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講話 · 第十五章 晉楚第二次和平盟約的訂成

顧頡剛 《國史講話》
從春秋初期齊桓公創霸業起,直到春秋中期之末晉楚再盟於宋止,諸大國為了爭霸大斫殺了百餘年,弄得「夫婦男女不遑啟處」,民力凋敝已極,因之有國際和平運動起來。國際和平運動總共起了兩次:第一次因事機未成熟失敗;到第二次和平盟約將訂立之前,晉楚兩國都因內爭外患而筋疲力盡,諸侯間也實在受不了「犧牲玉帛候於兩境」的苦痛,於是再由宋國發起和平運動,晉楚兩國重新結盟,這次盟約居然發生了相當的效力。 晉悼公去世,子彪立,是為平公。即位之後就邀合諸侯會於溴梁,命各國互還侵地,拘了邾莒兩國的君,討他們侵魯又與齊楚通氣的罪。晉侯在溫地宴享諸侯,命各國的大夫歌詩,想從詩辭里看出諸侯對晉的心理。齊國已知道晉國要對付他,所以齊大夫高厚在歌詩中便表示出叛晉的意思。晉臣荀偃怒道:「諸侯有異心了!」就命諸大夫與高厚結盟;高厚不肯,乘機逃回。於是諸侯的大夫同盟,盟辭道:「大家協力共討不服的國家!」 那時許國因逼近鄭和楚,不得安寧,請求晉國替他遷都。諸侯遷許,許大夫不肯。晉人大怒,預備動兵討許。鄭國聽見討許的消息,特別高興,鄭伯親自領兵從諸侯的大夫攻打許國。晉兵順道伐楚,與楚兵在湛阪(約在今河南葉縣)地方開戰;楚兵大敗,晉兵進侵方城之外,再伐了許國回去。 溴梁會後,齊侯兩次起兵伐魯北鄙,圍困成邑。魯國派人報告晉國,晉人答應幫忙。齊侯又分兵兩路伐魯,圍困桃邑和防邑。邾人也起兵做齊國的援應,伐魯南鄙。次年(魯襄公十八年),齊兵再來伐魯,晉國就邀合了魯、宋、衛、鄭、曹、莒、邾、滕、薛、杞、小邾等國的兵伐齊,在濟水會師。齊侯也起兵在平陰(在今山東平陰縣)地方抵抗,在平陰南面的防門外築了深溝,預備固守。諸侯的兵進攻防門,齊人死得很多。晉人又命司馬在各處險隘散布了旌旗,令各乘兵車只坐一位車左,車右用衣服假作人形,把軍隊分配開,表示人多。車前載旆{音pèi}以表示戰意,車後拖柴起塵以表示車多,用虛勢去恫嚇齊人。齊侯果然大怕,乘夜逃走。諸侯的兵攻入平陰,追擊齊軍,俘獲齊將殖綽、郭最。魯和衛引導晉兵打破京茲(亦在今平陰縣)和邿邑(亦在平陰縣),圍困盧邑(在今山東長清縣),進攻齊都,燒了齊都的雍門和四郭,圍城甚急。齊侯將遷都避難,太子再三勸諫,方才止住。諸侯的兵東侵到濰水,南侵到沂水;班師回去,在督揚結盟。盟辭道:「大國不要侵略小國!」晉人又拘了邾君,奪了邾國漷水以北的田送給魯國,以懲戒邾人幫齊侵魯的罪。不久,衛、晉兩國又連次伐齊。齊靈公去世,齊國內亂,只得與晉人講了和。 在諸侯伐齊時,楚國曾起兵伐鄭,原因是鄭執政子孔專權,想借楚國的兵力來除去異己的群大夫。他向楚國請求這事,楚令尹子庚不肯答應,楚王硬逼子庚帶兵前往。鄭臣子展、子西等知道子孔的陰謀,設下了守備。子孔不敢出來與楚兵相會。楚兵深入鄭境,圍攻鄭都,打到蟲牢(在今河南封丘縣),方才回去。這次戰事正在冬天,大雨下來,天氣非常寒冷,南人不服北方的水土,楚兵死得很多。隔了些時,鄭人討子孔的罪,把他殺了。 晉、齊結和以後,魯襄公二十年,晉國又邀合齊、魯、宋、衛、鄭、曹、莒、邾、滕、薛、杞、小邾等諸侯同盟於澶淵,這是悼公復霸以後晉國勢力發達的頂點。不久,內亂就發生了:原來這時晉臣欒黶{音yǎn}已死,子欒盈嗣位,與范鞅同為公族大夫,兩人情意不合。欒盈的家臣州賓也向外通氣,報告執政范匄,說欒盈將要作亂,作亂的目標就是打倒范氏。范鞅也為州賓作證。欒盈這人喜歡布施,很得人心,范匄正怕他的勢力太大,壓滅了自己,不由得信了州賓們的說話,設法把欒盈趕走,欒盈就奔到楚國去了。范匄拘殺了他的黨徒多人,又邀合諸侯會於商任,宣布各國不准容納欒氏。但那時欒氏的黨知起、中行喜、州綽、邢蒯等都奔在齊國,所以不久欒盈也就從楚到齊(這大約是楚國派他聯結齊國抗晉的,他的作用與晉派巫臣聯吳正同)。晉國又召諸侯會於沙隨,重申禁令,然而欒盈仍安住在齊國,齊國絲毫不理這類具文。 這時楚國也發生了一次內變:令尹子南專權,寵待親信,楚王把他殺死,改派薳子馮為令尹。薳子馮也很寵待親信,仍是招得楚王不安。後來子馮聽了大夫申叔預的話,辭去門客,方才得安於位。晉、楚同是內變,所不同的,只是晉的內變發生自下,楚的內變發生自上:內變發生自下,證明了政權已經下移;內變發生自上,證明了政權仍在君主;這政權在下和在上,就是晉、楚強弱的關鍵。 晉侯與吳通姻,嫁女給吳國,齊侯向晉國贈送媵妾,乘機暗用篷車載了欒盈和他的部下,把他們送入欒氏的私邑曲沃,想借了他們去擾亂晉國。曲沃人很擁戴欒盈,欒盈就帶了曲沃的軍隊結合晉大夫魏舒為內應,在白天攻入絳都(即晉新都新田)。那時趙、韓、中行、知諸大族都與范氏相好,從欒氏的只有魏氏等少數人家。晉侯嬖臣樂王鮒教範匄設計奉了晉君到固宮(襄公的廟)去,范鞅劫了魏舒也到固宮,由范匄安慰魏舒,答應他平了欒氏之後,就把曲沃給他做私邑。欒氏進攻公宮,范匄派力士斐豹擊殺欒氏的勇臣督戎。欒軍敗退,范軍乘勢追擊,斬了欒樂,殺傷欒魴;欒盈逃奔曲沃,晉兵把他困住。 晉國內部發生大變,齊侯高興極了,他乘機起來伐衛,順道伐晉報仇。大臣晏平仲、崔杼等諫勸不聽。齊軍奪取朝歌(在今河南淇縣),分兵為兩隊,攻入孟門隘(約在今河南輝縣),直登太行山,進駐熒庭(在今山西翼城縣),又派兵據守郫邵(在今河南濟源縣),在少水上封埋了晉兵的屍首,作為「京觀」,然後回去。晉將趙勝帶領東陽(地在太行山東)的駐軍追趕,斬獲齊將晏氂{音máo}。齊侯回去,不進國門,就帶兵攻襲莒都;被莒人射傷腿股,勇將杞梁、華周戰死。莒國怕齊報仇,與齊講和,齊侯方才回國。 晉兵攻破曲沃,殺死欒盈,盡除欒氏的族黨,欒魴奔宋。范氏滅了欒氏以後,自以為功高望重,就驕傲起來。那時魯國派大臣叔孫豹去聘問晉國,范匄向他問道:「古人有句話道,『死而不朽』,這該怎樣講呢?」叔孫豹還未對答,范匄又道:「我的祖宗世世都很貴盛,直到現在我們范家仍執掌了晉國的大權,『死而不朽』這句話,就是這樣講罷!」叔孫豹答道:「這只是世祿,談不到不朽;像敝國的先大夫臧文仲死了之後,他的說話仍被人所尊重,這才是真不朽呢!」於是范匄的自誇門第,結果只討了一場沒趣。 晉國在范匄執政時,規定諸侯的貢獻品很重,鄭人受不下去,魯襄公二十四年二月,鄭伯朝晉,鄭國有名的大夫子產寫了一封信,托人轉給范匄道:「你做了晉國的執政,四鄰諸侯聽不見你有什麼德政,只聽見叫我們加重貢獻,鄙人很是疑惑。你這樣幹下去,恐怕諸侯都要離叛了!」范匄被他說怕了,方才減輕了諸侯的貢獻。 這時楚國正在經營吳國,楚王作了水軍伐吳,因軍政不整,無功而回。齊侯因為曹伐晉國,害怕晉國的報復,又想與楚聯結,兩國互派使臣來往;齊國向楚乞兵抗晉。晉侯邀合諸侯會於夷儀,預備討齊;只因起了水災,暫時作罷。 楚王也邀合了陳、蔡、許諸國伐鄭以救齊。諸侯回兵救鄭,楚兵遁回。吳人因楚前次來伐,就聯結群舒中的舒鳩國(在今安徽舒城縣),教他叛楚。楚國起兵責問舒鳩,舒鳩人滿不在意地回答說:「並沒有這件事。」 齊國非常怕晉,又向王朝獻媚,替周室修築都城,想借周天子的威靈來抵抗晉國。同時因魯國前次救晉侵齊,就興師伐魯。晉國再合諸侯於夷儀,即時起兵討齊;恰巧齊國又發生內變,大臣崔杼弒了齊侯,拿他向晉國解說,又向晉國上上下下都納了厚賂,晉侯答應齊國講和,頒告諸侯,同盟於重丘。 舒鳩人終究叛楚,楚王就起兵討伐。吳人來救,兩軍開戰,吳兵大敗,楚兵就把舒鳩滅掉。後來吳王又起兵伐楚,圍攻巢邑(在今安徽巢縣,即巢國地),楚人用了誘敵計,竟把吳王射死。在楚、吳交爭史上,這次戰事是楚國的大勝利。這時楚勢似稍強盛,但同時鄭兵兩次伐陳,攻入陳都,向晉獻捷,陳是楚的與國,楚兵竟不能救,可見楚人對北方已不如從前的積極經營了。 在這時,晉、衛間又起了交涉。先是,衛臣孫林父、寧殖趕走了國君獻公,擁立殤公剽為君。寧殖去世,遺命兒子寧喜設法迎接舊君復國。獻公也派人許了寧喜的好處。寧喜起兵攻掉孫氏,殺死殤公,迎獻公復位。孫林父據了私邑戚(在今河北濮陽縣)降晉。衛兵攻戚,孫林父向晉報告,晉人派兵替他駐守。衛兵殺死晉戍兵三百人,孫氏出兵追擊,竟把衛軍打敗,仍派人向晉報告。晉國邀合魯、宋、鄭、曹四國會於澶淵,討罰衛國的罪,割取衛國西鄙的地送給孫氏。那時衛侯也來赴會,晉人拘了寧喜。衛侯又親自到晉國去訴冤,晉人也把他拘下了。齊、鄭兩國的君朝晉,代衛侯討饒,衛國又送了女兒給晉侯,晉侯才放衛侯回國。這次事情晉國助臣抑君,又受了女色的賄賂而罷手,可謂倒行逆施,但是推溯它原因只為了孫林父與晉大夫交好。 楚、秦合兵侵吳,打到雩婁(在今安徽霍丘縣),聽見吳國已設守備,回兵順便侵鄭,攻打城麇,俘獲守將皇頡和印堇父,把印堇父歸給秦國。這時楚、秦和協,竭力對付晉、吳的聯結。不久,許國因受不了鄭國的侵略,許靈公朝楚請兵伐鄭,死在楚國。楚王又邀合陳、蔡的兵伐鄭。鄭人將起兵抵禦,子產說:「晉、楚就要講和,楚王不過想乘未和之前儘量地干一下罷了,不如使他逞意而回,和平反容易成就些。」楚兵打破南里,進攻鄭都,渡過氾{音fàn}水就回去了。 先是,齊臣烏余據了麇丘(在今山東范縣)奔晉,順道又奪取了衛、魯、宋的邊邑送給晉國。那時范匄去世,無人處理這件事。等到趙武繼位執政,才拘了烏余,把侵地還給各國,以向諸侯表示好意。 那時,晉、楚間早又起了和平運動,兩國派使往來。宋國執政向戌看準了時機,想抄華元的老文章,一手造成和平局面,藉此以求得大名譽。他也與當時晉、楚兩國的當局交好,便向兩國請求弭兵結好,兩國都答應了,齊、秦與諸小國也都贊成和議。諸侯在宋地開弭兵大會,從晉、楚、齊諸大國以下都來預會。楚令尹子木叫向戌轉向晉國請求晉、楚兩國的從國互相朝見。趙武說:「晉、楚、齊、秦是匹敵的國家,晉國不能隨意使喚齊國正和楚國不能使喚秦國一樣;楚君若能叫秦君到敝國來,我們也當竭力請齊君到楚國去。」令尹子木得到回報,轉報楚王。楚王道:「只捨去齊、秦兩國,其他各國請合在一起,共屬晉、楚。」兩國先照這個提議結了盟誓。諸國的代表都到了會,將要在宋國西門外結大盟,可是楚人在禮服里穿了戰甲,預備威脅晉人,晉人果然害怕起來。結盟時,晉、楚兩國的代表互爭先歃血。晉人道:「晉國本是諸侯的盟主,沒有一國能占晉國的先的!」楚人道:「你們自己說晉、楚是匹敵的國家,若常給你們占先,那就表示出楚國的懦弱了。況且晉、楚互主諸侯的盟已久,豈能說盟主的地位專在晉國!」晉臣叔向怕事,力勸趙武退讓,竟給楚人占了先去。宋公宴享晉、楚的大夫,又與諸侯大夫盟於蒙門之外。大會結成以後,晉、楚又互派使臣到對方去涖盟。國際和平運動總算暫時告成了。 這次和平盟約訂立於魯襄公二十七年,是春秋中期史的一個大結束。自此以後,晉、楚的爭霸才暫告一段落。在這次盟約中,吃虧的卻是晉國,結盟時讓楚占了先去固不必談,就是「晉、楚之從交相見」一個條件,也是晉國的大失著:我們知道晉、楚以外,盟宋的八國(魯、宋、衛、鄭、陳、蔡、許、曹)中,只有陳、蔡、許三小國是從楚的;餘外,魯、宋、衛、鄭諸中等國家都是晉屬;宋屬了楚,滕、薛等國也都跟了去,再添上曹國,晉國要吃一大半的虧。晉國甘心這樣大犧牲來換得和平,自然是因為內部的隱患將要爆發;但楚國既得從此專心對付吳人,又得中原諸侯都來朝貢的利益,真是太占便宜,所以此後他們也就不想再對晉國生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