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講話 · 第二十章 結論

顧頡剛 《國史講話》
上面已把春秋時代的大事約略敘完,綜合起來說,春秋時代所表現的特點共有四項: 第一點是種族的混合和中華民族的成立。我們所謂「中華民族」,本不是固有的。照傳統的觀念,夏、商、周三代是我們民族的核心,然而這三代卻是三個不同的種族。夏族,據近人的考證大約是從西北方來的,有人說他與商、周時代的鬼方、獫狁,和秦、漢時代的匈奴等等有血統的關係。商族,起自東方沿海一帶,本是夷族中的一種。周也起自西北方的戎、狄部落,與夏族或有相當的關係。商滅了夏,夏族分散四處,與戎、狄等部落雜居,因為當時不曾建立嚴密的封建制度,更不曾做建設統一帝國的夢,所以商只是商,夏仍是夏,夷、狄也仍是夷、狄:他們至多有些政治上羈屬的關係;至於種族的同化,一時還談不到。等到周人滅了商,確立封建制度,把原來各族趕走的趕走了,征服的征服了,經過了幾百年的同化,我們的「中華民族」才開始萌芽。 周人起於陝西,那地方大約本是夏族的根據地,他們又或者與夏族有些淵源,所以他們自稱為「夏」。因周人勢力的擴張,「夏」的一個名詞就漸漸成為中原民族的通稱。春秋時中原人常常自稱「諸夏」,而稱與他們異類的民族為「蠻、夷、戎、狄」。——於是「夷」「夏」兩族對立的觀念才確立了。 春秋時諸夏民族住在中原,四邊和較僻野的地方都是給所謂夷、蠻、戎、狄等部族住著。諸夏想同化異族,異族也想征服諸夏;兩方勢力一經接觸,諸夏在武力上就不免吃了大虧。於是中原各國互相聯結,共同御外;在這樣情勢之下,出現了伯主制度。一班伯主的中心事業便是「尊王」和「攘夷」:「尊王」是團結本族的手段,「攘夷」是抵禦外寇的口號。 那時異族中最強盛的,南方有楚,北方有狄,所以攘楚和御狄就成了當時中原伯主最注意的事情。結果狄族由被抗而分散,楚人由被攘而同化。到了春秋末年,北方的狄族盡被晉國併吞,東方的夷族也被齊、魯等國所征服,西方和中原的戎族早已衰微,被晉、秦、楚等國所瓜分,而南蠻的楚在這時也已變化成諸夏的一分子了。 東南方的蠻族吳和越從春秋中年起也漸漸加入諸夏的團體,經過了約百年間的相拒相迎,到了春秋之末,滅吳的越國竟變成了東夏的盟主了。楚、吳、越等國本來文化較高,他們很早就有文字,並不是真正的化外蠻民,所以受諸夏的同化也比較容易些。 ——上古的許多不同的種族,就是在春秋時代混合而成立了一個整個的「中華民族」。 第二點是中國疆域的擴大。三代時候,民族眾多,各占一區,當時所謂的「中國」,大致不出今山東、河南、河北、山西、陝西,這黃河流域的幾省間;就是在這個區域之中,也還有很多的文化低落的部族雜居著。西周晚年,夏族的勢力開始發展到湖北的北部。直到春秋初年,所謂諸夏的疆域仍不出西周時的範圍。自從楚、吳、越諸國盡力併吞南方的蠻夷而同化於中國,齊、晉、秦等伯國又盡滅北方的夷、狄部落,於是華夏的疆域才日漸擴大。到了春秋之末,北到燕、代,東到海隅,西到甘隴,南到洞庭,都成了中原文化所范罩的區域了。所以我們可以說,中國疆域的凝固,是在春秋時代開始的。 第三點是統一局面的醞釀。周代以前所謂國家還不脫氏族社會的組織,為那時政治中心的夏、商王國實在只是些氏族同盟的集團。周代開始確立封建制,國家規模漸漸形成。但是周天子仍只以王畿為其真正的勢力範圍,周室所封的各侯國的內政,尚且由各國自己去支配,何況其他縻的國家,王室的命令更哪裡談得到去支配他們。自從春秋時代的盟主甩了「尊王」「攘夷」的口號聯合諸夏成為一個集團,中國的雛形在那時方才出現。加以各大國努力開疆闢土,以前零零碎碎的小國和部落,到這時漸漸合併成幾個大國家。楚、晉、秦、齊等大國開始創立郡縣制;大政治家如管仲、子產等又努力改造都鄙制度;原來的封建組織一天天破壞,秦、漢的統一規模就醞釀於這時了。 第四點是社會經濟和學術思想的轉變。商代晚年大致尚是畜牧社會的末期,農業和手工業、商業剛剛萌芽。宗教思想也方由拜物教和多神教向一神獨尊的宗教進趨。周代確立農業社會,為上帝崇拜全盛的時期:那時人開口皇天,閉口上帝,人同神可以直接談話和會面。農業收成好,國家太平,是上帝的賞賜;起了災荒,受了兵禍,就是上帝的責罰。那時人看事事物物都是上帝的表現,沒有人的成分在內。 自從西周滅亡,王綱解紐,封建制度開始搖動。諸侯互相聯合,互相兼併,列國間盟會朝聘和征伐的事天天不絕,交通大辟,因之商業日漸發達。到了春秋晚年,竟有穿著文繡織成的衣服,坐著金玉裝飾的車子,「結駟連騎」「富比諸侯」的大商人出現。人民的經濟地位既經抬高,於是學術文化就也漸漸普及於全社會。一方面貴族階級的智識也比前提高,有很多人懷疑天道的不可知,人本主義一經起來,立刻使原有的宗教觀念失掉根據。 春秋時代很多有學問的人,如魯國的叔孫豹、齊國的晏嬰、晉國的叔向、楚國的左史倚相、吳國的公子季札等,都可以算是當時的大學者。這些人之中,尤推魯國的臧文仲和鄭國的子產是不世出的聖賢:臧文仲能夠立言垂世,子產能夠有很開明的新思想,施之於實際的政治。等到孔子出世,集古代思想學術的大成,開始建立哲學的系統,真正的學者階級就由他一手造成。孔子死後,他的門徒播遷各處,努力發揮本師的學說,就成立了「儒家」的學派。——「儒家」就是後來百家九流中第一位老大哥。 以上種族混合,疆域擴大,統一開始,經濟學術轉變這四點便是春秋時代歷史的特色。繼續春秋時代的是戰國時代,我們且看看戰國時代的歷史怎樣。 戰國時代的歷史只是繼續完成春秋時代的工作的。戰國史的開幕,便是三家滅晉,田氏篡齊。西元前403年,韓、魏、趙三家開始列於諸侯。前386年,田和(田恆的四世孫)也登了齊君的寶座。自此以後,所謂中國的天下便被韓、魏、趙、齊、秦、楚、燕七大國所分占,這就是所謂「戰國七雄」。餘外如宋、中山(即鮮虞)、魯、衛等國在戰國時都是無足輕重的。(鄭國在戰國初年就被韓國滅掉。) 戰國初年的形勢,開始是越國稱伯(越國後來衰微,被楚滅掉),後來伯業漸漸移轉到魏國手裡。魏文侯首立求賢的旗幟,為戰國第一賢君;他近和韓、趙,遠攻齊、楚,東並中山,西奪秦地,國威四播,做了三晉的盟主。到了西元前370年以後,因為三晉的自相攻伐,齊國又逐漸強盛起來,與魏爭雄,齊威王(田和曾孫)、宣王父子也都是極能任賢的君主,他們設立了稷下館,招致學士,任用騶忌為相,田忌、孫臏等為將,打敗魏人,就代替魏國做了東方的霸主。 秦國在戰國之初,不與諸侯盟會,東方人都把他看成夷狄。自從孝公任用衛人公孫鞅,定變法之令,獎勵兵農,用重賞嚴刑來整齊人民,把人民都逼上了耕戰一路,於是國勢大強;他們遷都咸陽,奪取魏國的河西等地,河山之險,盡被占據,就開始做了七雄的領袖。 秦國強盛之後,諸侯合力打算對付他。那時有個周人叫蘇秦的,提倡「合縱」之策,主張聯合六國共同抗秦;他的政策實行了,秦國頗吃其虧。但是合了眾弱以敵一強,其勢不能持久,因此不久就另有一個魏人叫張儀的起來,提倡「連橫」之策,主張六國連合共同服事秦人;他的政策也漸漸實行了,於是縱約破解,秦國統一六國之勢就成立了。 那時齊、燕相攻。燕國的王,名叫子噲,他想模仿堯、舜,演了一劇禪讓戲,鬧得國內大亂,齊人乘機攻入燕都;但他們不能就把燕國吞併。不久燕國復興起來,乘著齊衰,聯合趙、秦、韓、魏等國起兵攻破了齊都。齊國雖也得復興,但是經過一次大喪亂,國勢就遠不如前了。可憐齊、燕兩國互相殘殺,只是給予秦人以獨霸的機會! 先是,秦人滅了蜀國和巴國(本屬楚),占有現在的四川一帶地方,地愈廣,兵愈強,進一步離間開齊、楚的國交,起兵把楚軍打敗,又奪得漢中地方。隔了幾時,他們又把楚王騙來拘住,於是楚勢大衰。不料北方的趙國又在這時突然強盛起來,成為秦人的勁敵。 趙國的武靈王開始變法,下令模仿胡人,改穿騎射的服裝,把人民訓練得很強悍,起兵屢伐中山(中山被魏滅後,又復興立國),闢地北到燕、代,西到雲中、九原。他又想從雲中、九原南搗秦國,不幸志願未成而死,趙國的霸業就此告了結束。那時秦國的勢力已發展到極盛的地步,連攻三晉與楚,闢地更廣。後來秦王更用了魏人范雎的政策:對遠的國家表示好意,對近的國家竭力攻擊。他們先把周室(這時周已分為東西兩國,天子只做個寄食的寓公)滅掉。到有名的魔王秦始皇帝即位,就次第攻滅韓、趙、魏、楚、燕、齊六國,廢去封建制度,確立郡縣制度,這就造成了中國的第一個統一的國家。 戰國時代,諸夏的民族和疆域越發擴大,北方今察、綏地方和東方今遼寧省地方,西方今四川省地方以及南方今湖南省地方,統統加入中國的疆域。原有的蠻、夷、戎、狄種族幾乎完全融化入諸夏民族之中。這是怎樣偉大的一個時代!在那時封建制度的組織幾已完全崩潰,人民很多從白衣躍起為公卿的。同時工商業也大發展,大都市的富實程度,至於幾萬戶,數十萬口,竟有「車相碰,人肩相摩,連衣成帷,揮汗成雨」的情形。逐什一之利的商人致貲累巨萬的更是指不勝屈。而各大國因互相競爭,獎勵人才的事尤其積極進行。在這種環境之下,言論思想自由,學術的空氣自然格外發達。那時有許多學派起來,最主要的,有儒、墨、道、法等家:各派有各派的主張,各派有各派的學問,非常熱鬧。哲學以外,科學文學也很進步。——這打破了商、周以來的紀錄,造成中國學術的黃金時代。 要緊話說完。在這裡,我們應把這部《春秋史講義》的取材和編撰體例說一說: 春秋時代的史料,最重要的自然是《春秋經》和《左氏傳》。這兩部書的原來體例就是史,而且是便於人們取材的編年史。《春秋經》是魯國史官所記的政府公報,每件事情都記載得很簡單。有人說這部書曾經孔子修定,裡面包含著許多的深奧意義,這種說法是不大可靠的。據我們的研究,這部書的體例很雜亂,很幼稚,似乎沒有經過多大的修改。至於孔子有沒有見過這部書,卻還是疑問呢。大概這部書因為王官學術的解放,在戰國時代已很流行,有些儒者看見了它,覺得它的記載很保存些封建時代的禮制,與他們夢想重現的烏托邦相合,因此他們便來「筆則筆,削則削」,造成現在的《春秋經》。他們進一步又替他們的老祖師孔子和這部書做媒。他們說:「這部書是孔子作的。孔子所以要作這部書,只因當時的亂臣賊子太多了,他想整頓綱常名教,所以奮身而起,代行天子的職權,把二百多年的諸侯大夫加以進退黜陟。這固然在文字上沒有寫明,但字裡行間都藏著他老人家的褒貶的意思。」這樣一來,魯國史書的《春秋》便變成了孔門經典的《春秋》了。 到了漢初,有些人自稱得到孔子的真傳,替《春秋》寫出了一部傳,——這便是現存的《春秋公羊傳》。再過了些時,又有些人另外寫出一部《春秋傳》,說的話和《公羊傳》大同小異,——這便是現存的《春秋穀梁傳》。直到西漢末年,又有人在皇室的圖書館裡發現了一部最早的《春秋傳》,——這便是《春秋左氏傳》。據他們說:「《左氏傳》是孔子同時人左丘明作的。左氏這人,他所愛的和所恨的完全和孔子一樣,所以講到春秋,這才是最靠得住的一部傳。」但是,孔子作《春秋》的話尚且不足信,更哪裡會有孔子同時人作的《春秋傳》呢?現在《左傳》里的話,在司馬遷作的《史記》里固然引得很多,但他曾兩次說:「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可見這部書原名叫做《國語》,原來是與《春秋經》毫無關係的一部書。西漢末年人在這部《國語》中加進了許多不相干的解經的話,才把它改頭換面,成為一部《春秋左氏傳》。 這部號為「《春秋左氏傳》」的改本《國語》,該是戰國中晚年人所著的一部春秋列國史。它的原料大部分應是根據的各國史策。他們採取了當時的簡單記載,加以渲染敷演,便成了現在的《左氏傳》原本——《國語》。我們以為這部書所記的史事大半是可信的,但是裡面的許多近於小說體裁的故事和書里的人們所說的話,則大半隻是作者根據傳說和想像而添入的,必不可信。 西漢末年人改編原來的《國語》為《春秋左氏傳》,他們不知又在什麼地方發現了一些春秋、戰國以及秦、漢時人所記的春秋、戰國史料的殘本,便把它糾合補綴成一部新的《國語》,以補原來《國語》的空位。他們說:「左丘明作了《春秋傳》,又把刪下的剩餘材料,著成了一部《國語》,以備後人考核異同。」所以他們就叫這部新《國語》為「《春秋》外傳」,而名原來的《國語》——《左傳》——為「內傳」。但是在班固所著的《漢書·五行志》里引《今本國語》的話還稱它為《史記》(這或許是根據西漢人的記載),這不能不叫我們懷疑到《今本國語》本來是沒有這部書的。 《今本國語》在史料上的信實價值比《今本左傳》還低,這隻因《左傳》作者所根據的原料比較多是當時的記載,而《今本國語》所根據的原料則大部分只是戰國時的傳說,它的敷演渲染的成分也比《左傳》重得多。 在西漢中年,太史令司馬遷著了一部偉大的史書,這部書後來稱為《史記》——在當時稱為《太史公書》,——它是我們中國所謂「正史」的第一部。這部書上從五帝記起,下到漢武帝時止,中間包括了春秋時代的歷史。他所根據的原料,關於春秋時代的,大部分便是《原本國語》;此外他也採取了些其他的記載,有些是我們現在所看不到的。至於《史記》這部書的信實價值,關於春秋時代的部分,比《原本國語》也較低下。因為這麼一部大書,在古代參考文籍不方便的環境中著成,自然錯誤很多;加以那時歷史觀念的不發達,歷史方法的不精密,誤收下不可靠的史料,自然也是有的。 古代人最重視彝器,一般君主和貴族們有了大事便要制器,器上很多是刻有文字的:有的是敘制器的緣由,有些是敘自己和祖先的功德。這種彝器上的銘文頗保存了些可寶貴的史料,比任何文籍的記載都可靠,因為是未經後人修改過的原始記載。從前人不知道利用它的史料價值,只把它當作骨董玩;偶然拿它來證證古文字的形象,就算了不得的用處了。從宋代到清代,因帝王和學者的提倡,出了許多收集和考釋彝器文字的書籍。到了最近,便有人拿它來證明古代的歷史。這確是利用史料方法的大進步! 我編這部《春秋史講義》,所根據的大部分材料便是《春秋》和《左傳》,有時斟酌參用些《國語》和《史記》的記載,而以彝器銘文補正文籍的缺誤。至於《公》《谷》兩傳以及諸子百家的記載,我們覺得凡可信的都與《左傳》相同,其與《左傳》相異的事情,不是傳說錯誤,便是年代差舛。我們不敢因求博而來騙人,只得統統割愛了。 本講義原定分為政治史、社會史兩部(政治史中也須講到社會,社會史中也須講到政治,兩部分實在應該溝通了來講,不過為編撰方便起見,暫分為兩部)。但因政治史的材料比較多,預算起來,分量倒要超過社會史一倍多,所以改稱政治史為「正編」,社會史為「附編」。 關於政治史部分,我是以鄭、齊、晉、楚、吳、越六國的歷史為核心,而統括其他各國的歷史的。我們覺得主宰春秋初、中、晚三期的大勢的,大致說來,只有這六國:鄭、齊代表第一時期,晉、楚代表第二時期,吳、越代表第三時期。其他各國的內部的歷史與春秋大勢實在無甚關係,所以就都從簡略了。總之,我這部講義並不想編成一部新的《左傳記事本末》,而只是想編著一部較有系統和剪裁的《春秋大事記》。 關於社會史部分,我想分為經濟情形、社會風俗、政治制度、宗教學術四點來敘述。根據的材料是以《詩經》《左傳》《國語》《史記》四部書為大本營。至於整理的方法,我想用異地域和異時代的歷史來做比較,這可以使我們容易尋出一個系統來吸收材料。例如中國古代的封建制度在古籍里已不易看出真實的情形,倘若我們能參看些歐洲和日本的封建制度,便可以明白多多。又如古代的世族制度在古籍里也不易尋出一個究竟,倘若我們能參看六朝時的門閥制度,便也可以明白多多了。這種方法應用到極端,固然不免有「以意補史」的危險,然而這究竟也不失為歷史研究法的一種。尤其是在古代社會史料缺乏的條件之下,除了利用比較的材料以外,還有什麼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