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概論講話 · 第二章 各論
一 儒家
「儒」本來是「術士」的通稱,術士即學道之士。《周官·大宰》「儒以道得名」,與「師」對舉,《疏》稱「儒,有道德、有道術者之通名」。師既與儒並言,則儒本為掌教育的人,就是以「六藝」教人的保氏。因為孔門專傳「六藝」之學,故遂加以「儒家」的稱號。
孔門教育,分為四科,孔子嘗稱:「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照這樣看來,在孔子之時,儒家已分為四派。《韓非子·顯學篇》以為孔子死後,儒分為八:「有子張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顏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孫氏之儒,有樂正氏之儒。」這八派的書,多已不傳。實際上只有孟、荀二家,始為孔門之兩大宗派。
《漢書·藝文志》所載周、秦儒家,凡三十家,其目如下:《晏子》八篇,《子思子》二十三篇,《曾子》十八篇,《漆雕子》十三篇,《宓子》十六篇,《景子》三篇,《世子》二十一篇,《魏文侯》六篇,《李克》七篇,《公孫尼子》二十八篇,《孟子》十一篇,《孫卿子》三十三篇,《芊子》十八篇,《內業》十五篇,《周史大韜》六篇,《周政》六篇,《周法》九篇,《讕言》十篇,《功議》四篇,《寧越》一篇,《王孫子》一篇,《公孫固》一篇,《李氏春秋》二篇,《羊子》四篇,《董子》一篇,《俟子》一篇,《徐子》四十二篇,《魯仲連子》十四篇,《平原君》七篇,《虞氏春秋》十五篇。此三十家中,存於今者僅《晏子》、《孟子》、《荀子》三家,《子思子》、《曾子》則僅存殘餘,其餘都已亡佚。
後人因《晏子》中多詆毀孔子之言,疑《漢志》列入儒家為不當。不知儒家之教,以五倫為基本,以禮樂為工具。周公制禮作樂,千古莫與之比,故為儒家所肇始。晏子、孔子同為祖述儒家,而晏子非孔,正和孟、荀二子同尊孔子而荀子非孟一樣。或以晏子列入墨家,因晏子學說中,主張愛民、非戰、尚賢、尚儉數點,與墨子相同,殊不知晏子又主崇禮、非鬼。其說根本與墨家相反,而與儒家卻全同。且他的愛民、非戰、尚賢、尚儉諸說,本與儒家亦不相非,故以列入儒家為妥。
晏子名嬰,字平仲,萊之夷維人。事齊靈公、莊公、景公,以節儉力行重於齊。《史記》稱他「既相齊,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語及之,即危言,語不及之,即危行;國有道即順命,無道即衡命。以此三世顯名於諸侯。」可見他是一個言行相顧的人,足為儒家的模範。他死後,其客哀之,集其行事成書,名為《晏子》。
《晏子》一名《晏子春秋》,篇目如下:《內篇諫上》第一,《內篇諫下》第二,《內篇問上》第三,《內篇問下》第四,《內篇雜上》第五,《內篇雜下》第六,《外篇重而異者》第七,《外篇不合經術者》第八。後人以篇為卷,又合雜上、下二篇為一,故或作七卷。研究《晏子》的最佳本,當推劉師培《晏子春秋補釋》。
屬於孔子一派的儒家,自以孟、荀二子為大家。孟子名軻,字子輿(一作子車),鄒人,受業於子思的門人。他好稱堯、舜,學孔子,道性善,言仁義,尊王賤霸,貴民輕君。時天下方專務合從連衡,以攻伐為賢,故歷事齊、梁之君而道不行。乃退而與萬章、公孫丑諸徒,序《詩》、《書》,作《孟子》七篇。孟子之學亦主中庸,而氣質稍偏於剛,故他反對異派,辭嚴理遜。如斥墨為無父,斥楊為無君,斥許行為相率為偽,斥張儀為妾婦之道,言多不合論理。但他的說時君,以「民事」、「民貴」為本,以「仁政」、「王道」為歸,以「善戰」、「罔利」為戒,藹然仁者之言,實勝於孔子之「尊君」與重「階級」。所以近世學者還很稱道他。
《孟子》七篇,每篇又分上下,首《梁惠王》,次《公孫丑》,再次為《滕文公》、《離婁》、《萬章》、《告子》及《盡心》。其書司馬遷、趙歧皆謂孟子所自作;吳姚信、韓愈以為孟子的門弟子所作;閻若璩以為孟子自作,而經門弟子的敘定;林之奇則以為孟子的門弟子所作,而且雜有再傳的門弟子的紀錄:此四說以最後一說為較優。但《漢志》著錄者為十一篇,《風俗通》作《書》中、外十一篇;蓋以七篇為中,四篇為外。趙歧以為「《外書》四篇,《性善辨》、《文說》、《孝經》、《為政》,其文不能宏深,不與內篇相似,非孟子本真,後世依倣而託者也」。書已久佚。至於現存的《孟子外書》,又是「偽中之偽」了。《孟子》本書,經宋人列入經籍,為十三經之一。注本甚多,以焦循《孟子正義》為最精,以朱熹《孟子集注》為最便誦習。
荀子於諸經無所不通,孟子而外,人罕能比。司馬遷以孟、荀同傳,實有卓見。荀子名況,時人尊稱曰卿,故曰荀卿,或作孫卿,荀孫乃一音之轉。他是趙國人,年五十,始游齊,繼適楚。春申君以為蘭陵令。《史記》稱他「嫉濁世之政,亡國亂君相屬,不遂大道,而營於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莊周等又滑稽亂俗,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興廢,序列著數萬言而卒」。他的學說本宗孔子,故「誦說王道,以仁、義、禮、樂為歸,以篤學、隆師為方,以正名、化性為本,以治氣、養心為守」。他的《非十二子》推諸子之言,《正論》糾世俗之說,其旨頗粹。但他主張性惡,法後王,與孟子道性善,稱堯、舜的觀點不同;又斥子思、孟子處語太偏激,故甚為後世儒家之徒所反對。蘇軾甚至以李斯曾從受業,因以亂秦之罪加在他的身上,那真不免所謂「深文周內」了!
《漢志》著錄《孫卿子》三十三篇,據王應麟考證,謂當作三十二篇。今本的三十二篇目次,為《勸學》、《修身》、《不苟》、《榮辱》、《非相》、《非十二子》、《仲尼》、《儒效》、《王制》、《富貴》、《王霸》、《君道》、《臣道》、《致仕》、《議兵》、《強國》、《天論》、《正論》、《禮論》、《樂論》、《解蔽》、《正名》、《性惡》、《君子》、《成相》、《賦》、《大略》、《宥坐》、《子道》、《法行》、《哀公》及《堯問》。據《劉向校書序錄》,向原校定本為十二卷,題曰《新書》。楊倞復分易舊第,編為二十卷,且為之注,又更《新書》之名為《荀子》,即今行本是。王先謙復據楊注本為之《集解》,成為最精而最便誦習之本。
其餘儒家之書,如《曾子》殘存十篇,載在《大戴禮記》,阮元取而為之注釋,現亦單行。曾子在孔門,述《大學》,作《孝經》,故其學以「孝」、「禮」為本。《子思子》殘存四篇,載在《禮記》,《中庸》一篇,是他自撰,其他三篇,《坊記》、《表記》、《緇衣》為他的門人所纂。其書亦偏重言禮。此外《公孫尼子》原書已佚,但《禮記》采他的《樂記》十一篇,合為一篇。《緇衣》劉獻以為亦公孫尼子作,但今已知出自子思,自屬不確。《漆雕子》之學說,則散見於《家語》、《韓非子》及《論衡》。《世子》之學說亦見《論衡》。《宓子》與《景子》,則雜見於《家語》、《韓非子》、《呂氏春秋》、《韓詩外傳》、《說苑》及《淮南子》。《寧越》僅見於《呂氏春秋》。《王孫子》則見《北堂書鈔》及《太平御覽》所引。《董子》見《論衡》。《虞卿》見《史記·虞卿列傳》。雖大都為片段的論述,然各家學說之精粹所在,賴此可以考見,亦為學術界之幸事。
自來對於各家的批評,亦以司馬談最為公允。談以為儒家之短,在於「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所以他說:「儒者以六藝為法,六藝經傳以千萬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故曰:『博而寡要,勞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禮,序夫婦、長幼之別,雖百家不能易也。」
〔問題〕
(1)何謂「儒家」?
(2)儒家有何派別?
(3)《漢書·藝文志》所載儒家有哪幾家?
(4)《晏子》何以列入儒家?
(5)《晏子》的內容和思想怎樣?
(6)《孟子》的內容和思想怎樣?
(7)《荀子》的內容和思想怎樣?
(8)《晏子》、《孟子》、《荀子》外的儒家著作有沒有佚存?
(9)司馬談對於儒家的批評怎樣?
二 道家
「道家」之名,依司馬談《論六家要指》,應作「道德家」。江瑔以為「道」乃道術之通稱,諸子百家皆為道,故不得獨舉以目老、莊之徒。但陳柱以為道家出於史,史為道術的總歸,故道家為道術的全部,諸子為道術的一部;全部可以括道,一部不足以括道,故僅道家可名曰「道」。
道家托始於黃帝,故黃老並稱。其來源在諸子中為最先。大概自黃帝以後老子以前二千年中,只有道家之學,歷久不衰。其他各家均產生於春秋、戰國之際,皆在道家之後。然同為道家,老、莊亦不同派,故《莊子·天下篇》,列關尹、老聃為一派,而莊周自為一派。這二派同主崇尚自然,但一派因自然力的偉大,以為人事皆無可為,遂一切放下,所以主張「委心任運,乘化以待盡」;一派則欲因任之以致仕,善用之以求勝,所以主張「秉要執本,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前者以莊、列為代表,後者以老子為代表。
《漢書·藝文志》所錄周、秦道家的書,有《伊尹》五十一篇;《太公》二百三十七篇,《謀》八十一篇,《言》七十一篇,《兵》八十五篇;《辛甲》二十九篇;《鬻子》二十二篇;《管子》八十六篇;《老子鄰氏經傳》四篇,《傅氏經說》三十七篇,《徐氏經說》六篇;《劉向說老子》四篇;《文子》九篇;《蜎子》十三篇;《關尹子》九篇;《莊子》五十二篇;《列子》八篇;《老成子》十八篇;《長盧子》九篇;《王狄子》一篇;《公子牟》四篇;《田子》二十五篇;《老萊子》十六篇;《黔婁子》四篇;《宮孫子》二篇;《鶡冠子》一篇;《周訓》十四篇;《黃帝四經》四篇;《黃帝銘》六篇;《黃帝君臣》十篇;《雜黃帝》五十八篇;《力牧》二十二篇;《孫子》十六篇;《捷子》二篇;《鄭長者》一篇;《楚子》三篇:凡三十三家。此三十三家之書,今已無一全存者。今本《管子》、《莊子》均為殘存之書;《老子》已不詳為何氏本;《鬻子》、《文子》、《關尹子》、《列子》、《鶡冠子》皆為偽本;余皆亡佚不存。
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陽,一字聃。李耳何以亦稱老聃?胡適以為老或是字,因春秋時人好名字並舉;或是姓,因古代貴族于姓之外還有氏,李耳或源出大族,故姓老而氏李。他是楚國苦縣厲鄉曲仁里人,曾做過周室守藏室之史,等於現在國家圖書館館長,故孔子向之問禮。《史記》稱他「修道德,其學以自隱無名為務。居周久之,見周之衰,乃遂去。至關,關令尹喜曰:『子將隱矣,彊為我著書!』於是老子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言而去,莫知其所終。」老子法自然,主無為,以卑弱自處,所以他的對於政治的主張,主愚民,用權術,與儒家之主教化,以至誠完全相反。
今本《老子》二卷,分為《道經》與《德經》,凡八十一章,五千七百四十八言。《老子》書的稱經,實始於漢景帝的時候。景帝因黃、老之書,義理深奧,故改子為經,立「道學」一門,敕令朝野之間,都諷誦它。至唐代,因同姓的關係,高宗封老子為玄元皇帝,其書尤見尊重。古來為之注者甚多,《道藏》所收,幾及五十家。但通行本僅有河上公《注》及王弼《注》二家。河上公《注》為偽書,每章所加題目,尤為近俗。今人陳柱,精於老子學的研究,所著書很多。他的《老子集訓》一書,集古來注釋的大成,尤便於學子的研誦。
莊、列雖並稱,但列子卻在莊子之前。列子名禦寇,為鄭繻公時人。高似孫以為「莊周寓言,實無其人」,蓋因佚其書而並疑其人,並無確證。其書今存八篇,為偽作;書前有張湛序,述得書源流,殊不可信。序中有云:「屬辭引類,特與《莊子》相似。莊子、慎到、韓非、尸子、淮南子,玄示指歸,多稱其言。」故後人以為即湛取材於《莊子》、《慎子》諸書而稍附益之以成。其書與《莊子》相類,精義雖不及《莊子》之多,而其文較《莊子》易解,足與《莊子》相參證。八篇之目,為《天瑞》、《黃帝》、《周穆王》、《仲尼》、《湯問》、《力命》、《楊朱》及《說符》。唐玄宗時,尊為《沖虛真經》;宋朝景德中,更加「至德」二字,故又稱《沖虛至德真經》,列於《道藏》。
莊子名周,是宋國蒙縣人。他曾作蒙漆園吏,和梁惠王、齊宣王同時。於學無所不窺,要其本,則歸之於老子之言。著書凡十餘萬言,大抵以寓言為多,而詆訾孔子之徒,其所言尤洸洋自恣,故荀子詆為「滑稽亂俗」。當時自王公大人以下,不能器重他。楚威王聞其賢,使人以厚幣往迎,許以為相。他笑對使者道:「千金重利也,卿相尊位也,子獨不見郊祭之犧牛乎?養食之數歲,衣以文繡,以入太廟;當是之時,雖欲為孤豚,豈可得乎?子亟去!無污我!我寧遊戲污瀆之中自快,無為有國者所羈,終身不仕,以快吾志焉。」從這一段話里,可見莊子處世哲學的一斑。至其與老子學說的異同,已見前述,不復再敘。
今本《莊子》僅三十三篇,較之《漢志》所稱少十九篇。五十二篇有司馬彪及孟氏注本,今都佚失。三十三篇有郭象注本,分《內》、《外》、《雜》三篇,最為通行。三篇中《內篇》包含《逍遙遊》、《齊物論》、《養生主》、《人間世》、《德充符》、《大宗師》、《應帝王》七篇,《外篇》包含《駢拇》、《馬蹄》、《胠篋》、《在宥》、《天地》、《天道》、《天運》、《刻意》、《繕性》、《秋水》、《至樂》、《達生》、《山木》、《田子方》、《知北游》十五篇,《雜篇》包含《庚桑楚》、《徐無鬼》、《則陽》、《外物》、《寓言》、《讓王》、《盜跖》、《說劍》、《漁父》、《列禦寇》、《天下》十一篇。王樹枬以為「內篇即內聖之道,外篇即外王之道,所謂靜而聖,動而王也。雜篇者,雜述內聖外王之事,篇各為章,猶今人之雜記也」。其中《內篇》七篇,說者多以為真是莊子的作品,大致可信,但也有後人加入的話。至《外篇》、《雜篇》則都非自作。然子書本非一人之言而為一家之言,故諸子均非出一人手筆,不獨《莊子》是這樣。其書亦名《南華真經》,晉人已有稱之者,可見經名之定,後於《老子》而先於《列子》。注釋本甚多,《道藏》所收,多至十餘種。其中最便研習者,為郭慶藩的《莊子集釋》、王先謙的《莊子集解》。二書一詳而備,一簡而要,各有所長。
管子名仲,字夷吾,事齊為大夫。嘗佐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頗為孔子所稱。所傳《管子》內容甚錯雜,統觀全書,以道、法二家之言為最多,故《七略》以之列入法家。然其間亦多兵家、縱橫家、儒家、陰陽家及農家之言,故不如入之雜家為妥。至其作者,當非出於管子一人手筆,亦非成於一時。
今本《管子》中,自《牧民》至《幼官圖》九篇,為《經言》;自《五輔》至《兵法》八篇,為《外言》;自《大匡》至《戒》九篇,為《內言》;自《地圖》至《九變》十八篇,為《短語》;自《任法》至《內業》五篇,為《區言》;自《封禪》至《問霸》十三篇,為《雜篇》;自《牧民解》至《明法解》五篇,為《管子解》;自《臣乘馬》至《輕重庚》十九篇,為《管子輕重》。其中已亡失《王言》等十篇;《封禪》原篇亦亡,系采《史記·封禪書》補入,已非原文了。
此外偽作的書,除《列子》外,尚有《鬻子》十四篇,唐逢行珪所獻;《文子》十二篇,江瑔以為文種作,其書半襲《淮南子》,杜道堅為作《纘義》;《關尹子》九篇,南宋徐蕆得於永嘉孫定家;《鶡冠子》三卷十九篇,陸佃為之注,頗行於世。他如其書全佚,仍可於他書中考見其片辭只意的,有《老萊子》,見《莊子》、《孔叢子》、《戰國策》、《列女傳》、《高士傳》、《大戴禮記》;《黔婁子》,見《高士傳》、陶潛《五柳先生傳》;《公子牟》,見《莊子》、《說苑》;《田子》,見《淮南子》、《呂氏春秋》;《鄭長者》,見《韓非子》。此外則不可考。
道家的不見錄於《漢志》,而且著作亦已佚亡,但在當時曾有盛大的勢力的,尚有楊朱。蔡元培疑楊朱即莊周,因楊、莊疊韻,朱、周雙聲,古音可通;又以孟子單辟楊、墨而未及莊周為證。但《莊子》書中有陽子居,即為楊朱,陽、楊同音,子居為朱音之反,故知其決非為一人。楊朱學說,可考《列子·楊朱篇》。其學導源《老子》,主「為我」,故不與損一毫利天下,亦不取悉天下以奉一人;謂賢、愚、貴、賤同歸於臭腐消滅,故重樂生逸身,而不為壽、名、位、貨四事所困。其說較《老子》為狹而甚易入人心,故至戰國而其道大盛。
司馬談評道家的長處,在於:「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贍足萬物。其為術也,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分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故較儒家為推重。
〔問題〕
(1)何謂「道家」?
(2)道家的來源怎樣?
(3)道家有何派別?
(4)《漢書·藝文志》所載道家有哪幾家?
(5)《老子》的內容和思想怎樣?
(6)《列子》的來源和內容怎樣?
(7)《莊子》的內容和思想怎樣?
(8)老莊思想有何不同?
(9)《管子》的內容和思想怎樣?
(10)《列子》以外的偽書有哪幾種?
(11)楊朱在當時的勢力和他的思想怎樣?
(12)司馬談對於道家的批評若何?
三 陰陽家
所謂「陰陽」,含有三義:一為「日月陰陽」,如羲和的「欽若昊天,敬授民時」即屬此義;二為「陰陽變化」,就是兵書的陰陽;三為「五行陰陽」,就是五行的術數的陰陽。這三義中,以第一義為陰陽家的正宗,二三義則不過一技一藝,不足以代表陰陽家的全體。
《漢書·藝文志》以為「陰陽者流,蓋出於羲和之官」。《尚書·堯典》載堯、舜命官,以羲和為最先,可見羲和為古代最重要的官。顧實《講疏》云:「羲和之官,詳於《堯典》,仲叔四子(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分宅四裔:『南交』則今之安南也。『朔方……幽都』,則今之黑龍江上源也。東西至日之所出入,則更遠矣。本其實測而著曆象,故古之陰陽家未可輕量也。」這就是第一派的陰陽家。「陰陽變化」一派,《漢志》名為「兵陰陽」。怎樣叫「兵陰陽」呢?《漢志》說:「順時而發,推刑德,隨斗擊,因五勝,假鬼神而為助者也。」至「五行陰陽」,亦生於律歷,亦本羲和之言;《漢志》云:「五行者,五常之刑氣也。……用五事以順五行也。貌言視聽思心失而五行之序亂,五星之變作,皆出於律歷之數而分為一者也。其法亦起於五德終始,推其極則無所不至。」由「日月陰陽」演變而說五勝鬼神迂怪之事,為學術上屢變失宗之例,並非陰陽家本來如此。
據《漢志》所載周、秦陰陽家,共有十五,為《宋司星子韋》三篇,《公檮生終始》十四篇,《公孫發》二十二篇,《鄒子》四十九篇,《鄒子始終》五十六篇,《乘丘子》五篇,《杜文公》五篇,《黃帝泰素》二十篇,《南公》三十一篇,《容成子》十四篇,《鄒奭子》十二篇,《閭丘子》十三篇,《馮促》十三篇,《將鉅子》五篇及《周伯》十一篇。這許多書現在都已佚亡,僅《宋司星子韋》有馬國翰的輯本。
陰陽家的漸變它的本宗,始於春秋之時。上古時的陰陽家既如前所述,至春秋時,魯梓慎、鄭裨灶、晉卜偃、師曠衍之流,皆察陰陽,知災祥,其言往往有驗,然已非古之所謂陰陽家。到了戰國時,典籍多失,官失其守,於是有齊人鄒衍,為燕昭王師,居稷下,號談天衍。《史記》稱他:「……睹有國者益淫侈,不能尚德,……乃深觀陰陽消息,而作怪迂之變,終始大聖之篇,十餘萬言。其語閎大不經,必先驗小物,推而大之至於無垠;先序今以上至黃帝,學者所共術,大並世盛衰,因載其禨祥度制,推而遠之,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國名山大川,通谷禽獸,水土所殖,物類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稱引天地剖判以來,五德轉移,治各有宜,而符應若茲,以為儒者所謂中國者,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然其歸必止乎仁義、節儉、君臣、上下、六親之施,始也濫耳。」
陳柱據此文,以為可明鄒衍的學術有四:一、其說因欲救「有國者益淫侈」而發,「其歸必止於仁義、節儉、君臣、上下、六親之施」。於此可見他為學的宗旨。二、他始用歸納法,驗之於小物,得其同然,然後用演繹法以推他物,故曰:「必先驗小物,推而大之,至於無垠。」於此可見他的治學的方法。三、「先序今以上至黃帝」,「至天未生」。可以知道他曾應用他的治學方法以說古史。四、「先列中國名山大川」,「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可知他曾應用他的方法以說地理。陳柱又以其學先重實驗而後演繹,與科學方法相近,與陰陽、主運、神仙、方士之說當絕不同,因疑「稱引天地剖判以來,五德轉移,治各有宜,而符應若茲」二十一字為後人所妄加。然《漢志》除《鄒子》四十九篇外,尚有《鄒子始終》五十六篇,所謂「始終」者,即指「五德相始終」。如言炎帝之王以火德,黃帝之王以土德,少昊之王以金德。夏德在水,故尚玄;殷德在金,故尚白;周德在火,故尚赤。秦滅周,以水克火,故秦為水徳;漢勝秦,以土克水,故漢為土德。由此以言,鄒衍之學,當不能謂之為全用科學方法了。
著《鄒奭子》十二篇的鄒奭,亦齊國人。《史記》稱他「著書言治亂之事」,又說他「亦采鄒衍之術以紀文,故齊國頌曰雕龍奭」。可見他與鄒衍同派,特言過其文。他若公檮生《終始》十四篇,班固自注謂「傳鄒奭《終始書》」。可見奭亦有與衍作同名的《終始書》,更足證實二人為同派。
陰陽家的學說,因著作全失,實難明白它的真相。雖鄒衍的學說,尚可考見於《史記》;然鄒氏之學,實超出陰陽家的範圍,不能代表陰陽家全部學說。在中國思想上很占地位,而且支配了數千年國人心理的陰陽學說,反至淹沒難明,不可不算是學術上的「咄咄怪事」!
對於陰陽家的批評,自以司馬談《論六家要指》所論為最精。他說:「嘗竊觀陰陽之術,大祥而眾忌多,使人拘而多畏。然其序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夫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各有教令,順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則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經也。弗順則無為天下紀綱,故曰: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
〔問題〕
(1)何謂「陰陽」?
(2)陰陽家的來源和派別怎樣?
(3)《漢書·藝文志》所載陰陽家有哪幾家?
(4)春秋時的陰陽家怎樣?
(5)鄒衍的思想和他的治學方法怎樣?有何著作?
(6)《鄒奭子》的內容和思想若何?
(7)司馬談對於陰陽家的批評怎樣?
四 法家
「法」字歷來都解作刑罰之義,然而法家的要旨,卻在於怎樣使刑罰之權不墜。古時禮、法並稱,二者實相貫通。至管仲主以法治國,法始專就刑罰言。然由此可見法家本起於禮,正和學校之內,先有種種應守的規則,而後乃有賞罰的規則一樣。禮不足治,而後有法;禮流而為法,所以禮家流為法家,荀卿的門人李斯、韓非皆流而為法家了。
尹文子以為:「法有四呈:一曰不變之法,君臣、上下是也。二曰齊俗之法,能鄙(猶言能否)、同異是也,三曰治眾之法,慶賞、刑罰是也。四曰平準之法,律、度、權、衡是也。」此四法,一為定名分之法,二為考核之法,三為賞罰之法,四為標準之法。至儒家所謂禮義之法,法家卻不之言及。
陳柱分法家為五派:一為尚實派,主重實業,如李悝盡地力之教,商君重農戰之法,管仲興魚鹽之利都是。二為尚法派,如商鞅是。三為尚術派,如申不害是。法與術的分別:「術為主之所執,法為官之所司。」故法之作用在公開,術之作用在秘密。四為尚勢派,如慎子是。慎子曾云:「堯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為天子,能亂天下。……由此觀之,賢知未足以服眾,而勢位足以詘賢。」五為大成派,如韓非集諸派之大成是。
法家的著作,據《漢書·藝文志》所列,在周、秦時有如下五家,為《李子》三十二篇,《商君》二十九篇,《申子》六篇,《慎子》四十二篇,《韓非子》五十五篇。其中《李子》原書已亡,《韓非子》全存,餘三書都是殘存。
李子名悝,相魏文侯,所著《李子》三十二篇,亡佚已久。《晉書》嘗稱:「悝撰次諸國法,著《法經》,商君受之以相秦。」又云:「悝以王者之政,莫急於盜賊,故其律始於盜賊,盜賊須劾捕,故著《網》、《捕》二篇。……」據此,可知悝又著有《法經》,其要主於捕盜賊。書凡六篇,其目略具於《唐律》。
商君名鞅,與申子並稱「申、商」,由魏入秦,《史記》說他「說孝公,始以帝道而未悟,繼以王道而仍未入,終說以霸道而善之」,於是變法修刑,內務耕織,外勸戰死。然元氣潛傷,百姓芻狗,究無補於治道。司馬遷以其天資刻薄,譏其「慘礉少恩。」《商君書》又名《商子》,原二十九篇,今存二十四篇,為《更法》、《墾令》、《農戰》、《去強》、《說民》、《算地》、《開塞》、《壹言》、《錯法》、《戰法》、《立本》、《兵守》、《靳令》、《修權》、《徠民》、《賞刑》、《畫策》、《境內》、《弱民》、《外內》、《君臣》、《禁使》、《慎法》及《定法》。註解本以朱師轍《商君書解詁》最便觀覽。
申子名不害,京人。與商君並稱「申、商」;又與韓非並稱「申、韓」。本為鄭之賤臣,相韓昭侯,終其身諸侯不敢侵韓。其學主刑名,故循名以責實,尊君卑臣,崇上抑下。書凡六篇,已亡於南宋時。其篇目之可考者,為《三符》、《君臣》、《大體》三篇。馬國翰有輯本,但搜輯猶未盡。王時潤更有輯佚文。
慎子名到,趙人。《史記》稱他:「學黃帝道德之術,發明序其指意,故著《十二論》。」《漢志》稱他:「先申、韓,申、韓稱之。」所以他是合道、法為一家的。所著書本為四十二篇,今存五篇,為《威德》、《因循》、《民雜》、《德立》及《君人》。然每篇只寥寥數行,亦已非原本之舊。
韓非為韓國的諸公子,與李斯同師荀卿。喜「刑名法術」之學,而歸其本於黃、老。曾以書干韓王,王不用;乃觀古來得失之變,作《孤憤》、《五蠹》、《內外儲》等五十五篇,計十餘萬言。秦王見而悅之,急攻韓,得非。李斯自以為不如非,進讒於秦王,下吏,饋藥使自殺。非的學術,隨時而變;先習儒家,繼學黃、老,後乃墮入法家。在法家中,又集諸派之大成。他受實業派的影響,故主尚實;受商鞅的影響最深,故主尚法,而做了他學術的中堅;受申不害的影響,故主尚術;受慎子的影響,故主尚勢。他對於法,重「嚴」,重「必」,重「一」;「嚴」者嚴密,「必」者必行,「一」者統一。因為法必須嚴密,而後民始重視;法出必行,而後民知畏懼;又須統一公平,而後民才悅服。這樣的法,實為當時「刑罰不中」、「令出不行」、「法律不公」時代的對症發藥。
今本《韓非子》凡五十五篇,與《漢志》所稱同。但第一篇《初見秦》,亦見《戰國策》,乃是張儀說秦王的話,所以勸秦王攻韓,不知何故廁入此書。司馬光不察,謂非欲覆宗國,則豈不與第二篇《存韓》自相矛盾?以此推之,其他各篇亦難定其必為原作。五十五篇之目,為《初見秦》、《存韓》、《難言》、《愛臣》、《主道》、《有度》、《二柄》、《揚權》、《八奸》、《十過》、《孤憤》、《說難》、《和氏》、《奸劫弒臣》、《亡征》、《三守》、《備內》、《南面》、《飭邪》、《解老》、《喻老》、《說林上》、《說林下》、《觀行》、《安危》、《守道》、《用人》、《功名》、《大體》、《內儲說上》、《內諸說下》、《內儲說左上》、《左下》、《內儲說右上》、《右下》、《難一》、《難二》、《難三》、《難四》、《難勢》、《問辯》、《問田》、《定法》、《說疑》、《詭使》、《六反》、《八說》、《八經》、《五蠹》、《顯學》、《忠孝》、《人主》、《飭令》、《心度》、《制分》。注釋本以王先慎《韓非子集解》最通行,然不很精審。
司馬談《論六家要指》,以為:「法家嚴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法家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則親親尊尊之恩絕矣。可以一時之計,而不可長用也,故曰嚴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職不相逾越,雖百家弗能改也。」
〔問題〕
(1)何謂「法家」?
(2)法家的來源怎樣?
(3)法家有何派別?
(4)《漢書·藝文志》所載法家有哪幾家?
(5)《李子》的內容怎樣?
(6)《商君書》的內容和思想怎樣?
(7)《申子》的內容和思想怎樣?
(8)《慎子》的內容和思想怎樣?
(9)《韓非子》的內容和思想怎樣?
(10)司馬談對於法家的批評怎樣?
五 名家
「名」字的本義,據《說文解字》,則是:「名,自命也,從口、夕。夕者冥也,冥不相見,故以口自名。」人既以名自別,引而申之,萬物本無名,無所分別,不得不為之制名。名定而萬物有別;循名以責實,而萬物乃藉以不亂。《老子》所謂「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孔子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即屬此意。
「名」的分類,各家不同。墨子分為「達名」、「類名」及「私名」三類。尹文子則分為「命物之名」、「毀譽之名」及「說謂之名」。這是廣義的分法。荀卿以為「『刑名』從商,『爵名』從周,『文名』從禮,『散名』之加於萬物則從諸夏之成俗曲期」。他的定義較前二者為專。《漢志》所稱「名家者流,蓋出於禮官」之「名」,即荀子所謂「文名」,僅屬四名之一。然名家所致力的卻在「散名」。「散名」散在人間,隨俗而異,最易淆亂,故名家以術正之,與禮官所司無關。
名家在先本非獨立成家,僅為各家的附庸。如管子、韓非以法談名;荀子以儒家談名;墨子以墨家談名;尸子、呂子以雜家談名。至惠施、公孫龍輩出,始特重於名,貫徹初終,成一家之言,乃始有所謂名家。自來追溯名家來源,或以為出於孔子所謂的「正名」;或以為出於法家所言「名實」;或以為出於「別墨」;或以為出於道家「玄虛」的一派:這都因他們不明白名家本不獨立而為諸家的附庸的緣故。我們如果一定要說出它的來源,那麼道、法、儒、墨都是它的前身,決不能專指定某家某派。
《漢書·藝文志》列周、秦名家凡七,為《鄧析》二篇,《尹文子》一篇,《公孫龍子》十四篇,《成公生》五篇,《惠子》一篇,《黃公》四篇及《毛公》九篇。此七家中,前三家今尚有存書,後四家書都已佚亡。但前三家中,《鄧析》書可疑處甚多,《尹文子》則決為偽作,《公孫龍子》亦僅殘存十之三四。所以名家的書,現在已無完全的原本可讀。
鄧析,鄭人,與子產同時。劉向說他:「好刑名,操兩可之說,設無窮之辭。」《淮南子》說他:「好辯而亂法。」所以後來為子產所殺。今本《鄧析子》亦為二篇,與《漢志》同,篇目為《無厚》與《轉辭》。其文節次不相屬,似為掇拾之本。呂思勉疑係南北朝時人采掇周、秦古書,間竄己意而成。
尹文子,齊國人。《漢志》稱他:「說齊宣王,先公孫龍。」劉向說他:「與宋鈃俱游稷下。」他的主張,大半由道歸於名、法,故亦可列入法家。他主「正名定分」,所以把「名」分做三種;以為「名」各有專,才可以定「分」。其書《漢志》稱一篇,今本作《大道》上下二篇。羅膺中考證他原來就是一卷,本沒有《大道》上下的分別。唐鉞提出可疑之點十項,決定今本《尹文子》是偽書。
公孫龍字子秉,趙人。以「堅白」之辯鳴於時。初為平原君門客,平原君信其說而加以厚待。後齊國使者鄒衍過趙,平原君以問衍,衍以為有「害大道」,平原君遂黜去他。他又與魏國公子牟相友善,其說乃大行。公孫龍全部學說,可以「白馬」、「指物」、「通變」、「堅白」四論包括它。「白馬」、「指物」二論,離名實的連絡;「通變論」離物質的連絡;「堅白論」離智識的連絡。換言之,他是用名學以破除世俗一切的常名,推翻世俗一切的常識。故莊子說他:「飾人之心,易人之意,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
《公孫龍子》原有十四篇,今存六篇,為《跡府》、《白馬》、《指物》、《通變》、《堅白》及《名實》。姚際恆以其不載於《隋書·經籍志》,定今本為偽書。殊不知《隋志》道家有《守白論》,即為本書的別名。今本的六篇,除《跡府》篇外,都為龍所自著。註解的本子很多,大約以王琯《公孫龍子懸解》及金受申《公孫龍子釋》為最精審。
惠施,宋國人,與莊子同時,曾相梁惠王。所著《惠子》今已佚,但其學說散見於《莊子》中很多。《天下篇》說:「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可見他著作的豐富。其學大抵以反人為要,所以莊子說他「其道舛駁,其言也不中。」惠施厤物之意,可分為十事:一、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二、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里。三、天與地卑,山與澤平。四、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五、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大同異。六、南方無窮而有窮。七、今日適越而昔來。八、連環可解也。九、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十、泛愛萬物,天地一體也。當時辯者之徒,與惠施相應者,可分為二十一事,為卵有毛;雞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為羊;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熱;山出口;輸不輾地;目不見;指不至,指不絕;龜長於蛇;矩不方,規不可以為圓;鑿不圍枘;飛鳥之影,未嘗動也;鏃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狗非犬;黃馬驪牛三;白狗黑;孤駒未嘗有母;一尺之捶,日取其半,萬世不竭。把以上惠施十事及辯者之徒二十一事,合而觀之,可以明白此派學說,確專與常識相反,而與公孫龍子為一派。
司馬談《論六家要指》,評論名家得失,很是中肯。他說:「名家使人儉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實,不可不察也。……名家苛察繳繞,使人不得反其意,專於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儉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責實,參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
〔問題〕
(1)何謂「名」?
(2)「名」分為哪幾類?
(3)名家的來源怎樣?
(4)《漢書·藝文志》所載名家有哪幾家?
(5)《鄧析子》的內容和思想怎樣?
(6)《尹文子》的內容和思想怎樣?
(7)《公孫龍子》的內容和思想怎樣?
(8)《惠施》的思想怎樣?
(9)司馬談對於名家作何批評?
六 墨家
「墨家」的「墨」字,並不是指姓,乃是指學派的名稱。「墨」本訓「黑」,引申之為「瘠墨」,為「繩墨」,所以所謂「墨」,乃是「垢面囚首」、「面目黎黑」的意思。因為墨家之學,出於夏禹,夏道尚質,禹尤以質著。孔子稱禹:「菲飲食,惡衣服,卑宮室。」莊子稱禹:「操橐耜,……腓無胈,脛無毛,沐甚風,櫛疾雨。」列子稱:「禹身體偏枯,手足胼胝。」呂不韋稱:「禹憂其黔首,顏色黎黑,竅藏不通,步不相過。」可見禹的為人,實盡儉苦之極。墨家巨子墨翟也以自苦為極,就是反對他的孟子也稱他:「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所以說墨學出於夏禹,決非無故。今人胡懷琛以印度人目墨子,把墨家好處一筆抹殺,亦淺之乎視墨子了。
墨家之學,至墨子而大成。但周成、康時有史佚,著書二篇,《漢書·藝文志》亦列入墨家。可見墨家的起源,遠在墨子前數百年。墨既為派名而非姓,何以墨家的墨翟可稱墨子,而儒家的孔子不能稱儒子,道家的老聃不能稱道子呢?陳柱以為:「墨之始固為學術之名,墨子喜其學,因以為姓。故既得名學術為墨家,亦得稱其人為墨子。」此說甚當。當墨子在時,墨學並不分派。墨子之後,才有派別可言。《莊子·天下篇》:「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獲、己齒、鄧陵子之屬,俱誦《墨經》。」顧實以為苦獲等既為南方的墨者,相里勤的弟子及五侯之徒與之對稱,當為北方的墨者。由是言之,則當時墨家已分為南、北二派。但據《韓非子》,則云:「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鄧陵氏之墨,趨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謂真……墨。」據此,則當時之墨,又分為三派。俞樾以為今本《墨子》中《尚賢》、《尚同》、《兼愛》、《非攻》、《節用》、《節葬》等皆分為上中下三篇,字句小異,而大旨無殊,或即為此三派相傳之本所合成。照這樣看來,似以分為三派之說較確。墨學既以振世救弊為主,後來又變而為遊俠一派。《韓非子》所謂「俠以武犯禁」,即指此派。故文字上的墨派雖今已消亡,而它在社會上的潛勢力卻永永不滅。
《漢書·藝文志》所收墨家所著書,計共六家,為《尹佚》二篇,《田俅子》三篇,《我子》一篇,《隨巢子》六篇,《胡非子》三篇,《墨子》七十一篇。今前六家已佚,《墨子》亦為殘存之書。但前六家中,除《我子》外,猶都有馬國翰的輯本。
墨子名翟,姓墨氏。江瑔疑翟為其姓,而冠以所奉的學派,故曰墨翟,因當時確有與此類似的稱謂。他是魯國人,仕宋為大夫。其年較後於孔子。公輸般為楚造雲梯,將以攻宋。墨子在魯聞之,行十日十夜至郢,勸其止攻。二人因在楚王前較技,公輸般九攻而墨子九拒,卒不能勝,遂罷攻。有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奔人之難,雖蹈火不辭。孫詒讓以為:「其學務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數度,以繩墨自矯,而備世之急,作為《非樂》,命之曰《節用》,生不歌,死無服,泛愛、兼利而非斗,好學而博不異,又曰:《兼愛》、《尚賢》、《右鬼》、《非命》。以為儒者禮煩擾而不侻,厚葬靡財而貧民,久服傷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用夏政。亦道堯、舜,又善守御,為世顯學。」
《墨子》原為七十一篇,宋時亡八篇,為六十三篇。今僅存五十三篇,分為十五卷,其目為:《親士》、《修身》、《所染》、《法議》、《七患》、《辭過》、《三辯》(以上為第一卷)、《尚賢》(上、中、下)(以上為第二卷)、《尚同》(上、中、下)(以上為第三卷)、《兼愛》(上、中、下)(以上為第四卷)、《非攻》(上、中、下)(以上為第五卷)、《節用》(上、中)、《節葬》(下)(以上為第六卷)、《天志》(上、中、下)(以上為第七卷)、《明鬼》(下)、《非樂》(上)(以上為第八卷)、《非命》(上、中、下)、《非儒》(下)(以上為第九卷)、《經》(上、下)、《經說》(上、下)(以上為第十卷)、《大取》、《小取》、《耕柱》(以上為第十一卷)、《貴義》、《公孟》(以上為第十二卷)、《魯問》、《公輸》(以上為第十三卷)、《備城門》、《備高臨》、《備梯》、《備水》、《備突》、《備穴》、《備蛾傳》(以上為第十四卷)、《迎敵祠》、《旗幟》、《號令》、《雜守》(以上為第十五卷)。其宗旨所在,見前三十餘篇。自《經上》以下六篇,為「名家」言。《備城門》以下十一篇,為古「兵家」言。其注釋本以孫詒讓《墨子閒詁》為最精;其言名學一部分,可讀胡適《小取篇新詁》(載《胡適文存》)及梁啓超《墨經校釋》。
司馬談《論六家要指》評墨家云:「墨家儉而難遵,是以其事不可徧循;然其彊本節用,不可廢也。……墨者亦尚堯、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階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刑,糲粱之食,藜藿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舉音不盡其哀,教喪禮必以此為萬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則尊卑無別也。夫勢異時移,事業不同,故曰儉而難遵。要其彊本節用,則家給人足之道也。」他以「儉而難遵」為墨家之短,其實正是墨家的特長。否則單講「彊本節用」,又何貴有墨家?
〔問題〕
(1)何謂「墨」?
(2)墨家的來源怎樣?
(3)墨家有何派別?
(4)《漢書·藝文志》所載墨家有哪幾家?
(5)《墨子》的內容和思想怎樣?
(6)司馬談對於墨家的批評怎樣?
七 附——雜家及其他
「雜家」之學,正如《漢書·藝文志》所稱,「兼儒、墨,合名、法」,兼有各家所長。大概諸子的書,不能名為一家的,都可列於「雜家」。《漢書·藝文志》錄雜家二十家,其書十九遺佚。今述《尸子》、《呂氏春秋》及《淮南子》三家,以見所稱雜家的一斑。
尸子名佼,晉人,《漢志》誤作魯人。秦相商鞅的門客,《漢志》云:「商君師之。」可見他在門客中的地位頗高貴。商鞅被誅,佼乃逃亡入蜀。所著《尸子》本為二十篇,凡六萬餘言。劉向說他「非先王之法,不循孔氏之術」;劉勰稱他「兼總雜術,術通而文鈍」。但其書在宋時已殘闕。清時有輯本,凡三種。汪繼培以三本參校,以《群書治要》所載為上卷,諸書稱引與它相同的,分注於下;其不載《群書治要》,僅散見於諸書的為下卷;引用違誤及各本誤收的,別為《存疑》,附於後。其書最為流行。據輯本的內容而言,則十之七八皆儒家言,與劉向所說頗不合。
呂不韋,濮陽人。本為陽翟大賈。後來經商至趙,適秦莊襄王的庶子楚,質於趙國。他見了,說道:「奇貨可居也。」於是娶邯鄲妓,與之有孕,獻之於楚。更為楚說動安國君與莊襄王后,立為太子。及莊襄王死,楚即位,不韋便以功封文信侯,食河南洛陽十萬戶。不韋既顯貴,乃盡致天下的辯士,厚待他們,使人人各著所聞,集論以為《八覽》、《六論》、《十二紀》,號為《呂氏春秋》。嘗懸於咸陽市門,令有能更易一字者,賞萬金,但終無人應。其書雖稱「雜家」,然其中儒家言實最多。今人評他「縱談政治,商榷道術,自成一家言」,故非其他雜家的書可比。《漢志》著錄《呂氏春秋》二十六篇,與今本《十二紀》、《八覽》、《六論》的總數相合。《十二紀》為《孟春》、《仲春》、《季春》、《孟夏》、《仲夏》、《季夏》、《孟秋》、《仲秋》、《季秋》、《孟冬》、《仲冬》及《季冬》。每紀又各分四目,共四十八目;《八覽》為《有始》、《孝行》、《慎大》、《先識》、《審分》、《審應》、《離俗》及《恃君》。每覽又各分七目,凡五十六目;《六論》為《開春》、《慎行》、《貴直》、《不苟》、《似順》及《士容》。每論又分五目,凡三十目,更加上每篇的序言二十六段,所以共有一百六十目,因此亦稱一百六十篇。
淮南王劉安,是漢高祖少子長的兒子。他為人好書,善鼓琴,不喜狗馬。嘗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作《內書》二十一篇,《外書》甚多。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黃白之術,亦二十餘萬言。安入朝時,獻所作《內篇》,武帝愛而秘藏之。《漢書·藝文志》著錄《淮南內》二十一篇,《淮南外》三十三篇;今《內書》尚存,《中篇》及《外書》均佚亡。二十一篇為:《原道》,《俶真》、《天文》、《地形》、《時則》、《覽冥》、《精神》、《本經》、《主術》、《謬稱》、《齊俗》、《道應》、《泛論》、《詮言》、《兵略》、《說山》、《說林》、《人間》、《修務》、《泰族》及《要略》。原書亦名《鴻烈》,多記「古今治亂,存亡禍福,世間詭異瓌奇之事。」所以後世文家往往稱引。文辭亦「奇麗宏放」,揚雄以之與司馬遷並稱。注本的佳者,有劉文典的《淮南鴻烈集解》及劉家立的《淮南集證》,注者均為現代人。
雜家之外,《漢書·藝文志》所列,尚有縱橫家、農家及小說家。縱橫家《漢志》著錄十二家,農家著錄九家,小說家著錄十五家,現在都已亡佚。但小說當列入文學,所以即有佚存,本講內亦不敘述。《漢志》於《諸子略》外,又有《兵書略》、《術數略》及《方技略》,後世目錄學家也都列為諸子之一。
兵書中較古的著作,有《孫子》及《吳子》。兵家所敘,大抵都是「生聚訓練」之術,「權謀運用」之宜,和諸子異趣。《孫子》的作者為孫武,他是戰國時齊人。《史記》稱他:「以《兵法》見於闔廬。闔廬曰:『子之十三篇,吾盡觀之矣。』」《漢志》著錄八十二篇,今本僅存十三篇。注本極多,自曹操以下,約近二十家。《吳子》的作者為吳起,他是戰國時衛人,嘗學於曾子,事魏文侯為將。又奔楚,為楚悼王相,後被殺。《漢志》著錄四十八篇,今本僅六篇,亦作三卷。
術數及方技的書,一近迷信,一為專科之學。吾們對於諸子學既不作專門的研究,所以不為敘述了。
〔問題〕
(1)何謂「雜家」?
(2)《尸子》的內容和思想怎樣?
(3)《呂氏春秋》的內容和思想怎樣?
(4)《淮南子》的內容和思想怎樣?
(5)本講內何以不敘小說家?
(6)兵家所講的是什麼?
(7)《孫子》的內容怎樣?
(8)《吳子》的內容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