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講話 · 第十八章 北方政局的終結
春秋晚期的北方政局:國際形勢方面,是晉失諸侯,吳力北展;列國內政方面,是世卿專橫,互相兼併;結果完成了三家分晉和田氏代齊的局面。
且說盟宋以後,中原各國共屬晉、楚,朝聘往來,一變往日的惡氛為景氣。吳國也派有名的大夫公子季札歷聘上國,中原的文化從此漸漸開化了東南方的蠻區。
魯昭公元年,晉、楚再邀諸侯會於虢地,重修宋盟之好。在結盟的時候,楚令尹子圍向晉人請求誦讀舊盟書,不必重排新次序,晉人答應了,於是仍讓楚國做了老大哥。就在這時,魯執政季武子帶兵伐莒,奪取鄆邑,莒人向國聯大會報告。楚人徵求晉人同意,想把魯使叔孫豹殺了以示懲戒,晉人竭力替魯國求情,楚人方才答應赦免魯使。在這裡可以看出楚人的強橫和晉人的卑屈。
楚令尹子圍回國,乘楚王有病,弒王自立,是為靈王。楚靈王的驕侈是有名的,諸侯都害怕他。他即位的第四年(魯昭公四年)上,便派使向晉國要求諸侯來朝,晉人也畏懼他,不敢不答應。楚人又請與晉結親,晉侯也答應了。這時若不是吳國在南方牽制楚人,楚莊王的把戲又將重現於中原了。
那時晉君因為失了政權,憤恨諸大夫到了極點:強卿荀盈去世,晉平公只顧喝酒作樂,裝著不知道。他又想廢去知(荀)氏,立親信為大夫,但終究敵不過世卿的勢力,只得命荀盈的兒子荀躒繼位為卿,蓋過了嫌隙。
魯昭公十一年,楚人誘殺蔡君,起兵圍蔡。晉合諸侯於厥慭{音yìn},圖謀救蔡,可是到底不敢與楚人開釁,只派了使臣向楚國請求罷兵。楚人哪肯答應,立即把蔡國滅掉,晉人也不敢對楚怎樣。
這時不但楚國對晉無禮,就是齊國也輕視起晉來。當晉平公去世,子昭公嗣位,諸侯往晉朝見新君。晉侯宴享齊侯,行投壺的禮節。晉侯先投,晉臣荀吳贊禮,說道:「有酒像淮水一般多,有肉像小山一般高,我們寡君投中了這壺,做諸侯的領袖!」晉侯一箭投去,中了。挨到齊侯,他舉起箭來,也自己贊著說道:「有酒像澠水一般多,有肉像土山一般高,寡人投中了這壺,代替晉君做盟主!」一箭投去,也中了。晉人當下大不高興。齊臣公孫傁一看情形不好,急忙前進,解說道:「天氣晚了,兩君也都勞苦了,我們可以出去了!」說罷,就奉齊侯辭出,晉人也不敢把齊侯怎樣。
晉國的實際力量已衰,但表面上卻還要裝些威勢出來以維持他的盟主地位。魯昭公十三年,晉人盡起國內的軍隊四千乘,邀合諸侯會於平丘,想重修舊盟。齊人不肯修盟,晉人用了威勢和辭令勉強把他逼服。一面再大閱軍隊,表示要開戰的意思,諸侯不由的都怕起來,願聽晉國的命。諸侯在平丘修盟,晉人重頒諸侯貢賦的數目。鄭執政子產力爭減低鄭國的貢賦,他從中午和晉人爭持起直到天晚不肯歇手,晉人不得已,勉強答應了他。盟後,鄭大夫子大叔責備子產過於激烈,恐怕諸侯來討。子產道:「晉國的政權不統一,內部正在鬧著,哪有功夫來討我們!」可見晉國的紙老虎已被子產戳穿了。
但晉國在這時也有兩件差強人意的事:第一件是翦除戎、狄的余種。自從赤狄和長狄衰亡,狄的余族僅剩了一個白狄。白狄分為鮮虞、肥、鼓三大部落,和山戎聯合,對晉和親。晉勢既衰,戎、狄又起,晉人創作步軍,先把群狄打敗,不久就起兵滅肥,又屢伐鮮虞,更滅了鼓,白狄之族從此只剩了一個鮮虞孤獨存在著。同時晉又發兵滅了陸渾之戎,擴地直到汝濱。所以春秋時「攘夷」之功確要推晉國為最大。戎、狄的衰亡,就是中國民族和文化的擴大,晉實在是中國民族和文化的恩人啊!
晉國在這時的第二件大功是安定王室。原來周景王的太子壽早年夭折,景王先立了壽的母弟王子猛為太子,後來又寵愛庶長子王子朝,想改立朝為太子,大臣單氏和劉氏不贊成。景王想除去大臣,以達到改立太子的志願,未成而死。單、劉二氏擁子猛即位,是為悼王。王子朝作亂,趕出了悼王,單、劉二氏向晉求救,晉人起兵把悼王送回王都,子朝又把他殺死。悼王的母弟至子匄即位,是為敬王。王子朝更把敬王趕掉,自立為王。晉人邀合諸侯會於黃父,令諸侯輸送粟米和衛隊給敬王。那時王子朝已把敬王趕得無路可走,晉人急忙再起兵勤王,趕走子朝,奉敬王復位,派兵替王室守御。敬王怕子朝的餘黨擾亂,派使向晉國請求替他修築都城,晉人答應了,就徵集諸侯的人馬替周王修築好都城成周。後來子朝的餘黨又聯合鄭國擾亂王室,周王再度出奔,晉人又起兵送王回都,王室從此就安定了。
那時楚人連受吳人的侵擾,勢力也大衰微,而執政子常又非常橫暴,欺凌諸小國。諸小國受不了楚人的侵略,都背楚向晉;蔡侯並且親自朝晉,請兵伐楚。晉國邀合齊、魯、宋、衛、鄭、陳、蔡、許、曹、莒、邾、滕、薛、杞、頓、胡、小邾等十七國會於召陵,打算討楚。一面周室因王子朝逃在楚國,也命大臣劉文公來督領伐楚的軍隊。不料晉臣荀寅向蔡侯需索賄賂未得,怨恨蔡侯,便在執政范獻子的面前說道:「晉國方在風雨飄搖的局面中,諸侯正想離叛,在這樣情形之下,哪裡能夠打勝楚人,不如辭去蔡侯了罷!」范獻子聽了他的話,就把伐楚的事作罷。此次晉國這樣大張旗鼓地討伐楚人的罪,結果仍弄得虎頭蛇尾完事,諸侯因此都看不起晉,晉於是乎開始失掉諸侯了。
齊國久郁思動,乘著晉國失諸侯的當兒,想實踐代晉為盟主的志願:魯定公七年,齊國先邀鄭國在鹽地結盟(這時鄭已叛晉),向衛征會。衛大夫不願叛晉,齊人起兵侵衛,衛侯也與齊侯在沙地結了盟。這時衛、鄭已都叛晉從齊,只有魯人尚未肯即時加入齊黨,所以齊兵兩次伐魯,魯兵也兩次侵齊。晉人救魯,順道邀衛結盟,衛人仍不肯從晉,晉兵就侵鄭和衛,魯人也幫著晉攻衛。衛、鄭同盟於曲濮,合力抗晉。於是中原又重新走入戰爭的局勢之中。
齊、衛聯軍伐晉,晉人戰敗齊軍。魯人又與齊講和,齊人退還魯國汶陽的侵地,向魯討好,齊、魯也聯成了一氣。晉兵圍衛時,齊、衛、鄭三國會於安甫,圖謀對付。魯國也來與鄭通好,開始真正的叛晉。齊、衛兩國又會於郹氏,派兵伐晉河內地方(在今河南汲縣)。這時東方四大國——齊、魯、衛、鄭——成為一黨,奉齊為主以抵抗晉國,晉國已在四面楚歌的形勢中了。
晉人在外既受了侵侮,內部又起大亂:先是,六卿想削弱公室,滅了公族祁氏和羊舌氏,把他們的田分為十縣,各派自己的人去做縣大夫,於是六卿益強,公室愈卑。到了後來,六卿內部又起傾軋:當齊、衛聯軍伐晉河內的那年(魯定公十三年),趙鞅命守邯鄲的大夫趙午把衛國進貢來的五百家人民從邯鄲遷到他的私邑晉陽,邯鄲人不答應,趙鞅大怒,把趙午召來殺了。趙午的兒子趙稷等就據邯鄲叛變。趙午是荀寅的外甥,荀寅又是范吉射的親戚,於是范、中行(荀。中行與知是一族的兩支)兩家作亂,響應邯鄲,起兵伐趙氏,趙鞅逃奔晉陽。范氏和中行氏當了政權,嗾{音sǒu}國人把晉陽圍住。
不料范氏的內部在這時候也起了分化:范氏族人范皋夷勾結知、韓、魏三家劫了晉侯,起兵攻伐范吉射和荀寅。范氏和中行氏也起兵反攻晉侯和三家。國人幫助公室,范氏和中行氏戰敗,逃奔朝歌。韓、魏兩家借了君命召回趙鞅,趙鞅自己也殺了知氏所忌惡的家臣董安於,以向知氏討好,於是知、趙、韓、魏四家聯成一氣,趙氏始安。
晉兵圍困朝歌,齊、魯、衛等國想利用晉國的內亂,乘機搗亂,他們結會,預備援救范、中行氏。范、中行氏也引動狄兵襲晉,不得勝利。宋國此時也加入了齊黨,共同反晉,晉人非常危急,趕快起兵先打敗了范、中行氏的兵,又把鄭國和范氏的聯軍打敗。同時齊黨之中也起分裂,原因是宋國入了齊黨,鄭宋是世仇,鄭兵伐宋,齊、衛便結會圖謀救宋。因齊黨內部的分裂,他們只得暫時鬆懈了對晉的壓迫。
那時邯鄲的趙氏尚未降晉,與朝歌的范、中行氏聯合。晉兵攻邯鄲,齊、衛聯軍去援救,圍困晉邑五鹿。不久,齊、魯、衛、鮮虞四國聯軍再伐晉,奪取棘蒲地方。
趙鞅帶兵伐朝歌。那時衛太子蒯聵因得罪於他的父親靈公,逃在晉國,衛靈公去世,衛人立蒯聵的兒子出公輒為君。趙鞅順便把蒯聵送入衛的戚邑,藉以威脅衛國。這與齊、衛搗亂晉國的方略是如出一轍的。
齊人送糧餉給范氏,由鄭兵間接輸送。趙鞅帶兵攔路截劫,在鐵地(在今河北濮陽縣)開戰,鄭兵大敗,趙鞅把齊國送給范氏的一千車糧餉盡數搶下。
齊、衛聯軍圍困衛太子蒯聵所在的戚邑。趙鞅也加緊圍攻朝歌,荀寅等逃奔邯鄲。齊、衛聯軍救范氏,重圍五鹿。趙鞅又急攻邯鄲,邯鄲降晉,荀寅等逃奔鮮虞。齊兵伐晉,奪取八邑,會合鮮虞人把荀寅等送入晉邑柏人。晉兵轉攻柏人,荀寅和范吉射逃奔齊國。於是范、中行氏之亂才告了結束。
晉亂定後,趙鞅帶兵先伐衛,次伐鮮虞,討他們助范、中行氏亂晉的罪。宋人這時也叛齊向晉,齊人伐宋,宋人為晉侵鄭,晉人自己也屢伐衛。等到鄭人服了晉,宋人又叛晉攻鄭了。這可見鄭、宋的世仇直到春秋的末年還沒有解除。
晉亂方定,齊亂又起:先是,齊世卿陳氏聯合鮑氏除滅公族欒氏和高氏,陳、鮑兩家分掉欒、高氏的室,陳桓子聽了有名的大夫晏嬰的話,把自己分得的欒、高氏的田盡數還給公家;一面又召回許多逃奔在外的公族,把祿田撥還他們;又分自己的私田去周濟那無祿的公子公孫。因此大得齊君的獎賞,賜給他莒的旁邑。他辭謝不受。齊君的母親穆孟姬替他轉請得高唐(在今山東禹城縣)的賞邑,陳氏開始大強。那時齊君厚斂於民,陳氏卻厚施於民,所以百姓更歸向陳氏。到了春秋末年,陳氏的潛勢力愈大。這時齊政尚在世卿高、國二氏的手裡,陳乞假意服事二氏,天天在他們面前報告諸大夫將要謀害他們,教他們先把諸大夫除去。等到遇見諸大夫的時候,又在諸大夫的面前報告高、國二氏將要不利於大眾,教諸大夫先動手除去高、國。諸大夫漸漸被他煽惑,就共奉陳、鮑兩家為主以攻擊高、國氏。高、國二氏戰敗出奔,於是大權盡入陳氏之手。不久陳乞就廢了國君荼,迎立公子陽生為君,是為悼公。悼公即位以後,又把荼砍死了。
這時吳國的勢力日漸北上,魯、宋兩國先與吳聯結。不久魯國因侵邾的事觸犯了吳,吳人伐魯,攻破武城東陽,魯人與吳講和。同時齊人也來伐魯,奪取、闡二邑;又派使向吳請兵共伐魯國。魯人趕快與齊講和結盟。齊人歸遺二邑,辭卻吳兵。吳人大不高興,就在邗江上築了城子,開溝接通江、淮的水,以為糧道(這就是運河建築的開始),預備北上討齊,先向魯國徵兵,於是吳、魯、邾、郯四國聯軍伐齊南鄙。齊人弒了悼公向吳人解說(想來這也是陳氏的主意),吳人仍不肯罷兵,派偏將帶領水軍從海上攻齊;被齊人打敗,吳兵方回。晉國這時也來湊熱鬧,由趙鞅帶兵伐齊,奪取犁邑和轅邑,毀了高唐城的外郭,內侵到賴地,以報齊人助范、中行氏之仇。
次年(魯哀公十一年),齊人伐魯報恨。吳、魯再聯軍伐齊,齊人起兵抵禦,在艾陵(在今山東泰安縣)開戰,齊兵大敗,主帥國夏被殺,將士死得很多。於是魯、衛諸國都歸服了吳人。
這時中原無霸,宋鄭因世仇的關係,也互相攻伐得很厲害,幾乎恢復了春秋初年的形勢。齊、魯、吳相哄於東,宋、鄭又相哄於西,晉、楚皆自顧不暇,宋盟以後中原和平的局面至此完全破壞了。
吳國既打敗了齊兵,外表的勢力更強。魯哀公十三年,吳國又續開新溝,通到宋、魯的邊界,北連沂水,西連濟水,北上邀合晉、魯兩國會於黃池(在今河南封丘縣),想借這次盟會來爭得盟主的地位。周室也派大臣單平公來監盟。當結盟的時候,吳、晉兩國爭起先來。吳王聽得國都被越人攻破,太子被殺,後路也被越人截斷的消息,頗覺躊躇,幸由大夫王孫雒獻計,陳列軍隊,向晉挑戰,晉人懼怕起來,只得讓吳人占了先。這是晉國勢力的再挫。吳人回國時,又順便燒了宋國都城的外郛,以向諸侯示威。可見吳人這時雖弄不過越,但他對於中原諸侯,卻仍是橫行無忌的。
吳人在南方受了越人的重創,楚國被吳侵擾,元氣也尚未完全恢復,晉國便想乘機起來恢復霸權。他先伐衛國,次伐鄭國。衛人迎蒯聵回國即位,是為莊公,出公奔魯。莊公即位以後仍不服晉,晉人又起兵圍衛;齊人救衛,把晉兵逼回。隔了些時,晉再伐衛,攻入衛都外郛,衛人趕掉莊公,與晉講和;晉人改立公孫般師為衛君。晉兵既去,莊公又重新回國為君,仍被國人趕出走死。齊人伐衛,把衛新君般師捉去,改立公子起為君,又被臣下趕掉,迎出公回國。不料出公仍不如國人的意願,出奔越國。衛人立莊公的弟公子黚為君,是為悼公。
魯哀公二十年,齊、魯會於廩丘,想替鄭國報仇去伐晉。鄭人懼怕晉國,辭去諸侯的兵。隔了三年,晉人起兵伐齊,在犁丘(在今山東臨邑縣)開戰,大敗齊兵。次年,晉再邀魯伐齊,奪取廩丘地方。哀公二十七年,晉人曾伐鄭。悼公四年,晉兵再伐鄭,圍困鄭都,終因內部將帥不和,無功而回。
這時中原各國的政權都在大夫的手裡,列國間弒放君主和叛亂的事屢見不絕,連周天子在國內的政權也已下移到王臣手中,這就開了戰國時周分東西的先路。魯國季氏又創立新賦制,竭力增加人民的擔負,以擴充勢力。魯哀公想借越兵(這時越已滅吳)來去掉三桓,反被三桓趕逐出國。到哀公子悼公即位,三桓的勢力越發強盛,魯君就形同傀儡了。
齊國的陳氏也在這時殺死執政闞止,弒了國君簡公,立簡公弟平公為君,陳恆自為國相,把大權一手抓住,從此齊國在實際上就變成了陳氏的國家。
晉國自從范、中行氏滅後,知、韓、魏、趙四家共分二氏的地,領土既廣,勢力愈大,竟把國君出公趕掉。知氏在四家中尤為強盛,他蠻不講理,三家要索土地;趙氏不肯,知氏就邀合韓、魏二氏圍攻趙氏;韓、魏恐怕「鳥盡弓藏」,反做了趙氏的間諜,三家合力來把知氏攻滅。此後三家共分晉政,晉國在實際上也就變成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