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大綱 · 捌　文字學

一、意義 什麼叫文字？漢許慎說：「倉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後形聲相益，即謂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那麼文是指形象而言，字是那形象的變遷了。 語言本是觀感的反應時的表示，而文字是語言的符號，所以文字學是研究那種符號的源流變遷之歷史的一種學問。在內容上說，自然是包括形、音、義三部分了。所以訓詁學、音韻學、書法學都住在文字的境遇里。近世對於古代的鐘鼎、甲骨發現很多，都作為專門學科來研究，所以鐘鼎文、甲骨文也被包蓄在文字學的境遇里。 二、歷史 文字起於何時，是誰造的？在典籍上的記載都由於傳聞，絕難相信，雖然許慎說：「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蹄迒之跡，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而黃帝有無其人，難以置信，倉頡更不待說了，至於八卦結繩與文字更無關係。不過中國文字，雖不能確定產生時期，推測起來，發生是很早的。 文字的產生，據事實推測，決不是生於一代，出於一人。最初的文字，就是圖畫。因為古代祖先談話時感到語言不能把意思完全表達出來，一旦有藝術觀念的追求，人人都會造文字圖的。字形的孳乳衍變很繁雜，後來才慢慢地趨向一個方向，這才能漸漸把文字統一了。商朝的字，尚有異樣的字，不過大體上差不多，就是春秋戰國的文字，還很複雜，西方有大篆，東方也有不同的文字。 到秦始皇時，因為國家既然統一，豈許「言語異聲，文字異形」？於是丞相李斯作《倉頡篇》、中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太史令胡母敬作《博學篇》，都是把原有的大篆，省改一下，就是小篆，從此文字界算是統一了。小篆再進化，變成隸書。漢人就寫這種字，所以平常叫「漢隸」。漢元帝時，史游作《急就章》，名之為「章草」，乃是草書的先河。中國文字，從此分成兩個支流：（一）晉以後的人把隸體改變了形式，就是現今的魏碑體。稱魏碑者，因南北朝北魏拓拔氏留有很多的石刻，字形均在楷書與隸書之間。由魏碑演成隋唐的純正楷書，到了宋代，楷書更美術化了其實晉已有楷書，鍾繇、王羲之所書似混合隸書與草書而成。至今日尚以楷書為通行的標準字，把楷書連筆快書叫作行書。（二）隨章草而變遷的是狂草，非專研究的，很難認識。 在文字學歷史上，有兩件應注意的事，就是漢朝許慎作的《說文解字》，同近來金甲文的研究。 三、字書 許慎的《說文解字》可說是中國古代第一部大字典，分五百四十部，按著字義來分類歸納的。裡面的字除了一小部分古文以外，全是小篆。 許氏是把文字列成簡單複雜的系統而編綴成書的，可是在今世檢查時，很不方便，因為今世字體變遷後，出於檢查方便上的要求，文字學的書不能不革命，《康熙字典》由此產生了。《說文》是用義來歸類分部的，而《康熙字典》是按著偏旁來分類的，例如「廣」「康」，《康熙字典》全列在一部內，而《說文》分在兩部。 四、甲骨文 清光緒二十五年1899年，河南安陽縣城西北五里，有個小屯，東西北三面有洹水圍繞著這個地方就是商朝武丁徙居的河北，也就是《史記·項羽本紀》所說的「洹水南，殷墟上」。最初洹水涯岸崩圮了，發現許多甲骨，鄉人不識多拋棄了。後來有人收買，鄉人知道能換錢，所以在光緒末年，鄉人把麥棉割了以後，就從事發掘。劉鶚鐵雲、王國維、羅振玉諸先生，都有很好的研究成績。 德國收藏的中國甲骨文 甲骨文本來是商人占卜時所刻的文字，文字畫最多，多半是關於漁獵、遊牧、農業、宗教、政治、刑法等事跡的。商時的文化，可以從甲骨文字中透視出來，所以甲骨文也叫作「殷虛卜辭」「殷虛書契」「殷虛文字」等。 五、金文 古人往往在鍾、鼎、彝、尊上留有紀念式的款識，這種器物上的字，有人叫「鐘鼎文彝器文」，因為這些器物多是金屬，所以簡稱為「金文」。漢朝到唐朝發現的很少，唐以後常常大批出現，到現在有四五千件之多，已成為專門研究的學問了。金文的年代，現在推考起來，以周朝最多，商朝也有，更有的字是在甲骨文以前，這總可想出古代文字的複雜了。 金文 六、六書 六書的名稱，見於許慎《說文序》引：「周禮八歲入小學，保氏教國子先以六書……」其實《周禮》人多疑為漢朝人作的，那麼六書的起源，不始於周朝是顯然的。 六書是指事、象形、形聲、會意、轉注、假借，這是許慎的說法。班固、鄭司農各有次序排列的主張，《班志》主張「象形、象事、象意、象聲、轉注、假借」，鄭司農則說「象形、會意、轉注、處事、假借、諧聲」。三家排列的次序名稱，雖各有不同，普通以班固的次序為最好，今暫就《說文》次序，分述於後： 《說文》：「一曰指事。指事者，視而可識，察而見意，上下是也。」指事是空虛的字，二字的下一橫，表示物體的平面，上加點，則指示在上的意思，下加點則指下面。 《說文》：「二曰象形。象形者，畫成其物，隨體詰詘，日月是也。」象形字完全是文字畫，是實在的形象，如甲骨文的日作等都是由⊙形變來的。月字作，與實物形一樣。 《說文》：「三曰形聲。形聲者，以事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江」「河」小篆作，水表示意義，工、可表示聲音。 《說文》：「四曰會意。會意者，比類合誼，以見指撝，武信是也」。「武」「信」，小篆作，止戈為武，止戈不是停止干戈，採取無抵抗的休戰主義。武字在金文里作，是把止戈會合起來，表示持戈赴敵的意思，所以為武。人說話要誠實不欺，所以會合人言為信字。 《說文》：「五曰轉注。轉注者，建類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轉注之說，最難通解。許君所敘，意義不明，後人費爭執最多。 《說文》：「六曰假借。假借者，本無其字，依聲託事，令長是也。」六書有了假借，用法上更加寬廣了。假借可有三種，即（一）義近而借；（二）形近而借；（三）聲近而借。許氏的意思是專指聲近而借的，因為「令」之本義為發號令，如命令、令使，而縣令之令為假借，是從發號令假借為發號令的人縣令。「長」的本義是久遠，年長、長輩，是由久遠的意思假借為歲數大的意思。 總而言之，六書的名稱，可以完全推翻，文字本是語言的符號，可以分為兩類。表示意義的叫作意符文字，表示聲音的叫作音符文字。至於詳細地用一個科學的方法分類，還需大家繼續研究。 七、四聲 四聲起源於漢魏的時候，並未始自沈約。唐封演《聞見記》曰：「魏時有李登者，撰《聲類》十卷……以五聲命字。」又《魏書·江式傳》說：「晉呂忱弟靜，故在左校令李登《聲類》之法，作《韻集》五卷，宮、商、角、徵、羽，各為一篇。」宮、商、角、徵、羽即是四聲，宮、商為平聲，角為上聲，徵為去聲，羽為入聲，平上去入叫作四聲，若把平聲分為陰平、陽平兩項，則為五聲了。 四聲的定義，說者很多，唐《元和韻譜》說：「平聲哀而安，上聲厲而舉，去聲清而遠，入聲直而促。」其他的定義不多舉了。舊詩有平仄字之分，平字就是平聲，仄字是包括上、去、入的。入聲在唐以前韻母本附有p、t、k音受阻但不呼出，如今廣東人之拼「逸」為Yat，「嚜」為Mop，日本文之漢音字多有附k、t、ds者ds為t之轉音皆是。其後古音存兩廣而入聲漸成去聲之短促者，如「月」，北方新音讀去聲，江浙讀Yo，即今之入聲，古入聲則讀Gnok。現在國語統一會已經把入聲取消，完全根據北方音建設國語。至於平、上、去呢，則視為樂譜上的區分，聲調上的變化，所以更訂出良好的音標來，見《國音常用字彙》。 八、韻書 中國最早的韻書，除了一個殘缺的抄本，晉呂靜作的《韻集》外，當推隋陸法言的《切韻》，唐孫愐的《唐韻》。這些書都相繼失佚了。宋朝陳澎年等又根據《切韻》《唐韻》修訂出來一部《廣韻》，這是現在最早、最完全的韻書了。 元周德清作了《中原音韻》，專為作曲時查韻用的。到明時，更有樂韶鳳等作《洪武正韻》，現在的國音就是由這個系統來的。 九、詩韻 《詩韻》是由《廣韻》拼合而成的。《廣韻》共有二百零六韻。朝廷開科取士，用韻賦詩，有的一韻字數太少不夠作詩的，則指定範圍，許同用其臨近一韻之字。其中有音極近者，如十七真、十八諄、十九臻同用，較遠者如十五灰與十六咍同用，二十二元與二十三魂、二十四痕也得同用。後來有人將讀法不同而同用之字皆合成一韻，清《佩文韻府》從之，遂成現在做電報碼子的一百零六韻的《詩韻》。這《詩韻》就是作詩的工具書。 十、反切 文字含有形、音、義三種要素。中國字是一塊一塊的方形，從魏晉以後，變化不很顯著，意義的變化也不很厲害，唯獨聲音變得很快。前人的詩韻，今人讀起來不押韻，就是明顯的例子。而且同是一字，各地方方言，讀音又不同，原因在缺乏音符的標準。前人雖有反切，但是反覆切摩以成音，總有毛病：（一）作反切的字不能統一；（二）作反切字的讀音也不統一，則字的讀音怎能有標準？ 什麼叫反切？《古今韻會》說：「一音展轉相呼謂之反，一韻之字相摩以成聲，謂之切。」其實反切就是把兩個字拼成一個音，上一字取其聲去其韻，下一字收其韻去其聲，把一聲一韻拼合而成。如年，奴顛切，奴為ㄋ10（n）ㄨ（u），顛為ㄉ（d）ㄧ（i）ㄢ（an），奴取聲母ㄋ（n），顛取結合韻母ㄧ（i）ㄢ（an），合為ㄋ（n）ㄧ（i）ㄢ（an），年。現在國語統一用注音符號來拼音，反切的弊病，當可除消了。 十一、雙聲疊韻 常有兩個字相連的詞，有的兩個字的聲母相同，如黽勉[ㄇ（m）ㄧ（i）ㄣ（n）ㄇ（m）ㄧ（i）ㄢ（an）]，竭蹶[ㄐ（j）ㄧ（i）ㄝ（e）ㄩㄝ（ue）]；或韻母相同，如徘徊[ㄆ（p）ㄞ（ai）ㄏ（h）ㄨ（u）ㄞ（ai）]，從容[ㄘ（c）ㄨㄥ（ong）ㄖ（r）ㄨㄥ（ong）]。前者黽勉、竭蹶是雙聲；後者徘徊、從容是疊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