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士無雙 · 第四章 新學校、新世界

蔣廷黻 《國士無雙》
(一九○五——一九○六) 一九○四到一九○五年爆發了日俄戰爭。彼時住在邵陽鄉下的我們對戰爭毫無所知,至於戰爭的結果,就更不必提了。一九○五年春,二伯從城裡回來,外表很嚴肅,好像發生了什麼大事似的。後來,有一天他對我和哥哥說:「皇上已經決定廢科舉,再繼續讀舊式學堂已經沒用了。以後你們一定要進城裡的新學校。」 十九世紀末和廿世紀初期日本的崛起使中國政府和人民大感吃驚。在此以前中國人稱日本人是「小日本」,話中含有不屑之意。何以如此,至今我仍不解。有些中國讀書人稱日本人為「倭寇」,因為過去日本人曾經結夥劫掠過我國的沿海各地。一八九五年日本戰勝中國,全國震驚。知識分子開始自問:日本何以能夠如此?大部分人(雖然也有少數例外)都認為是明治維新的結果。 因此,一八九五年後,在中國產生一種維新的潮流和政治運動。一九○○年的拳匪之亂,是維新運動的一股逆流,欲將沒有主見的執政者拖到最保守的一方而已。待一九○五年日本戰勝俄國,維新之議已成不爭之事實。中國必須循著日本的成功之路去維新,去改革。其中一項最具體的措施是建立新教育制度。即使是最反對改革的慈禧太后也同意廢除一向為人嚮往的科舉。 二伯深為這些事煩惱。他在返家之前在城中獲悉此事,我敢說,他實在是煞費考慮。他決心採取步驟來應付這種新情況。他認為:不管中國怎麼變,他的侄輩欲求發展只有讀書一途。 二伯急於要我和哥哥繼續讀書,即使到距家若干里外的城裡去上學也在所不惜。因為他的獨生子(我們稱他三堂弟)沒有念書興趣。不論他父親如何懲罰他,他仍逃學。有一次,我記得二伯把他綁在梯子上要傭人把他丟進水塘去。他放聲大哭,聲震屋宇。祖母看見她的三孫子被綁在梯子上,責問是誰幹的,要把他怎麼樣。傭人們只好羞怯地說他們是奉二先生的命令,二先生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祖母也不再問,吩咐他們把三堂弟拉上來。釋放後,牽著他的手帶他到自己的屋子裡。對於讀書問題祖母和二伯他們的態度是一致的,都訓戒三堂弟要用功。但,他們的訓戒和懲罰都沒有用,三堂弟就是不念。 一九○五年冬,二伯回城裡。他請一位遠房表兄於第二年春天把我和哥哥送到省城長沙。這位先生我叫他「藍(Lang)三伯」,但他與我家究竟是什麼關係我卻不知道。他比二伯年紀大,在我家店鋪里做過賬房,為人非常可靠。 一九○六年後不久,也就是光緒三十二年,家兄和我跟藍三伯去長沙。雖然我對祖母等家人依依不捨,但也願意到大都市去見識見識。都市對我們並不太生疏,因為二伯和家父常去城裡買些東西回來。 我們徒步赴長沙。因為我沒有出過遠門,所以走起來感到很吃力。藍三伯比我們走得快些。他不時把糕餅放在路邊引我們到前面去拾取。從小官道開始,不久就上了大官道。大官道上行人很多,還有些轎子,這種情景我們過去從未見過。路邊許多大建築也令我感到驚異。有一個地方,一片廣闊的稻田裡有一叢小樹,野鳥飛進飛出。藍三伯告訴我們那叢樹林裡有神。如果有人去傷害林中的鳥,就會觸怒了神,神會懲罰他,所以沒有人敢去林中捉鳥。就這件事論,迷信比警察的力量還大。 沿大官道,每隔三四里就有一個市集。其中有旅社、藥鋪和雜貨鋪。我們每天平均走二十里。每到有店鋪的地方就停下來休息吃茶。中午吃飯晚上住宿。 當我們到湘鄉時,我以為是到了外國,因為那裡的人說話我不太懂。湘鄉的風景很美。 有一段路我們沿著一條小河行走,看見河邊有個大輪盤,運水灌田。又經過一座很好看的橋,橋有九孔。藍三伯說在未建橋前行人是用渡船過河。因為水流湍急,渡船常生意外,人常被淹死。一位貧窮的大善士立志要修一座橋。他募了許多年的款,橋才修成。橋邊有座石碑,上面刻著修橋經過及善士們的大名。若干年後,大官道成了行駛汽車的公路,橋上也改行汽車了。 過了湘鄉,我們看到曾國藩故居。曾是湖南傑出的人物,也是中國十九世紀最負盛名的政治家。他的故居雖然距離大道有一段距離,但卻可以清楚看到。房子雖然很大,但並非是沿途最大的。 過湘鄉抵湘潭。湘潭的語言我認為和邵陽的差不多。在湘潭有一家邵陽人開的鐵器店,我家和它有過生意上的來往。藍三伯帶我們到那家鐵器店做禮貌上的拜會。店主奉茶並給我們每人一包檳榔。檳榔是用紅紙包裹,我感到很新鮮,於是打開來吃,誰知又辣又熱,把嘴弄得非常難過。湘潭人對嚼檳榔很感興趣,長沙人亦復如此。若干年後,我發現越南人也好此道。可能湘潭長沙兩地的人在某個時期與越南人有某種關係。 在長沙我們住旅館。這裡的旅館和邵陽的完全不同。二伯已來長沙接我們,第二天他帶我和哥哥去明德小學,該校分小學和中學兩部分。由於鄉下學堂和都市學校的功課不同,所以我們過去學的都不算數,重新從小學的最低年級開始。 明德與鄧家學堂和趙家學堂之不同,有如老虎與貓。小學部約有四百人,建築現代化,木板鋪地,還有玻璃窗,我那班有三十多名學生。我們著制服。進教室、宿舍須先排成像士兵的行列。我們有體操課。此外,還有遊戲的時間。 所學的科目是國文、數學、修身、圖畫和自然。禮拜六隻有上午有課。星期日全天放假,我們可以到城裡去遊玩。我們逛公園、逛廟、爬城牆、到河邊逛碼頭。有時我們過河去爬有名的嶽麓山,山上有歷史上有名的嶽麓書院。 晚間下課後,我們仍要排隊到禮堂聽代校長訓話。訓話的內容都是要我們愛國。他強調中國是文明大國,但被東西列強壓迫。所以他要年輕的一代努力讀書,吸收新知識,俾使中國富強。我認為他的話又新又刺激。有時他也會念一封校長的來信。彼時校長正奔波於平滬之間為學校募款。校長的信同樣地也是鼓勵我們愛國。 後來,我獲悉這所學校和國父孫逸仙先生所領導的革命有關係。明德是一所充滿革命氣息的學校。中學部學生很少。有人背地告訴我,那不是一所真正學校,是革命分子的秘密機構。但是,卻有好幾個皇上任命的湖南高級官員和地方紳耆都愛護那所學校。 星期天我們體操老師或課外活動老師有時命我們穿上漂亮的制服整隊穿過大街。我覺得我好像是一名小兵上戰場。同學們在校內有時會談到自由、平等,有時也攻擊傳統的管教方式。不曉得是什麼原故,有一次有些學生示威,反對課外活動指導老師。為了鎮壓那些參加者,代校長把為首的人開除了。 長沙和明德使我進入一個新世界。革命令人感到迷惑、浪漫、興奮。我沒有聽人談論過國父的具體革命計劃,我只對未來的理想世界有個基本的想法。只有一件事我是肯定的:所有中國青年都應該努力用功,以備將來為國犧牲。 在年長一些的學生們中,特別是在當時毛澤東就讀的省立師範中,流行一句口號:「中國若是德意志,湖南定為普魯士。」普魯士主義的真意何在沒人能夠真正瞭然。那句口號的意思只是表示在新中國建立的過程中,湖南人一定要擔任重要角色。極端的保守主義轉變成極端的激進主義。 省會長沙是湖南政治、經濟、文化中心。一九○六年,受外國影響已經很深。城內許多商店陳列著五光十色的外國貨,大部分是日本貨。店主不以出售敵貨為恥,反而用巨大廣告牌標明他們有頭等的外國貨。陳列貨物的櫥窗令人目眩。其中陳列各式鐘錶、煤油燈、玻璃器皿和膠鞋。膠鞋可以穿在中國鞋外面,有時也可代替拖鞋使用。光亮、柔軟、舒適而且絕對防水。當時的年輕人幾乎每人一雙。其他的商店出售瓶裝飲料。無論老少,都對汽水感到神奇而可口。 人們開始帶懷表,表上綴著一條金表鏈。某些開風氣之先的人甚至抽起紙菸。小店用桐油燈,但大商店已改用煤油燈以廣招徠。 我看到長沙已有好幾所教堂,天主教的、基督教的。教士們所到之處,定然引起人們的側目。他們的服飾、頭髮、皮膚和身材均能引起人們的好奇心。 大型汽輪從上海、漢口開來長沙。看起來好似水上行宮。 我和哥哥在靖港我家的店鋪中度過一九○六年暑假。靖港在長沙北二十里,是一個商鎮,並非縣府所在地,但卻相當大。靖港位於一條小河和湘江匯合處。湘江是長江一條巨大支流。那條小河的名字叫什麼我不知道,鎮上人都直叫它「河」。靖港鎮較低的一頭有座大廟,供著河神。每屆新年都要唱戲。沿河有一條一里長的街,街上有商店。街後是民房和倉庫。 我和家兄抵靖港時,出乎意料的,發現我家原來的一家店鋪已經變成兩家了。一家在老地方,另一家設在鎮上的新地區。祖父開設了老店,二伯和家父又開設了新店。店中主要營業項目是鐵器。在許多的貨物中我看到有很多光亮機制釘子和鐵絲。外商的勢力也已滲入靖港,只是不及長沙顯著而已。 有一爿店的後面堆著大批鐵器,備批發之用。從江西、湖北來的船,往返不斷。他們並非全來買外國貨,因為外國貨他們可以在鄰近的九江、漢口去買。家父和二伯殷勤招待那些船主,和他們做生意。每次生意可能達到二三百元銀元。一次批發生意可以抵得十或二十天的零售生意。 小河的上游,我家族人開了一家鐵工廠,製造水壺等廚房用具。我沒有去過鐵工廠,但別人告訴我說,廠是設在小河邊上,因而廠中所用材料運輸很便利。鐵工廠由一位遠房叔叔替我們經營。 除了鐵器外,我家的兩個店鋪還經營鴉片生意。一九○六年和民國初年,當袁世凱執政時,鴉片可以公開買賣。據說鴉片較鐵器的利錢厚得多。惟一的壞處就是稅太重。 二伯和家父是店東。大伯兒子,我的二堂兄有時也到店裡,他是少東家。商店是家父和兩位伯父的公產。獲利由三股均分。我和哥哥的學費由店中供給。就我所知,大伯和二伯對我們的學費就從未抱怨過。不過,若干年後,二伯母倒是發過牢騷,說我們這一股多沾了利益,用店中的錢供自己的孩子們讀書。家父聽到後,反應很堅決:他要我們輟學到店裡去當學徒。二伯的反應也很堅決:他要二伯母對此不要妄議。如果必要,他甚至會把他的私田賣掉,供兩個侄子讀書。我和哥哥很幸運,因為二伯的決定終於為大家所接受。 雖然我沒有做學徒,但對做生意的事卻蠻有興趣。我家每個店都有店東和少東,另外還有六七個夥計。地位最高的是賬房先生,最低的是新學徒。我看店員們做生意,每天傍晚打烊後我幫他們數錢算賬。我對算盤很感興趣。當時各家商店都用算盤算賬。經過一個暑假,我已把珠算練得很熟,居然可以和那些年輕學徒們比賽。加減很容易學,乘除則需較長時間練習。 我們住在店中時,父親和二伯都不給我們零用錢,店中年齡較大的夥計為了滿足我們的欲望,有時公開給我們幾枚銅板,讓我們上街去買零食。 在店中大家在一起吃飯。店中所有的人圍坐一桌吃同樣的飯菜。伙食比我們鄉間的要好些。城裡賺錢比鄉間容易。中國人一向很儉樸,鄉下農家較城中商人尤甚。 宗湘(Chung Hsiang)叔叔常從他所經營的鐵工廠到靖港來。他比二伯和家父年輕,外表也很帥。有一天他帶我們去看他的朋友。他的朋友是一家茶館的女老闆。可能就是個妓女。她的房舍很華麗,陳設也很雅致。我們進去後,她殷勤招待,奉茶拿瓜子。她問我多大年紀,又問我念書情形。 過一會兒,她女兒回來了。她年約十歲,穿著彩色鮮艷的繡花衣服。在家鄉,這是我第一次,也是僅有的一次和女孩子坐在一起。我手足無措,說不出話來。那個女孩子也局促不安。午餐時,我們兩人都沒有開口。飯後大人到別的地方去,房中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這更令人尷尬。我希望我能擁抱她,但卻一動也不敢動。 長沙和靖港顯然有些不同。長沙大,有許多學校,有護衛森嚴的大官,有很多廟宇。政治對人們的影響如何我無從知道,從表面看,他們惟一有興趣的似乎就是做生意。但自從革命分子震驚了地方紳耆和官員後,一般百姓也不能完全漠不關心了。再看靖港,它只是一個鎮,沒有政府機構,只有一座廟。鎮上是否有學校,我記不得了。因為我從未見到過。如果有,二伯們也許可能把我們留在靖港上學了。不論長沙人對政治如何,但靖港的商人是漠不關心的。 至於談到外國影響,靖港遠不及長沙。全部售外國貨的店鋪在靖港是沒有的。靖港人不像長沙人那樣愛用外國貨。靖港教堂沒有外國人,是由中國人主持的。我還記得某次有一個年青外國人,帶著一個工人,背著一個大口袋。沿途拋擲香菸,好奇的人拾起煙盒,彼此爭論煙中是否有毒。有些人打開煙盒試抽其中的香菸。靖港吸菸的人倒不少,但都是吸水煙,沒有吸香菸的。 當時幣制不統一,所用通貨種類很多。最主要的是傳統用的制錢。銅製,中間有方孔,上面刻著鑄造時期皇帝的名字和「通寶」二字(意為法定貨幣)。制錢中間的方孔,可以穿一根繩子,把許多制錢串在一起。平常都是每千個一串,中間加個標籤,註明數目。較新的錢幣是銅板,當中沒有方孔,較制錢重,每枚價值可當制錢十枚。 另外還有許多銀幣,一角、二角和一元的。使用銀元時,對方要把銀元摔到桌子上,看看是否啞板(銀幣中間如有破綻或成分不足,摔時所發聲音不清脆,俗稱「啞板」,其價值低於同類之銀幣。——譯者)。這種銀幣是在廣東、江蘇、湖北等地鑄造的。雖然上面鑄著一角、兩角和一元的字樣以代表它的價值,但在使用時其市場價值卻與幣面所標的價值時有出入。 另一種通行的貨幣是純銀,有的鑄成馬蹄形,有的鑄成銀條。此種貨幣於使用時要仔細秤它的重量。 到後來,才使用紙幣。紙幣是兩湖總督指定漢口一家銀號發行的。長沙有兩家民營銀號也發行小額紙幣。年輕學徒在店中只可收制錢和銅板,有經驗的生意人才能收銀幣和銀子。值得注意的是:儘管中國是一個文明古國,但卻沒有良好的貨幣制度。 一九○六年夏,二伯對我們又改變了教育計劃。他認為明德虛有其表。他不喜歡大班制。他認為明德的英、術兩科不夠。他不知從什麼地方聽來,湘潭長老教會學校辦得很好。對他說,所謂新學校,主要的就是英、術兩科。因為這兩科都起源於西方,所以他以為西方人辦的學校一定較國人辦的學校好。我想這是二伯改變計劃的主因。一九○六年秋,我們進了湘潭長老教會學校(益智中學),不再返長沙的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