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拾遺 · 第二章 思想(天人合一)
生活的準則
知足
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語譯]
身外的聲名,和自己的生命比起來,哪一樣親切?身外的財貨,和自己的生命比起來,哪一樣貴重?得到名利,與失掉生命,哪一樣對我有害呢?
由此可知:過分的愛名,就必要付出重大的損耗;要收藏喜愛的東西,將來亡失的也多。只有知足知止,才可不受大辱,不遭危險,而生命也必能得以久存。
一、
莊子
游於果園
有一天,莊周到雕陵果園遊玩,看見一隻從南方飛來的鵲鳥,翅膀有七尺寬,眼睛的直徑有一寸長。這隻鳥從莊子的頭前擦過,停在不遠的栗林里。
莊子自語道:「這是什麼鳥?翅膀大卻不高飛,眼睛大卻不看人。」
於是提起衣角追了過去,手裡還拿著彈弓準備射它。就在這時,一幕景象從他眼前掠過:一隻躲在樹陰下的蟬,貪圖舒適,沒有注意到在它身後正要舉起臂膀來捉它的螳螂;螳螂只顧著捕蟬,竟沒有觀察到鵲鳥的窺恃;而鵲鳥為了貪利,也忽視了藏於一側正要捕捉它的莊子。
這一剎那,莊子驀地心驚道:「物類本是只顧眼前的利慾,而忽略了身後的禍害啊!有心謀害他物的,又何嘗不會為自己帶來災害呢?」因此,拋掉彈弓,掉頭就走。管果園的人以為他要偷栗子,』就追在後面大聲斥罵著。
莊子回來後,接連三天,心情都不愉快,他的弟子藺且問他說:「這幾天老師為什麼不愉快?」莊子回答:「我只顧和外物接觸,竟忘掉了自身所處的環境,好像看慣了濁水,突然看到清淵,反倒迷糊起來一樣。我曾聽先生(
老子
)說過:『到那個地方,就要守那個地方的風俗習慣。』前日我到雕陵玩,忘了身處的環境,跟著一隻怪鵲到栗林里,沒想到竟受到管果員的侮辱,把我當作小偷看待,這就是我不愉快的原因啊!」(《莊子》外篇第二十章《山水》)
二、論喪失本性
因為求名而喪失本性的人,就不是有道的人。他不但不能役使世人,反而會被世人所用,就像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余、紀他、申徒狄等人,受別人役使,為別人犧牲,反讓自己得不到安適。(《莊子》內篇第六章《大宗師》)
三、
孔子
接受道家的忠告
孔子問子桑雽說:「我在魯國兩次被驅逐出境,在宋國遭到『砍樹』的禍患,在衛國受到『禁足』的恥辱,在商、周窮途潦倒,在陳、蔡又被圍困。遭受了這些禍害,反使得親戚疏遠了我,弟子、朋友也相繼離我而去,這到底是什麼原因呢?」
子桑雽答道:「你難道沒有聽過假國人逃亡的故事嗎?假國亡了,林回拋棄了價值千金的璧玉,背小孩亡命他鄉。有人問他說:『你這麼做是圖錢財?還是怕累贅?如果是為了錢財,那小孩還不如璧玉值錢;如果是怕拖累,那小孩又比璧玉累贅多了。假如不是這個原因,那麼你這麼做到底是為什麼?』
林回說道:『璧玉只不過是圖利,小孩與我卻是天性的結合。』
凡是因利而合的,在遇到災難時,必會被拋棄;因天性而相聚,遇到災難時,必會彼此收容,這兩者的差距究竟有多大,實非筆墨可以形容的啊!
再說,君子的結交,平淡如清水;小人的結交甜美如甘飴。君子以道而合,所以能永遠相親;小人以利而聚,所以能絕情絕義。因此,那偶然結合的,當然也會無故地分離。」
孔子聽後,言道:「謝敬你的教誨。」便緩步自得地走了回去。從此,他摒棄了書籍,不再教授學生。然而,雖然學生在那兒學不到什麼,師生的感情卻比以前濃厚了許多。(《莊子》外篇第二十章《山水》)
四、了解性命之情的人
了解性命之情的人,不做無益生命的分外事;通達命運之理的人,不做命運勉強不來的事。人須依靠物質來強身,但是物質富足卻不能強身的人,並不在少數;人有形體才有生命,但是徒具形體卻喪失性命之情的人,更是多不勝數。
悲哀啊!我們阻止不了生命的降生,也無法避免生命的死亡。世間的人總以為有了形體,就可以保全生命,然而如果養形保不了性命,那世間還有什麼值得做的事呢?儘管不值得做,卻又不能不做,乃是因為那是人分內的事啊!若想避免養形,就得拋棄世俗之見,不去做分外的事;能夠拋棄世俗之見,就不會有繫纍;沒有繫纍就合於平靜之道;新的生命也就隨之開始;人只要有了新生,就近於大道了。
那麼,為什麼要拋棄俗事?為什麼要忘掉生命呢?拋棄俗事就不會勞形,遺忘生命,精神便不會虧損,能做到這個地步,也就能與天合而為一了。
天地,是萬物的父母。當它的精神與萬物相合時,便產生形體;與萬物分離,也就復歸為始。(《莊子》外篇第十九章《達生》)
在莊子的作品裡,有三四篇關於他輕蔑官職的趣聞,下面給各位介紹其中的兩篇。
五、莊子拒收官職
莊子在濮水旁釣魚,楚威王派了兩個大夫來看他,並且要他們代傳旨意。這兩個大夫見到莊子,便急忙說:「大王要把楚國的事託付給你了。」
莊子手執魚竿,頭也不回:「聽說楚國有個神龜,活了三千年才死,楚王用布把它包在匣子裡,然後藏在廟堂的上面。現在我請問你們,如果你們是這隻神龜,是願意死後留著骨骸讓人崇仰呢?還是寧願活著拖著尾巴在爛泥里爬。」
兩個大夫回答:「當然願意拖著尾巴在爛泥里爬。」
莊子也跟著說道:「那好!你們回去吧!我寧願拖著尾巴在爛泥里爬行。」
惠子
做了梁國的宰相,莊子打算去看他。於是,有人便對惠子說:「莊子要來取代你的相位了。」惠子聽了很害怕,便在國內花了三天三夜找莊子。
第四天,莊子才去見他,並說著:「你可知道南方有隻名叫雛的鳥?它從南海飛到北海,一路上不是梧桐不棲止,不是竹實不去吃,沒有甘泉便不飲。快要到達的時候,它看到了一隻貓頭鷹,正得著一隻腐爛的老鼠,在那兒沾沾自喜,一眼瞧見鴳雛飛過,惟恐奪走了自己的老鼠,便昂起頭向著鴳雛怒吼。現在你也想以你的梁國向我怒吼嗎?」(《莊子》外篇第十七章《秋水》)
清正
大成若缺⑴,其用不弊;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靜勝躁,寒勝熱,清靜,為天下正。
[語譯]
最完滿的東西,因物而成,看起來好像有欠缺的樣子,但是它的作用卻永不會停竭;最充實的東西,因物而有,看起來好像虛空的樣子,但它的作用卻沒有窮盡。
最直的東西,隨物而直,看起來好像曲屈的樣子;最靈巧的東西,因自然而成器,不強為造作;看起來好像很笨拙的樣子;最卓越的辯才,因禮而言,不強事爭辯,看起來仿佛是口訥的樣子。因此,體道的人,自可做到無為而無不為。
治理天下的人,更當隨時體道而行,要明察寒、靜可以克服熱、躁。能執守清靜無為之道,也就可做人民的模範,使萬物各得其所。
「大成若缺」——「所謂成就是毀,毀就是成。萬物本就無成也無毀,而是通達為一的。」
「大巧若拙」——「大巧的人反似笨拙。」
「大辯若訥」——「所以說,辯論的發生,乃是不曾見到大道的緣故。……雄辯的人,不會用是非之論去屈服人。」
「清靜,為天下正」——「古代畜養天下蒼生的人,沒有欲望,而天下自富足;沒有作為,而萬物自化生;沉默寂靜,而百姓處於安寧。」
走馬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語譯]
天下有道,人人知足知止,國與國間沒有戰爭,善跑的馬拉到田野,作為犁田之用;天下無道,人人貪慾無厭,國與國間爭戰頻仍、所有的馬用來戰爭,甚至連母馬都要在荒郊生產,這就象徵將有亡國之禍了。
由此看來,禍患沒有過於貪得不知足的了,罪過沒有過於貪得無厭的了。治國如此,作人又何嘗不是如此?只有知足知止,這種知足,才是永遠滿足。
老子的書中,常有以內容作為「章名」的標題,本章就是最好的證明。當然,章節的區分並不是出自老子之手,而是早期的編注者所為。
我曾談到,莊子不常講知足的觀念,或許是他不善傳道吧!他也很少提到老子的德性之教——「謙恭」一詞。不過,老子的「知足」,也正是莊子輕視物質(財富與地位)享受的另一個代名詞。有關莊子「知足」的思想,我只能在莊子全文中發掘出一二稍具代表性的介紹給各位。
山雀
山雀在深林築巢,所占不過一根樹枝;大鼠到河邊飲水,不過把肚子填飽而已。(《莊子》內篇第一章《逍遙遊》)
求知
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為而成。
[語譯]
萬物萬事皆有總原理;天下雖大,若能知天下之所以為天下的道理,不需出戶,就可以知天下;天道雖廣,若能知天道之所以為天道的道理,不看窗外,就可以知道自然的法則。
如果一定要出戶,外看以求知求見,反而會離道愈遠,所知愈少。所以明白道體的聖人,不待遠求,天下的事理就可知道;不觀察外界,就可說出自然的法則;不造作施為,就可使萬物自化而有成。
在老子的作品裡,有些被近代道家取來研究法術和招魂術的詞句,尤其在莊子的著作中出現得更多。這個思想的形成,乃是起因於心靈勝過實體的觀念。
老子稍微提到的「避死和不朽術」,竟成了近代道家稗史的主體。因此,某些超自然的信仰者,更在莊子和
列子
的作品中,找到了不少證明他們信仰的學說。以下描述的,就是早期的瑜珈術。
孔子論「心齋」
顏回說:「我家貧窮,幾乎有好幾個月不曾喝過酒,吃過葷,這樣算不算是齋戒?」
孔子答道:「這是祭祀的齋戒,不是心的齋戒。」
顏回問:「請問什麼叫做『心的』齋戒?」
孔子說:「就是集中精神,專心一致的意思。記著,用耳去聽,用心去聽,不如以氣去聽。耳朵聽的是沒有意義的聲音,心意領會的是無常的現象,唯有氣才是空虛而能容納的一切。所謂的真道也就存在這虛空的境界中。這個『虛空』便是所謂的『心齋』。」
顏回又問:「我所以沒有運用此法的原因,是因為感覺到自己是存在的,如果接受了這個方法,就不會有這種自我存在的感覺,那麼,這算得上是『虛』嗎?」
孔子說:「這就是心齋的妙處。我告訴你它的原因何在?……且看那空虛的地方:因為室內虛空,所以才有光明;因為心神靜止,所以吉祥才會聚集。如果心神不能靜止,則雖身體靜坐,精神仍是奔馳於外的。你還是摒棄心智,讓耳目向內集中吧!」(《莊子》內篇第四章《人間世》)
以無為取天下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取天下常以無事⑵,及有其事⑶,不足以取天下。
[語譯]
為學可以日漸增加知見,為道可以日漸除去情慾。能把為學日益的妄念去了又去,減了又減,把知欲都損盡了,最後便能到達無為的境界。既到了無為的境地,便與道同體,自然也就能無為而無不為了。無為則何愁治理不好天下?反之,若強恃自己的智能一意孤行,又何以能治理天下?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莊子《知北游》也有相同的引文。
無為的學說一向不易了解,若以科學的眼光來解釋,便是「利用自然達成目的」的意思。就無為的影響力,莊子寫下了一篇最好的明證:「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日益多,順始無窮。」——《養生主》篇;
民心
聖人無常心⑷,以百姓心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聖人在天下,歙歙焉;為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
[語譯]
聖人沒有成見,而以百姓的意見為意見。百姓善良的,固然善待他們;百姓不善良的,不但不摒棄,反而更加善待他們。因為聖人是各因其用而用之,絕不失其善;這樣人人自然都會同歸於善。百姓信實的,固然要以信對待;百姓不信實的,更應以誠信對待,因為聖人是只守信實,不知虛偽,惟其知此,所以才能化去虛偽,使人叫人同歸於信實。
聖人治理天下,是無私無欲,無莫無適的。在他的治理下,百姓也是渾樸沒有心機,因為聖人對待他們,就好像自己的孩子一般的愛護,務期使他們各順其性。
老、莊教導賢明的君主,要讓百姓自己判決事情,自己生活,而君主本身,不但不能以自己的意見限制百姓的思想,甚至還應以人民的意見來引導自己。
一、聖人接受百姓的意見並據為己有
世俗的人,都喜歡別人的意見和自己的相同,而厭惡別人的意見和自己的相反。他們這種好惡的心理,主要還是想勝過別人罷了!但是,他們果真能超出眾人之上嗎?與其如此,還不如聽任眾人的見聞,以求心靈的安寧,若想徒逞自己的才技,不但勝不了別人,反而還會比不上別人。
治理國家的人,只看見三王治理天下的利益,不見逞才而治的禍患。他們存著僥倖的心理拿別人的國家去求利,又怎麼會不因這種心理而喪失別人的國家呢?若想保存別人的國家,可說萬分之一的機會都沒有。但要喪失國土,恐怕一萬個國家都不夠丟失的。可悲啊!這是治國的人不知道的事啊!(《莊子》外篇第十一章《在宥》)
二、隨民
萬物雖賤,卻又不能不任其自然;百姓雖卑,卻又不能不隨從。(《莊子》外篇第十一章《在宥》)
養生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⑸,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⑹。
[語譯]
人始於生而終於死。當人生的時候,四肢九竅都屬於生;當人死的時候,四肢九竅也都屬於死。再看人生的過程,自幼至死,中間有許多勞動,動必有損,以至於四肢九竅也都歸向了死地。這是什麼緣故?實在是因為愈看重肉體,愈保不住它啊!
聽說善養生的人,在陸上行走,遇不見攻擊的牛虎;在軍中作戰,碰不到殺傷人的兵刃。因此,牛雖兇悍,卻無法以角來攻擊;虎雖勇猛,爪子也沒了用處;刀刃雖利,卻難以使用。這乃是因為善養生的人,絕不進入致死的境地。
一些年輕的道家,常把老子的哲學思想拿來作為自己的詩集體裁。有關生之悲哀和死之神秘這方面的感觸,老子雖有,卻很少提到。而莊子,不但慨嘆世俗生命的短促,對死亡的神秘感到迷惑,而且以天賦的詩人文筆,寫下了自己的感言。
以下便是片段莊子最優美的作品——生死談。
一、生是死的結束,死是生的開始
誰知道生死兩方面的關聯性?人所以能生,是因為氣的集聚,氣聚便是生,氣散就是死,生死原是互為循環,我又何必為此憂慮?人們喜歡生的神奇,厭惡死的腐臭,豈不知臭腐會轉為神奇,神奇又將化為臭腐?萬物本就是一體的啊!(《莊子》外篇第二十二章《知北游》)
二、人類靈魂的顫動
人的靈魂在睡時關閉也好,醒後活動也好,其爭鬥和環境都脫不了關係。不管那是寬大懶散的人,或深沉狡猾、謹密小心的人,只要他們心意一動,隨之而來的,不是提心弔膽,就是喪魂失魄。
他們的心神,像是射出去的利箭,專門窺伺別人的是非以便攻擊;又好像突發的咒語,在耐心等候致勝的機會。如此馳逐競爭的結果,使他們的精神,像秋冬的蕭颯一樣,一天天銷毀下去,不但無法自拔,更別說恢複本性。最後,這衰微的心靈日漸老化枯竭,慢慢走向死亡。
人的心靈,時而欣喜,時而憤怒,時而悲哀,時而歡樂,時而憂慮長嘆,時而猶豫固執,時而輕佻放縱,時而張狂作態,好像氣息吹進虛寂的竅孔所發出的聲音,又像是地氣蒸發凝結成的朝氳。
這些變化,日夜輪流替代,呈現在我們眼前,可是遺憾的是卻不知它們來自何處?如果真能領悟,便不難了解宇宙間生生化化的道理了。
如果沒有這些情緒的變化,就沒有我;如果沒有我,又哪能感覺出它們的演變?可見我與它們是最接近的,然而卻又不知它們是受誰的主使?仿佛真有個『靈魂』存在。儘管看不到它的形跡,倒可看到它的作用;儘管看不到它的形狀,卻知它本就是真實的存在。
再以人體來比喻:人體具備了百骸、九竅、六髒等各部。在這些成分中,人最喜歡哪一個?是全都喜歡?還是偏愛哪一個?或是把它們視作服侍我的臣僕?若是臣僕,它們的行為就是被動的,當然就是有某個「靈魂」在控制它們。
你知道這「真靈」也罷,不知道也罷,對它的真實性並不會有什麼增損。人既生,就有形體;有形體,就有死亡。縱然不是立即死去,也不過偷生世上,坐待死神的降臨罷了。就這樣天天和外來的事物牴觸,看著光陰飛逝而過,卻又無法阻止,豈不是太可悲了嗎?
終身勞碌,見不到辛苦的果實;疲累至死,不知道自己的歸宿。這樣的人生豈不太可嘆、太可憐了嗎?有人或認為形體無恙,便不會死亡,但是,這又有什麼意思?要知道,形體一旦死亡,精神和心靈也隨著毀滅,這才是最大的悲哀!
人生在世,原就是這樣迷糊嗎?還是只有我迷糊,別人不迷糊?(《莊子》內篇第二章《齊物論》)
三、夢見飲酒作樂的人,醒後反遇悲傷的事
我怎知道貪生不是迷惑?怕死不是像流落異鄉的孤兒?
麗姬是艾地封疆官的女兒,當晉王迎娶她的時候,哭得像個淚人似的。等她到了晉王的宮裡,和晉王睡在舒適的床上,吃著美味的菜蔬肉羹,這才懊悔當初不該哭泣。我怎知道死了的人,不會像麗姬那樣,懊悔當初不該求生呢?
夢見飲酒作樂的人,早晨起來卻碰到悲傷哭泣的事;夢見傷心痛哭的,醒後反有像打獵那樣快樂的事發生。當人在夢境中,並不曉得那是夢;而人生在世深入迷途,又像在做夢一般;人在夢醒後,才知道以前是夢;人死了譬如
大醒
,那時才知道人生也不過是一場大夢而已。
可是有些愚蠢的人,不知道自己是活在夢中,還以為自己清醒得很,一副什麼都知道的神情。整天君呀!民呀!貴呀!賤呀!喊個不停!真是執迷不悟,心胸狹窄極了。
孔丘
和你都在做夢,說你們做夢的我也是在做夢。這些話常人聽了,必以為怪異。但在萬世之後,還怕遇不到一個解得開這個道理的大聖人嗎?(《莊子》內篇第二章《齊物論》)
「古時候的真人,不知道喜愛生存,也不知道僧恨死亡。」(《莊子》內篇第六章《大宗師》)
四、人生短促
人生於天地之間,就像白駒穿過石隙一般,轉瞬即逝。萬物突然生,突然長,又突然的衰退死亡,莫不是順著自然的變化而來。但是生物卻因此而哀傷,人類更因此而悲痛。其實,離開人世就好像解開自然的束縛,毀壞自然的劍囊一樣,魂魄⑺走向那裡,形體也跟著走向那裡。(《莊子》外篇第二十二章《知北游》)
五、孟孫的死:本身就是一場夢
顏回問孔子說:「孟孫才的母親死了,他沒有掉眼淚,心不覺難過,居喪不悲哀。三種悲哀的表示,他一項都沒有,反而以善於居喪聞名魯國,這不是虛有其名嗎?」
孔子答道:「孟孫才已經盡了居喪之道,他比知道喪禮的人更精進了一層。喪事本應簡化,只是世俗難以辦到,而他已經有所簡化了。他不知什麼是生,什麼是死;不知迷戀生前,也不知追求死後;僅把生死看作物的變化,一味聽從那不可知的演變而已。
人的形體無時不在變化,哪能曉得那不變化的是什麼?人的精神是不變的,又哪裡曉得那形體已變化了呢?我和你還是在夢中啊!孟孫氏突然遇著形體上的變化,卻並不以此連累他的心神。他以為,形體上的變化並不是真死,而是搬了新居。他之所以哭,乃是隨別人哭而哭,他的心卻是毫無感覺可言。
人們常以暫有的形體說道:『這是我!這是我!』其實,這個『我』果真是自己嗎?譬如你曾夢作鳥在空中翱翔,夢作魚在水底戲游,那麼在這裡和我談話的你,是醒著的你?還是做夢的魚鳥?
偶然碰到如意的事,來不及笑;真正從內心發出的笑聲,事先也來不及安排。因此,唯有安於造物者的安排,忘卻生死,順著自然的變化,才能進入虛無的境界,與天合為一體。」(《莊子》內篇第六章《大宗師》)
六、莊子夢為蝴蝶
從前,我(莊周)曾做過一個夢,夢到自己變成了一隻非常生動的蝴蝶,在花叢間高興地飛舞著,那時候的我,私毫不知自己就是莊周。醒來後,看見自己仍是人形,不覺迷惑半晌:到底是我做夢變成蝴蝶呢?還是蝴蝶做夢變成了我?我和蝴蝶一定有分別了。
但是在夢裡,我和蝴蝶,何嘗有分別?說我是蝴蝶可以,說蝴蝶是我又有什麼不可?這就叫做「物化」⑻——形象的變化。(《莊子》內篇第二章《齊物論》)
七、廣成子論不朽
黃帝
在位十九年,教令通行天下,民心因而歸向。一天,黃帝聽說廣成子在崆峒山上隱居,便親自去看他,說:「聽說先生已經達到至道的境界,請問至道的精氣是什麼?我想用天地的精氣,助長五穀的成熟,以養百姓;又想調和陰陽,以順萬物的情性。」
廣成子說:「你所問的,是萬物的本質;你想做的,卻是摧殘萬物。自你治理天下以來,雲氣沒有集中就下雨;草本沒有枯黃便凋落;日月的光輝,也逐漸昏暗不明。像你這樣淺陋的心志,又有什麼資格來談至道的境界?」
於是黃帝弓身而退。回去後,便拋棄了王位,蓋了一間清靜的小屋,坐在潔白的茅草上靜思。這樣過了三個月,他又來拜望廣成子。
廣成子朝南而臥,黃帝順著下風,跪行而上,深拜叩頭說:「先生已達至道的境界,請問如何修身才可以長久生存?」
廣成子驚奇的坐起來,說道:「問得好!來!我告訴你至道的境界。至道的精氣,幽遠而不可窮究;至道的極境,細微而無法看見。
不要求去看,不要求去聽,專一精神,清靜無為,形體自然會走向正道;必定要靜寂,必定要清心,不要勞動你的形體,不要動搖你的精神,自然就可以長生。
因為,眼睛不看,耳朵不聽,心裡就不會思慮,精神自會與形體冥合,形體也就長生了。不要動搖你的心志,不要因外物而動心,因為多用心智,乃是禍害的根源。
如果能做到這些,我定助你上
太虛
的空中,進至陽的境地;我還會引你到幽遠寂寥的至陰之地。天地萬物各有功用,陰陽兩氣也各守其根!你只要注意修身,萬物自會茁壯,又何必勞心為它經營?我就是因為專處於恬淡的境地,所以至今一千二百歲了還不見衰老。」
黃帝再三叩頭說:「廣成子可說是和天同體了。」
廣成子又說:「來,我再告訴你:萬物的變化沒有窮盡,世人卻以為有終始;萬物的變化不可測量,世人卻以為是有極限。得到我『道』的人,在上可以為皇,在下可以為王;喪失我『道』的人,活時只能看日月之光,死後也不過是一堆土壤。
如今萬物生於土地葬於土地,而我卻要帶著你,經無窮的道途,游無限的曠野。我和日月一樣光明,和天地同樣長久。在我之前,萬物泯然而不知;在我之後,萬物更是昏暗而無識。眾人認為有生有死,所以必有死盡的一天;唯有了解生死如一的我,方能永遠長存。」(《莊子》外篇第十一章《在宥》)
八、至道的人不會受到傷害
河伯說:「既如此,道有什麼可貴的呢?」
北海若答道:「知道大道的,必定通達事理;通達事理的,必能明白權變;明白權變的人,不會讓外物來傷害自己。至德的人,火不能燒死他,水無法淹死他,寒暑也損害不了他,禽獸更傷不了他。這並不是說靠近它們而不受損傷,乃是因為他能辨別安寧和危險;安守窮困和通達;進退都非常小心,所以才沒有物能傷害他。」(《莊子》外篇第十七章《秋水》)
玄德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
道和
之,德畜之,長之育之,事之毒之,養之覆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語譯]
道為天下之母,所以萬物皆從道生,隨之便有了蓄養之德;既生既蓄,物才能為物;物既為物自然就有了貌像聲色;物既成形,則形形相生,產生了無窮盡的萬物;這一切的形式,乃是由於一個名叫「勢」的力量在其中操縱。
萬物既從道生,所以莫不尊道;既受德蓄,所以莫不貴德。但是道雖尊,德雖貴,卻不自以為尊,自以為貴。它施於物的,並不是有心命物,而是讓物各自為生,各自以蓄。
所以說,道雖化生萬物,德雖蓄養萬物,雖長育、安定、覆養萬物,卻是化生而不為己有,興任而不恃己能,長養而不自以為主宰。像這樣微妙深遠的力量,就是玄德了。
「萬物受它的蓄養,卻不知它是什麼,這個它就是本根。了解本根的道理,便可通達於天地。」(《莊子》外篇第二十二章《知北游》)。
「為而不恃,長而不宰」,在莊子《達生篇》中也曾出現過類似的引句。
襲常道
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塞其兌,閉其門,終生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見小日明,守柔日強。用其光,復歸其明,無遺身殃,是謂習常。
[語譯]
天地萬物都有本源,這個本源就是道;道創生天地萬物,所以也是天地萬物之母。既能認知天地萬物之母的道,就可以認識天地萬物,既能認識天地萬物,又能秉守這個創造天地萬物的道,那麼,終身就不會遭到傷害,有任何危險了。
若以道為依歸,便不可妄用聰明,應該守其母,知其子,這樣一來雖萬物紛紜於前,也可相安無事,終身不勞;若妄用自己的聰明,專恃自己的才能,那就終身無可救治了。
能察見微小的道根,守住柔弱的道體;再以道根之小為明,道體之柔為強,方不致禍及本身。也就是因道而行,凡事必可「無為而無不為」的道理。
本章由「母」提到萬物之源的「道」,再從「子」談到宇宙萬物,這一連串的敘述,正是道現的形態。若能了解宇宙萬物來自同源的道理,精神方面便可獲得「壓倒萬物之性」的解放。
一、論「萬物為一」的知與不知
只有得道明達的人,才能了解這通而為一的道理。人們不知道這個道理,反勞心費神去求道的一貫,卻不知萬物本就沒有什麼分別,這種情形和「朝三」的意思又有何不同?什麼叫做「朝三」呢?
據說:從前宋國有個養猴子的老人,分栗子給猴子吃的時候,先向它們說:「早上吃三個,晚上吃四個。」猴子以為太少,全都發起怒來。老人換個語氣又說:「那麼,早上吃四個,晚上吃三個。」猴子聽了,都高興得跳了起來。其實,數量不曾改變,只是利用猴子喜怒的情感來順應它們罷了。這和固執己見,勞神求「一」的心理有何分別?
所以聖人調和萬物,以自然去平息是非的爭論,使物、我各得其民,並行不礙。(《莊子》內篇第二章《齊物論》)
二、道通
道是通而為一的,而萬物的生成就是毀滅。萬物所以毀滅的原因,就是在區別萬物的時候,它們已違反了道通為一的原則,而各備其體。
人本就各備其體,所以只知心馳外物,不知返回本源,其結果不是自以為得,就是迷滅了本性。自以為得,不過是得到死的預兆;徒具形體,沒有本性,宛如行屍走肉,只可說是鬼的一種罷了。
唯有那能以有形的身體,達到忘我境界的人,心靈才能得到定定。(《莊子》雜篇第二十三章《
庚桑楚
》)
三、聖人隨物而安
聖人任憑物性的本根,不違反物性來順從自己;眾人違反本性去追逐外物,卻不使物性來順應自然。(《莊子》雜篇第三十二章《列禦寇》)
盜夸
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徑。朝甚除,田甚蕪;服紋彩,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謂盜夸。非道也哉!
[語譯]
假若我稍為有些認識,那麼,行於大道時,必定小心謹慎,惟恐走入邪路。奇怪的是大道如此不穩,而人君卻喜歡捨棄正路,去尋小徑邪路前行。
因為人君不遵守大道,結果才使朝政腐敗污亂,田地非常荒蕪,倉廩非常空虛。此外,他又外服錦繡紋彩,來修飾外表的美觀;身帶利劍,來誇耀自己的強悍,一心只知目前的享受,只顧自己的財貨有餘,不想往後的艱難歲月。
這樣的人君,真可稱為強盜的頭目,同時也必然教人民為盜。教人為盜的,不但不合乎大道,反損毀了大道,這是在自取滅亡啊!
一、為豬設想
主祭官穿著禮服來到豬圈前面,向要祭祀的豬說:「你討厭死嗎?我飽養你三個月,十天戒、三天齋,然後用白茅鋪座位,把你的肩臀放在雕飾的祭器上,難道你還不願意有這份殊榮?」
接著他假想自己是豬的話,一定會這麼回答:「我寧願你用糟糠養我,只要能把我放在牢圈裡,我就心滿意足了。」
但是,當他為自己打算時,便無所謂牢籠,凡能讓他「生時富貴,死有棺柩」的事,他都願意去做。他為豬打算,不願做;為自己打算,卻願為。豬和他究竟有什麼不同?(《莊子》外篇第十九章《達生》)
二、論至樂
天下到底有沒有真正的快樂?有沒有保身活命的方法?答案是有,只是世人不知如何取捨罷了!他們不知道:應該怎麼去做?應該依據什麼,避免什麼,保守什麼,離棄什麼,喜愛什麼,和厭恨什麼?
人們讚美的是:長命,富貴,和幸運。喜歡的是:身體的安適,飲食的合口,裝飾的華麗,色慾的滿足,音樂的悅耳。所厭恨的是:窮困、卑賤,死亡,和疾病。引以為苦的是:身體不得安逸,口吃不到美味,身穿不著華服,眼看不到美色,耳聽不到悅音。
如果得不到這些形體上的滿足,人們就開始憂愁起來。唉!這麼費心為形體著想,不是太愚蠢了嗎?富人勞苦身體,勤奮做事,積了不少錢財,自己卻不能完全使用,這是在苛虐自己的形體。貴人夜以繼日為自己地位的安危著想,這是在疏忽自己的形體啊!
而世上的人,既有生,總離不了憂愁,年壽愈長,憂慮也就愈久,卻又不能立即就死,若是這樣保存生命,未免太悲苦了。
烈士受天下人稱善,卻不能保存自己的生命。我不知道這個善,是真善?還是不善?若說他是善,為何他連自己的生命都保不住?若說他不善,他卻又能保存別人的生命……
如今世俗所做的事,和他們所說的快樂,我不知那究竟是真的快樂?還是假的快樂?看那世俗所喜歡稱道的和群起爭赴的事,都像是迫不得已而為的樣子,可是他們嘴裡還不住的說道:「這是快樂。」我既不認為那是快樂,也不以為那是不快樂。那麼,到底世間有沒有真正的快樂呢?
我以為清靜無為是真快樂,而世人又認為這太苦了。所以說:「真正的快樂,是忘去一切形體上的快樂;真正的榮譽,是離棄一切美好的榮譽。」(《莊子》外篇第十八章《至樂》)
身與邦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子孫以祭祀不輟。修之於身,其德乃真;修之於家,其德乃余;修之於鄉,其德乃長;修長於邦,其德乃豐。修之於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邦觀邦,以天下觀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語譯]
天下有形的東西,容易被拔去;有形的執著,容易被取走。唯有善於建德持道的人,建於心,持於內,也就不能拔去取走的形跡。若能世世遵從這個道理而行,則社稷宗廟的祭祀,必將代代相傳不絕。
拿這種道理貫徹到修身,必定內德充實,不需外求;身既具備以道理,再貫徹到治家,則必德化家人而有餘;以此德性貫徹到治鄉,必能德化鄉人而受尊崇;以之貫徹到邦國,必能德化邦國而豐盛;以之貫徹到天下,也勢必能普遍地德化天下人。
德性既修,便可以我一身觀照各人,以我一家,觀照其他各家,以我一國,觀照其他各國,以我現在的天下,觀照現在和未來的天下。至於談到我何以能夠知道天下的情況呢?那就是由於這一道理。
本章前兩句的意思,主要是對「可見的策略」采不信任的態度。
「要防備開箱、探囊、倒櫃的小偷偷竊,必定要把箱櫃等東西用繩子綁好,用鎖鎖好;這麼做的人,便是世上所謂的聰明人。但是,一旦大盜來了,背著櫃,提起箱,挑著行囊而跑,惟恐繩子捆得不緊,鎖栓得不牢。」(《莊子》外篇第十章)
孔子觀人的九種特徵
孔子說:「人心比山川還要險惡,比天道還難推測。」天還有春、夏、秋、冬四季的變化,和早晚的區別;人的內心卻深藏在外貌的後面,叫人無法了解。
有的人外貌謹慎,行為卻傲慢無禮;有人貌似聰明,卻滿肚子愚魯;有人形貌順從,內心卻輕佻無比;有貌似堅強,內心軟弱的人;也有貌似寬靜,內心急躁的人。這些人飢不擇食地急急趨向仁義,又像避熱逃火地迅速捨棄了它。
因此,君子要任用某人時,必得先用下面幾種方法來試探他是屬於那類的人;遠離他,看他是否忠心;親近他;看他是否有禮;吩咐他做繁雜事,看他是否有才能;突然問他,看他是否多智;急促限期,看他是否守信;委託錢財,看他有沒有仁心;告訴他危險的事,看他會不會變節;讓他酒醉,看他是否守法;處於混雜的地方,看他是否會淫亂。有這九種試驗,不肖之徒便可以看出來了。(《莊子》雜篇第三十二章《列禦寇》)
赤子之德
含德之厚⑼,比於赤子。毒蟲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⑽使氣曰強。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
[語譯]
含德深厚的,可以和天真無邪的嬰兒相比。至德,是柔弱和順的,赤子也是如此。他不識不知,無心無欲,完全是一團天理的組合,所以毒蟲見了不螫他,猛獸見了不傷他,鷙鳥見了不害他。他的筋骨雖很柔弱,但握起小拳來,卻是很緊。他並不知雌雄交合的事情,但其小生殖器卻常常勃起,這是因為他的精氣充足的關係;他終日號哭,嗓子並不沙啞,這是因為他元氣醇和的關係。
調理相對的事物叫做醇和,認識醇和的道理叫做常;常是無所不至,所以認識它就叫做明。以常道養生,含德自然是最厚。若不以常道養生,含德自然是最薄。若不以常道養生,縱慾不順自然,不但沒有好處,反會招來禍患。慾念主使和氣就是剛強,剛強總是支持不了多久的。
道是以柔為強,若是勉強為強,便不合句道的叫做物,物由壯至老,由老至死,便是因為它強為道的緣故。因此,真正道的強,柔弱沖和,比如赤子,任何東西都加害不了它的。
莊子最受人喜愛的格言便是對「全性」、「全德」、「全才」、「全形」的描述,這和老子「守其性」及「力量之源」的思想,完全相符。
他們都以「赤子」和「小牛」比喻為「純德」的徵象,這個徵象也就是聖人的「全德」。另外,莊子還借用「丑者」和「殘缺者」,為「身體的不全」和「精神的至善」兩方面,作了一個對照。
一、全才:哀駘它
魯哀公問孔子說:「衛國有一個面貌醜陋的人,名叫哀駘它。不但男人和他相處,都不想離開他,甚至見了他的婦女,也向父母要求說,與其做別人的妻子,不如做他的妾。因此,他的妻妾不下數十位,而且還有繼續增多的可能。
不曾聽說他倡導過什麼,只見他一味地應和人而已。不但如此,他既沒有權位救別人的災難,沒有爵祿去養活別人,面貌又醜陋不堪,除了應和別人外,只有『不思索身外的事』這樣的特長。那麼為什麼見了他的男女都如此親附他呢?想必他一定有異乎常人的地方吧!
於是,我把他召來一看。果然面貌丑得驚人。可是,和他相處不到一月,我便發現他有過人之處;不到一年,我竟萬分信任他了。那時國家正沒有主持國政大臣,我就想請他來擔任這個職務。他既不答應,也沒有推辭,但沒有多久,他就離開了。為此我難過得不得了,像是失落什麼似的,直覺得世上已沒有可以和我共歡樂的人。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
孔子說:「我曾經到楚國去,恰巧看到一群小豬在吃母豬的乳。它們吃了一會才發現母豬是死的,頓時嚇得四處亂竄,這是因為母豬沒有知覺,不像活的時候那個樣子的緣故。可見小豬愛它們的母親,不是愛它的形體,而是愛那主宰形體的精神。
譬如:為陣亡的武將舉行葬禮時,不用布衣裝飾棺木;犯刑砍斷腳的人,不喜愛鞋子,這都是因為失去了根本。做天子的妃妾,不剪指甲,不穿耳洞;娶妻的僕從,只在宮外服役,不得再在天子跟前侍奉。為了要求形體的完全,普通人都須做到如此的地步,何況那德性完全的人?
現在哀駘它沒有說什麼,卻得到了別人的信任;沒有立什麼功,卻得到了別人的敬佩;甚至還使得別人把國政交給他,猶惟恐他不肯接受,這必定是才全而德不外露的人。」(《莊子》內篇第五章《德充符》)
二、全德
紀淆子替齊王飼養鬥雞,養了十天,齊王問他可不可以鬥了?
紀淆子回答說:「還不行。雞性驕矜,自恃意氣,還不能使用。」過了十天,王又來探問。紀淆子回答說:「還不可以。它一聽到聲音,看見影子,就衝動起來了。」
又過了十天,王再來探問。紀淆子回答說:「仍然不行,它的眼睛還有銳氣,氣勢也還太強。」
十天後,王又來探問。紀淆子終於答道:「可以了。它聽到別的雞在叫,已經毫無反應。你看它,儼然一副木雞的神態,這正表示它的德性已經完備。現在沒有一隻雞敢跟它應戰,即使想向它挑戰,看到它這副神情,也必定嚇得回頭就跑。」(《莊子》外篇第十九章《達生》)
三、新生的小牛:專一的秘訣
齧缺(堯時的老師)向被衣問道,被衣回答說:「你只要端正形體,專一視聽,自然的和氣就會來到;放攝知識,專一思想,神明也自會來棲止。若能做到這些,你不但能表現出美好的德性,與大道化合,更會像初生的小牛一樣,不會去研究事物的所以然。」(《莊子》外篇第二十二章《知北游》)
四、影子、形體、精神
半陰影問影子說:「你一會兒走,一會兒停,一忽兒坐,又一忽兒站,怎麼一點獨立的性格也沒有?」
影子回答說:「那是因為我有依賴性,所以才會這個樣子。被我所依賴的東西,同樣的也須依賴別物。這就好像蛇須靠它肚下的皮才能行動,蟑須靠它的翅膀才能飛行一樣。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一會兒做這件事,一會兒又做那件事。」(《莊子》內篇第二章《齊物論》)
關於影邊和影子的對話,有人這麼解釋:前者依後者,後者依形體,形體再仰賴精神的移動。另一派解說是,影子說:「我和蛇或蟬蛻一樣,是類似形體的空殼。」這個意思似較前者更為妥當。
五、論「不增益自然的本性」
莊子說:「我所說的無情,乃是不因為好惡損傷自己的天性,只隨自然的變化,而不以人為來增益自然本性的人啊!」(《莊子》內篇第五章《德充符》)
無榮辱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⑾。故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故為天下貴。
[語譯]
智者曉得道體精微,所以不任意向人民施加政令;好施加政令的人就不是智者。塞絕情慾的道路,關閉情慾的門徑,不露鋒芒,消解紛擾,含斂光耀,和塵俗同處,這就是玄妙的齊同境界。修養能達到這種境界,就不分親疏,不分利害,不分貴賤。能夠超越這種親疏、利害、貴賤的,才是天下最為尊貴的人。
一、知道的人不談道,好談道的人不知道
世人珍視的大道,是文字的記載;文字的記載不外乎語言,所以說珍視文字,實際上就是珍視語言。語言重視的是內容和意義,有的意義可以表達,有的意義卻是語言表達不出的。世人因重視語言,便把它記載在書中,以文字流傳下來,殊不知這種文字實是毫無價值的。
我所以不珍視它的原因,實在是因為他們所看重的東西,並不是世上最珍貴的東西,最珍貴的東西往往是言外之意啊!眼睛看得見的是形體和顏色,耳朵聽得到的是名譽和聲聞,這一切在人們的心裡,竟成了洞穿大道的媒介物。事實上,那形、色、聲、名根本無法助人探得大道的實情。
因此,知「道」的,不談道,好談道的,便不知「道」,世人又豈會知道這些道理?
一天,桓公在堂上讀書。車匠在園裡制輪,聽到了桓公的讀書聲,車匠放下工具走向堂上,問桓公說:
「請問陛下在看什麼書?」
桓公回答:「是聖人的言語。」
車匠問:「聖人還活著嗎?」
桓公說:「已經死了。」
車匠說道:「那麼殿下談的,是古人的糟粕罷了!」
桓公怒道:「寡人讀書,由得你這個車匠隨意批評嗎?有理由還可以,沒理由你就只有死路一條。」
車匠說:「就以我做的事來比喻吧!做的輪子太緊,便帶澀;太松,又會不牢固。要做得恰到好處,必須心手合一才可。但是這種心手合一的感觸,不是能用語言表達出來的。這也就是為什麼我不能把這門手藝傳給兒子,讓他繼承我的衣缽的緣故,以致我年已七十,還在這裡制輪。
古人和他那不能傳授的東西,都已經消失了。陛下讀的豈不就是古人遺留下來的糟粕?」
每個人都知道:從沒有形體到有形體,叫做生;從有形體到沒有形體,叫做死。但是,人們仍不停地議論著這件事,唯有那求道的人才忽略了它。因此,一個真正明白大道的人是不議論的,議論不停的人,便求不到大道。(《莊子》外篇第二十二章《知北游》)
二、「不談道」是很困難的事
莊子說:「了解道很容易,要想不說出來,就困難了。知『道』而不說,便合乎天然;知『道』而說出來,就是隨順人為。古代的人合乎天然,而不去做人為的事。」(《莊子》雜篇第三十二章《列禦寇》)
三、「知」的相對論
齧缺問王倪說:「你知道萬物所以相同的原因嗎?」
王倪說:「我怎會知道?」
齧缺又問:「你不知道自己不知嗎?」
王倪說:「我哪裡知道?」
齧缺又問:「這麼說,就沒有人知道了嗎?」
王倪回答說:「我怎麼會知道?雖然這樣,我還是試著說給你聽吧!試想,我如果說知,怎麼知道我所說的『知』是不知?我如果說不知,怎麼知道這『不知』其實就是真知?
再說,人睡在潮濕的地方,就會腰酸背疼,患上半身不遂的病,那麼泥鰍會不會這樣呢?人住在樹上,就會嚇得發抖,恐慌得不得了,那麼猿猴會不會這樣呢?你以為人、泥鰍、猿猴這三者,誰的住處最恰當?
人吃蔬菜和肉類,麋鹿吃青草,蜈蚣愛吃蛇腦、貓腦,貓頭鷹和烏鴉愛吃死老鼠,你以為人、獸、蟲、鳥這四者,誰的口味最合適?
和雌猿作配偶,麋和鹿作配偶,泥鰍和魚作配偶,當這些物類看見了世人認為最美麗的毛嬙和麗姬時,不是避於水底,就是飛向高空;不是奔入暗處,就是逃向深林。你以為人、魚、禽、獸這四者,誰才是最完美的?
照我看來,仁義的標準,是非的途徑,紛然錯雜,實在是無從分別啊!」
齧缺又問:「你既然不知是非的分別,難道至人也不知嗎?」
王倪答道:「至人是神靈,山林焚燒,他不覺得熱;江河冰凍,他不覺得冷;疾雷狂風,震動了山,掀起了海,也不會使他驚懼。
駕著祥雲,乘著日月,遨遊於四海之外,與大自然的變化合為一體,生死再也控制不了他,何況那是非利害的區別,他當然更是不會放在心上了。」(《莊子》內篇第二章《齊物論》)
「不知道的人是真知,知道的人反而是無所知,那麼誰才知道那不知的知呢?」——一章之一(《莊子)外篇第二十二章《知北游》)。
四、玄德
「削除
曾參
、史鰍的忠
信行
為,封閉楊朱、墨翟的浮誕口辯,拋棄仁義禮樂之說,天下人的道理才能達到『玄同』的境界。」——(《莊子》外篇第十章)。
五、愛憎不至,得失不臨
宋榮子這個人,即使世上的人都稱讚他,他也不會因此而得意;世上的人都毀謗他,他也不會因此而沮喪。因為他能認清內外的分際,了解榮辱的真正內涵。(《莊子》內篇第一章《逍遙遊》)
本章提到的哲學家,乃是宋榮。
注釋
⑴隨物而成,卻沒有成的象狀,所以叫做缺。
⑵由於道家的影響。
⑶仗恃自己的能力。
⑷「心」,思想和感情都以這個字來表示。「常心」乃是不可能的事。
⑸依
韓非
解,為四肢九竅。另一說為:「十之三」,不過有這種想法的人並不多。
⑹按字義作「不死」解。
⑺中國的「靈魂」,可分為兩類:魂,與意識的心靈相符;魄,與無意識的心靈一致。
⑻莊於反覆談論的思想。萬物本為道的各種層面,雖變化莫測,其源皆出於「道一」。
⑼「厚」,「重」的意思。
⑽心,心意或心靈。
⑾所有均為一。
政治智慧(無為而治)
治術
以正⑴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朝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技巧,奇⑵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故聖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⑶,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朴。
[語譯]
治國者以正不以奇;用兵者以奇不以正。然而以正治國,雖是合於正道,仍是有為而治,以奇用兵,僅止於暫應一時之變;若用正奇這兩者來治天下就不合適了,我何以知道會這樣呢?只要從下面幾個無為而治的反面情形來看,就可以明白。
天下的禁忌太多,人民動輒得咎,無所適從,便不能安心工作,生活愈陷於困苦。政府的權謀愈多,為政者互相勾心鬥角,國家就愈陷於混亂。在上位者的技巧太多,人民起而效尤的結果,智偽叢生,邪惡的事層出不窮。法令過於嚴苛森嚴,束縛人民的自由太過,謀生困難,盜賊就愈來愈多。
因此,聖人有見於此,便說道:我無為,人民便自我化育;我好靜,人民也自己走上正軌;我無事,人民便自求多福;我無欲,人民也就自然樸實。
其牽涉到的「民干政的危險」,主要的原因,便是人們知識的增長,把混亂帶進了世界。至於怒斥「人性墮落」和「狡猾、偽善的滋長」等思想,
一、機械的壞影響
子貢到南方的楚國遊玩,回返晉國的途中,路過漢陰,看見一個在菜園種菜的老人,打通了一條隧道到井邊,極為辛苦的抱著瓮罐盛水來灌溉,只見他費了大半天的工夫,卻沒有得到多大功效。
於是,子貢忍不住說道:「有一種抽水的機器,一天可以灌溉百畝的菜圃,出力少,功效又大,先生為什麼不用呢?」
灌園的老人抬頭看了看子貢,問道:「那是什麼模樣?」
子貢回答:「那是木頭做的機器,後面重前面輕,引水的時候,不必費力,井水就自然地急速流出,這種機器叫做槔。」
灌園的老人臉色變了變,笑著說道:「我的老師曾經說過,用機械做事的人,必定有機謀巧變的心思;有了機謀巧變的心思,便破壞了純潔的天性;天性損毀,心神就不定;心神不定的人,離道就遠了。我並非不知道用機器,而是認為這麼做是羞恥的事。」
子貢聽了,慚愧地底下頭來。過了一會兒,灌園的老人問道:「你是誰?」
子貢答道:「我是孔子的弟子。」
老人又說:「你不是那個自認博學、又自比聖人,想超越眾人,而又獨自在那裡弦歌哀嘆,向世人炫耀名聲的人嗎?假如你能去掉神氣,隱滅形體,還有接近大道的希望。否則,你連自己都不知怎麼處理,還能教天下人嗎?你快去吧!不要耽誤了我的正事。」
子貢滿臉愧色,茫茫然若有所失地走了三十里,心神才安定下來。
他的弟子問他說:「剛才那個人是做什麼的?為什麼老師跟他談過話後,臉色都變了,而且還整天不自在?」
子貢說:「我以為天下只有孔夫子一人而已,沒想到居然還有這麼一個人。我曾聽老師說過:人應求事能成,只要用力少,獲得的成就多,就是聖人之道。如今我所聽到的道理竟不是這樣,而是能夠執守大道的人,道德才完備;道德完備的人,形體就不虧損;形體不虧損,精神才專一;精神專一,才是聖人的大道啊!
這個人和普通百姓一樣地生活,行為醇和,道德全備,凡是不順他心志的地方他不去,不合他意願的事情他不做。若是全天下的人都稱譽他,他不會引以為傲;全天下人都毀謗他,他也不會放在心上。像這樣天下的毀譽對他都沒有影響的人,才是會全德的人啊。」(《莊子》外篇第十二章《天地》)
二、犯罪的原因
柏矩向老聃學道。一天,他請求老子說:「請老師帶我們四處遊歷一番。」
老聃回答說:「算了吧!天下都是一樣的啊!」
柏矩再三要求,老聃只好答應道:「好吧!你想先去哪裡?」
柏矩說:「先到齊國。」
他們一到齊國。看見一具死囚的屍體橫臥在地,老聃推正了屍體,脫下朝服為他蓋上,然後呼天而哭道:
「你呀!你!竟首當其衝地逃開了天下最大的災難。」
接著他又說:「莫不是為盜?莫不是殺了人?世事大多有了榮辱,才有弊病;有了積財,才有爭奪。如今治理天下的人,不斷地建立榮辱,聚集財貨,窮困人體,要想逃避這些弊端,怕是不容易了。
古代統治天下的人,若有功績,都認為那是百姓辛勞的結束;若有過失,就以為那是自己造成的。同時,他還認為,政治所以暢行,是因為百姓能守法;政治所以阻塞,是因為自己的罪過。只要看百姓受飢受寒,便一再責備自己的不到。
現在就不同了,在上位的人,故意隱藏事物,以此來責備百姓的無知;故意想出困難的事,來懲罰那些懼不敢為的人。他加重責任,以處罰那不能勝任的人;限期到遠地,以誅殺那不能到的人。
百姓的智慧已難應付這些法規,於是虛偽隨之而生。試想,治者無日不在欺騙百姓,百姓又怎能不欺騙治者呢?當一個人的力量不足時,就產生虛偽;智慧不足時,便產生欺詐;財用不足時,就開始偷竊。這本是最自然的事。但是,使百姓淪為盜賊的責任,該由誰來負啊?」(《莊子)雜篇第二十五章《則陽》)
「我無為,百姓才能化育自己。」——(《莊子》外篇第十二章《天地》)。
政悶
其政悶悶,其民醇醇;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正復為奇⑷,善復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聖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劌⑸,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語譯]
治國者無為無事,一國的政治看似混濁不清,其實有人民因生活安定,其德反而純厚。治國者有為有事,一國的政治看似條理分明,其實人民因不堪束縛,其德反而澆薄。所以災禍的裡面,未必不隱藏著幸福;所以幸福裡面,以未必不潛伏著禍根。這種得失禍福的循環,是沒有一定的,誰能知道它的究竟呢?
就好像那本是正直的東西,突然間竟變作了虛假;那本是善良的東西,突然又化作邪惡一樣。世人看不透這個道理,每每各執己見,作為是非取捨的標準。他們陷在這往復循環的圈子裡,不能自拔,已為時很久了。
唯獨得道的聖人,才能跳出這個圈子,能無為而為,以無事為事,方正而不戕人,銳利而不傷人,直率而不放肆,光亮而不刺耀。既傷不到自己,也傷不到別人。
如嗇
治人,事天,莫如嗇⑹。夫唯嗇,是以早服,早服謂之重積德;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是謂深根固抵,長生久視之道。
[語譯]
治理國家修養身心,最好的方法,莫過於愛惜精神、節省智識。因為只有愛惜精神,節省智識,才能早做準備。早做準備,就是不斷的積德;能夠積德,就沒有什麼不能勝任的;既沒有什麼不能勝任的,就無法估計他的力量;無法估計他的力量,就可以擔負保家衛國的責任。掌握了治理國家的道理,就可以長久站穩。這就是「根深蒂固」,「長生久視」的長久之道。
或許導致近代道家研習法術的根由,就是老子在最後一句所說的話。事實上,從老子的自然玄同說,到努力成仙的演變過程,本是最自然的發展。因此,中國史上的道家,充滿了「不朽」的神話故事,那些習法術的道士,更成了人們眼中的「活神仙」。
莊子曾特別詳細地介紹了不少有關這方面的術語,比方:「內省」、「道引」、「養神」和「吸氣」。這種術語很容易叫人聯想起印度的瑜珈術。
我選了一些莊子「論不朽之崇拜」的作品,於下文中介紹給各位讀者。
一、養神術
山林隱居之士,看破紅塵及投水自殺的人,愛慕的是:磨鍊意志使行為高尚,脫離現實而與眾不同,發表高論而怨嘆懷才不遇,乃是標榜清高的一群。
清平治世之士,教誨化人及四處遊歷的人,愛慕的是:施行仁愛、節義、忠誠、信實、恭敬、儉樸、推與、辭讓的美德,乃是一些勤於修身的學者。
朝廷之士,忠君愛國及功勳蓋世的人,愛慕的是:建大功,立大名,制定君臣禮儀,匡正上下名分,乃是治理國家的政客而已。
江海之士和避世閒居的人欣慕的是:到有山有水的地方居住,閒來釣魚為樂。至於像彭祖壽考這類導引練氣,養護身體的人,所愛慕的則是:修煉、呼吸、吐納、倒掛樹上若熊、伸足空中若鳥等保身長命的技巧。
如果能做到「不磨鍊意志而行為自然高尚,不稱說仁義而自然有修為,不建功立名而天下自然太平,不隱居於江海而自然優遊閒散,不導引練氣而自然身強命長,忘記一切,淡泊無欲,而所有美好的事都會隨之而來」的境界,才算是天地的正道,聖人的美德啊!
所以說,恬淡、寂寞、虛靜、無為,是天地的根本,道德的本質。聖人安靜無為則平易,平易是恬靜淡泊。若能如此,憂患邪氣便不會入侵,也因此才能道德完備而不會神虧氣損。
所以說:聖人生隨自然,死隨萬物;靜時和陰氣一樣地寂寥,動時若陽氣一樣地運行;不興福,不起禍;有了感觸而後接應,外物逼來而後周旋;摒棄智慧的技巧,以順從自然的常理。
惟其如此,他才沒有災害,沒有物累,沒人批評,也沒有鬼神的責罰。他生時無心,浮游於世;死時像休息般地靜寂,沒有思慮,沒有預謀;光亮而不顯耀,誠信而不必事先約定。因此他睡時不會做夢,醒時沒有憂愁,終日神清氣爽,魂魄不疲。……
所以說,純淨而不混雜,專一布而不變動,淡泊無為以順應自然,才是養神護氣的至道。(《莊子》外篇第十五章《刻意》)
二、才全
哀公問:「什麼叫做才全?」
孔子回答:「生死、得失、貴賤、貧富、君子、小人、毀譽、饑渴、寒暑等,全都是事物的變化,天命的流行,他們日夜循環不已,都不知源流何處。因此,除了順其自然外,實不應拿它們來擾亂本性,混雜靈台。
若能經常保持純和之氣的流通,而又不喪失喜樂的性情,使心胸日夜交替著春和的氣概,來順應一切的變化,便叫做才全。」(《莊子》外篇第五章《德充符》)
三、見道
南伯子葵問女偊說:「你的年齡已不小,怎麼臉色看起來還像小孩子一樣?」
女偊說:「因為我學了道。」
南伯子葵說:「我可以學道嗎?」
女偊說:「不,不可以,你不是學道的人。譬如說:那卜梁倚有聖人之才,卻沒有聖人之道;我有聖人之道,卻沒有聖人之才。因此我想,用聖人之道教他,他或許會立刻成為聖人吧,但是並沒有這麼快。
照理說,把聖人之道告訴具有聖人之才的人,是很容易的事。可是沒想到,我耐心教了他三天,他才把天下看作是虛空;再守他七天,他才把外物忘掉;我又守了九天,他才把自己的形體忘卻。
一旦他忘去形體,也就像清晨的天氣那樣清明;能夠達到清明的境界,也就能得到絕對的大道了。得到大道以後,便沒有古今的區別;沒有古今,就能進入不生不死的境界。在此境界中,未必因為絕了生念就會死,也未必有了生念就會生。
道支配一切事物的運行,因此萬物莫不因道而生,順著而死的;也沒有不是因道而成,因道而毀的。能夠了解這個道理,外間一切生死成毀的變化,都不能擾亂他心情的安寧。」(《莊子》篇第六章《大宗師》)
四、忘卻心靈與形體
顏回告訴孔子說:「我進步了。」
孔子問:「何以見得?」
顏回說:「我忘了仁義。」
孔子說:「很好,可是還不夠。」
過了幾天,顏回又去見孔子說:「我進步了。」
孔子問:「何以見得?」
頗回說:「我忘了禮樂。」
孔子說:「很好,但是還不夠。」
又過了幾天,顏回再又見孔子說:「我進步了。」
孔子問:「何以見得?」
顏回答道:「我已經能坐忘。」
孔子聽了,驚問道:「什麼叫坐忘?」
顏回說:「不知道有形體的存在,摒除聰明的作用,離開形體,去掉機智,和大道相合,就叫做坐忘。」
孔子道:「和大道相合,就沒有私心;順著大道的變化,就沒有阻滯。你實在是賢人啊,我真該向你學習學習。」(《莊子》內篇第六章《大宗師》)
治大國
治大國,若烹小鮮⑺。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非其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人。夫兩不相傷,故德交歸焉。
[語譯]
治大國好像烹小魚不能常常翻動,常常翻動小魚就會破碎;不可以朝令夕改,過於多事,否則人民不堪其擾,便會把國家弄亂。但是能做到這個地步,只有「有道的人」才能達到。
有道的人臨蒞天下,清靜無為,使物各得其所,鬼神各有其序。這時,不僅鬼不作祟傷人,神也不傷害人;不僅神不傷害人,就是聖人也不傷害人;鬼、神、聖人都能做到不傷害人,人民便能安寧生活,勉力修德了。
前章的首句,談的是治人事,本章討論的,則是治國。其源雖不同,但論「自製」和「不過分」的思想,卻是大同小異。老子一向認為,政府干涉民生終歸是傷民,所以極力主張「無為而治」。
一、聖人不傷人
聖人與人處而不傷人。因其不傷害人,所以也不會受到別人的傷害。故而唯有那不傷人的才能與人相處。(《莊子》外篇第二十二章《知北游》)
二、其神不傷人
桓公在大澤中打獵,
管仲
為他駕車。突然桓公像是看見鬼魂似的拉著管仲的手問:「你看見什麼沒有?」
管仲說:「我什麼都沒看到。」
桓公回宮,因為恐懼而生起病來,有好幾天不曾上朝。齊國有位名叫皇子告敖的士子對桓公說:「鬼怎能傷害陛下?陛下是自己在傷害自己啊!」(《莊子》外篇第十九章(達生》)
大國和小國
大國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靜勝牡,以靜為下。故大國以下小國,則取⑻小國;小國以下大國,則取大國。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國不過欲兼畜人,小國不過欲人事人。夫兩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為下。
[語譯]
人類能否和平共處,實繫於大國的態度。大國要像江海居於下流,為天下所會歸。天下的雌性動物,常以柔弱的定靜,勝過剛強躁動的雄性動物,這是因為靜定且能處下的緣故。因此大國如能對小國謙下有禮,自然能取得小國的信任,而甘心歸服;小國若能對大國謙下有禮,自也可取得大國的兼畜,而對它平等看待。
無論是謙下以求小國的信任,或謙下以求大國的等視,都不外乎兼畜或求容對方。故而為了達到目的,兩國都必須謙下為懷。但是最要緊的,還是大國應該先以下流自居,這樣天下各國才相安無事。
莊子從未提到「雌勝雄」這個觀點,請參閱下文。
「海不辭東流(或下流)」——《莊子》雜篇第二十四章《徐無鬼》)。
善人之寶
道者,萬物之奧。善人之寶,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棄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雖有拱壁,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為天下貴。
[語譯]
道無所不包,是萬物的隱藏之所。善人固然以它為寶,不肯離開它,就連惡人也需要它的保護。善惡原沒有一定的標準,普通人把道之理說出,便可換得尊位,把道之理做出,就可高過他人。惡人只要明白大道,悔過自新,道又怎可能棄他們於不顧?
可見得道人,是最高貴不過的,即使得到世間的一切名位:或立為天子,封為三公,或厚幣在前,駟馬隨後,還不如獲得此道來得可貴。
古人所以重視此道的原因是什麼呢?還不是因道以立身,有求就能得到,有罪就能免除嗎?所以說,道才是天下最貴重的。
何棄人?
「天所認為的小人,是世人眼中的君子;世人所認為的君子,是天眼中的小人。」——三十三章之七((莊子)內篇第六章《大宗師》)。
「知『道』最完備的人,沒有追求,沒有喪失,也沒有拋棄。」——(《莊子》雜篇第二十四章《徐無鬼》)。
難易
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大小多少,報怨以德。圖難於其易,為大於其細。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是以聖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夫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是以聖人猶難之,故終無難矣。
[語譯]
眾人是有所為而為,聖人是無所為而為;眾人是有所事而事戶聖人是無所事而事;眾人是味有其味,聖人是淡而無味。眾人是以大為大,以小為小;以多為多,以少為少;聖人是以小為大,以少為多。
眾人德怨分明,常有以怨報怨,以德報德,甚或以怨報德的事;而聖人卻是大公無私,無人我之分,也就無所謂德與怨。若在常人看來是德是怨,聖人寧可以德報怨;既能以德報怨,還有何怨可言?
天下的難事,必從容易的時候做起;天下的大事,也必從小事做起。所以聖人不肯舍小以為大;不舍小以為大,最後才能成其大。
聖人深知輕易許諾的人,必然少信用……把事情看得越容易的人,困難也越多。因此,他對人不肯輕易許諾,對事也寧願把容易的看作艱難。雖說他以易為難,其實始終沒有困難產生。
以德報怨
「只有一任自然的人,才做得到受辱而不發怒的境界。」(《莊子》雜篇第二十三章《庚桑楚》)
終始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泮,其微易散,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台,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慎終如始,則無敗事。是以聖人慾不欲,不貴難得之貨;學不學,復眾人之所過。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
[語譯]
當世
道安
平的時候,是容易持守的;當事情還未見端倪的時候,是容易圖謀的。脆弱的東西,容易分化;微小的東西,容易散失。因此,在事情還未發生時就處理,便容易成功;在天下未亂前開始治理,就容易見效。
合抱的大木,是從細小的萌芽生長起來的;九層的高台,是由一筐一筐的泥土建築起來;千里的遠行,是從腳下的舉步開始走出來的。這些道理,都是化有事於無事,消有形於無形,其所作所為,仍是無所作,無所為;否則為者失致,執者喪失。聖人無為而為,所以不失敗;不事執著,所以沒有喪失。
普通人做事,往往到快成功的時候失敗,便是因為不能始終如一。如果對於一事,自開始就循道而行,一直到最後還是一樣謹慎,是絕不可能失敗的。
聖人深知此理,所以不與眾人的行事和居心一樣,眾人喜愛的是難得的財貨,聖人偏好的卻是眾人所不喜歡的;眾人喜好追逐知識,賣弄聰明,結果弄得滿身過錯;聖人卻排除後天的妄見,不學眾人所學的妄知。
那麼聖人究竟是怎樣的人呢?他確守無為的道體,輔助萬物的自然發展,而不敢有所作為。
一、慎終如始
用拳技角力的,起初大家是明來明去地遊戲,後來就慢慢暗裡使用陰謀來傷害對方;在正式場合飲酒的,起先是規規矩矩地歡聚,結果逐漸迷醉昏亂,做出淫蕩的游繞。凡事莫不如此。起初誠信,到後來總是以欺詐結束;開始本很簡單,結果反而複雜艱巨。(《莊子》內篇第四章《人間世》)
二、學眾人之所過
在世俗修養本性的人,常以世俗的學識,來恢復自己的本性;受世俗物慾擾亂的人,常想求世俗的大道來平復。這些人乃是世上最愚昧不過的人。(《莊子》外篇第十六章《繕性》)
大順
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知此兩者亦稽式。常知稽式,是謂玄德。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然後乃至大順。
[語譯]
古時善於以道治國的人,不要人民機巧明智,而要人民樸質敦厚。百姓智巧詭詐太多,就難以治理。如果人民多智,治國的人又憑自己的智謀去治理他們,那麼上下鬥智,君臣相欺,國家怎會不亂!
如果治國者不用智謀,不顯露自己的本領,不開啟人民的智謀,只以誠信待民,則全國上下必然相安無事,這豈不是國家的一大福祚?
「以智治國」和「不以智治國」是古今治亂興衰的標準界限。若能常懷這種標準在心,不以智治國,必能與道同體,而達玄德的境界。
玄德既深又遠,不同於普通的物事。當玄德愈見真朴時,萬物也就回歸了自己的本根,然後才能完全順合自然,與道一體。
近代的讀者幾乎乏人同意老子無政府主義的「棄智」和「愚民」的學說。主要的原因就是:老子所說黃金時代的單純思想,把人帶進了退步的世界。
讀者或許還記得:老子的哲學思想是反「多智」和「多學」的。他不但堅持人民要回復原始的單純,君王和聖者更應做到這個地步:導致無政府主義產生的因素,是由於當時的政治混亂,人們智力的發展與道德的滋長已大不平衡的緣故。
我曾介紹過莊子那時代的混亂,這些混亂大多是由一些學者名師引起的。當時的學者,利用人民疲於應付戰亂、稅金、徵兵的機會,一國一國地去宣傳他們所謂的和平之道。於是,理想主義的儒家高唱仁義之教,現實主義的政客廣布無益的策略之說。
他們都為自己闖出了名聲,卻把各國的君主帶進紛擾的世界,這種現象在當時已蔚成了潮流。
莊子特別針對那些旅遊學者造成的紛擾,提出抗議。他覺得,這些人未免太小題大做了。
一、天下大亂之始
現在弄得百姓無時不仰頭舉足,尋求安全的處所。只要聽到有人說:「某地方有賢人。」便不顧一切地背著糧食,內棄雙親,外拋君主,急馳千里,到達別國的疆域。這都是治者喜歡智識的結果。上位的人一旦喜歡智慧,忽視大道,天下也就大亂。怎麼會有這種結果呢?
譬如說:弓、箭、畢、戈等東西一多,飛鳥就困擾;釣、餌、網等東西一多,水中的魚便混亂;柵、網、阱等東西一多,林中的野獸便慌張;懂得欺詐、狡猾、奸佞的知識愈多,世人就愈會被口辯所迷惑。
世人只知追求不知道的外在知識,而忽略了保守已具有的內在本性;只知批評別人的過錯,不知省察自己的錯失,天下豈有不亂之理?甚至還連帶影響到日月的光輝,山川的精氣,四時的運行。這些若受到蒙蔽的擾亂,即使那沒有腳的爬蟲、空中飛的昆蟲,也會跟著失去了他們的本性,這實在是好智引起的大亂啊!
自三代以來,天下就已經是這樣了。人們拋棄淳樸,喜好狡詐;不用無為,反用爭辯:單單爭辯一項,就已足夠把混亂帶給天下。(《莊子》外篇第十章)
導致大亂的原因,除了儒墨之教的盛行,便是曾提到的民
情變
化。
二、「聖人」傷人性
馬的本性原是:饑渴時吃草喝水,高興時交頸摩擦,憤怒時背立相踢。如果用衡軛駕馭它,用月題限制它,它立刻就知道如何睥睨怒視,曲頸猛突,詭詐吐吐銜,暗中咬轡來對抗。馬所以能有這般狡詐的智力,乃是
伯樂
的罪過啊!
上古赫胥氏時,百姓安居無為,步行無為;餓了便吃,飽了便遨遊四方,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但是,到後世聖人治理天下的時候,便開始創設禮樂來改變世人的行為,高懸仁義來安撫天下人的心。百姓因而竭力追求智巧,貪慕利祿,而不知停止,這又是聖人的過錯啊!(《莊子》外篇第九章《馬蹄》)
三、吃人的言:儒家「解決困難之愚行」
庚桑楚說:「自從堯、舜以來,治者便開始尊敬賢人,擢用才能,優待善人,並給予利祿。……
實在說來,那堯、舜二人又有什麼值得讓人稱頌的地方?他們像在斷垣殘壁中種植雜草樣地窮於無味的爭辯,又像是選長發梳洗,數米粒煮飯地困於乏味的計較中,這樣又如何能救世呢?
要知道:推舉賢能,百姓就會有所圖謀;任用才智,百姓便會彼此相欺。這些方法不但不能使百姓淳厚,反而給他們製造了謀利的機會,於是,子弒父,臣弒君,白晝搶劫,正午行竊的層出不窮。
我告訴你吧!社會大亂的原因,必定是起自堯、舜的時代。它不但影響到現在,更會波及千年以後的社會,到那時,人吃人的事是絕對避免不了。」(《莊子》雜篇第二十三章《庚桑楚》)
四、回返本性:海鳥的寓言
從前,有隻海鳥降落在魯國的郊外,魯侯把它載進廟堂,獻酒給它喝,奏《九韶》樂給它聽,還備辦了豐盛的筵席請它吃。但那海鳥,由於心內太過悲傷,以致粒米未進,滴酒未沾,過了三天就死了。
這是用「養人之道」來養鳥,不是用「養鳥之道」來養鳥啊!用「養鳥之道」來養鳥的,應當是讓鳥在深林里棲止,在沙灘邊邀游,在江湖上漂浮;應當用泥鰍餵它,隨它自由翱翔,自由棲息才對。
若是以「養人之道」來養鳥,便違反了它的本性。事實上,它連人說話的聲音都不喜歡聽,要那些噪人的音樂有什麼用?以此養鳥,豈不是太愚蠢了。((莊子》外篇第十八章《至樂》)
百穀王
江海所以能為百穀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穀王是以聖人慾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後之。是以聖人處上而民不重;處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語譯]
江海所以能成為百川之王,是因為流水能夠俯就向下。同樣的道理,聖人要想高居民之上,必先心口一致地自以為下;想要居萬民之先,必得迫而後動,感而後應,不得已而後才起。
因此,懷有處下居後心胸的聖人,雖處上位,卻不威迫凌人,所以人民不以他為累。雖居民先卻不多所更張,所以人民也不以人為善。天下人都樂意擁護他的緣故,就是因為他有這些處下居後的不爭之德。因為不和任何人相爭,天下也沒有人能爭得過他了。
如下人
「自以為不如別人的人,是絕對可以得到人心的。」(《莊子》雜篇第二十四章《徐無鬼》)
「海不辭東流(或下流)。」
三寶
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也夫。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⑼,二曰儉⑽,三曰不敢為天下先。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今舍慈且勇,舍儉且廣,合後且先,死矣!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天將救之,以慈衛之。
[語譯]
世人說我的道太大,天下沒有可與它比擬的。不錯,就因為道大,所以不像任何物體;如果它像某一樣東西的話,豈不早就變成微不足道、不值一顧的東西了。
我以為,有三種寶貝是應當永遠保持的:一種叫做慈愛,一種便是儉嗇,還有一種就是所謂的「敢為天下先」。慈愛則視人民如赤子而盡力衛護,所以能產生勇氣;儉嗇則蓄精積德,應用無窮,所以能致寬廣;不敢為天下先,所以反而能得到擁戴,作為萬物之長。但如果捨棄慈愛而求勇敢,捨棄儉嗇而求取寬廣,捨棄退讓而求取爭先,那是走向死亡之路。三寶之中,慈愛最重要,以慈愛之心用於爭戰就會勝利,用來份守就能鞏固。能夠發揮慈愛之心的人,天也會來救助他,衛護他。
本章包含了老子最好的學說—愛。莊子除教人恬淡虛靜外,並無哪章敘述這種思想。
不爭之德
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戰敵者不與,善用人者為之下。是謂不爭之德,是謂用人之力,是謂配天古之極。
[語譯]
善於做將帥的,不會顯出兇猛的樣子;善於作戰的人,不輕易發怒;善於克敵的人,不用和敵人交鋒;善用人的人,反處於眾人之下。這些是不和人爭的德,就是利用別人能力的處下。能做到不爭和處下這二者就是合「道」的極致了。
掩飾
用兵有言:「吾不敢為主而為客⑾,不敢進寸而退尺。」是謂行無行,攘無臂,執無兵⑿,扔無敵。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幾喪吾寶。故抗兵相加,哀者⒀勝矣。
[語譯]
兵家曾說:「我不敢先挑起戰端以兵伐人,只有不得已的情況才起而應戰;在作戰時也不敢逞強躁進,寧願退避三舍,以求早弭戰禍。」這樣的作戰就是:雖有行陣,卻好像沒有行陣可列;雖要奮臂,卻好像沒有臂膀可舉,雖有兵器,卻好像沒有兵器可持;雖然面敵,卻好像沒有敵人可赴。故常能制敵於先。
但是,切莫看輕了敵人的力量,以致遭到毀滅的禍害。因為輕敵便違反了慈道。所以說,聖人不得已而用兵,但內心仍須懷著慈悲的心情而戰。就因心存慈悲,才能得到最後的勝利。
下文取自莊子的精選,全為虛構。我囊括這些故事的原因是:一來故事本身有趣,二來它說明了公元前三四世紀已蔚成的思想形態。
論不戰
大王亶父(周朝的祖先)居住在邠這個地方,受到狄人的攻伐。他送財帛給狄人,他們不接受,送犬馬家畜也不接受;送珍珠寶玉,他們還是不接受。原來狄人要的竟是這塊土地。於是,大王亶父對他的子民說:
「我不忍讓各位因戰爭而失弟喪子,所以決定放棄這個地方遠走他鄉。你們留在這兒,做我的臣民和做狄人的臣民並沒有什麼不同。而且,我相信他們絕不會因為爭土地而殺害百姓的。」
說完,就扶著杖離開了,跟在他身後的百姓不計其數。後來,他們到達岐山的下面,又建了一個國家。像大王亶父這樣的人,可說是重視生命的人了。
越國人殺了三代的國君,王子非常憂慮,便逃到深山的洞穴里隱居起來。越國人沒有國君,大為著急,四處找尋王子的下落,終於在洞穴里找到了他。但是,王子硬是不肯出來為王,越人只好用艾草熏他出來,強迫他坐上國君的車輿。
王子扶著車登上車座,便向天呼喊道:「做國君!做國君!你們為什麼不讓我離開呢?」王子並不是厭惡為王,而是擔心為王的憂慮。像王子這樣的人,可說是不肯以王位傷害生命的人,這也是越人苦尋他為王的原因。
韓國和魏國互相爭奪土地。
子華子
拜見昭僖侯,見他面有憂色,便說道:「假如在你面前有一張銘約這麼寫著:『左手取到銘約就砍右手,右手取到銘約就砍左手。』但是取到銘約就有天下,你願意去取嗎?」
昭僖侯回答說:「不願取。」
子華子說:「好,這麼看來,你的兩臂比天下重要多了。當然你的身體又比兩臂貴重。如今,韓國並非天下,你們所爭的東西更比不上韓國,你又何必為得不到那塊土地而憂傷呢?」
昭僖侯說:「說得好。勸我的人不少,從未聽過這樣的話。」
子華子可說是知道事情輕重的人。(《莊子》雜篇第二十八章《讓王》)
不我知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無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則我者貴。是以聖人被褐懷玉。
[語譯]
我的言論很容易了解,既很容易明白,那也就很容易實行。可是天下人卻不能明白,又不肯照著去做:一再惑於躁欲,迷於榮利。事實上,我的言論以道體的自然無為為主旨,行事以道體的自然無為為根據,這有什麼難知難行的呢?
正因為他們不了解我這些言論,所以也就不能了解我。了解我的人愈少,取法我的人也就愈少。大道惟其如此不行,聖人才不得不外同其塵,內守其真。
病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聖人不病,以其病病。
[語譯]
已經知道真理卻自以為不知的人,是最高明的人;根本不認識真理,卻自以為知道的人,是患了謬妄的病症。認為這種病是病的人,便得不著這種病。聖人所以不患此病的原因,就是因為他知道這種病的緣故!
「不知便是知,知反而就是不知了。」——一章之一(《莊子》外篇第二十二章《知北游》)。
「你知道你所『知道』的,其實是『不知』嗎?」——五十六章之三(《知北游》)
論罰(一)
民不畏威⒁,則大威至。無狎其所居,無厭其所生。夫唯不厭,是以不厭。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故去彼取此。
[語譯]
人民一旦不害怕統治者的威勢,則更大的禍亂就會隨之而來。因此,執政權的人,不要逼迫人民的生存,使他們得不到安居;不要壓榨人民的財貨,使他們無法安身。能不如此,人民才不會厭惡你,才不會帶來莫大的禍亂。
所以,聖人雖是自知己能,卻不自我顯揚;雖自愛己力,也不自顯高貴,只是採取「無為」、「處下」的態度順民而已。取前者而舍後者,又怎會陷民於不安?
論罰(二)
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此兩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惡,孰知其故?是以聖人猶難之。天之道,不爭而善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繟然而善謀。天網恢恢⒂,疏而不失。
[語譯]
勇於表現剛強的人,必不得善終;勇於表現柔弱的人,則能保全其身。這兩者雖同樣是「勇」,但勇於剛強則得害,勇於柔弱則受利。天為什麼厭惡勇於剛強的人,沒有人能知道為什麼?所以,聖人也以知天為難,何況一般人呢?
天之道是不爭攘而善於得勝,不言語而善於回應,不召喚而萬物自歸,寬緩無心而善萬物籌策。這就好像一面廣大無邊的天網一樣,它雖是稀疏的,卻沒有一樣的東西會從中漏失。
論罰(三)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若使民常畏死,而為奇者,吾得執而殺之,孰敢?常有司殺者殺,夫代司殺者殺,是謂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稀有不傷其手矣。
[語譯]
人民若飽受虐政苛刑,到了不怕死的地步,以死來威脅他又有何用?假使人民怕死,一有作奸犯法的人,就抓來殺死,那麼還有誰敢再做壞事,觸犯刑罰?但事實並不如此,天下刑罰何其多,犯法的人卻並未止步;萬物的生死,早操在冥冥中司殺者的手中,又何必人去參與其謀?
但是,世上一般的執政者,往往憑自己的私意枉殺人命,替代冥冥司殺者的職責,還自以不是替天行道,這就好像不知技巧而去替木匠砍斫木頭一樣。凡是代木匠砍斫木頭的人,少有不砍傷自己的手的。
前幾章所說,都是老子的「罪罰論」。
「自三代以後,統治天下的人,每每以賞罰為治理天下的手段,在這種情況下生活,百姓的情性又怎麼能得到寧靜?」——(《莊子》外篇第十一章《在宥》)。
「道德從此要衰廢,刑罰從此必暢行。」——(《莊子》外篇第十二章《天地》)。
論罰(四)
民之飢,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飢。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是以難治。民之輕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輕死。夫唯無以生為者,是賢於貴生。
[語譯]
人民為什麼飢餓?因為在上的人聚斂太多,弄得人民無法自給,所以才飢餓。人民為什麼難治?因為在上的人多事妄作,弄得人民無所適從,所以才難治。人民為什麼不怕死?還不是因在上的人奉養過奢,弄得人民不堪需索,所以才輕死。
假使在上的人,能夠看輕自己的權勢,恬淡無欲,清靜無為,那麼,比起貴生厚養,以苛政煩令需索來壓榨人民,就要好多了,這種情形也就不會產生了。
「百姓是很容易和平相處的。」——(《莊子》雜篇第二十四章《徐無鬼》)
重視養生之道
中山公子牟謂瞻子說:「我雖身隱江海之邊,心卻還留戀著朝廷的榮華,請問我該怎麼做才能身心如一呢?」
瞻子說:「首先,你得重視養生之道。因為重視生命,就會輕視利祿。」(《莊子》雜篇第二十八章《讓王》)
注釋
⑴正:直,公正的意思。奇:異常,虛偽,驚奇的意思。
⑵奇,與奇兵的「奇」,意義相同。
⑶化:感動,變化,和教化(來自道德)之意。是「無為」的最好解釋。
⑷請參考注①。
⑸由於人為的法則而除去墮落。
⑹不要做得太多。
⑺不可常翻動,否則會把小魚弄碎了。
⑻取:拿,征服,贏得之意。
⑼慈:仁慈的愛,與母愛有關。
⑽儉:節儉,儉省之意。
⑾侵入者與被侵者。按字義作「主」、「客」解。
⑿或有類似這種情況的感覺,如主觀的謙卑。這和老子的「虛飾學——世上最早的偽學」——完全一致。
⒀厭殺者:即三寶中之慈愛。愈樾原文為:「讓者勝矣。」
⒁威:軍隊的權勢,偶亦與「天怒」有關。另譯為:「民不畏天,則天怒至」。但與上下文不合。各位可以看看接下去的兩章——論罰之無益。
⒂現在中國的箴言:「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生命箴言(天下為公)
強弱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草本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⑴則不勝,木強則兵,強大處下,柔弱處上⑵。
[語譯]
人活著的時候,身體是柔軟的;死了以後,就變得僵硬。草木活著的時候,形質是柔弱的;死了以後,形質立刻轉為枯槁。所以說,凡是堅強的都是屬於死亡的類型;凡是柔弱的,都是屬於生存的類型。
從用兵逞強反而不能取勝,樹木強大反而遭受砍伐來看,凡是強大自誇,心想要高居人上的人,結果必被厭棄,反居人下;而那些柔弱自守的人,最後終必受人推戴,反居人上。
張弓
天之道,其猶張弓與!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孰能有餘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聖人為而不恃,功成而不處,其不欲見賢。
[語譯]
天道的作用,好像把弦系在弓上一樣。弦位高了,便壓低它;弦位低了,便抬高它;弦過長了,便減短;弦過短了,便補足它。天之道,也正是如此。
人之道就不是這樣了。天道,是損有餘而補不足;人道,乃是損不足以奉有餘。那麼,誰才能善體天道,把有餘的奉獻給天下呢?只有得道的人,才做得到啊!
體道的聖人,教育萬物,卻不自恃己能;成就萬物,也不自居其功。能如此做到無私無欲,因任自然,不想表現自己,才能體察天之道,才能把有餘的奉獻天下。
足就是福
足夠是福,有餘是禍,凡物莫不如此,其中尤以財貨的為害最大。(《莊子》雜篇第二十九章《盜跖》)
本精選乃取自「偽作。」
莫柔於水
天上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故聖人云:「能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能受國不祥,是謂天下王。」正言若反。
[語譯]
天下沒有一樣的東西比水還柔弱,但任何能攻堅克強的東西,卻都不能勝過水,世上再沒有別的東西可以替換它,也再沒有比它力量更大的東西。
世人皆知弱勝強,柔勝剛的道理,卻無法付諸實行,主要的原因,乃在人們愛逞一時的剛強,而忽略了永久的平和。
所以聖人說:「能承受全國的污辱,才配做社稷之主;能承受全國的災禍,才配做天下之王。」這就是「正言若反」——合於真理的話,表面上多與俗情相反——的道理。
「恃兵之險」——參閱《莊子》雜篇第三十二章《列禦寇》。
「弱勝強」——參閱《莊子》外篇第十七章《秋水》。
「能為國家受污辱的,才配做社稷之主。」——這是老子的基本學說。
平治
和大怨,必有餘怨,安可以為善?是以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有德司契,無德司徹⑶。天道無親,常與善人⑷。
[語譯]
既有大的怨恨,縱使把它調解,心中必然還會有餘怨,這豈是好的方法?所以聖人治理天下,守柔處下,就好像掌握左契,只向人而不向人索取,是不會去苛責百姓的。如此,則上下相和,仇怨根本不會產生,還有什麼大怨要調解的?
因此,有德的君主,就如同持著左契,只向人而不索取於人,人心無怨;無德的君主,就如同執掌賦稅,只給人索取而不給人,人多生怨。給而不取,合於天道;天道雖毫無偏私,而沒有私親的天道,卻常常在幫助那有德的人!
一、盟約的無益
用不公正的態度達到和平,即使和了也不是真和;用虛言來發誓,即使表面上看來誠信,事實上還是偽誓罷了。明智的人常被物所役使,神人卻直追真理而行,這兩者本已差距很遠。而那愚昧的人,卻仍仗恃著自己的見識,沉迷於無謂的爭執,不時勞苦自己的形體,這不是太可悲了嗎?(《莊子》雜篇第三十二章《列禦寇》)
二、天子
人民緊隨不舍的人,叫做天民;天所佑助的人,就叫做天子。(《莊子》雜篇第二十三章《庚桑楚》)
理想國
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⑸而不遠徒。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中兵,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語譯]
理想的國家是這樣的:國土很小,百姓不多,但他們有用不完的器具,並且重視生命而不隨處遷徙。這樣,雖有舟車,卻無可用之地;雖有武器,也沒有機會陳列。使人民回復到不用文字,不求知識的結繩記事時代,有甜美的飲食,美觀的衣服,安適的居所,歡樂的習俗,大家無爭無隙。
因為都是小國,所以各國的人民彼此都可看到,雞鳴狗吠的聲音也可以聽見,雖然如此,但因生活的安定,彼此之間的人民卻到老死,也不會離開自己的國家,與鄰國的人互相往來。
至德的時代
你難道沒有聽說過至德的時代嗎?那時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廬氏、祝融氏、
伏羲
氏、
神農
氏
等人所治理的百姓,沒有過分的要求,只知結繩記事,吃的合口,穿的合身,居住安適,風俗淳樸就可以了。
雖然他們的都邑彼此相連,雞犬之聲時有耳聞,但兩地的百姓直到老死也不會離開自己的國家,與別國的人互相交往。那個時代,才是真正的太平啊!(《莊子》外篇第十章)
天之道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聖人不積,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
[語譯]
真實的話不悅耳,悅耳的話不真實。行善的人,不需言辯;好辯的人,行為反非至善。真正聰明的人深求事理,所以知道的並不多;知識廣博的人,不求深理,所以不就是真知。
聖人不私自積藏,以虛無為體,以無用為用,他儘量幫助別人,自己反而愈充足;他儘量給予人,自己反而更豐富。天道無私,對於萬物有利而無害。聖人善體天道,所以,他的道是施給而不和人爭奪的。
一、信言不美
「會叫的狗不見得好;會說話的人,也不見得聰明賢能。」——(《莊子》雜篇第二十四章《徐無鬼》)。
「學問淵博的人,不必有真知;善於辯論的人,不必有智慧。」——(《莊子》外篇第二十二章《知北游》)。
二、既以與人
真人的神靈,經過泰山沒有阻礙,潛入深泉不會浸濕,位居卑賤不覺疲憊。其神充滿天地之間而無所不在,這是因為他給人愈多,自己就愈見充實。(《莊子》外篇第二十一章《
田子
方》)
三、哪裡去找妄言的人
魚餌是捕魚的工具,捕到了魚,就可忘掉魚餌;兔阱是捕兔的工具,捕到了兔,也就可把兔阱忘掉。語言是表達感情和思想的工具,了解了情意,自然就該把語言忘記。但是我到哪裡才能遇到妄言的人,而和他交談呢?
「有用言語表達的事理,也有用心意推測的事理。但是,你說得愈多,離開原意也就愈遠了。」(《莊子》雜篇第二十六章《外物》)
注釋
①強:強壯,強烈,頑固的意思。
②如小枝和樹幹。
③
王弼
解作「轍跡」。近代以具體的方法解釋為「錯跡」,這必須由戰勝的一方來決定。
④古本常見的引句。
⑤按字義解作「死亡」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