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講話 · 群雄的削平和澶淵之盟
五代的紛亂，直到後周世宗手裡，才漸漸有些翻身走上政治軌道的轉機。世宗死後，幼子當家。一般貪利慕勢的武人又節外生心，趁著殿前都點檢趙匡胤出師北御契丹，紮營陳橋驛（在今河南開封縣東北）的當兒（960年），便翻出從前擁立主帥的手段來，生生地把黃袍披在他身上，整隊回汴（開封）。在這倉皇戎馬之間，又很平常地換了一朝天子了。這新天子便是收拾殘局的宋太祖。
那時中國境內，南有荊南、南漢，西有後蜀，東南有南唐（南漢亡後，自貶國號稱江南）、吳越北有北漢，依然是並峙爭雄之局。不過諸國都已積衰露弱，而宋太祖恰承著後周世宗的餘烈，居然從小朝廷里脫穎而出。許多積弱之國的中間，有這樣如日方升的新朝出來收拾他們，自然很容易得手了。所以前後十三年間，宋太祖的統一運動，竟得大告成功。963（宋太祖乾德元）年，慕容延釗平荊南。965（乾德三）年，王全斌收後蜀。971（宋太祖開寶四）年，潘美克南漢。975（開寶八）年，曹彬下江南。及太祖死，弟太宗繼立，吳越於978（宋太宗太平興國三）年納土除國，北漢也於明年經太宗自攻出降。於是境內統一，所未得收隸版圖的，只有後晉時陷遼的山後十四州（十六州中，已由後周世宗收取瀛、莫等地，置雄、霸二州，以瓦橋關為界）罷了。然遼國勢正隆盛，太宗雖挾著掃滅北漢的銳鋒，御駕親征的聲威，而移師攻遼，結果還是免不了高梁河（今京兆宛平縣西）的挫敗。 1
遼勢為什麼這樣的不可侮呢？原來自有它的來歷和積勢的。
遼即契丹，本鮮卑宇文氏的後裔。當時被慕容氏所破，竄居現在的熱河道境。後魏道武帝又把他們打敗，於是東西分背，西為奚，東為契丹。奚分五部，居土護河（英金河）域；契丹分八部，居潢河（西喇木倫河）之西，土河（老哈河）之北。唐初，契丹和奚都內附，便以其地置松漠、饒樂兩都督府，共隸營州（今熱河朝陽縣）。安史亂後，契丹服屬於回紇。唐末，八部公推耶律阿保機為首領，那時已久脫唐藩，儼然是一個獨立邦了。阿保機雄勇有謀略，並滅諸部，役屬奚、室韋（今奉天北部地）等。又西取突厥故地，東北諸部族，都為他的聲勢所懾服。唐亡那一年（907），他曾帶兵三十萬侵擾雲州（今山西大同縣），晉王李克用與他連和，約為兄弟。但後來他又與後梁結好，因此，後唐便與他結下一重怨仇。他屢次攻打後唐，雖總不能十分得志，然而他能招用漢人—韓延徽便是他的謀主，教他模仿中國，築城、治市、墾荒、安集，—卻早把內部治好，於916（後梁末帝貞明二）年上改元神冊，經已進號稱帝了。這便是契丹（那時還沒改遼）的太祖。他死後，次子德光立，雄武不減其父。立十年（936），石敬瑭前往求救，他便趁勢興兵，自督大軍南下。攻滅後唐，擁立後晉，遂得燕、雲十六州。於是契丹的疆域，「東至海，西至金山（阿爾泰山）暨流沙（甘肅、新疆的沙漠），北至臚朐河（克魯倫河），南至白溝（上流即巨馬河，出直隸淶水縣，至雄縣，入大清河，因宋、遼據此分界，又稱界河）」， 2 便在中國的北方蔚為一區大國了。
937（後晉高祖天福二）年，契丹主德光改國號為遼，建元會同，因此，史又稱他做遼太宗。不久後晉出帝聽了景延廣的話，得罪於他，他便領兵打入大梁，把出帝捉去。雖是他不懂得中國的治法，不能久據中原， 3 然而他勢力的雄厚，也就可想而知了。後周世宗何等的英武，也僅能敵住他們不再南下，於他們所擁護援助的北漢，雖屬眼中之釘，也絲毫奈何不得。宋太祖能平定群雄，不能先下河東，也正為此。所以宋初開國的計劃，對北方只取守勢。 4
宋太宗在高梁河打敗後，因聽得遼聖宗初立，—復號契丹（983），直到後來興宗初年才又稱遼（1032），—蕭太后當國的信息，也曾命曹彬、崔彥進、米信、杜彥圭出雄州，田重進出飛狐嶺（今直隸淶源縣西北），潘美、楊業出雁門（今山西代縣），大舉攻遼，然這一回出兵的結果，只落得三處大敗。 5 使東北諸州，多被俘掠。由是，連年侵擾，終太宗之世不能消弭邊患了。
997（宋太宗至道三，遼聖宗統和一七）年，宋太宗死，子真宗立，不上兩年，遼聖宗自將南攻，至澶州（直隸濮陽縣西南），派兵渡河掠淄青（山東）。宋真宗親出抵禦，師次大名，契丹乃引還。1004（宋真宗景德元，遼統和二二）年，遼聖宗奉蕭太后大舉侵宋，前鋒又及澶州。那時中外震駭，群臣多有主張遷避的。 6 幸虧宰相寇準拿定主意，力勸真宗親征，維繫人心；竟慫恿車駕渡河，登澶州北門城樓。宋兵望見黃蓋，遠近歡呼，軍心大振。遼軍初不料真宗能親來作戰，驟見宋軍踴躍，確已有些吃驚了。他們的驍將蕭撻賴又中弩陣亡，於是有媾和之意，便利用降將王繼忠的介紹，與宋議款。起初，遼國方面的索價要取還後周時所收回的關南地，宋不肯割地而願輸歲幣。 7 經派{音gě}門祇侯曹利用前往嗟商，結果以歲幣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成和；遼聖宗稱宋真宗為兄，真宗稱蕭太后為叔母。從此兩下罷兵，在國際上正式成立了對等的與國，便是所謂「澶淵之盟」。
後來遼興宗雖曾於1042（宋仁宗慶曆二，遼重熙一一）年差翰林學士劉六符等來求地，宋使右正言富弼往報，又增歲幣銀絹各十萬，然國交未嘗破裂。在宋徽宗約金攻遼（1122）以前，居然雙方保持和平至一百二十年之久。
注釋
1 宋太宗既滅北漢，聽崔翰言，遂由太原引兵次幽州城南，攻走耶律希達，圍城三周。當時兵勢甚銳，順、薊二州俱降。後來太宗兵方與耶律沙大戰於高梁河，將勝，適耶律休哥來救，部將耶律斜軫分左右翼進戰。太宗乃大敗。這一役，死萬餘人，只得引兵南還。
2 見《遼史·地理志》。
3 遼太宗攻入大梁，全不知中國的治法，一味想搜刮財物，搬送回國。於是分派使者，四出刮取。又縱令胡騎剽掠，郊畿數十裡間，蓄藏一空，名為「打草谷」。中國人受不住這種苛擾，便紛起為難，所在生變。遼太宗看此情形，也知「中國難制如此」，只得北歸。
4 宋初，使李漢超、韓令坤等分屯瓦橋關、常山（直隸正定縣）一帶，以拒北狄；武守琪、李謙溥等分戍晉州（山西臨汾縣）、隰縣（山西隰縣）一帶，以御太原；董重誨、王彥升等分鎮環州（甘肅環縣）、原州（甘肅鎮原縣）一帶，以備西夏。都厚給錢糧，使他們便宜從事。所以二十年無西北之警，得以從容盡力於東南。
5 985（宋太宗雍熙二，遼聖宗統和三）年之役，曹彬、米信敗於歧溝關（直隸涿縣西南）；潘美乘勝進兵，也敗於飛狐；楊業敗於陳家谷（山西朔縣南）。宋軍精銳，耗亡大半。太宗急召田重進引還。
6 遼聖宗二次到澶州時，邊書告急，一夕五至，群臣多有懼禍請徙避他方的。如王欽若請幸金陵，陳堯叟請幸成都，便是這種畏敵苟安心理的表現。
7 真宗親出，本就勉強，所以和議起了，他很希望成功，好趁此收兵。只要不割土地，把面子圓上，也就模糊過去，當然不計較歲幣的數目。我們只看他授意給曹利用的時候，一則說「若欲金帛，朝廷之體固亦無傷」，再則說「必不得已，雖百萬亦可」，那種姑息的心理便昭然如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