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講話 · 元朝的政治與特種文學
元朝以異族入臨中國,它對於別的部族都起了一種同情而予以種種優遇,獨於中國故土的百姓,卻很施過不平等的壓迫。所以當時政治上的措設,到處給中國人以很大的刺激。譬如衙署官僚、首長必用蒙古人或色目人,漢人、南人便只能做到副貳之職。 1 又如元仁宗既於1313(皇慶二)年參酌中國舊制而仿行科舉,似乎那時的應舉出仕,總該比從前公平些了;然而分掛兩榜,—蒙古、色目為右榜,漢人、南人為左榜,—待遇顯有高低, 2 而且漢人、南人更須於考試諸藝之外別通蒙古字學及伊斯蘭教,才得賜給出身。那麼,這時候的中國人,在政治上的活動能力也就可想而知是很有限的了。
但這還是用人行政上的大體策略,還是客帝不能忘懷遺民的應有態度,並沒什麼了不得的稀罕。此外元政府的設施,更有直接而且普遍的損害加在中國人頭上的,那真是無形的鎖栲了。這鎖栲是什麼?便是縱容外來番僧的胡鬧和防遏中土百姓的活動。
原來元朝自世祖尊信八思巴為帝師,封大寶法王之後,喇嘛僧 3 的勢力便突然增盛。後來掌管寺院僧徒的「宣政院」漸漸擴張起來,竟變做最有權力的統轄軍民機關。 4 於是他們更有極穩固的靠山,益發縱恣了。那時帝師的尊寵, 5 固然不消說得;而散在外面的番僧,更是無所不為。有發掘陵墓,委棄骸骨的; 6 有強占民房,肆行兇虐的; 7 甚至竟有毆禁職官辱罵王妃的。 8 百姓正苦投訴無門,而宣政院裡倒先奉有聖旨,定下「毆西僧者斷其手,詈西僧者截其舌」的新刑條了。這新刑條雖沒實現, 9 而當時番僧的騷擾,不很可想見嗎!
番僧的驕橫如此,百姓已不堪苛擾了。而元朝卻因漢人和南人都是被它征服的民族,又到處自抬身份,橫施種種不平等的待遇,務使百姓不能出頭露面,公然與政府為難。譬如漢人、南人是尊師重儒的,他們偏是裝做輕蔑瞧不起的樣子。而有「七匠、八娼、九儒、十丐」之謠。其實他們的心裡,又何嘗不怕百姓的讀書明理,何嘗不怕南人的希圖恢復呢!所以他們對於中土的百姓,在在防遏,而待南人尤酷。不但把江南人不准挾藏兵器的特例勒為禁令,而且每聚十家必設一甲長駐在那裡監視一切。因此,甲長便有唯心所欲地侮虐百姓。在這樣的政治狀態之下,百姓真是搖手觸禁,很難掙扎了。
元朝那種設施,在中國政治史上確要算是很糟的一個時代了。但是社會上的優秀分子終於在那裡活動,總得找到一個可以展布的地方來安頓自己的身心的。政治方面既打不通,自然會轉向他方面,別尋一條出路。所以在這烏煙瘴氣瀰漫著的社會裡竟得爆出一星熊熊的火光,自然蔚成一種別開生面的、平民式的特種文學—曲子—來。我們在這沉悶晦塞的時代里,料不到馬致遠、關漢卿等作家竟有這樣的成績遺留給文學界,似乎有些奇突。其實也只是時代的環境把他醞釀成功的,自有他積漸而來的緣由,初非忽然驟現的事實。所以致此之由,我們可以找出下列的三大原因:
(一)白話的流行 自隋、唐以來,佛教的大師每因公開講經的關係,多用口語撰語錄,於是白話體的文詞便稍稍流行了。後來宋儒論學,也多仿佛家說法,以語錄來傳習。至於詩詞里用白話,本是常見的事;中唐以後,作者更多。兩宋的詩人、詞人也多常作白話的。 10 元朝起於漠北,風氣質直,不嫌鄙俚, 11 白話的勢力,更進一步。那時貴族式的文學既不見珍於新朝,這平民式的文學便借著向來潛伏的勢力應運而起了。
(二)仕路的沮塞 元朝以異族入帝中國,一般自好之士,大都窮處民間,不屑出來干祿。又兼元初曾廢止科舉好幾十年,即使要出來也無從投進。後來開科取士了,大多數的人還是沉浮下僚, 12 不得展布。照這樣看來,不問他是自動的還是被迫的,總之在仕途上的希望是微弱極了。所以他們只索絕意進取,專以遊戲筆墨來寄趣;一方面借著描寫社會的情狀,可以發舒平日鬱勃之氣;一方面又得自遠禍害而取給一己的娛樂。於是這種作品便雲蒸霞蔚地盛行了。
(三)風氣的豪奢 元人來自荒寒瘠苦之鄉。一朝得志中原,自然要放情聲色;何況他們又向來沒有什麼虛偽的禮教拘束著呢!因此,他們便玩弄文人,使一般為微祿顛倒的人不得不乖乖地想些方法來供他們娛樂。人家多說元朝以填詞作曲取士, 13 這便是玩弄取樂的表現。雖這事在《元史·選舉志》上找不出曾否舉行的確證,然元人獻曲進身的風說, 14 很可在那些傳說里坐實了。
綜此三因,元朝的特種文學便盛極一時。不但馬致遠、關漢卿、喬孟符、白仁甫、鄭德輝、楊顯之 15 等的曲子為當世所稱道,而羅貫中 16 等的平話小說也風靡一代,很感動了不少的讀者。後來這兩系的流布,更發生了絕大的影響:曲子一系,由高則誠的《琵琶記》和王實甫的《西廂記》為南北曲開宗後,蔚興了明清兩朝的傳奇;小說一系則更是繁衍,直到現在,它的勢力竟占住了平民社會的中心,仿佛是一般平民的思想之源泉了。
注釋
1 元官多用蒙古人為長,漢人、南人,副之而已。所以終元之世,位至丞相的,只有哈散(回人)、史天澤、賀惟一三人不是蒙古人。至1353(元順帝至正一三)年,江淮大亂,始下詔說,「南人有才學者,依世祖舊制,中書省、樞密院、御史台皆用之」。可見久不用南人,到此才想藉以收拾人心罷了。
2 蒙古、色目人只考兩場,漢人、南人要考三場。難易已是不平;而蒙古、色目人願試漢人、南人科目的,中選後得加一等注授。則登庸之途,更顯有抑揚了。
3 喇嘛僧本即唐時的真言宗,極流行於吐蕃。自八思巴得元朝尊信後,其徒益盛,遂開紅教(教徒都穿紅衣)之宗。於是喇嘛便於佛教中別樹一派,而後人因叫它做喇嘛教。
4 宣政院初立,正使以下,用僧為副。後來僧勢日張,帥臣以下,也僧俗並用。於是軍民悉歸宣政院統轄,而宣命所至直與詔敕並行了。
5 八思巴既得寵信之後,京師位號,代有承襲。每遇帝師死,必遣中書大臣馳往西域迎取一人為嗣。將來中國,中書大臣又必先期馳驛前往接候。及到京,則勅大府假法駕半仗為前導,百官郊迎。雖帝後、妃、主,皆膜拜。朝會班列,帝師獨專席。敬禮如此,真是無比的尊寵了。
6 世祖時,嘉木揚喇智勒為江南釋教總統,貪酷殘暴,無所不至。以宋朝殯宮金玉必多,便發掘紹興諸陵,焚其胔,雜以牛馬枯骼,建鎮南塔於杭州故宮。又掘紹興、錢塘一帶的大臣冢墓一百一所。掠民間美女珍寶無算。籍江南民為佃戶至五十萬人。
7 泰定帝時(1324—1327),御史李昌上言:「嘗經平涼(甘肅)、奉元(陝西)間,見番僧佩金字圓符,絡繹道路。馳騎累百,傳舍至不能容,則假館民舍。因迫逐男子,姦污婦女。驛戶無所控訴,台察莫得誰何,乞加限制!」可見番僧的騷擾,真是無惡不作。
8 武宗時(1308—1311),上都(熱河)開元寺西僧強市民薪,民訴諸留守李璧。璧方詢問情由,僧已率黨持梃,洶洶而來,把他痛毆一頓。毆後,又拖歸寺中,幽閉空屋內,久始得脫。未幾,僧徒又與王妃爭道,拉妃毆打,致墮車下。又肆意辱罵,言詞且侵及皇帝。然兩事俱得不問,番僧之勢益盛。
9 宣政院定新刑條,也在武宗時。那時仁宗方為太子,居東宮,知此,便亟奏罷其令。由是未得實施。
10 宋時詩詞,如邵雍的白話詩,柳永、黃庭堅、朱敦儒的白話詞等,竟體流利,為時傳誦,可見當時韻文上白話勢力的一斑。
11 元朝詔令,多用俗語,史官載筆,也多有以雞兒、狗兒、豬兒紀年的。如《天寶宮聖旨碑文》《元秘史》等,都可引作例證。
12 元曲魁首馬致遠,只做到江浙行省務官(務官是榷稅的小吏,像現在厘卡上的司事),其餘許多有名的曲家,也沒見怎樣的大用。所以他們在《元史》上竟找不出傳來。
13 元朝以曲取士,不見正史。然明臧懋循說:「元取士有填詞科,如今之帖括然。」沈德符說:「元人未滅南宋以前,以雜劇取士。」吳偉業也說:「當時取士,皆傳粉墨而踐排場。」則此事似乎不為無因。
14 士子進身既要傅粉墨而踐排場,當然有甘心自賤的人出來以倡優自居。我們只看當時流行的無名作品(或者不好意思署名),盡有許多專寫怪力亂神、驕奢淫逸之事的,便可知這些作品的主人,大部分是那時奔走權門,奉迎獻媚的賤丈夫了。
15 馬致遠等以勢位不彰,很不容易遍考出處。而他們的作品,大抵具見於明臧懋循的《元曲選》中。最著的,有馬致遠的《漢宮秋》,關漢卿的《望江亭》《竇娥冤》,喬孟符的《揚州夢》《金錢記》,白仁甫的《梧桐雨》,鄭德輝的《倩女離魂》,楊顯之的《瀟湘雨》《酷寒亭》等。
16 羅貫中,杭州人,據王圻《續文獻通考》,則作羅貫字本中。相傳他做有十七史演義,最著名的《三國志演義》,便是他的傑作。不過他的作品多經後人竄亂,很難考見真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