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講話 · 第五章 地方制度與城邑建築及人口

顧頡剛 《國史講話》
在古代部落林立,遷徙無常的時候,是談不到有什麼嚴密的地方制度的。從流動的部落組織向定居的國家組織轉移,才漸漸有城邦和鄉鄙等出現。自商代到春秋,其間地方制的變革自然很多,我們但就本章的題目一敘春秋時的地方制度。 春秋時普遍的地方組織,大致是這樣:人民聚居的地方喚做「邑」,邑的大小範圍沒有一定,有的有城垣,有的沒有。大而有城垣宗廟的喚做「都」,都大致是列國大夫的封邑,或重要的城鎮。諸侯所居的首都喚做「國」。國、都、邑,是那時列國大小城鎮的三層等級。天子所居的首都喚做「京師」,師是軍隊所駐的地方的專稱,京是大的意思。 城外有郭,大致城外郭內的地方喚做「鄉」,郭外喚做「郊」,郊外喚做「遂」;又有「牧」「野」等名目,也是指城鄉外的地點。 地方上的細密組織,有「鄰」「里」「鄉」「黨」「州」等名目,其詳細的區劃已不可確知。大致是以家為本位,合若干家為一鄰,合若干鄰為一里,合若干里為一黨,合若干黨為一鄉。州大致是與里差不多的地方組織。 春秋時秦、楚、晉、齊、吳諸大國內又有一種新起的地方制度,那便是後世所稱為秦始皇帝創製的郡縣制。在後世所稱為周初的書《周官》和《逸周書》里已有郡縣的名稱,是一種國都郊外地域的區劃。有的說二千多家為一縣;有的說方百里為一縣,一縣為四郡。據《逸周書》說,縣也有城垣,大的當國都三分之一,小的當國都九分之一。《齊語》上也記管仲治齊定郊外九千家為一縣;《周官》又有縣師的官職,後人注說,王都四百里以內的地面喚做縣。這些記載雖不可盡信,但可從中看出縣郡名義的原始——縣和郡本是國都郊外的地方區劃。 從銅器銘文和《左傳》《國語》《史記》等書觀察春秋時的縣郡制,有如下的一些記載: 秦武公十年(魯莊公六年),秦人滅邽冀戎,創立縣制。十一年,又把杜、鄭兩國並為縣屬。魯僖公九年,秦人納晉惠公,惠公對秦使說道:「秦國已有著郡縣了。」以上是秦國有郡縣制的證據。它大約創始於春秋初年。 楚文王立申俘彭仲爽為令尹,並申、息二國為縣。申、息之滅都在魯莊公時,可見楚國的縣制也大約創立於春秋初年,與秦國不甚先後。 魯宣公十一年,楚莊王攻破陳都,想把陳國改為楚國的縣,後來聽了大夫申叔時的話才作罷;當他責備申叔時不賀他破陳的時候,曾說道,「諸侯縣公,皆慶寡人」,可見楚國的縣長是稱公的。 宣公十二年,楚莊王破鄭,鄭伯哀求莊王道:「您如肯不滅鄭國的社稷,叫鄭國改了禮節服事你,等於您國內的九縣,那就是您的恩惠了!」可見那時楚國的縣在那時已很多。 魯成公六年,楚兵伐鄭,晉兵救鄭侵蔡,楚將公子申、公子成帶了申、息兩縣的兵救蔡,與晉兵相遇。晉將說道:「我們起了大兵出國,如只打敗楚的兩縣,很不值得;如還打不敗他們,那更是恥辱了。」楚的兩縣的兵力已足與一個大霸國開戰,楚縣之大於此可見了。 魯襄公二十六年,楚、秦聯軍侵鄭,楚將穿封戌俘獲鄭將皇頡,楚王的弟王子圍(後來的靈王)和他爭起功來,由大臣伯州犁做公證人,他對著俘虜把手上抬指著王子圍道:「這是寡君的貴弟。」又把手放下指著穿封戌道:「這是方城外的一個縣尹。」那麼,縣長又稱尹了。 魯昭公八年,楚人滅陳為縣,命穿封戌為陳公。十年,晉叔向道:「楚王討陳,號稱安定陳國;陳人聽命,他就把陳並為屬縣。」是年,楚王滅蔡,在陳、蔡、不羹等地方築了大城,命公子棄疾為蔡公。十二年,楚靈王在州來閱兵,很驕傲地對臣下說道:「今我大城陳、蔡、不羹,賦皆千乘,諸侯都畏我吧?」楚的大縣的賦有千乘之多,幾乎可以與當時的一個次等國家相比並了。——以上是楚縣的記載。 魯僖公三十三年,晉兵破白狄,大將郤缺斬獲白狄子,晉襄公賞給薦郤缺的胥臣以先茅(人名)之縣。這是晉縣見於記載之始,在此以前晉國當已有縣制了。 魯宣公十五年,晉將荀林父滅赤狄潞氏,晉景公賞給保奏荀林父的士貞子以瓜衍之縣。 魯襄公二十六年,蔡臣聲子對楚令尹子木說:「伍舉奔晉,晉人將要給他縣,以與叔向相比。」 三十年,晉平公的母親悼夫人頒賞食物給替她母家杞國築城的役人,其中有個絳縣人因為年老無子,也去受食。大家問起他的年紀,已有七十三歲。執政趙孟就問絳縣的縣大夫,知道這老人本是他的屬吏,當下就召這老人來當面謝過,分給他田,命他為絳縣的縣師,而把他的上司輿尉廢了。在這段記載里,可以知道晉國的國都也是立為縣的。(絳是晉的國都。) 魯昭公三年,晉侯把州縣的地方賜給鄭臣伯石。這州縣本是欒氏的邑,欒氏出亡,范、趙、韓三家都想把它據為己有。趙家說:「州縣本屬於溫,溫是我家的縣。」范、韓兩家說:「州縣從別屬郤氏以來已傳了三家了。晉國的別縣(大縣的分縣)並不止州一個,大家都不能把從自己食邑里分出去的縣收回。」趙家聽了這話,只得罷了。到了趙家當政,又有人勸他乘機收取州縣,趙文子說:「我快要不能治我自己的縣了,要州何用?」韓家就乘趙家放棄的機會替伯石請得了州縣的賞。七年,鄭執政子產替豐氏(伯石後人的氏)把州縣歸還晉國,晉侯又把他賜給韓家;韓家因自己先前說了過度的話,不好意思自取,就把它向宋臣樂大心換得原縣的地方(也是晉國賜給他的)。在這段記載里,又可以看出晉縣往往是大夫的封邑,小縣有從大縣分出的,分出的原因有些是因為給別個大夫做封邑了;又大夫可以治自己的縣,國內的縣並可以賜給別國的臣子做封邑。 昭公五年,楚靈王想刑辱送女來的晉大夫韓起和叔向,大夫薳啟彊{音qiáng}對他報告晉國的實力,道:「韓家所屬的七邑都是成縣(大縣),晉國如失了韓起和叔向,他們必定盡起十家九縣的兵力九百乘來報復,其餘四十縣四千乘的兵力作為後備,那就了不起了!」在這段話里又可看出晉國的大家可以有數縣的食邑,大縣每縣有一百乘的兵力,那時晉國全國的大縣共有四十九個。 二十八年,晉國滅掉祁氏和羊舌氏,把祁氏的田分做七縣,把羊舌氏的田分做三縣,各立縣大夫。這又可見晉縣愈分愈小,大約是大夫分贓的結果。 魯哀公二年,鄭兵替齊人轉送糧餉給晉的亡臣范氏,晉將趙鞅帶兵與鄭兵在鐵地開戰,趙鞅下令道:「打勝敵人的:上大夫受一縣的賞,下大夫受一郡的賞。」在這兩句話里證明了晉也有郡制,但比縣為小。 《戰國策》記知過勸知伯破趙之後,封韓、魏的臣子趙葭、段規各以一個萬家的縣。這條記載如可信,則春秋、戰國之間,晉縣的富庶已很可驚了。——以上是晉國郡縣的記載。 齊縣除見於《國語》之外,又見於銅器銘文。《齊侯鍾銘》記齊靈公把釐(萊)邑的三百個縣賜給一個喚做叔夷的人,又命他治理釐邑。這證明了齊縣是極小的,一邑之內已有三百個縣,三百個縣可以同時賜給一個人。查《論語》記管仲奪伯氏駢邑三百,這所謂「三百」當也是三百個縣。又銅器《子仲姜鎛銘》記齊侯賜給一個喚做叔的人二百九十九個邑,這邑也極小,與「其縣三百」的縣差不多的大。(《齊語》說三十家為邑,《論語》也有「十室之邑」的話,當即指這種小邑。) 《晏子春秋》記齊桓公賜給管仲狐邑與谷邑十七縣的地方。《左傳》和《晏子春秋》又記齊慶氏亡,諸大夫分贓,把邶殿的邑六十鄙送給晏嬰,晏嬰不受。縣和鄙是差不多的區域名稱,都是邑內的小區域。但《說苑》又記景公賜給晏子一個千家的縣,這記載如可靠,則齊縣確也有較大的了。總之,從銅器銘文和古書記載看來,齊國的縣制是特別的,實在還沒有脫離鄉鄙制度的規模。 吳國的縣郡制見於《史記》。王余祭三年(魯襄公二十八年),齊相慶封奔吳,吳國給他朱方之縣。魯哀公十一年,吳王夫差發九郡的兵伐齊。吳的縣郡制當是摹仿的晉、楚,那時吳國的郡已很多了。 綜合上面的敘述,所得的結論是:縣郡本是國都郊外的區劃,秦、楚、晉、齊四國在春秋初年開始有較正式的縣制,秦國並有郡制。楚縣最大,大致都是小國所改;晉縣次之,大致都是都邑所改;齊縣最小,大致是從鄉鄙改的。秦縣的大小,當在楚、晉之間。楚、晉、秦的縣是獨立的區域;齊縣則大致是附屬於邑內的小組織。晉縣多是大夫的封邑;楚縣則大致直屬於君主。晉縣似較楚縣為多(秦到孝公時並諸小鄉聚為縣,僅得四十一縣,可見春秋時秦縣也必不多)。至少春秋的晚期,晉國也已有郡制的存在,但郡較縣為小。吳國則在春秋晚期也摹仿晉、楚創立了縣郡制度。 我們以為縣郡制就是創立於春秋時的。後世的記載或說三代時已有郡縣制,那決不可靠! 說起齊國的縣制,我們再順便把《齊語》所記管仲定的地方制度說一說。他在國都內分出二十一個鄉:工商的鄉六個,士(兵士)的鄉十五個。又下令定出五家為軌,十軌為里,四里為連,十連為鄉的保甲制。至國都的外鄙:三十家為一邑,十邑為一卒,十卒為一鄉,三鄉為一縣,十縣為一屬。這種記載如可信,則也確是當時的一種較進步的地方組織了。 春秋時城邑建築的形式和範圍記載不多。據說周室建築東都洛邑,範圍很廣,內城大有九里見方,面積共八十一方里;外郭大有二十七里見方,所包的整個面積共七百二十九方里。列國的邑城,據說不得過五百丈(兩里多)或三百丈(近一里半),至多得國都的三分之一,那麼列國的國都大致是四五里以至六七里見方了。其實是有更小的存在。又據說邑城分為三等:大邑約得國都的三分之一,中邑約得國都的五分之一,小邑約得國都的九分之一;這一說如可信,那麼,最小的邑城還不到一里或半里呢! 城的作用是保衛封土,大致國君、卿大夫、他們的衛士、軍隊都住在城的中央,沿城和郭內以及大道旁是工商們的居處。農民則住在城外。城的當中有朝廷、府庫、倉廩,以及宗廟、社(祭土神的)、稷(祭穀神的)壇以及國君和卿大夫們的宮室等的建築。此外又有給外來的國君和使臣們住的客館。城郭外有護城池,上面有橋,大約是可以隨時抽動的。城郭的入口有可以開閉的城門,又有可以升降的懸門(閘)。城上有陴,或作堞,是城上的短牆,城的四面和四角又有高樓,都是用以登臨守御的。 至於春秋時都邑的人口,則更難考核。大約最大的都邑不過一二萬戶(一戶大致五口),最小的都邑或許有不滿百戶以至於只有十戶的。至於中等的都邑,大致在幾百戶以至一二千戶之譜。若問當時全中國的人口究竟有多少,我們卻是無法回答(大略估計起來,或許有一二千萬之譜)。《左傳》里記著一件故事:當魯閔公二年,狄人攻破衛都,衛都的男女遺民逃出的只有七百三十人;添上了共、滕兩邑的居民,剛湊滿五千人。這可見春秋初年中原人口的稀少了。(《論語》記孔子到衛國去,看見衛國的人口,曾說過一句「庶矣哉」的話,可見衛國在當時還算是一個富庶之區哩!雖然這已是春秋晚期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