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講話 · 蒙古的兵力和亞歐的交通
宋金對峙了一百年，北方新興的蒙古便一蜚沖天，在民族發展史上放出從來未有的光芒。不但它南侵的勢力先後把隴西的夏、河北的金、江南的宋掃數捲去，而且西征及於東歐，東南撼動海外諸邦呢。有人說，蒙古三次西征，實打通亞歐交通的大道，這話很確鑿可信。我們只消把《元史》上許多色目人的出處略略查究，便可看出當時實際的交通是怎樣了。
今且先述蒙古的來源：
蒙古本是室韋的一部。當唐朝時，室韋的部落，可考的有二十個， 1 都在今外蒙古車臣汗之北和黑龍江省西北一帶。後來役屬於遼、金，而總隸於韃靼（靺鞨）部。其中蒙兀室韋（又稱蒙兀斯）最勁悍，居地當黑龍江之南，以漁獵為生。金初起時，曾向他們借兵，許過好處；後來不償原約，蒙兀由是與金有怨。1135（宋高宗紹興五，金太宗天會一三）年，金朝向他尋釁，反為所敗。從此更成仇敵，兩下都難放手了。然而蒙兀之勢方在新盛，雖兀朮那樣逞志中原的人，也連年攻戰不能克，不很可想見他們的不可輕侮嗎！所以金朝在那時便已有些怕他，想與他連和，許割西平河（克魯倫河）以北二十七團寨給他，並歲送牛、羊、米、豆。封他們的酋長合不勒做蒙輔國王。但合不勒不肯受。他只管自己統一諸部，自號大蒙古國。直到1147（宋紹興一七，金熙宗皇統七）年，兩下才得言和。金朝送他的歲幣很厚，他卻自稱祖元皇帝，改元天興。
祖元建國時，他們的根據地在斡難河（敖嫩河，今黑龍江北源）源的不兒罕山（即土謝圖、車臣兩汗部界上的布爾罕哈勒那都嶺）。那時大漠南北，諸部錯列，東起黑水，西抵西域，大大小小的，何啻十數；後來他的孫兒也速該居然把近旁的部落漸漸地吞併了，聲勢陡然強盛起來。不久，也速該被人毒死，他的兒子鐵木真只十三歲，很受了一些磨難，蒙古幾乎不振了。但鐵木真是個極有能力的人，結果竟被他打出頭來。先後破並諸部，打敗西夏，1206（宋寧宗開禧二，金章宗泰和六）年上，諸部酋長便在斡難河上大會，公推他為大汗，進號成吉思（最大之意），這便是蒙古的太祖。
成吉思汗既得勢，蒙古的基址便更加鞏固，一時竟做了東方唯一的霸國。凡有兵事，他總是主動的攻擊者。所以在1227（宋理宗寶慶三，夏主即位二）年親將攻滅西夏。他的兒子窩闊台（太宗）又在1234（宋理宗端平元，金哀宗天興三）年滅金。後來他的孫兒忽必烈經略西南，與宋開叛，宋朝益不能支。1260（宋理宗景定元）年，忽必烈嗣位，建元中統，與宋修好。宋朝為賈似道所誤， 2 竟弄得攻守都非，始終疲於奔命，不曾有過半日清寧。至1271（宋度宗咸淳七，蒙古至元八）年，蒙古始建國號為元，史因稱忽必烈為元世祖。從此以後，元勢逐漸南逼。1276（宋恭帝德祐二，元至元一三）年，竟把宋恭帝捉去；越二年，宋端宗在碙州（廣東吳川縣海中）憂死；明年，宋帝昺在厓山（廣東新會縣海中）跳海；於是元朝統一中國，遂開外族奄有華土之創例。
這是蒙古勢力直接影響中國的事實。然而它在未入中國之前，已做下空前之武功，打通東西往來的大道，間接影響到中國的地方也著實不少。原來蒙古自太祖以至憲宗（世祖兄），先後舉行了三次大規模的西征：第一次（1224）由太祖親將，前鋒速不台、哲別諸將深入歐洲，打破俄國的聯軍。第二次（1237），在太宗時，拔都為將，這一役竟把俄王虜獲，諸部酋長都降。第三次（1258）在憲宗時，旭烈兀為將，滅報達（即大食八吉打），大掠西亞。這幾次遠征的結果，竟建立了欽察、窩闊台、察合台、伊兒四大汗國。 3 當時蒙古聲勢之盛，在世界史上實罕有其匹，西方人至比它的兵力為「上帝之鞭」，可想那厲害的印象是怎樣的程度了！
當蒙古西向遠征的時候，恰巧西方也因耶伊兩教相爭的結果，歐洲諸國正起十字軍 4 遠征之役。雙方出發。一西一東，兵行所至，運道自辟，於是亞歐間的交通，突然便利起來了。交通既便，西方人東來的自然漸多。更兼元朝自嫌以外族作客帝，很獎掖他種人（便是色目），用以陵壓漢人（滅金後兩河遺民的通稱）和南人（滅宋後江南遺民的通稱）。所以客卿的登庸，竟隨著客帝的尊榮而同樣尊榮了。我們只看元世祖的用人，便可得到一個大概，如馬可波羅為義大利人，以東來任事甚久，舉為樞密副使；八思巴為薩摩斯迦人，本喇嘛番僧，竟尊為帝師；愛薛為猶太人，也就用做翰林學士；迦魯答思為畏兀人，居然擢任大司馬；色目人的地位，不高出漢人、南人之上嗎！但據此推想，那時東西的交通真是盛極一時，外國的文明當然也輸入不少，不能說這些事實與中國沒有影響吧。我們只看當時推行的回回曆和郭守敬創製的渾天儀，便可知道元朝東西交通的效力了。
注釋
1 唐時室韋的部落，有嶺西室韋、山北室韋、黃頭室韋、大如者室韋、小如者室韋、婆萵室韋、訥北室韋、駱駝室韋、烏素固室韋、移塞沒室韋、塞曷支室韋、和解室韋、烏羅護室韋、那禮室韋、納北支室韋、大室韋、蒙兀室韋、東室韋、落殂室韋、西室韋等二十部。
2 賈似道在理宗朝已握權，適忽必烈圍鄂州（武昌），似道便自己帶兵赴援。然而蒙古兵勢極盛，他竟無法可想。遂私下差人到忽必烈那邊求和。情願稱臣納貢，畫江為界。剛巧忽必烈要回去奪位，便趁此收篷，答應了他。他看蒙古兵退了，竟把那些求和丑詞一概瞞起，反以大捷邀功。及蒙古派郝經到宋修好。似道生怕那事發覺，便把來使拘囚在真州（江蘇儀真），不讓他到臨安。於是蒙古與宋朝的兵爭就無法解免了。度宗即位，似道益發專橫，只顧自己做太平宰相，卻把國事丟在一旁。襄陽是當時南北的襟喉要地。然而被圍六年，似道竟不一救，致守將呂文德憂憤而死，文德之弟文煥也力竭降元。從此，沿江直下，度宗死後二年，竟有恭帝被捉之禍；宋朝的命脈便由是著了一刀。
3 成吉思汗打定西域以後，把所得諸地分給四個兒子。朮赤分得鹹海、裏海以北之地，建立欽察汗國；窩闊台分得乃蠻舊壤，當今阿爾泰山以西一帶地方，便叫窩闊台汗國；察合台分得西遼舊疆，當今錫爾河域，便叫察合台汗國；拖雷分得和林舊業，原望他世守漠北。後來定宗、憲宗兩朝，拖雷的兒子旭烈兀戡定西亞，花剌子模以南之地，都歸他後人管轄，便另立了一個伊兒汗國。
4 歐洲人要想把伊斯蘭教屬地中的耶路撒冷聖地奪回，便起了七次戰役，與穆斯林抗爭。只有第一次是得到勝利的，其餘都失敗了。其中第五、第六兩次，恰與蒙古西征的時候相差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