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拾遺 · 第二章 禪
摩訶迦葉在佛講道講到某一點時微笑,這是一種會心的微笑,禪宗在此溯尋到它的起源。於是佛教最流行的一個宗派從此開始,因為迦葉被認為是禪的教義的第一位老師。經過了二十八代而達摩來到中國,帶來了佛心及會心的方法(嚴格地說是心印,吻合到像印版一樣),而成為大家所知的禪宗的始祖。這事發生於六世紀。當時中國人及某些統治者已經信佛教,這種禪的教該在中國人心中得到了迅速的共鳴。這個宗派發展得很快,經過了六代師弟相傳,至偉大的六祖慧能止,由這一點起,在南中國及北中國各有豐富而不同的發展。[按:一九四四年,我在廣東省北方邊界的曲江,看到一間寺廟,據說六祖的真身在那裡(譯者按:那寺是南華寺)。這裡有兩具坐姿的真身(木乃伊),他們的身體和面部都塗以厚厚的紅漆保護,如生的表情。他們的身體披上衣服,放入庵中,供人崇拜。我之所以提及它,因為知道的人不多。]
經過十餘代之後,鈴木大拙教授來到哥倫比亞大學演講禪學。用言語來傳授一種言語無用的教義,且對具有邏輯觀念的西文聽眾解釋邏輯的無用,真是一項偉績。對於釋明某種超乎人類通常了解之外的無限真理而用某些字句,或只解釋那些字句,都的確是無用的。禪所想成就的是得到一種在感覺的心以外的「無限制」的心境,而人愈用被文字限定的言語,會愈迷惑。因此中國的大師們發展出讓局外人覺得神秘的手勢與謎語。當有人問一位大師什麼是禪的時候,那位大師在他臉上打一巴掌作為答覆;另一位大師只豎起他的手指;另一位大師可能吐口水。所有這些都是教授一種否定一切教義的教義,傳達一種本身避免一切言語及一切邏輯的探究真理的方法,用手勢或動作來暗示普通日常生活中一個簡單動作的莊嚴神秘超凡的性質。我知道鈴木大拙教授不會給哥倫比亞大學生一個耳光作為傳授神聖智慧的工具。其實他是應該這樣做的。
禪完全是直覺。因此它發展出一種特殊技巧及目的不同的效果。禪是梵文「Dhyans」的中譯,意義是入定,原是佛教徒六種修煉方法之一。但它比單是「入定」走的遠得多。傳說佛曾將這種「教外別傳的特殊教訓」傳授給迦葉,以佛心教義為基礎。因為人人皆有佛心,或佛心在他們之中;想恢復這個心的原始狀態所應做的事,只是把一切由感覺印象、知覺心、區別心,及言語、邏輯分析,及教義而致亂七八糟的心的污染洗淨。因此有人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當然,它簡直是神秘主義,但卻是很特殊的一種。佛所想教的,無論用禪或任何其他的方法,擊倒思想先入範疇的本身,毀去一切由所聞、所見、聲音,及一切其他感官而來的辨別力。換句話說,如果這種矛盾的字眼可被了解的話,佛努力在禪的悟字上成功的目的,是想成為某種溫和的超人。因為一個人,如果他已消滅他自己的知覺心,而因此消滅空間與時間的概念,他已升到脫離一切有情及精神拘束的自由地位,而從一種超感覺的心的本質(就是佛性的本身)來看望這個世界及人生,他就是超人。我們必須承認人的時間觀念和神的時間觀念是不相同的,因而可能得著一種超奧林帕斯山的看法,洞悉一切暫時的存在,一切區別,一切性質及一切個性都不過是對事有限或歪曲之見。如果有人用這種超乎常人的努力來這樣做,即是,如果有人能使他的一切人類經驗非人類化,他可以得到什麼?一種像神一樣的穩定、寧靜、和平,如迦葉所說:「身常圓滿索金光聚」,它就是佛性的本身。當然,每一個人都可以成佛。這樣做是一種勝利。因為他已克服那個自我(叔本華及弗洛伊德所謂的鬼怪),且因此克服了一切恐懼,一切憂愁,一切欲望,及一切區別。一旦這個自我的感覺被消滅,便有小我成為大我的「升華」及「轉移」。這個萬物的行列中,包括一切人類、狗、貓、及其他動物。人獲得了對整個宇宙的同情心。這足以解釋觀音的大慈大悲。她觀音在一個談及他個人靈性上的解脫故事中描寫他自己說(以觀音菩薩的身份):「初於聞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動靜二相,瞭然不生。如是漸增,聞所聞盡,盡聞不住,覺所覺空,空覺極圓,空所幻滅,生滅所滅,寂滅現前。忽然超越,世出世間,十方圓明,獲二殊勝……二者下會十方一切,六道眾生,與諸眾生,同一悲仰。」
現在印度一個菩薩,可能仍是一個菩薩,仍在分析他自己的十八種精神領域,八十一種意境,三十一種變化,十四種大無畏境等等。但對於一個中國人,它是純理論的,引起糾紛的,及高度的不真實。世尊不是說它只是一種直覺的閃光嗎?他不是也說雖然有些人以長年累月循序漸進的修煉,才獲得這種完全開明的心境,但也有人可以由睿智的人說「我已經得到它」。但當他的心再度被區別之見所拖累時,他可能再失去它;而在睿智的另一瞬間,他也可能再大聲歡叫:「我已經得到它!」
現在,對於中國人,佛的一句話,迦葉尊者一個微笑已經夠了。為什麼要有為否定言語而說的言語?為什麼要有為分析現象的空虛而有的沉思系統?佛對於知覺及此世的一切成分的無情分析,確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獨創思想。中國的學者從未聽過如來佛在申斥阿難的迷惑時所說的話:鐘聲,耳所聽聞的聲,心所了解的聲,是聲塵、耳根、心識三種東西。這是為什麼所有弟子,那一大群菩薩,這樣愛慕他崇高的智慧,他對種種問題的清楚答覆,及他一件一件地破除心的一切迷惑。當然這位大師是感動人的。但這位大師曾同時教人思慮是無益的,它是有如「自咬肚臍」一樣徒勞無功。為什麼還要什麼天台宗及華嚴宗?莊子也曾說過,「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妄言。」
因此,禪發展出一種革命的教義。它不能忍受所有經典,所有思維系統,一切邏輯的分析,一切用木或用石造成的偶像,一切僧侶制度,一切神學,及一切修煉的直接方法。它有一種毀滅所有教義的教義。正如鈴木大拙教授所說:「在經典中所提及的佛的教訓,在禪看來,只是多費紙張。它們的用處是在乎抹去知識的污染而已。」那麼禪所教的是什麼?鈴木大拙回答說:「它不教什麼,它只顯示一個觀點。直覺怎能教呢?覺悟的天國是在你心中。在一種高度的『寂滅』感中,一個禪的信徒不介意有無上帝,有無天堂及地獄,有無抽象的靈魂。他生存、感覺,及知覺;他絕不推論或思考。」
事實上,這種禪的精神,這種禪的特殊方法及特殊措辭都是莊子的。禪基本不信任用意義已被決定的言詞,來解釋未定的真理。這一點莊子已一再言之:「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如果我們像一個莊子的學生來跟從鈴木大拙教授,將有充分的證據證明莊子是禪的前驅者。我們在他《禪的佛教》的尊言中讀到:「當我說在禪中沒有神,那些虔誠的讀者可能震驚,但這並非意指禪否認上帝的存在;禪是既非否認也不肯定。當一種東西被否認,那否認的本身會有某些未被否認的東西。對於肯定也可以這樣說。禪想超出邏輯之上,禪想找出一種較高的肯定,在那裡沒有任何反比。」這使人容易想起莊子的話:「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以天。」莊子很討厭儒家及墨家的是是非非。莊子相信是與非同樣混合於無限的一切。對邏輯的否定及萬物與一切反比的齊一,剛好是莊子一切教訓的核心和基礎。我們再從鈴木大拙讀到關於入定的無用:「入定是人工的偽裝;它不屬於心的天然的活動。空中的鳥在哪裡入定呢?水中的魚在哪裡入定呢?它們飛翔,它們游泳。這不夠嗎?」我們再想莊子強調從道是像對自然的方面不知不覺的踐履。莊子說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用愛默生派的話來說,對道的跟從,應是沒有著意的努力而自然流出的善。莊子用一種更驚人的說法說:「忘腳,履之適也;忘腰,帶之適也;知忘是非,心之適也。」我們也記起莊子蜈蚣的寓言。蜈蚣動它的諸足,而不知道它怎樣動它們;有一天蜈蚣知道自己有十七對十九對或二十對足,他便不能再動它們了。人們在鈴木大拙教授的書中讀到:「禪既非一神的也非泛神的;禪反對所有這些名稱。……禪是一朵在天空的浮雲。」鈴木教授怕的是那些像一神教或泛神教這樣的字眼,它們的意義可能人各一說,但你愈多界說或爭辯,便帶給你的心更多的迷惑。我們記起有人同樣問及莊子關於道的內在性的問題。如果道是內在於宇宙中,它是在這件東西中呢?抑或在那件東西中呢?莊子的回答是:「汝唯莫心,無乎逃物。」關於這一切技術的最後結果,鈴木大拙寫:「禪在街上一個平凡人最乏味,最呆板的生命之中,認識在生命之中生活的事實就是過活。禪有系統的訓練那個心去看這一點,它打開一個人的眼去看那最偉大的神秘,因為它在每天及每小時表演。……」很奇怪,而這是最重要的,莊子也剛好達到同樣的結論:「唯達者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寓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適得而幾已,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
這把我們帶到禪奇怪的最後產物。禪認為它的方法是直接,簡單及實用的。一切禪的訓練,包括入定,是為直接經驗而做的準備。禪是一種突然而來的神秘經驗,和每天的生命及每天的生活密切相關。因此禪終於寄托在簡單的日常生活,視它為幸福的恩賜,而享受它的每一瞬。我想稱它為對生活的感謝。東方存在主義的一種形式。生活的每一種動作都有神秘感。一個禪宗的和尚常以做卑賤的小事為樂。六祖把生命的大部分花在把米搗白,做廚師的助手。有一個著名的禪宗詩人寒山,做廚師助手的工作,從山上把柴薪帶回來,且把他的詩寫在廚房的壁上。(他令人驚奇的簡樸靈性的詩,現在仍然留存。)一個中國禪宗的詩人高呼:「這是一個奇蹟——我從井裡把水汲上來!」這是禪的生活的典型,因為必須如此過活。一個牧童日落時騎在牛背上回家是一個奇蹟。蠅擁、草長,及一個人飲一杯水,也是奇蹟。一個人飲一杯水,不知道水是什麼,也不知道杯是什麼,甚至不知道他自己是什麼,難道不是一件怪事,一個奇蹟嗎?一切生命及一切生活都是奇蹟。人成為一個詩人,不過像那個農夫拭去他額上的汗,而覺得涼風吹他的頭,或像陶淵明差不多用狂喜的心情記錄下早晨在田野中的散步,「朝露濕我裾」,把自己及一切有知覺的存在沒入愉悅和寧靜中就是佛性的本身。它對於解釋中國山水畫的靈氣有很大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