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講話 · 書院的建設和學派的蔚起

顧頡剛 《國史講話》
宋朝的國勢固弱,然它在歷史上遺留給後人的影響很大;不但社會史上深刻著大家族的殘印至今未滅,而且學術史上也染著很濃的色彩,與以往的時代不同。這濃彩便是當時推行的書院和自成流派的道學。有了書院來講肄傳習,學術的流播便得容易推廣的機會;有了道學那面大旗做新學閥的標識,自然號召呼應,容易打成一貫的系統。這二者互為因果,便在學術社會大放光明,竟造成六百年—公元1000至1600—的道學天下,籠罩了宋、元、明三朝人士的思想。影響到後來,講學的空氣已瀰漫在知識階級了。更進一步,便起重大的反動,有所謂反宋派的漢學家出來,蔚成清代的考據。所以宋朝是近古史上一個很重要的時代。 但怎麼會得造成這樣一個風會呢?原來自從六朝以來,更經晚唐藩鎮和五代一百多年的紛亂,精神上和物質上都受到時代的啟示,自然開闢出兩條大路來:一是人心厭亂,要想得一安身立命的歸宿,便提倡文教來敦厚薄俗,書院講學之風因以大行;刻板印書之業也因以漸盛。一是歷來儒、佛迎拒的思想兩下漸漸混合,—面子上儒家盡攻擊異端,骨子裡卻很受佛家的感化,—結果竟援佛入儒,便成就了禪宗變相的「新儒家」。 1 今且先說那時的書院情形: 書院的建設,是科舉積弊的反動。晚唐以後,一般有心人眼看著科舉已成弩末,特創一種講學的機關,隱然代替那些徒擁虛名的官學。 2 我們看白鹿洞(在江西廬山上,即南唐學館的舊址)、石鼓(在湖南衡陽,唐憲宗時李寬所建)、應天(在河南商丘,宋真宗時應天府民曹誠所建)、嶽麓(在湖南長沙,宋初潭州守朱洞所建)等四大書院,在宋朝初葉已很著稱,可見那時民間的學風實已養成。到後來,王安石創太學三舍法 3 來補救科舉之弊,當時民間私立的書院,必然更形發達,才得如此。而且它們的規模比官立的州縣學反見完善,於是前規後隨,到處仿行;文風稍盛一點的地方,雖鄉鎮市集,也幾乎遍設書院了。胡瑗 4 在蘇(江蘇吳縣)、湖(浙江吳興)一帶講學,以治事、經義分齋為教。一時名動朝野,不就可以想見當時書院的實力嗎!又兼這時印刷術的應用漸廣,自後唐馮道請校刻《九經》發賣以來,宋太宗又購募亡書,命有司摹印《史記》《漢書》《後漢書》等行世。於是捲軸變做書冊,抄錄之功大省,而刻書流布的事業,便成了新興的風會。不但各處的書鋪 5 要刊印發賣,即好事的私家也競相傳刻了。那時講學的風氣這樣盛,書本的流布這樣便,各地的書院,便自然而然地流為聚書傳習的唯一根據地。所以後來各派學說的傳布,大多數是憑藉書院的。 今更說道學的源起與派別: 道學起源和道士有關,是無可諱言的。道家的正宗,老莊一派,主張自然主義,以為天地萬物各有自然的常則;這種思想本可以破除迷信與忌諱,但漢末的道教卻是一種迷信的宗教,在六朝的時候很占勢力。佛教盛行之後,這兩大宗教互相競爭,頗經過幾次大起伏。晚唐五代以至北宋,頗有幾個崇奉道教的君主。宋真宗尤其是道教的信徒。道教雖是一種迷信的宗教,但這班道士講煉丹、講隱遁山林的生活,講樂天安命,卻也使他們和自然界接近。煉丹之學雖無價值,但它們卻因此給了我們許多關於化學及藥物學的知識。一些出類拔萃的道士,有時也能拋棄迷信的方面,而從老莊與《周易》的書里組成他們的自然主義的宇宙觀。 道士與儒家的關係全靠《周易》一部書。《周易·繫辭傳》說,「一陰一陽之謂道」;又說,「剛柔相推而生變化」。這是自然的、唯物的宇宙觀的一種。宋代的道學就是從這裡面出來的。但那時的《周易》經過了陳摶、种放一班道士之手,不免沾染了許多道士氣味。故道學的兩個先鋒,邵雍傳得道士的「先天」之學,周敦頤傳得煉丹家的《太極圖》。這兩位先生可算是道士與道學過渡時代的代表。 6 道學的成立全靠程顥、張載、程頤三個人。 7 這三人雖然脫離了道士派,而他們都受過道家與禪宗的影響;後人稱他們直接孔孟的真傳,其實他們的道學只是受了道家、佛教影響的「新儒教」。 在宇宙觀的方面,他們主張一種理氣二元論。他們用「氣」來替代道家所謂「無」,佛教所謂「空」。氣凝聚為萬物,又散而歸於太虛。又有個「天理」,—有時也叫做「道」—無所不在,周行不已,為「生物之本」,為變化的主宰。這種宇宙觀,到南宋朱熹以後,說的更有系統了。朱熹的弟子陳淳說:「二氣流行,萬古生生不息,不成只是空氣,必有主宰之者,理是也。理在其中為之樞紐,故大化流行,生生未嘗止息。」 在人的方面,他們也主張一種理氣二元論。人稟受氣質而成形,這是氣質之性;天理附著於氣質之中,這是理義之性。人所以有愚昧罪惡,都由於氣質之蔽。但理是善的,故我們仍可以說性是善的。氣質的表現在於情慾,故道學家往往排斥「人慾」。他們常說,「存天理,去人慾」。他們排斥人慾的結果,往往走於極端,留下許多不近人情的習慣與制度,養成一種冷酷殘忍的風氣。後來「道學先生」一個名詞竟成了「不近人情」的代表,也未嘗不由於此。 他們的人生觀也有很偉大的方面。如張載說:「天地之塞, 8 吾其體。天地之帥, 9 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也。……凡天下疲癃殘疾,煢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 10 這樣的人生觀頗能抬高個人的價值。 程頤的年壽很高,門徒遍於四方,在北宋諸儒中他的影響最大。他的哲學有兩大方面:「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敬的方面注重在靜坐存養。致知的方面注重在格物窮理。主靜主敬實在是釋、道兩教里坐禪修煉的餘波,格物致知雖出於《大學》, 11 但程頤發揮最有力,可算是他的特別貢獻。 主敬是向內的工夫,格物是向外的工夫。到了南宋,這兩條大路便成了兩大學派。陸九淵 12 的一派偏重向內的工夫,以為心即是理,理即是心,更不須向事物上求理。他們注重德性的培養;他們以為「萬物皆備於我」,「學苟知道,則《六經》皆我註腳」。 朱熹 13 雖不廢主敬存理的工夫,但他一生勤勤懇懇地注釋古書,研究學問,很明顯地偏重「致知」的方面。他論「格物致知」道:「吾心之明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故當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盡窮之,以求致乎其極。」這種主張頗近於科學家窮理的態度。 道學重視自然,故偏於保守而不貴進取,不重功利。宋朝的道學家說心說性,注重教育,故不贊成急驟的改革。當王安石變法的時代,程顥、程頤依附司馬光,處於反對黨的地位。後來哲宗、徽宗兩朝,王安石的餘黨得勢,把當日反對新法的人一網打盡,立黨人碑,頒示天下。這叫做「元祐黨禁」。 14 程頤那時還活著,他和他的弟子受黨禁的痛苦頗多。但南渡之後,程門的弟子又漸漸得勢,道學又盛行了。 朱熹是程頤的四傳弟子。 15 他也享高壽,門徒眾盛,聲譽隆起,頗遭當時政府之忌。又因政黨的關係,朱熹一派竟被政府列入「偽學黨籍」,禁止進用。這叫做「慶元黨禁」。 16 但不久「偽學」之禁就解除了。朱熹死後九年,政府追諡為「文公」。二十年後,周敦頤、程顥、程頤都賜諡了。從此道家逐漸成為一種國教。朱熹著作最多,他註解的《周易》《詩經》《論語》《孟子》《大學》《中庸》,後來風行天下,尊為定本。這些書的勢力最大,道家之成為國教,實在還靠這幾部書。 明太祖得天下之後,以同姓的關係,更推崇朱熹,明成祖叫一班儒臣把道學家的精義採集成一部《性理大全》,作為一種欽定的道學教科書。這時候,道學真成了國教了。 注釋 1 隋唐以來,思想界已經攙入許多佛教的成分,但始終相拒,總持一個不相為謀的態度。到了中晚唐,兩派接觸的程度日漸增進,雖有韓愈一流人據儒排佛,而梁肅就分明是天台宗的護法,李翱又用佛理來解釋儒書,當然也有援佛入儒的意味了。沿及兩宋,自然會有儒佛結婚的新學派產生出來。恰好那時的佛家,各派都衰,禪宗獨盛,——打破佛家許多形式和理論,專用內觀工夫——更與當時新建的道學以很大的啟示,於是兩相接近,至姚江派興起而道學與禪宗竟打成一片了。 2 科舉盛時,官學只是虛設,名目是入學講習,其實大家不照這樣行的。結果,便只有書院裡有人為換膏火而作文,州縣學的教官,卻竟可閒坐冷齋,拱手仰屋了。 3 神宗時王安石創太學三舍法,於大學中置八十齋,每齋容三十人。計分外捨生二千人,內捨生三百人,上捨生百人。月一私試,歲一公試。積分升舍,很像後來的學校。生徒由此畢業的,都用之。其後罷科舉,竟專用此法。不過反對黨的余勢尚存,科舉的死灰,不久又復燃著了。 4 胡瑗字翼之,海陵(今江蘇泰縣)人。當仁宗時,教學於蘇湖間二十餘年,弟子以數千計。那時的士習,方以詞賦相高,獨湖學重經義及時務。學中有經義、時事兩齋,擇疏通有器局的人研習經義;有治事材的各治一事,並且另兼一事,如邊防水利之類,務極精究。所以湖學多通才。仁宗聞之,一面取其法詔天下各學著為令,一面又召他入京,掌教太學。宋朝的人才學術,有這樣一點成績,胡瑗實有開路之功。《宋史》卷四百三十二有他的傳,可參看。 5 書鋪刻書,在宋時是新興的業務。宋版書的後面,往往嵌刻發賣書鋪的牌子,與近來新書的版權頁相仿,便可借證。 6 邵雍(1011—1077)字堯夫,范陽人,居洛陽最久。有《伊川擊壤集》及《皇極經世書》。周敦頤(1017—1073)字茂叔,道州濂溪人。有《通書》及文集。《宋史》卷四百二十七有他們的傳。 7 程顥(1032—1085)字伯淳,洛陽人,人稱明道先生。他的兄弟程頤(1033—1107)字正叔,人稱伊川先生。他們有《二程全書》。《宋史》卷四百二十七有傳。張載(1020—1077)字子厚,長安人,人稱橫渠先生。有《西銘》《正蒙》等書。《正蒙》為道學家著作中最有系統之作。《宋史》有傳,卷同上。 8 此指塞於天地之間的氣。 9 此指主宰大化的理。 10 此是《西銘》中的話。 11 《大學》與《中庸》本是《禮記》中的兩個短篇。宋儒把它們極力表彰,後來遂與《論語》、《孟子》合稱「四書」。 12 陸九淵(1139—1192)字子靜,金溪人,人稱象山先生,有文集。《宋史》卷四百三十四有傳。 13 朱熹(1130—1200)字元晦,號晦庵,婺源人,僑居閩中。他的著作最多,有《朱子大全集》《朱子語類》等書。《宋史》卷四百二十九有傳。清朝王懋竑著有《朱子年譜》最佳。 14 元祐是哲宗初年的年號,那時司馬光當國,高太后臨朝,廢除一切新法。元祐黨人是指元祐時代當國的人和他們的黨羽。黨人碑立於1103年。 15 程頤的弟子之中有楊時,是閩人。楊時傳羅從彥,從彥傳李侗,李侗傳朱熹。這一支叫做閩學。世稱濂(周敦頤)、洛(邵雍與二程)、關(張載)、閩。 16 慶元是寧宗年號。韓侂胄與趙汝愚同擁寧宗得光宗位。自然大家總有點居功的意思。但侂冑挾外戚之勢,竟排去汝愚。又以朱熹等附汝愚,只索干犯清議。目他們為偽學,禁用其黨。凡曾受偽學舉薦之人,都記入偽學籍,因此得罪的,共五十九人。這五十九人中,宰執以趙汝愚為首,待制以上官以朱熹為首,余官以劉光祖為首,武臣以皇甫斌為首,士人以楊宏中為首,各以類從。這便叫「偽學之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