」既不是被造的,也不是「生」的,只是從父而「出」的,用滅亡來威脅那些壞到不能同意此說的人。當大家同意「聖靈」只是「出」的時候,辯論便環繞著它究竟是直接從父而出,抑或透過子而出。就在這個學院式的針尖上,東方希臘正教會離開羅馬迦特力教會,而在十一世紀,羅馬教皇及希臘正教的大主教都為上帝的光榮而交相驅逐別人走出教會。如果這不是不敬上帝,什麼才是?
現在的姿態
事實上宗教思想的混亂,並非完全由於笛卡兒所推行的方法,而是原來就是學院式的。只有那些太閒、太安定,及有酒的修道士們,才能生出這樣一個有腦筋的孩子。宗教對於無數人有無數意義,故宗教信仰現在的情形,是容許人在態度及意見上有廣泛的差異。威廉·詹姆士在他《宗教經驗的種種》的講學中,曾給我們一幅各種不同宗教設施及信仰的複雜圖畫,其中包括某些很荒謬的。在所謂宗教信仰及意見的繁茂叢林中,一切謬見,法蘭西斯·培根的「四個偶像」,都被介紹了,一切偏見(種族的偶像),例如上帝必然是一種人性的存在,一個神人同性的上帝的觀念;一切和個人或國家的成見相符的信仰(洞穴的偶像),例如做一個基督徒和做一個白人,事實上有同樣意義的流行習慣;一切言辭的虛構及混亂(市場的偶像);及一切以人造的哲學系統為根據的不合理的教條(舞台的偶像),例如加爾文的「完全墮落」的教義。
《聖經》提供我們的一些與耶穌同時代人生活的態度,今天仍然隨處可見。第一是希律王的女兒撒羅米。她要施洗約翰的頭。這種撒羅米態度,她唯一的嚮往是看見宗教的被苛責和蹂躪。還有本丟彼拉多的態度,因尼赫魯而為人所歡迎在任何善惡鬥爭中保持中立主義的態度。客觀公正地說,我不以為本丟彼拉多的地位不尋常或不普遍,按照他特殊的「洞穴的偶像」(國家的立場)而論,它甚至可以說是做得很對的。他沒有理由淌入猶太人那攤混水。對於這件事他洗了他的手,且他曾說:「你們看這個人」,這是一句諷刺諺亞法的話,意思是:「看,他的犯人在這裡!」本丟彼拉多的中立主義,至少比尼赫魯的更為真實。尼赫魯在蘇伊士危機的時候,發出反對白色帝國主義的尖叫;而在匈牙利危機的時候,譴責紅色帝國主義卻是勉強和敷衍的。亞基帕王及他的妻百尼基的態度,好像稍微進步了些,當亞基帕對聖保羅說:「你想你稍微勸誘,就會使我為基督徒嗎?」他似乎比較虛心。問題是他也是正在執行他世俗的任務,他本來可能釋放保羅,但保羅卻已選擇上訴愷撒,亞基帕不能再做什麼。我相信亞基帕王的態度是一種非常現代的、容忍異己的態度。他是太忙了,沒有進一步追問那個問題。
當然還有耶穌所一再譴責的法利賽人的態度,一種認為宗教或基督教不過是一件虔誠外衣的態度。威廉大帝以波斯王子的身份第一次和俾斯麥對話中,談到一個他所不喜歡的人像是一個虔誠者。俾斯麥問:「怎麼樣才是個虔誠者?」王子回答:「一個想在宗教的偽裝中,推進他個人私益的人。」海涅用他特有的諷刺天賦,用下面那首詩來描寫那些虔誠者:
我知道那些聰明的傢伙,
我知道那些文章,
我知道它們的作者。
我知道他們私下飲酒,
卻公開宣傳水。
我們可在喬治·福克斯身上看出一個被當作宗教的特殊事例。這個例子是極端的,但我不認為在現代基督徒中,是一種十分罕見的現象。一天,喬治·福克斯正到李吉斐爾特去。下面是他在日記中所寫:
然後上帝吩咐我脫去鞋子。我沉默地站著,因為那是冬天。但上帝的言語好像一團火在我身上焚燒,這樣我就脫去了鞋,把它們留給那些牧人。而那些可憐的牧人發抖,且驚駭莫名。然後我走了一英里左右。但當我一進入那個城市,上帝的話又再來到了我身上說:「喊吧,李吉斐爾特血城有禍了!」因此我在街上走來走去,大聲呼喊李吉斐爾特血城有禍了!那天是市集,我走到市場去,在幾個地方徘徊,找地方站著,照樣呼喊李吉斐爾特血城有禍了!而沒有人干涉我。我走遍各街各巷呼喊,覺得似乎有一道血流流到街上來,而那個市場看起來好像一個血池。當我已宣告上帝要我說的話,覺得自己已盡了責任時,我安心地走出城外,回到那些牧人那裡給他們一點錢,取回我的鞋。但上帝的火充滿在我的腳上,充滿我的全身,我穿鞋與否已沒有什麼要緊,而站著想應否把它穿上,直至我覺得上帝已經准許我這樣做;然後我洗乾淨腳,把鞋穿上。
這真是最奇怪的。上帝所能做的事情多過人的宗教所夢想的,但宗教中也有許多歸之於上帝的事情,上帝連做夢也沒有想到要去做。我說這句話,並沒有輕視朋友或創立者的意思,對於他們我是非常尊敬和讚賞的。但許多屬於這種類型的宗教,已招來,且應該會招來,較有理性的人的恥笑。我們不必列舉一切被當作宗教的形形色色的經驗,如精神病者的行為、幻覺、癲癇病發作,滾地,說方言,以至宗教興奮的一切形態。
因為這種宗教信仰的混亂及教會的分門別派,我曾努力度過可詛咒的地獄之火的西拉險灘及法利賽黨的女妖,而自稱為異教徒。我站在理性主義及人文主義的立場,想到各宗教互相投擲在別人頭上的形容詞,我相信「異教徒」一詞可避免信徒們的非難。因為很奇妙,異教徒一詞在英文的習慣上不能應用在基督徒,猶太教,及回教等大宗教之上。
雖然「異教徒」常是一個表示輕蔑的名詞,但它有一隻雅典的古指環,因為奧林帕斯山全部神祇的後代,最少曾得過近代基督徒的愛敬。因為這個名稱和文藝復興及十八世紀理性主義的關係,及和雅典古代的關係,可能我所採取的立場,對許多理性主義者的心,暗示為某些人所羨慕的表示知識分子的解放,及人的理性時代來臨的立場。一個異教徒常是信仰上帝的,不過因為怕被誤會而不敢這樣說。真的,在流行的宗教形式中一定有許多永遠會較清醒的心和曾受教育的近代人懷疑的宗教的出風頭主義;同時在人文主義及理性主義中,也一樣有許多東西使一個近代人起敬。近代人的確容易尊重及讚賞孔子適度的人文主義,或馬卡斯·奧里歐斯斯多亞派的沉思,甚至留克利希阿斯特的唯物主義。現代人的確在下面那段馬卡斯·奧里歐斯的《沉思錄》中,找不出天然地可反駁之處,雖然他用呼籲宙斯之名來代替基督教的上帝。
啊,宇宙!每一件東西都和我協調。因為它是和你協調。啊,自然,對於我,沒有一件事情是太早或太遲,因為它遵守你的適當時間。每一樣東西都為我結出果實,因為是你,季節帶來的。一切東西由你而來,一切東西在你之中,一切東西都復歸於你。詩人說:親愛的西哥羅斯的城;難道你不說,親愛的宙斯的城嗎?
上面的引文顯示那些所謂異教徒是多麼常常接近上帝,正如我在上文所曾談及的中國人文主義者一樣。《聖經》說:「愚人眼中沒有上帝。」但在思想史上,愚人卻少得令人驚異。
這就是我想說的。讓我覺得反常而且不安的是,在基督教的國家裡,那些曾受教育的人,對理性主義及人文主義較對同宗教的人易於產生同情。在另一方面,一個自稱為異教徒而公開轉回宗教去的人,可能被懷疑為已背棄對理性力量的充分信賴,或甚至是一種智力的衰弱。我觀望了好多年,我相信上帝,但覺得很難去參加任何教會。我永遠不會十分滿意於這種情況,但在信仰、信條,及教義的混亂里,很難讓我表示對上帝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