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講話 · 第一章 春秋時的農民生活與商工業
農業的發明便是文化的曙光:當人類在過漁獵的生活時,他們的行動是和禽獸沒有多大的區別的。自從有了農業,人類開始定居,才有餘暇來做別的工作,所以高等文化是隨定居的生活而產生的。
種植的發明並不是很晚的事,據近代考古學家和社會學家的考究,歐洲等處在新石器時代已有很幼稚的農業了。在中國的新石器時代的遺址仰韶村里,最近也發掘出石制的耕器來,這證明了東西人類古代文化進展的速度並沒有多大的差異。
殷虛出土的商代甲骨文字里已有「農、嗇、甽{音quǎn}、圃、耤{音jí}、禾、黍、麥、米、稷、糠」等字,又有卜禱年歲豐凶的記載,這證明了那時農業與畜牧是並盛的;何況我們更知道商民族是因沉酗於農產品所製成的酒而亡國的!
周人更是以發展農業而強盛的民族,他們認了農神后稷為始祖,利用金屬物製成的耕器,努力開闢田地,從國王以下都是「卑服即康功田功」,在《詩》《書》里敘述和歌頌農業的話不知道有多少,這可見那時確已是農業的全盛時代了。
據近人的研究,商代的農具似乎只是木製或石制的,到周代才用銅製的耕器。直到春秋時,鐵器應用漸廣:至遲在春秋中期以後,當已有鐵制的農具了。又古代耕種的情形,是用腳壓踏耕器入土又用手推發而工作,多半是兩人合作的,這就是所謂「耦耕」。大致也到春秋中年以後,才有牛耕的發明(古代的牛是專作拉車用的)。孔子的弟子有名「耕」而字「牛」的,可以為證。
古代的田地分配製度,我們已不能詳細地知道。我們只能大略地知道古代一切田地的所有權都屬於貴族階級,他們把田地分成兩種:一種算是貴族自己的祿地,叫人民替他們耕種,耕種出來的收成完全歸貴族自己,這種田便是所謂「公田」;另外一種田由貴族分配給人民,只許他們子孫相傳耕種之後享用田裡的出產,至於土地的所有權是仍屬於貴族的,這種田便是所謂「私田」。公田的耕種,是人民對於公家所擔任的義務,而私田出產的享受,便算是公家對於人民的報酬了。所以公田的出產便是賦稅,此外私田或許也另有徵收。若問公私田的分配分量如何,我們沒有材料,不敢確實回答。
又有一篇號稱周公所作而實際卻是春秋時代魯國的詩《七月》里記載當時農民的生活情形很是詳盡。據它說:農民們一到正月,便修好農器;到了二月,就下去耕種;一直忙到八月,開始收穫;九月里修築場圃,預備把農作物送進去;十月里獲了稻子,並釀製明春給貴人們上壽的酒。等到把農作物統統收好,便忙著去替公家修築宮室,白天去揉茅,晚上絞繩;剛把公家的宮室蓋完,便又快到開始播谷的時候了。在冬天,還要去打獵:打到狐狸,就替公子們制皮袍;打到野豬,便把大的獻給貴人們,自己只敢偷藏了小的。他們除了耕田、蓋屋、打獵以外,還要替貴人們去鑿冰,鑿下了冰就收進冰室,預備給貴人們夏天去涼快。
以上說的是男人們的工作,至於女人們呢?在春天陽光溫和黃鸝歌叫的時候,她們手裡提著籃子,循著小路去採桑葉來養蠶;八月里織麻布和收得的蠶絲,染成黑的、黃的和紅色的,替公子們做衣裳。偶然遇到公子們高興,她們還要含著一泡眼淚,跟著公子們回去,給他們去玩弄。
至於農民自己的生活是怎樣呢?他們一年四季勞苦得像牛馬一樣,結果仍是「無衣無食」,凍得只是發抖。吃的是苦菜,燒的是爛柴;屋子被耗子咬得東穿西洞,只好拿些爛泥去塗塗,又燒些草料去薰薰,嘆口氣道:「老婆孩子們,你們就在這裡住著過年罷!」到快過年的時候,他們殺了羔羊,也要獻給貴人們;他們走到貴人的堂上去,用大杯捧上美酒,高聲說:「萬壽無疆!」
在《左傳》和《國語》等書里記著當時國君貴族們對於人民的暴斂橫徵的情形很多。最詳盡的,如當時齊國的百姓竟三分其力,「二人於公,而衣食其一」,這與後儒夢想的什一之制相差到怎樣的程度?《論語》里記著魯哀公問孔子的弟子有若道:「年成不好,國用不足,怎麼辦呢?」有若答道:「你何不行徹制(徹制究竟是怎樣一回事,我們已不能很明白)?」哀公嘆道:「我的二成的稅尚且不夠,如何談得到徹制?」哀公所謂的二成的稅,或許就是「二人於公」的「二」。那時公室向人民的榨取,確實不少了。
《七月》詩里所講,還是農民的平居生活;到了有起事來,他們更是遭殃,築城、打仗,哪一件不是農民的事。《詩經·豳風》里還有一首《東山》詩,大約也是春秋時代的作品。這首詩里敘述一個戰士打過仗後回家時的情形:他回到家門外,看見屋子被蔓草羅絡著了,小蜘蛛在門上結網,菜園已變成鹿兒的遊戲場,螢火蟲兒在閃閃地飛舞,鶴鳥在土堆上鳴叫;走進屋子,土老鼠盡在屋裡跑。當他夢魂顛倒的她正在長吁短嘆著灑掃房屋的時候,他恰巧回來了!他能回來,還是極可慶幸的事哩,不然,戰場上已埋著他的骨頭了!
人民私有土地制究竟是什麼時候起來的,我們也不敢確實回答。據我們的猜想,或許春秋中年以後,人民便有私有田地的了。因為春秋初年以來,各國努力開疆闢土,新開發的農地必定很多,下層的農民乘此機會漸漸隨意占有田土也是可能的;又貴族階級傳世過多,必有降為庶民的,他們或者尚有私有的田地,這也足使農奴們看樣,得到了解放的機會。我們再看春秋時各國增加田賦,這或許也因人民私有土田過多,公田的稅漸漸不夠起來,所以不得不有這樣的舉動,也未可知。又鄭子產制定田界的辦法,恐也含些禁兼併的意思,這更足使我們猜疑到當時人民私有田地的事已盛行了。
農業維持了春秋時代的基本經濟(這並不僅春秋時代如此,就是一直到了現在,這種情形也還未完全改變),同時商工業在這時也稍發達,當商代和西周時用貝做一種交易的媒介物,不久就有用銅仿造的貝,銅在很早的時候似乎已用作代價品了。(《易經》里有「資斧」的名稱,或許古代又用斧斤為貨幣。)到春秋時如管仲和周景王等都有製造錢幣的事,證明此時已有通行的錢幣。但就大體看來,在春秋時貝和銅錢等等似乎都不曾普遍地當作財富行用,那時的商業似乎還沒有完全脫離「以貨易貨」的階段。
工商與庶民在那時是分立的(庶民就是農民);工商和皂隸一樣同屬於官府,生活卻半由自己維持。他們也同農民一樣,以不改業為貴。商人受命於官府,往來各城邑,走販貨物。那時的商業似乎還沒有深入於廣大的下層社會,商人們差不多只是替貴族當差。他們所販賣的貨物,雖然也有絲、布、谷、米、畜牲、木料等類,可供下層社會的應用,但他們多注意於珠、玉、皮幣等較珍貴的物品,以供貴族們的需求。商人在貴族階級的眼光里,已被看成不可少的社會成員,因之有「商不出則三寶絕」的話。
商人的聚集地在市,當時所謂的市大約只是人民在大道旁按定時聚集的空地。那時似乎只有市,或許有些小規模的商場;至於固定的大規模的商店,那時是沒有的。據《國語》的記載,管仲治齊,曾替工商們設立了定居的鄉;可惜詳細的情形怎樣,我們已不能知道。那時的商業,也有稅征:有廛{音chán}征,大約是征商場的稅;有市征,大約是征市場的稅;有關征,大約是征商貨出入關口的稅。商稅也是國家的一筆大收入,所以那時的君主們也很注意「通商」的事。
到了春秋下半期,商業更興盛了,那時的大都邑里已有能「金玉其車,文錯其服」的富商出現,他們能得到貴族所不能得到的珍寶,他們能輸納小諸侯所能輸的賄賂。又如孔子的門徒子貢也以「貨殖」著名,而陶朱公的「三致千金」更是後世艷傳的故事。《論語》里所記孔子等的說話也常常把「富」和「貴」並稱,可見那時在貴的階級以外,已有新興的富的階級起來了。
那時商業頂興盛的國家有鄭國,鄭國因為處在當時「天下」的中心,一班商人們,西到周,北到晉,東到齊,南到楚,都有他們的足跡。他們在開國的時候,已與鄭君訂有條約:商人不背叛國君,國君也不強賣強奪商人的貨物;商人有利市寶貨,國君不得預聞。他們有了這種特定的保障,所以事業更容易發展了。現在且說兩個鄭國商人的故事:當魯僖公三十三年,秦人起兵暗襲鄭國,在半路上和鄭國人到周地去經商的弦高們碰著,弦高探得他們的來意,便一方面假託鄭君的名義,拿四張熟牛皮和十二隻牛去犒師,一方面派人向鄭君告警;秦兵覺得鄭人已有防備,只好把襲鄭的計劃取消了。又當魯宣公的時候,晉國大將知罃被楚人在戰場俘虜去,有一位鄭國的商人,在楚國做買賣,要想把他藏在衣囊里偷偷地運走;計策已定好,還沒實行,楚人已把知罃放回。後來那位商人到晉國去,知罃待他很好,同已經救了自己一樣;那商人謙謝不遑,就到齊國去了。從這上一件故事,可見商人的地位已稍抬高,他們竟能獨自救國了;從這下一件故事,可見當時的商人頗能有道德的觀念,他們已感染貴族的禮教了。
春秋時代的工業情形,記載太嫌缺乏,我們只能知道工人的聚集地在肆(工場),他們造成好的工藝品獻給貴族,造成次的工藝品賣給人民;如當時精細的彝器和兵器之類,恐怕非有專門的工人是不能製造的。據《考工記》的記載,制木器的工人有七種,制金屬器的工人有六種,制皮器和設色、刮摩的工人都有五種,制土器、陶器等的工人有兩種;更詳細的情形雖不能確知,但工業進步的狀況不難推想而得。如南方吳、越一帶都有著名的鑄劍。至於工業的稅制怎樣,那也沒有詳確的記載可資參考,想來國家對於工業的稅收也不少,所以當時國君們會有「惠工」的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