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拾遺 · 第五章 可理解的止境
但在一個健全的社會裡,一個有宗教信仰的人,應該會比一個無宗教信仰的理性主義者,以及一個只顧他的世俗責任及物質享受的人活得心安,可以不理會渴望較高靈性的人,也比一個自甘及故意限制人類知識和睿智的範圍,緊緊抱著冷淡的態度,靠近爐火角落的唯物主義者,能保有較高的榮譽。
我們知道方法的混亂已經能把我們引至什麼地方。我們可說一個接受上帝的人代表一個比單純理性主義者更高尚、更圓滿、更成熟的心智嗎?如果是為什麼?或我們要說一個趨向上帝的人必須從理性走開嗎?人認為理性的意義是什麼?在理性和宗教的概念之間有必然的對立嗎?如果沒有,什麼是它們之間的關係?哪一種是人類智力的較高狀態?一個純理性主義的心,抑或是一個能接受較高直覺的宗教概念的心?什麼是理性?什麼是信仰?
我相信人的理性,相信如柏拉圖所提供的,人有把握環繞他世界的實在能力。它是一幅人類的心對於現象世界所能做及所不能做的描繪。由佛及柏拉圖至柏克里及康德以至最現代的自然科學家,那張想及人類意識所能知道現象世界背後真理能力的人類意識圖,真的是像一個人用他的背向著一個洞口。柏拉圖在他的《理想國》這樣說:
現在讓我用一張圖來顯示我們的天性已離開蒙昧多遠或者尚未離開:你看!人類生活在一個洞穴里,這個洞穴有一個口向光開放,光線達到整個洞穴。他們從童年起就住在洞穴,而他們的雙腳及他們的頸項都被鎖著,所以無法轉動,而只能看見前面的東西,因為被那條鎖鏈所妨礙,不能轉動他們的頭。在他的上面及背後有火在遠處發光,在這些囚犯及火光之間有一條上升的路;如果你注意看,將會看見有一道矮牆沿著路旁建築,像玩木偶戲的人前面那道屏風一樣,他們在這道屏風上展示木偶。
我看見了。
我說,你看見人們正沿著那道牆經過,攜帶著種種器皿,木製、石制,及其他材料製造的動物雕像,在牆外出現嗎?
你給我看了一幅奇怪的圖畫,畫裡是一群奇怪的囚犯。
我回答說,像我們自己一樣;他們只能看見火光投射在洞穴的後壁上他們自己的影子及別人的影子。
對,如他們永遠不能轉動他們的頭,除了影子之外,他們能看見什麼東西呢?
而那些用同樣的情形抬過的東西,他們也只能看見影子嗎?
他說,對……
我說,對於他們,真理實在不過是形象的影子。
柏拉圖洞穴的比喻放在現代科學的眼光中來看,是否適用和正確是超乎我們所能估計的。愛丁絲說:「真正了解物質科學所談及的是一個影子世界,是近代最有意義的進步之一。」而傑恩斯追求以太的量子及波長的時候說:「人們已開始覺得這個宇宙看來像一個偉大的思想,多過像一架偉大的機器。」量子的確成為物理學上的困惑。量子是我們首先看見物質及能力度過不可見的邊界的地方,使我們確認對於物質的老概念已不再適用。當我們對物質作進一步的探究,到了把次原子的極小量充以一百萬伏特的電,我們簡直是失去了它。這是今天輿論的客觀趨勢。
柏拉圖說得對,我們所能看見及知道的,只是一個影子的世界。我們感官的知覺,只能給我們一個現象世界的圖;這是理性所能告訴我們的一切;在現象的背後是本性,是物體本身,而我們永不能憑我們心的推理來知道絕對的真理。多麼可憐!這是對於人類缺陷的悲哀的宣判:它是以官覺的知識為根據,自然的東西的存在是知識而已,我們所認為存在的不過是知覺,且可能是一種幻覺,我們的體質註定我們要隔著一張幕來看東西,而永不能和絕對真理面對面。盡我們所想做的來做,某些東西仍常留在後面:即是那些可知世界的剩餘區。這是對人們智能的侮辱,陷於悲哀的宣判人的心智已至絕境。對此,人自覺無力反抗。佛曾宣講它,柏拉圖曾說明它,一群獻身於對機械及攻擊人類知識定律經歷世紀之久的哲學家,傷心地承認它,而新近的科學也證實了它。因此讓我們謙卑地接受它,而且知道我們是站在什麼地位。
我們是背著洞口而坐,而我們所能看到的,只是一行列的影子,投射在洞壁上的人、動物、用具,及植物的影子。我們可把被鎖在感官印象的奴隸圖擴大,除了光及影子之外,加上聲音、臭味,及對熱和冷的感覺。我們可學習在一切東西在上升的路上走過的時候,把驢叫聲和驢、牛叫聲和牛、狗吠聲和狗,聯起來;而我們可對我們自己說,那些長耳朵的動物作驢叫聲,那些有角的動物作牛鳴聲,而那些小而多毛的動物作狗吠聲。用同樣的方法當一隻駱駝或一匹馬經過的時候,我們可以嗅出一種不同的臭味,而在晴、陰、陣雨的比較間,感覺到熱和冷。我們可從經驗中學習把幕上活動驟雨的影子們聯想為雪,及把斷續的直線解釋為降雨。雖然我們可以做這一切,我們對外面真實世界的知識仍然是完全靠賴官感的印象被一個能推理的心所接受,造成聯想、認識,而成為我們所知的世界。
但在影子之上,是日出與日落之間光線及顏色的奇妙變換,而我們甚至可描繪颶風及雷電摧毀一切的聲音。而這些被鎖住而無法轉動他們頭的奴隸中,有些比別人更為不安的活潑的心,忙于思索風聲和大風雪聲的分別,及氣溫與光線變換的關係,日和夜的真確長短在連續季節上的意義。在那些這樣鎖著的奴隸中,一個有點關於視覺知識的如牛頓的心,可能思考一種光源的存在,太陽,且從晚上擴散的光推繹出月亮及星星的存在。但我們必須注意,這些都純粹是離開直接感官的智力活動。
現在,我們把這些對真理創作性的猜測叫做什麼呢?他們不是我們實在知識的一部分,因為我們記得在柏拉圖的洞穴的喻言中,外面的世界代表本體,絕對真理、物自身,而在洞壁上的影子代表官感知識的世界、現象。而那些較為深思的心對真理作創作性的猜測的努力——我們將稱這些為什麼?它們是思考的努力;它們是心智的所見,不能有直接的證據,但可能屬於較高級的心力,一種比只觀察影子、聲音、臭味,及動作為大的了解力。我們將稱這些信念做什麼?它們是想像的無把握的奔放?知識分子雄辯的假設?抑或是人理性的較高表現呢?它們可能就是人的整個存在對宇宙的總反應吧?可能這種情景是像人的眼和它所無法看見的紫外線及紅外線的關係。有些人可能被賦以一種對紅外光及紫外光超乎尋常人的廣闊視野,正像有些人是色盲一樣。這樣的人將有心的視力,而在我們看來,一定以為他是個瘋子,他定會被殺。在該亞法看來,耶穌顯然是瘋子,他甚至赦免人類的罪。這是為什麼耶穌要被釘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