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講話 · 金興遼亡和宋室南渡
宋朝的學風這樣盛，當然是近古史上最有價值的一個時代。但在政治上卻很少一貫的設施，往往因執政的起落而方略大異，便種下無形的惡果，到底把國勢愈弄愈糟。自從王安石失敗之後，經過了元祐、紹聖之爭， 1 直到崇寧紹述， 2 遂有約金攻遼的舉動，便引起國破家殘的慘禍了。有人說「宋朝三百多年的天下，倒受了外族二百多年的氣，前半截受制於遼夏，後半截被壓於金人，結果便給胡元吞去」。確乎不錯！徽宗的約金攻遼，便是這兩半截交替的一個轉紐。
今且先述金人的來歷：
金的先世，據說就是古代的肅慎氏。他們的根據地，便在混同江（松花江）之東，長白山麓鴨綠水源的附近一帶。那裡南鄰高麗，北接室韋，西界渤海，東臨日本海，恰當現在東三省東北大部和俄領沿海州。他們向來與中國很少接觸，所以部族的正名便無從確認。後漢時叫它做挹婁，後魏時叫它做勿吉，隋、唐時叫它做靺鞨，五代時叫它做女真。自從唐時靺鞨來朝，中國才確知那邊有這麼一個部族。遼興，他們住在混同江附近的，屬遼籍，號熟女真，其餘散處在黑龍江、長白山之間的，不聽遼管轄，號生女真；後來遼朝因避興宗（宗真）的名諱，便改稱他們做女直。女直本是樸實勇悍的民族，自然不甘附人，所以生女直的酋長是向由部人自推豪雄充任的；到了1115（宋徽宗政和五，遼天祚帝天慶五）年，他們的酋長完顏（氏）阿骨打便抗遼稱帝，改國號為金。於是攻取遼東京諸州（奉天遼陽一帶），聲勢日盛，遼已岌岌不可支持了。
恰好那時正是宋徽宗聽信蔡京、童貫一班人播弄 3 的當兒，又值遼天祚帝無道斂怨 4 的機會，趙良嗣 5 的約金圖燕之策便得實現，原約金兵自今熱河趨古北口（京兆密雲縣北），攻遼北，宋兵自白溝攻遼南。夾擊成功，宋只求返還五代以來沒遼的中國故地而已。出師之後，金兵連克遼中京（熱河平泉縣）、西京（山西大同縣），而宋兵卻連敗不能進。結果，還是金兵獨克燕京（即今北京，遼時稱南京），追獲遼天祚帝，遼國遂亡。遼亡時，遺族耶律大石尚有兵萬餘，知不敵金，率領西去，別建西遼於阿母河流域，稱天祐皇帝。從此西遼在中亞傳國數輩，居然為西域一大國，直到蒙古興起時才見奪於乃蠻的遺裔古出魯克。
燕京既下，宋、金的交涉便緊湊一步。原來遼國的西京、南京都該由宋朝自取的，然而師出無功，完全借重了金兵的力量才得攻燕，當然人家有所要挾，不肯履行前約了。所以遼亡之後，金朝只答應把燕京和薊、景、檀、順、涿、易六州還宋；而宋朝卻除了索還山後諸州外，還要營、平、灤三州。但金勢方新而宋又示弱，哪裡爭得便宜！磋議結果，還是宋朝許下歲輸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又燕京代稅錢一百萬緡給金，遣使賀金主生辰及正旦置榷場貿易；然後金朝才把燕京和薊、景、檀、順、應、蔚、儒、媯、奉聖、歸化、武、朔等州歸宋。宋便改置燕山府、雲中府兩路來統治它。
這時金太祖（阿骨打）已死，他的弟弟吳乞買嗣位，便是金太宗，雄才大略比哥哥更勝一籌。宋徽宗則方以得報夙仇為快，縱情聲色。過不上幾時，便因納叛 6 開釁，金兵便分道南攻，徽宗知事不濟，只得傳位給兒子欽宗，自稱道君皇帝。欽宗即位，頗想力圖振作，無如局勢已壞而又和戰不定。 7 1127（宋欽宗靖康二，金太宗天會五）年，金人便把徽欽二宗和太子、親王、宗室、后妃二千餘人擄去，別立宋臣張邦昌為楚帝。張邦昌雖不敢公然為金宣勞承受此位，然而宋人在北方終於站不住腳，只得輾轉退避，便成了南渡之局。
徽欽北去，張邦昌便迎立欽宗之弟康王構於南京（今河南歸德縣），以系人心。但康王始終避敵，只能跼蹐在江南，把個稱做「行在」的臨安（浙江杭縣）竟默定為新遷的都城，汴京故土遂一輩子沒入敵手了。所以史稱靖康之後為南宋。這康王構便是南宋的高宗。高宗南渡之後，既沒一支真正可靠的兵力， 8 又兼盜賊蜂起。 9 勢更單弱可危。幸虧金朝抱的緩衝政策，於1129（宋高宗建炎三，金太宗天會七）年立劉豫為齊帝，把河南、陝西等地給他，於是宋金間的形勢便不十分緊張，韓世忠、岳飛等諸將乃得從事於內部的戡定。 10 然不久金又把劉豫廢掉，情勢又變，高宗處積弱之地，生怕金兵不肯罷休，便與金朝講和。不但劃棄淮水和大散關（在陝西寶雞縣）以北諸地畀金，而且奉表稱臣，才得把徽欽二宗的遺柩迎還，那時宋金的關係，竟仿佛後晉的對於契丹了。
自從這次議和以後，又開了兩次釁端；一次是金亮的南侵， 11 一次是韓侂胄的北伐。 12 前一次金稍損失，後一次宋又大虧，但無論怎樣，宋總是被金壓住的。今揭舉宋金歷次和約的概況在下面，便可看出當時宋朝的國勢了。
由此看來，宋自約金攻遼以後，簡直自尋一個更大的壓迫；而且一輩子委屈，直到蒙古起來了，只索同歸於盡。所以中國歷史上，宋朝竟是一個最受異民族侵逼的時代。
注釋
1 宋神宗死後，子哲宗立，改元元祐。因太皇太后高氏臨朝，用司馬光、呂公著做宰相，於是舊黨得勢，把王安石所行的新法盡行廢除。後來高氏死了，新黨又擁章惇為相，便借紹述之名，改元紹聖。終哲宗之世，舊黨竟不能再振了。這便是元祐、紹聖之爭。
2 徽宗即位，承元祐、紹聖之後，很想消弭黨見，便改元建中靖國，表示調和朋黨意。然黨勢已成，曾布卒諷中丞趙挺之排擊元祐諸臣，於是紹述之議又起，改元崇寧（崇守熙寧成法之意），竟籍禁元祐諸臣。
3 崇寧之局已成，供奉官童貫又引進蔡京排曾布。京既得志，仍托紹述之說，務為搜刮。一面立「元祐黨人碑」，陷害異己；一面立花石綱，盛興土木以悅徽宗。童貫又生事邊境，濫冒軍功。徽宗被他們播弄著，也就好大喜功，頗多微行。
4 遼天祚帝荒於游畋，年年差人到女直去求名鷹海東青，極其騷擾。那時遼勢已衰，女直便藉此激怒諸部，與他為難。
5 趙良嗣原名馬政，燕人。童貫使遼，他私行求見，自言有滅遼之策。貫聽了很信，便把他暗暗帶回，改姓名為李良嗣，引見徽宗。徽宗也十分信他，便賜姓趙。後來屢次浮海使金，竟結成滅遼害宋之禍。
6 平州既未還宋，金便建為南京，用遼降將張珏為留守。未幾，張珏據城降宋，宋朝竟貪此小利，把他收容。金朝受此打擊，哪裡肯依，便攻破平州，張珏只得逃到燕山。金朝求索甚急，宋朝無奈，便把張珏殺死，送首級給金。然金朝到底把這事據為口實，遂有分道入攻的大舉。
7 金兵圍汴，宋人既迫為城下之盟，割棄太原、中山（直隸定縣）、河間三鎮，而一面又詔三鎮固守。及二度圍城，又輕信郭京妖言，徒自取辱，舉棋不定，結果便來虜辱之禍了。
8 當徽宗時候，蔡京等利用諸軍缺額，封樁其餉以備上供，已經攪得很糟；後來又經靖康之變，簡直連靠不住的兵力也沒有了。南宋之初，名將如宗澤、張俊、劉錡、韓世忠、岳飛大多數的兵是招安的群盜，既未訓練，又無紀律，中央政府更沒有能力可以指揮。所以將驕卒惰，也難怪高宗只是奔走避敵了。
9 從1127（高宗建炎元）年到1141（高宗紹興一一）年間，宋疆二十六路，到處有著名的盜匪擁眾剽掠。這都是徽宗造的因，金兵放的火。只要打開《宋史·高宗本紀》一查，那時盜賊之患，真是一件內部最可怕的事。
10 南宋初，最強悍的盜匪，有據江淮湖湘的李成，有據襄漢的張用，有據武陵的孔彥舟，有盤據洞庭湖的楊太，有騷擾福建的范汝為。適劉豫新立，宋金交兵之勢稍緩，岳飛、韓世忠、張俊諸將便得乘其間先後把他們打平。但孔彥舟和李成都降齊，頗幫著劉豫來肆擾。
11 金亮於1149（宋紹興一九，金皇統九）年弒熙宗自立，改元天德。自上京遷都燕京，稱中都；後又都汴，稱南京。他心想滅宋，統一中國，所以於1160（宋紹興三〇，金正隆五）年大舉侵宋。那時宋的宿將，只剩劉錡，哪裡敵得住他。金亮便直趨採石，將渡江南襲。恰巧金朝內部變亂，反對金亮的，擁立世宗於遼陽。他聽得此信，已著了慌；宋中書舍人虞允文便得把他殺敗。金亮退至瓜洲，被他手下人所害，於是宋人竟得乘機收復兩淮諸郡，又東取唐、鄧、陳、蔡、海、泗，西取秦、隴、商、虢，便立下後來孝宗改約的基礎了。
12 韓侂胄既排去趙汝愚，雖嚴申偽學之禁，而道學之名已立，究竟難免清議的非責，於是總想立點功勞來間執人口。1204（宋寧宗嘉泰四，金章宗泰和四）年，遂定議伐金。越二年，兩國便致交兵。結果，宋兵大敗，淮西諸地盡失，侂胄知不了，暗使人至金露和意。金人既已南下，必得侂胄之頭始肯和，議遂決裂。未幾，楊後之兄楊次山與史彌遠合謀，把侂胄殺掉，竟送頭於金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