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大綱 · 柒 文章之派別
一、殷、周、漢
中國的散文可以說是起源於《尚書》,比《尚書》更早的是殷虛的卜辭,或者周易的卦辭、爻辭也比《尚書》早,但是這些卜辭尚未形成散文,所以《尚書》為散文之祖,《詩經》便成為韻文之祖了。
散文東周以後逐漸進步,今依說理、記事兩項敘述。
(一)說理文 可靠的時代最古的說理文就是孔子的《論語》,是在孔子死後門弟子記載的,內容都是些簡短的句,包括深義,既若格言,又若詩,又若散文。這一點無論猶太,無論希臘,無論印度,古聖先哲遺留的教訓全是一樣的。如「巧言令色鮮矣仁」,這一句話便含有多少真理!
比《論語》略晚一點的就是《老子》,《老子》的文章仍是格言式的,但是有對句,成段,比《論語》更進化了。如說: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二章
戰國初期的論文是《墨子》《墨辯》在外。墨子的文章是門弟子記載的,篇幅已經變長,而有極嚴重的科學色彩,即是合論理,有證據。
國君發政,國之百姓,言曰:「聞善而不善,必以告天子。天子之所是,皆是之;天子之所非,皆非之。去若不善言,學天子之善言;去若不善行,學天子之善行。則天下何說以亂哉?察天下之所以治者何也?天子唯能一同天下之義,是以天下治也。天下之百姓皆上同於天子,而不上同於天,則災猶未去也。今若天飄風苦雨溱溱而至者,此天之所以罰百姓之不上同於天者也。」《尚同》上
戰國諸子縱橫,各申異說,文章皆長篇巨製,精於名理。其最偉大而為後世所誦讀者,一本是《莊子》,一本是《韓非子》。
《莊子》的文章多數為寓言,即自設想的對話及譬喻當中含有極高深之哲理。《莊子》的文章以《逍遙遊》《齊物論》《養生主》最精彩。
齧缺問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惡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惡乎知之?」「然則物無知邪?」曰:「吾惡乎知之?雖然,嘗試言之。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嘗試問乎汝:民濕寢則腰疾偏死,鰍然乎哉?木處則惴慄恂懼,猿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處?民食芻豢,麋鹿食薦,蟣蛆甘帶,鴟鴉嗜鼠,四者孰知正味?猿猵狙以為雌,麋與鹿交,鰍與魚游。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淆亂,吾惡能知其辯?」《齊物論》
上段幾個譬喻里指出相對的道理來,把仁義罵得一個錢不值。是非本無標準,極為透闢。
《韓非子》的文章也是合於倫理,而比《墨子》修辭好。今舉《五蠹》一段為證:
夫古今異俗,新故異備,如欲以寬緩之政,治急世之民,猶無轡策而御馬,此不知之患也。今儒、墨皆稱:「先王兼愛天下,則民視如父母。何以明其然也?」曰:「司寇行刑,君為之不舉樂;聞死刑之報,君為流涕。」此所舉先王也。夫以君臣為如父子則必治,推是言之,是無亂父子也。人之情性莫先於父母,父母皆見愛而未必治也,君雖厚愛,奚遽不亂?今先王之愛民,不過父母之愛子,子未必不亂也,則民奚遽治哉?且夫以法行刑,而君為之流涕,此以效仁,非以為治也。夫垂泣不欲刑者,仁也;然而不可不刑者,法也。先王勝其法不聽其泣,則仁之不可以為治,亦明矣。
孟子、荀子宏翼聖道,議論亦頗多精采之處。《呂氏春秋》修辭美於《韓非子》,嚴正不如,是最精彩的短篇的論文。
(二)記事文 東周以前的記事文如「三墳五典」之類都已不傳,即連孔子同時的史乘也已不傳。今始仍從孔子說起。
《論語》當中有記載孔子的行為的,如:「孔子於鄉黨,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廟、朝廷,便便言,唯謹爾。」也是些簡短的句子,大約當時的史乘也是如此的。
孔子作的《春秋》也是簡單的句子,如:「夏五月鄭伯克段於鄢。」「二十有五年,春,齊崔杼帥師伐我北鄙。」有人說《春秋》是從《公羊傳》中抽出來的,還不很可靠。
《左傳》與《國語》是戰國時代記事文極大的成功,文章簡奧而說理詳。《左傳》記載一事,先於若干年起因處伏一筆,後及本文,並於若干年後談到結果與影響,已臻史家記事之妙,並且也是幾千年記事文的模範。因已形成國民常識之一部,茲不舉例。
《戰國策》記載策士遊說之辭,雖多強辯,然談天下事如指掌,亦多美麗之文。
秦文只有用韻文歌載始皇功德的幾塊刻石。漢文散文今仍依說理、記事兩項,分述於下:
(一)說理文 說理文最早的當推《公羊傳》。《公羊傳》是成立於戰國末年,還是成立於漢初,很是一個問題,不過說漢初才筆之於書的,卻沒有什麼危險。《公羊傳》講解《春秋》之義,明白詳盡,是做註解文的模範。
公子益師卒。何以不日?遠也。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隱公二年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隕石於宋,五。是月,六鷁退飛過宋都。曷為先言「隕」而後言「石」?隕石記聞,聞其磌然,視之則「石」,察之則「五」……曷為先言「六」而後言「鷁」?六鷁退飛,記見也。視之則「六」,察之則「鷁」,徐而察之,則退飛……僖公十六年
西漢的論文當推賈誼與董仲舒,賈誼的《治安策》與《過秦論》都是文學史上著名的文章。董仲舒著有《春秋繁露》發揚孔子之道,文字極為嚴正,有些地方類似《公羊傳》。《淮南子》是一部極美麗的論文,只因為是道家,而且篇幅極長,尚未經學校採用過做選文。
總之,西漢的論文均以事實為基礎,不尚名理,更缺乏「玄之又玄」的趣味。經師的文章多受荀子的影響。荀子是以事實去對待詭辯家的,所以荀子的文章事實證據多於名理,一般又受法家的影響。雖然韓非是長於名理的,但是名家已亡,末流但務實用,所以日與名理甚遠。
東漢的論文漸趨美麗,篇幅漸長,而對句漸多。思想——大約受佛教東來的影響——又漸漸萌芽。一方是烏煙瘴氣的陰陽五行衰落,一方又尚玄談。東漢出來了一位怪傑王充,作了一部《論衡》,把一切世俗的迷信全都打倒,尤以宗教方面的最多。今引《論死篇》數行,以見其風格:
世謂死人為鬼,有知,能害人。試以物類驗之:死人不為鬼,無知,不能害人。何以驗之?驗之以物。人,物也;物,亦物也。物死不為鬼,人死何故獨能為鬼?……
人之所以生者,精氣也,死而精氣滅。能為精氣者,血脈也,人死血脈竭,竭而精氣滅,滅而形體朽,朽而成灰土,何用為鬼?……
天地之性,能更生火,不能使滅火復燃;能更生人,不能令死人復見。能使滅灰更為燃火,吾乃頗疑死人能復為形。案火滅不能復燃以況之,死人不能復為鬼明矣……
形須氣而成,氣須形而知。天下無獨燃之火,世間安得有無體獨知之精?……人言談,有所作於臥人之旁,臥人不能知,猶對死人之棺,為善惡之事,死人不復能知也。夫臥,精氣尚在,形體尚全,猶無所知,況死人精神消亡,形體朽敗乎?
總之,東漢的玄談而平易的論文,開出魏晉的論文。(二)記事文 有許多的經,如三《禮》、《穀梁》、《易經》的《十翼》,很難確定是戰國末年還是漢初寫的,其中至少有一部分是漢初寫的。《經》的記載詳實而嚴正,但少有文學的趣味。《禮記》當中的《檀弓》是很美麗而有文學趣味的記事文,但寫的時間很難確定,有人主張是春秋末年或戰國時候寫的。如:
齊大飢,黔敖為食於路,以待餓者而食之。有餓者蒙袂輯屨,貿貿然來。黔敖左奉食,右執飲,曰:「嗟!來食!」揚其目而視之,曰:「予唯不食『嗟來』之食,以至於斯也。」從而謝之,終不食而死。曾子聞之,曰:「微與!其嗟也可去,其謝也可食。」
上文八十幾個字,很好地表示出來黔敖與餓者的態度,以及曾子——教育家——的主張。
記事文最成功的是司馬遷。《史記》能在普通記事以外加以描寫,也是後世描寫文之鼻祖,他的《項羽本紀》最能表現描寫的特長。東漢的史書宗法《史記》,一般記事文都是增加對句。
漢代有一種特殊的文學就是「賦」,賦的鼻祖當然是《楚辭》賦是《詩經》一義之說是漢人的,不足為據。《楚辭》本是散文詩,全以抒情為主,不過用「兮」字作賦的卻用來說理記事。荀子作賦即用來說理。漢人的賦更是無所不用,用來抒情兼說理的如賈誼的《鳥賦》,用來抒情兼描寫的如漢武帝《悼李夫人賦》,用來記事兼描寫的如班固的《兩都賦》,張衡的《二京賦》。
西漢的賦還有一點「古詩之流」的意思,揚雄以後,競用奇字,篇幅極長,專事過度的描寫,便變成小說之前身。魏晉以後,恢復性靈,但文學的種類加多,賦的文學便成過去。
散文詩的賦:
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兮雁南歸。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簫鼓鳴兮發棹歌,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漢武帝《秋風辭》
描寫文的賦:
……臣聞楚有七澤,嘗見其一,未睹其餘也。臣之所見,蓋特其小小耳者,名曰云夢。雲夢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則盤紆茀郁,隆崇嵂崒;岑崟參差,日月蔽虧;交錯糾紛,上干青雲;罷池陂陀,下屬江河。其土則丹青赭堊,雌黃白坿,錫碧金銀,眾色炫耀,照爛龍鱗。其石則赤玉玫瑰,琳瑉琨吾,瑊玏玄厲,碝石碔玞。其東則有蕙圃衡蘭,芷若射干,芎菖蒲,茳蘺麋蕪,諸柘巴苴。其南則有平原廣澤,登降陁靡,案衍壇曼,緣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則燥生葴菥苞荔,薛莎青薠。其卑濕則生藏莨蒹葭,東薔雕胡,蓮藕菰蘆,庵閭軒於:眾物居之,不可勝圖。其西則有湧泉清池,激水推移,外發芙蓉菱華,內隱鉅石白沙。其中則有神龜蛟鼉,瑇瑁鱉黿。其北則有陰林巨樹,楩柟豫章,桂椒木蘭,檗離朱楊,樝梨梬栗,橘柚芬芳。其上則有鵷雛孔鸞,騰遠射干,其下則有白虎玄豹,蟃蜒貙犴,兕象野犀,窮奇獌狿……司馬相如《子虛賦》
賦的描寫與小說不同的是堆字,注重形式,缺乏內容。
說理的賦:
夫聖哲之不遭兮,固時命之所有;雖增欷以於邑兮,吾恐靈修之不累改。昔仲尼之去魯兮,婓婓遲遲而周邁;終回復於舊都兮,何必湘淵與濤瀨!溷漁父之哺歠兮,絜沐浴之振衣;棄由聃之所珍兮,跖彭咸之所遺。揚雄《反離騷》
二、《文選》
東漢末年是過渡期間,到了魏晉,文字更加美麗,至於南北朝而登峰造極。這期間的文字有三種特性:
(一)美麗性 音節漸有平仄之分,上下句對仗工整,文章秀麗。
(二)唯情性 說理記事之文每以情感出之,情感為一切文章之中心。
(三)安閒性 風格方面安閒典雅,沒有急躁的火氣。
這三個條件全備很不容易,所以有人極力推崇這個時代的文學,以之為中國文學史上的黃金時代,而文章是百世的宗范。
很可喜的是,這個時代出了一部《昭明太子文選》,梁蕭統撰,把美麗的文章,上自屈原,下至當時,都搜集起來,代表中國文學三分之一的勢力。文章體裁也非常完備,共有三十八類:(一)賦;(二)詩;(三)騷;(四)七;(五)詔;(六)冊;(七)令;(八)教;(九)文;(十)表;(十一)上書;(十二)啟;(十三)彈事;(十四)箋;(十五)奏記;(十六)書;(十七)移;(十八)檄;(十九)對問;(二十)設論;(二十一)辭;(二十二)序;(二十三)頌;(二十四)贊;(二十五)符命;(二十六)史論;(二十七)史述贊;(二十八)論;(二十九)連珠;(三十)箴;(三十一)銘;(三十二)誄;(三十三)哀;(三十四)碑文;(三十五)墓誌;(三十六)行狀;(三十七)弔文;(三十八)祭文。除詩外,今與《古文辭類纂》比較於下:
《文選》比《古文辭類纂》多「連珠」一類,少「贈序」「雜記」兩類。「連珠」是抒情的散文詩,但是也有非詩的,篇章未備,只成殘稿。今引陸機的《演連珠》兩首做例:
臣聞:「任重於力,才盡則困;用廣其器,應博則凶。是以物勝權而衡殆,形過鏡則照窮;故明主程才以效業,貞臣底力而辭豐。」臣聞:「披雲看霄,則天文清;澄風觀水,則川流平。是以四族放而唐劭,二臣誅而楚寧。」
贈序始於唐,未為《文選》之缺;但缺乏雜記類,致山水之勝、工作之勞,均無所託,是數百年文人之過。
《文選》的文章茲舉數條於下,以見上文的三個原則:
(一)論辯文
……今之用賢,或超為名都之主,或為偏師之帥,而宗師有文者必限以小縣之宰,有武者必置於百人之上,使夫廉高之士,畢志于衡軛之內,才能之人,恥與非類為伍,非所以勸進賢能,褒異宗族之禮也。夫泉竭則流涸,根朽則葉枯;枝繁者蔭根,條落者本孤。故語曰:「百足之蟲,至死不僵,扶之者眾也。」此言雖小,可以譬大。且墉基不可倉卒而成,威名不可一朝而立,皆有為之漸,建之有素。譬之種樹,久則深固其根本,茂盛其枝葉,若造次徙于山林之中,植於宮闕之下,雖壅之以黑墳,暖之以春日,猶不救於枯槁,何暇繁育哉?……曹冏《六代論》
(二)陳說文
……朕以不德,少遭閔凶,越在西土,遷於唐衛。當此之時,若綴旒然。宗廟乏祀,社稷無位,群凶覬覦,分裂諸夏,一人尺土,朕無獲焉……乃誘天衷,誕育丞相,保乂我皇家,弘濟於艱難,朕實賴之。今將授君典禮,其敬聽朕命。昔者董卓初興國難,群後失位,以謀王室;君則攝進,首啟戎行,此君之忠於本朝也……潘勖《冊魏公九錫文》
又如:
朕聞上智利民,不述於禮;大賢強國,罔圖惟舊。豈非療飢不期於鼎食,拯溺無待於規行?是以三王異道而共昌,五霸殊風而並列。今農戰不修,文儒是競;棄本殉末,厥弊茲多。昔宋臣以禮樂為殘賊,漢主比文章於衛鄭……今欲專士女於耕桑,習鄉閭以弓騎,五都復而事庠序,四民富而歸文學……王融《永明十一年策秀才五首》
駢文用典極多,說理紆曲。有才的盡情盡致,無才的搬運不動,文意不明,而且也太貴族。駢文有此缺點,才有唐代散文之復興。
(三)桐城古文
駢文至初唐,已經登峰造極,如王勃的《滕王閣序》:
……時維九月,序屬三秋。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儼驂於上路,訪風景於崇阿。臨帝子之長洲,得仙人之舊館。層巒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鶴汀鳧渚,窮島嶼之縈迴;桂殿蘭宮,列岡巒之體勢……閭閻撲地,鐘鳴鼎食之家;舸艦迷津,青雀黃龍之舳。虹消雨霽,彩徹雲衢9。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
駢文已經衰落,韓愈於是做革命的領袖。韓愈提倡古文有幾條原則:(一)宗法六經;(二)語必己出,即用自己的創作力造句修辭其實效法孟子及司馬遷;(三)表情用「氣」,不用排句。
韓愈振臂一呼,繼起者眾,同時有柳宗元、李翱;宋有歐陽修、曾鞏、蘇洵、蘇軾、蘇轍、王安石輩韓、柳、歐、蘇氏父子三人、曾、王,號稱唐宋八家。這一個派經過明朝的宋濂、歸有光,清朝的劉大櫆、方苞、姚鼐、曾國藩,直到民國的吳摯甫、林紓,至今尚未完絕。
清朝方、姚都是桐城人,所以稱桐城派;另有常州的張惠言、惲敬等也作古文,因地理上的關係,所以稱陽湖派。而以桐城派三字代表這派古文文學。古文尊崇六經,以司馬遷為祖,以韓愈為宗,已經成了中國文章的正統。語必己出,又要宗法六經,所以很研究古韻、古文法、古文修辭。「氣」是什麼呢?唐鉞先生髮現出來古文的節拍。韓愈《送董邵南序》:
燕趙|古稱|多—|慷慨|悲歌|之士。|董生|舉—|進士,|連—|不得志|於有司,|懷抱|利器,|鬱郁|適—|茲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
上文每一|為一拍,約經時1.3秒。其實文氣即是節拍的變化,以《祭十二郎文》最為明顯。如:
……孰謂|少者歿|而—|長者存,|強者夭|而—|病—|者全|乎!—|病文長,即用此音節發揮悲感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純明|而—|不克|蒙其|澤乎?|少者|強者|而夭|歿,—|長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為|信也。|夢也,|傳之|非其|真也,|東野|之書,|耿蘭|之報,|何—|而為|在吾|側也?|……
上下句音節使它不一致,而且故意使下一句或最下一句長一點,是桐城文的特點,這是韓愈用來矯正駢文的。
桐城文講音樂,所以也是美文,並不是純粹的應用文。姚鼐也自己說:
凡文之體類十三,而所以為文者八,曰:神、理、氣、味;格、律、聲、色。神理氣味,文之精也;格律聲色,文之粗也。《古文類纂序》
「神……」八字恕我不能細講,但很明白的都是美術的條件。今述其十三類:
1.論辨類 說理文。毛病不依名理;錯誤地把客觀的講哲學的同主觀的抒情「讀後感」合在一起。
2.序跋類《文選》有。
3.奏議類 陳說文:把《文選》中許多內容相同的合併了。
4.書說類 內容有書信,也有陳說於君之言,是注意內容的。
5.贈序類 人去贈之以言,韓愈以後才獨立成文。
6.詔令類 論下之辭,韓愈有《鱷魚文》一首。
7.傳狀類 史乘之傳,私家之傳。行狀,《文選》有。
8.碑誌類 包含《文選》碑文與墓誌。
9.雜記類《文選》無記載工作之經過、山水遊記之類。
10.箴銘類 包含《文選》箴與銘兩類。
11.頌讚類 同文選,包含其兩類。
12.辭賦類 這一類包含許多內容一致而體裁不同的文章,皆有「鋪張揚厲」之功用的,皆合在一起,如《七發》《七啟》之類,並且也連《楚辭》放在裡面作開山。
13.哀祭類 弔文、祭文、誄文,跟《文選》作法相同。
桐城文尊經而仿古,當然博得社會同情,遂成中國文章正統。但在它下面還潛伏著幾個小派,其勢力也很偉大,還有一派是政府提倡的「八股文」。
(四)其他派別
《文選》派與桐城古文派是歷史上的中國文學前後兩個正統。文選派為正統的時代約起源由公元100年東漢中葉而至公元800年韓愈之時。桐城古文派則由公元1000年宋仁宗左右支配到約1900年梁啓超的文學出世。這兩派當朝,別派自然被壓——但八股另是一回事。今將幾個被壓的勢力敘述於下:
1.白話文學
中國言文本不一致,印度的佛教文學到中國來,裡面許多意境非文言文所能達,於是創出一種白話文學,這是白話文學的先河。今舉《百喻經》一段做例:
昔有一人,其婦端正,唯其鼻丑。其人出外,見他婦女面貌端正,其鼻甚好便作念,言:「我今寧可截取其鼻,著我婦面上,不亦好乎?」即截他婦鼻,持來歸家,急喚其婦:「汝速出來,與汝好鼻!」其婦出來,即割其鼻,尋以他鼻著婦面上;既不相著,復失其鼻……
這種細密的白話文給中國很多好處,今以說理、記事兩項說明。
(1)說理文《佛經》的說理極為細秘,析理微妙,頗有過周秦諸子處,白話文是一個很好的工具。到了宋代,周張程朱諸大儒於是不得不採用白話文字以發揮他們的哲理。如朱子的《語錄》門弟子記下他的話來,成為一書的。
「心」字只一個字母,故「性」「情」皆從心。以人之生言之,固是先得這道理,然才生這許多道理,卻都具在心裡。……蓋性即是心之理,情即心之用。今先說一個心,便教人識得個情性的總腦,教人知個道理存著處;若先說性,卻似性中別有一個心。心如水,性猶水之靜,情則水之流,欲則水之波瀾。但波瀾有好的,有不好的。欲之好的,如我欲仁之類;不好的則一向奔馳出去,若波濤翻浪;大段不好的,欲則滅卻天理,如水之壅決,無所不害。
上文全是白話。
(2)記事文 佛經中記事文之細密,已如前述:但還有純粹描寫文學,則中國文學所罕有——莊子有之,而用於說理;賦中有之,但太重字面。這一種開出中國的描寫文學,如《無量壽經》:
……佛告阿難,無量壽國,其諸天人,衣服飲食,華香瓔珞,繒蓋幢旙,微妙音聲。所居舍宅宮殿樓閣,稱其形色,高下大小,成一寶二寶,乃至無量眾寶,隨意所欲,應念即至。又以眾寶妙衣,遍布其地,一切天人踐之而行。無量寶網,彌覆佛土。皆以金縷真珠,百千雜寶,奇妙珍異,莊嚴校飾;周匝四面,垂以寶鈴,光色晃曜,盡極嚴麗。自然得風,徐起微動。其風調和,不寒不暑;溫涼柔軟,不遲不疾。吹諸羅網及眾寶樹,演發無量微妙法音,流布萬種溫雅德香。其有聞者,塵勞垢習,自然不起。風觸其身,皆得快樂。譬如比丘,得滅盡三昧。又風吹散華,遍滿佛土,隨色次第而不雜亂,柔軟光澤,馨香芬烈。足履其上,蹈下四寸,隨舉足已,還復如故。華用已訖,地輒開裂,以次化沒,清淨無遺。隨其時節,風吹散華,如是六反。又眾寶蓮華,周滿世界。一一寶華,百千億葉。其華光明,無量種色:青色青光,白色白光;玄黃朱紫,光色赫然;煒燁煥爛,明曜日月。一一華中,出三十六百千億光;一一光中,出三十六百千億佛,身色紫金,相好殊特;一一諸佛,又放百千光明,普為十方說微妙法。如是諸佛,各各安立無量眾生於佛正道。
佛經這種描寫開出來中國的描寫文字——小說。小說是記事文與描寫文的結晶,穿插結構,勝於史乘;個性抒情,想像微妙,故小說之成實為文學上的大進步。今引《水滸傳》一段做例:
武松正走,看看酒湧上來,便把氈笠兒掀在脊樑上,將哨棒綰在肋下,一步步上那岡子來。回頭看這日色時,漸漸地墜下去了。此時正在十月間天氣,日短夜長,容易得晚。武松自言自話道:「那得什麼大蟲?人自怕了,不敢上山。」武松走了一程,酒力發作,焦熱起來,一隻手提著哨棒,一隻手把胸膛前袒開,踉踉蹌蹌,直奔過亂樹林來。見一塊光撻撻大青石,把那哨棒倚在一邊,放翻身體。卻待要睡,只見發起一陣狂風。那一陣風過了,只聽得亂樹背後撲地一聲響,跳出一隻吊睛白額大蟲來。
武松見了,叫聲「啊呀!」從青石上翻將下來,便拿那條哨棒在手裡,閃在青石邊。那大蟲又飢又渴,把兩隻爪在地下略按一按,和身望上一撲,從半空里攛將下來。武松被那一驚,酒都做冷汗出了。說時遲,那時快,武松見大蟲撲來,只一閃,閃在大蟲背後。那大蟲背後看人最難,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掀,掀將起來,武松只一閃,閃在一邊。大蟲見掀他不著,吼一聲,卻似半天裡起個霹靂,振得那山岡也動,把這鐵棒也似的虎尾,倒豎起來,只一剪,武松卻又閃在一邊。原來那大蟲拿人,只是一撲,一掀,一剪,三般捉不著時,氣性先自沒了一半。那大蟲又剪不著,再吼了一聲,一兜兜將回來。武松見那大蟲復翻身回來,雙手掄起哨棒,盡平生氣力,只一棒,從半空劈將下來,只聽得一聲響,簌簌地將那樹連枝帶葉劈臉打將下來,定睛看時,一棒劈不著大蟲,原來打急了,正打在枯樹上,把那條哨棒折作兩截,只拿得一半在手裡。那大蟲咆哮,性發起來,翻身又只一撲,撲將來。武松又只一跳,卻退了十步遠,那大蟲恰好把兩隻前爪搭在武松面前。武松將半截棒丟在一邊,兩隻手就勢把大蟲頂花皮肐搭地揪住一按,按將下來。那隻大蟲急要掙扎,被武松盡氣力捺定,那肯放半點兒鬆寬,武松把雙腳望大蟲面門上、眼睛裡,只顧亂踢。那大蟲咆哮起來,把身底下扒起兩堆黃泥,做了一個土坑。武松把那大蟲嘴直按下黃泥坑裡去,那大蟲吃武松奈何得沒了些氣力。武松把左手緊緊地捺住頂花皮,偷出右手來,提起鐵錘般大小拳頭,盡平生之力,只顧打。打到五七十拳,那大蟲眼裡、口裡、鼻子裡、耳朵里,都迸出鮮血來,更動彈不得,只剩口裡兀自氣喘。武松放了手,來松樹邊,尋那打折的哨棒,拿在手裡;只怕大蟲不死,把棒橛又打了一回,眼見氣都沒了,方才丟了棒,尋思道:「我就地拖得這死大蟲下岡子去。」就血泊里,雙手來提時,那裡提得動。原來使盡了氣力,手足都酥軟了。
純粹描寫的文學在中國文學史上是一個大進步,從此,描寫文宣告與記事文獨立了。
2.名理派文學
名理文學在兩漢,除了王充的《論衡》外,簡直可以說沒有;佛教入華之後,恢復老莊,名理文學又漸漸復活,這時產生儒教與佛教之爭。有擁護佛教的,有攻擊佛教的,也有折衷派、調和派。這時留下一部《宏明集》,又有一部《廣弘明集》,文章是極好的。桐城派的文章如韓愈的《原性》,根據事實,根據名理,原是極好的名理文學。不過桐城派的錯誤在一味摹仿古人的腔調,落成了空架子,並且後來的古文家學識太差,思想亂七八糟,根本不合論理,裝腔作勢,盛氣凌人;他們又是達官顯吏,天下師表,這麼一來,古文便走上了死路,這一點從宋朝起已然。
清朝西方科學在中國很盛,算學一門學科都是學子所必學;而清朝的經學都是考據學,無證據不能說話,這樣,名理文學在清朝已經恢復,而且有過周秦諸子的地方。這個學派至民國整理國故、獎勵國學後而益張。現在引王念孫《讀書雜誌》一段做例:
《君之不用也》
「知過見君之不用也,言之不聽,出,更其姓為輔氏。」念孫案:君之不用,言之不聽,語意相復。此作本「知過見言之不聽」,其「君之不用也」五字,衍文耳。《文選·為曹公與孫權書》注,《後漢書·蘇竟傳》注,引此並作「智果見言之不聽」。《韓子十過篇》作「智過見其言之不聽也」,皆無「君之不用」句。
3.自然派文學
自然派文學指的一派文學家作文隨心所之,不拘格式。這一派到明朝公安派才明顯。明朝有公安派、竟陵派一直到清朝中葉,其勢力為反古的經學家、程朱派的道學先生所打倒。自公安派起,共有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竟陵派鍾惺、譚元春;另外有金喟聖嘆、李漁笠翁、鄭燮、金農、袁枚,一直到清季中葉。
這一派的主張和現代的新眼光一樣,他們主張「獨抒性靈,不拘格套」,「文之不能不古而今也,時使之也……後之人有擬之者,終不肖也」,「孔子論文曰『辭達而已』,達不達,文不文之辨也。唐虞之文無不達者……古文貴達,學達,即所謂學古也;學其意,不必泥其字句也」,「夫時有古今,語言亦有古今,今人所詫謂奇字奧句,安知非古之街談巷語耶?」這個主張跟胡適之先生的倒相同。今引一段做例,詳見周作人《中國新文學的源流》、沈啟無《近代散文鈔》。
《張東谷好酒》
余家自太僕公稱豪飲,後竟失傳,余父余叔不能飲一蠡殼,食糟茄面即發,家常宴會,但留心烹飪,庖廚之精遂甲江左。一簋進,兄弟爭啖之立盡,飽即自去,終席未嘗舉杯。有客在,不待客辭,亦即自去。山人張東谷,酒徒也,每悒悒不自得。一日起謂家君曰:「爾兄弟奇矣!肉只是吃,不管好吃不好吃;酒只是不吃,不知會吃不會吃。」二語頗韻,有晉人風味。而近有傖父載之《舌華錄》,曰:「張氏兄弟賦性奇哉!肉不論美惡,只是吃;酒不論美惡,只是不吃。」字字板實,一去千里,世上真不少點金成鐵手也。東谷善滑稽,貧無立錐,與惡少訟,指東谷為萬金豪富,東谷忙忙走訴大父曰:「紹興人可惡,對半說謊,便說我是萬金豪富!」大父常舉以為笑。
這一派再古的,漢以後如酈道元的《水經注》、楊衒之的《洛陽伽藍記》、王維的《山中與裴迪秀才書》、柳宗元的《永州山水記》以及歐陽修的《醉翁亭記》皆是。這一派被姚鼐搜集去一部分。在明代公安派以前是大文學家偶一為之,自明朝的公安派起,才自立門戶。
4.八股
周作人先生的《中國新文學源流》講解如下:
所謂制藝,是指自宋以來考試的文章而言。在唐時考試用詩,宋時改為經義,即從四書或五經內出一題目,由考的人作一段文章,其形式全與散文相同;到明代便有了定型:文章的起首是破題,其次是承題,其次是起講,後面共有八股,每兩段作為一段,此平彼仄,兩兩相對,成為這樣的形式:
下面再有一段作為結尾。這便是所謂八股文。到明末清初的時期,更加多了許多限制,不但有一定的形式,且須有一定的格調。這樣,越來便越麻煩了。
現在將清代各種文學就其在形式和內容兩方面的差別,另畫作這樣的一張表:
這裡邊,八股文是以形式為主,並以發揮聖賢之道為內容的。桐城派的古文是形式和思想並重的。駢文的出發點為感情,卻也稍偏於形式方面。感情和形式並重的,則是這時期以後的新文學。就中,八股文和桐城派的古文很相近,早有人說過,桐城派是以散文作八股的。駢文和新文學,同以感情為出發點,所以二者也很相近,其不同處是駢文太趨重於形式方面。後來反對桐城派和八股文可走的路徑,從這表上也可以看得出來,不走向駢文的路便走向新文學的路。而駢文在清代的勢力,如前面所說,本極微弱,於是便只有走向新文學這方面了。
為什麼八股文這東西會興起來呢?據我想這與漢字是有特別關係的。漢字在世界上算最特別的一種文字,它有平仄而且有偏旁,於是便可以找些合適的字使之兩兩互對起來。例如「紅花」可用「綠葉」作對,若用一「黃葉」或「青枝」等去對,即使小學生也知其不合適,因為「紅花」和「綠葉」,不但所代表的顏色和物件正好相對,字的平仄也是正對的,而且紅綠二字還都帶有「糹」旁,其他的「青枝」「黃葉」等便不能滿足這些條件了。
從先有人路過一家養馬的人的門口,見所貼門聯的一副是「左手牽來千里馬」,覺得非常好,但及至看到下副,則是「右手牽來千里駒」,又覺得很不好了。這在賣馬的人來看只是表示他心中的願望,然而看門聯的人則以為應當對得很精巧才成,仿佛「千」定要對「萬」或「手」定要對「足」才是。
這樣,由對字而到門聯,由門聯而到輓聯,而到很長的輓聯,便和八股文很接近了。
中國打「燈謎」的事也是世界各國所沒有的,然而中國各地方、各界都很普遍。譬如「人人盡道看花回」打《四書》一句「言游過矣」,又如「傳語報平安」打「言不必信」等等,意思儘管是牽強附會,但倒轉過來,再變化得較高級一些,便成為八股中破題的把戲。因此,我覺得八股文之所以造成,大部分是民間的風氣使然,並不是專因為某個皇帝特別提倡八股的緣故。
關於破題有很多笑話,但雖是笑話,其作法卻和正經的破題相同。據說有人作文章很快,於是別人出題目要他作,而且只准他以四個字作為破題。題目是「君命召不俟駕行矣」,他的破題是「君請,度(踱)之」。又如有人以通俗的話作破題解釋「三十而立」說:「兩當十五之年,雖有椅子板凳而不敢坐也。」另外要舉一正經的例子:題目是「子曰」,有人破題是「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這是明代人所作的,那時候這樣的破題還可以,到清代,則破題的結尾一定要用一虛字才行。
從這些例子看來,便很可以明白,低級的燈謎,和高級的破題,原是同一種道理生出來的。
「破題」之後是「承題」,承題的起首必須得用一「夫」字,例如,要接著前面所舉「三十而立」的破題作下去,其承題的起首一定是「夫椅子板凳所以坐者也……」一類的話頭。
總之,作文章的人,處處都受有限制,必須得模仿當時聖賢說話的意思,又必須遵守形式方面的種種條規。作一篇文章消磨很多的時間,卻毫沒價值。
然而前面所舉的還都是些普通的題目,還較為簡單易作,其更難的是所謂「截搭題」,即由四書上相鄰的兩章或兩句中,各截取一小部分,使合而為一個題目。例如從「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兩句中,可截取「而立四十」作題。這種題目有很多湊得非常奇怪的,如「活昏」,本是「民非水火不生活」的末一字和「昏夜叩人之門戶」的首一字,毫無關係,然而竟湊為一個題目。遇到此類題目,必須用一種所謂「渡法」,將上半截的意思渡到下半截去。在《制藝叢話》中,有一個很巧妙的例子,題目「以杖叩其脛闕黨童子」,這是《原壤夷俟》章的末句和《闕黨童子將命》章的前半句,意思當然不相連接,然而有人渡得很妙:
一杖而原壤痛,再杖而原壤哭,三杖而原壤死矣,一陣清風而原壤化為闕黨童子矣。
作八股不許連上,不許犯下,不許罵題漏題,這篇文章全沒違反這些規則,而又將題中不相干的兩種意思能渡在一起,所以算最好。
八股文中的聲調也是一件很主要的成分,這大概是和中國的戲劇有關係的事。中國的歌曲早已失傳,或者現在一般妓女所歌的小曲還有些仿佛吧,然而在民間已不通行。大多數國民的娛樂,只是在於戲劇方面。現在各學校遊藝會、歡迎會之類,在餘興一項內也大半是唱些舊劇,老百姓在種地的時候,或遠路害怕的時候,也都好唱幾句皮黃之類,由此可見一般人對於戲劇的注意點是在於劇詞的腔調方面。當我初到北京時,那時是光緒三十年頃,在戲院裡見有許多當時的王公們,都臉朝側面而不朝戲台,後來才知道這是因為他們所注意的只是唱者的音調如何,而不在於他的表演怎樣。西皮二黃甚至崑曲的詞句,大半都作得不好,不通順,然而他們是不管那些的,正如我們聽西洋戲片,多半是只管音調而不管意思的。這在八股文內,也造成了同樣的情形,只要調子好,規矩不錯,有時一點意思也沒有,都可以的。從下面的兩股文章內,便可看出這種毛病來:
天地乃宇宙之乾坤,吾心實中懷之在抱,久矣夫千百年來已非一日矣,溯往事以追維,曷勿考記載而誦詩書之典要。
元後即帝王之天子,蒼生乃百姓之黎元,庶矣哉億兆民中已非一人矣!思入時而用世,曷勿瞻黻座而登廊廟之朝廷。
這是八股中的兩中股,在這兩股中各句子裡起首和煞尾的字,其平仄都很對,所以其中的意思雖是使人莫名其妙,文章雖是不通,只應調子好,就可算為很好的「中式」文字。
上面所舉的各種例子,遊戲的地方太多,也許八股文中所有的特別的地方還看不清楚,於此,再舉一個正經的例子:
《父母惟其疾之憂》
章日價
罔極之深恩未報,而又徒留不肖之肢體,貽父母以半生莫殫之愁。
百年之歲月幾何,而忍吾親以有限之精神,更消磨於生我劬勞之後。
這是八股中的後兩股,其聲調和句子,作得都很好,文字雖也平常,對題中的意思卻發揮得很透澈,所以這算是八股中之最上等的。作不好的即成為前面所舉「天地乃宇宙之乾坤」一類的。
我以前在《論八股文》中也曾舉過一個例,凡是從先考試落第的人,只須再用功多讀,將調子不同的文章,讀上一百來篇,好像我們讀樂譜樣,讀到爛熟,再考時自然就可按照合適的調子,將文章填入,自然也就可以成功了。魯迅在《朝花夕拾》內說到三味書屋裡教書的老先生讀文時搖頭擺腦的神情,是事實,而且很有道理在裡邊的,假使單是讀而不搖頭,則文字中的音樂分子便有時領略不出來,等自己作時,則音調便很難捉摸得好了。
八股文的字數也都有一定,在順治初年,定為四百五十字算滿篇,康熙時改為五百五十,後又改為六百。字數在三百以內不及格,若多至六七百以上也同樣不及格。總之這種有定製的文章,使得作者完全失去其自由,妨礙了真正文學的產生,也給中國社會帶來了許多很壞的影響,至今還不能完全去掉。正如吳稚輝所說,土八股雖然沒有了,接著又有洋八股,現在則有了黨八股。譬如現在要考什麼,與考的人不必有專門研究,不懂題也可以按照題目的意思敷衍成一段文章,使之有頭尾,這便是八股文的方法。
規則那樣麻煩,流弊那樣多,其引起反對乃是當然的。而且不僅在清末,在其先就已經有起而反對的人了。最先是傅青主山和徐靈胎大椿二人,他們都是有名的醫生,都曾作過罵八股的文字。在徐靈胎的《洄溪道情》裡面,有一首曲子叫《時文嘆》,其詞是:
讀書人,最不濟。爛時文,爛如泥。國家本為求才計,誰知道變作了欺人計。三句承題,兩句破題,擺尾搖頭,便是聖門高第,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漢祖唐宗是哪朝皇帝?案頸放高頭講章,店裡買新科利器。讀得來肩背高低,口角噓唏。甘蔗渣兒嚼了又嚼,有何滋味?辜負光陰,白白昏迷一世。就教他騙得高官,也是百姓朝廷的晦氣。
當然這是算不得文學的,但它卻代表了當時一部分人的意見,所以也算一篇與文學史有關係的東西。
清代自洪楊亂後,反對八股文的勢力即在發動。到清末,凡是思想清楚些的,都感覺到這個問題。當時,政治方面的人物,都受維新思想的傳染,以為八股文太沒用處。研究學問的人則以為八股文太空疏,因而一般以八股文出身的人們,也都起而反對了。力量最大、關係最多的是康有為、梁任公諸人,不過那時候所做到的只是在政治方面的成功,使得考試時不再用八股而用策論罷了。而在社會上的思想方面、文學方面,都還沒有多大的改變。直到陳獨秀、胡適之等人正式提出了文學革命的口號,文學運動上才又產生了一支生力軍。
現下文學界的人們,很少曾經作過八股文,因而對於八股文的整個東西,都不甚瞭然。現在只能將它和新文學運動有關係的地方略略說及,實不容易說得更具體些。整篇的八股文學,如引用起來,太長、太無聊,大家可自己去查查看。以後如有對此感興趣的人,可將這東西做一番系統的研究,整理出一個端緒來,則其在中國文學上的價值和關係,自可看得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