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講話 · 第十四章 晉的內亂與悼公復霸
晉、楚兩國的歷史是一部春秋的中堅。晉、楚爭霸的歷史可以分為五個階段:第一階段是晉文、襄主霸的時代,在這時期內,晉國差不多是中原實際的共主,楚國的勢力不能出方城以外。第二階段從晉靈公即位到景公滅狄止,在這時期內,晉勢衰而楚勢強,造成「蠻夷猾夏」的情勢。第三階段從晉景公伐齊到厲公敗楚止,在這時內期,晉、楚兩方勢均力敵,實行爭霸。第四階段從晉厲公伐鄭到欒氏奔楚止,在這時期內,晉勢強而楚勢衰,造成晉霸復興的局面。第五階段從晉欒氏奔楚到晉、楚第二次盟於宋止,在這時期內,晉國因內部分化,楚國也因受吳國的牽制,兩方都不能努力於爭霸事業,於是醞釀成國際和平的局面。盟宋之後,晉、楚共霸,中原消息趨於沉寂,而晉國所扶持起來的吳國和楚國所扶持起來的越國又突然強勝起來,南方鬧成相斫的形勢,北方政局的內部也在急劇變化;等到句踐稱霸,三家滅智,春秋的時代已告了結束。統看春秋史的全部,晉厲、悼復霸實是一個重要關鍵,因為晉國內部分崩是春秋時代的結束,而晉國內部分崩實由於向外發展過度;厲、悼二公時,晉的國力發揮得最為盡致,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晉的衰亂也就肇基於此時了。
晉厲公大敗楚國於鄢陵以後,就邀合齊、魯、宋、衛、邾諸國會於沙隨,預備伐鄭。在提起這回伐鄭的事之前,有一件魯國的故事應當補敘一下。當鄢陵之戰時,齊、魯、衛三國都出兵做晉國的援應。就在這時,魯國內部發生了變亂,只為大夫叔孫僑如與魯成公的母親穆姜通姦,想去掉與他並立的季孫氏和孟孫氏兩家,所以在成公將要出兵助晉的時候,穆姜就要求他趕走季孫和孟孫。成公說這事回來再談吧,穆姜聽了很不高興。成公一看情勢不對,先命宮中設了守備,然後出國。為了這一耽擱,他到鄢陵時已過了晉、楚戰期了。到這一次沙隨之會,叔孫僑如公報私仇,便派人向晉臣郤犫說了成公許多壞話。郤犫是晉國的公族大夫,新軍的將領,主管東方諸侯的事,權力很大的,他向僑如要了賄賂,就在晉侯面前進了讒言,訴說成公已有貳心於晉。於是晉侯不給魯侯面子,不去見他。
不久,晉國集合諸侯的兵伐鄭,成公又去赴會,穆姜重向成公提起舊話,成公始終不肯答應,依舊安置好了戒備然後動身。諸侯的兵駐在鄭西,魯兵又來晚了,駐在鄭東,不敢越過鄭境,只得向晉國請了接應,方才得與諸侯的兵一同會集。晉下軍佐知罃帶領諸侯的兵先侵陳、蔡兩國,諸侯留守的軍隊遷駐潁上,鄭國乘夜出來攻擊,齊、宋、衛三軍都大受損失。於此可見鄭國到底不弱。
魯叔孫僑如又派人去報告郤犫,說執政季孫行父等確有貳心於齊、楚,對晉國不忠實,於是晉人拘了季孫。魯侯派大臣子叔聲伯向晉國再三討饒,晉國才把季孫行父放回。叔孫僑如大失所望,奔齊去了。
鄭國因前次幫助楚國與晉兵在鄢陵開戰,得罪了晉國,又因楚共王為了援救他們竟被箭射壞了眼睛,感恩圖報,就一心向楚,對晉國的態度非常倔強,甚至派兵侵擾晉的邊境。衛兵救晉侵鄭。鄭伯叫太子到楚國去做押當,由楚國派兵替鄭國守御。晉侯又邀合了諸侯的兵連次伐鄭,深入鄭境,圍困鄭都。楚國也連次發動大兵救鄭,晉國竟不能十分得志。這時中原諸侯,大約齊、魯、宋、衛等國是從晉的,鄭、陳、蔡等國是從楚的。晉、楚爭點在鄭;楚國拿鄭國做前線,用來抵擋北力的南下。
就在這時,晉國內亂開始發生了。內亂的原因,是為了晉厲公是個很能幹的君王,他對外戰敗楚兵,對內又想剷除群大夫的勢力,而造成中央集權的政治。那時晉國貴族中以郤氏為最強橫,一家三卿,貴盛過了限度,在國內結下了很多的怨,執政欒書也怨恨他們,大家在厲公面前說了不少郤家的壞話。厲公聽了,便乘機先殺郤犫、郤錡、郤至,滅了郤氏的族。但他們對於執大權的欒氏和中行氏(荀)兩家,大約恐事急生變,想暫時不加處置。他的死黨胥童等已劫了欒書和中行偃,勸厲公實時把他們除去。厲公不允,反派人去安慰這兩人,命他們復位。不料欒書、中行偃已看出厲公的陰謀,恐怕將來自己地位不穩,就先動手為強,拘了厲公,殺死厲公的死黨胥童,不久又派刺客把厲公刺死了。厲公一死,晉國中央集權的運動就此失敗。
欒書、中行偃等殺死厲公以後,就派使向王朝迎立襄公的曾孫周為君,是為悼公。悼公知道經此大變,此後做晉國的君主很不容易,所以在他回國的時候,就對迎接他的群大夫說道:「人們需要君主,是要發號施令的;如果立了君主而不肯聽他的話,那又何必要有君主呢?你們要立我,請在今天決定了態度;否則,就在今天作罷好了。」群大夫一聽悼公的話厲害,便敬謹對答道:「我們沒有一個人不願意聽你的命令的。」悼公先與群臣結了盟誓,然後人都即位,趕走不守臣禮的七個人,立下了威勢。但他對於欒氏和中行氏諸大族,仍是沒有辦法。
晉悼公即位以後,先整頓內政:安定民生,節省財用,任用賢才,修復舊典,教導貴族,訓練軍隊,把國基弄穩定了,然後向外發展。
在晉國除舊布新的當兒,楚國早起兵滅了舒庸(在今安徽舒城、廬江二縣境)。楚、鄭兩國又合兵伐宋,深入宋境,奪取了要邑彭城(在今江蘇銅山縣),把宋國亡臣魚石等安置在那裡,派了三百乘的軍士替他們守御,藉以壓迫宋國,並圖截斷晉、吳的聯絡。宋國派兵圍攻彭城,楚、鄭兩國又起兵救彭城伐宋。宋人向晉告急,晉侯親征救宋,楚兵才回國去。晉悼公邀合諸侯在虛朾{音chēng}結會,商議宋事。宋人向諸侯請兵圍困彭城,彭城降晉,晉人捉了魚石等回國。
不久,晉國又邀合諸侯伐鄭,攻入鄭都的外城,把他的徒兵打敗。諸侯的兵順道侵楚焦夷(在今安徽亳縣),打到陳國。楚兵救鄭侵宋;鄭兵也出來幫楚攻宋,奪取犬丘。此後晉悼公又接連興兵討鄭,用了魯國的計策,在虎牢(在今河南汜水縣)地方築城以壓迫鄭國。這與楚國奪宋的彭城是一樣的政策;不過楚離宋遠,晉離鄭近,所以結果晉的政策成功。鄭國與晉講了和,算屈服了。
楚人北略不利,又東向伐吳,打到衡山(在今安徽當塗縣)地方,派勇將鄧廖帶領精兵深入吳境;吳兵截擊,楚兵大敗,鄧廖被獲,殘眾逃回的很少。楚兵回國,吳人跟著起兵伐楚,奪取了駕邑(在今安徽無為縣)。
晉國在南面既服了鄭國,又想向東結合吳國,邀合諸侯在雞澤同盟,派使到淮上去迎接吳君;不知為了何事,吳君未來赴會。這時陳國因為受不了楚人的誅求,也來與諸侯結盟。楚兵連次伐陳,陳國不服。
在那時,北方戎族無終(約在今河北、山西兩省間)等國見晉國強盛,也派使向晉求和。晉侯想不答應,大臣魏絳勸諫晉侯不要因對付戎族而失掉諸侯,並陳述和戎有三利。他說:「戎、狄們貴重貨物而輕視土地,土地可以用了貨物去收買,這是一利。戎、狄不來侵擾,邊鄙安寧,這是二利。戎、狄服晉,足以震動四鄰,使諸侯傾心歸服,這是三利。」晉侯聽了他的話不錯,就派他去安撫諸戎,與戎人結盟。自此以後,晉國免除了後顧之憂,霸業更穩固了。
吳國也頗想與晉聯合,共同抵抗楚國,派使聘晉,請與諸侯結好。晉國先派魯、衛兩國和他結會;不久,晉國又邀合了齊、魯、宋、衛、鄭、陳、曹、莒、邾、滕、薛、鄫等國與吳人會於戚地。
楚兵連次伐陳;諸侯也連次合兵救陳。陳國到底畏懼楚國,背晉降楚。這是因為陳國離楚太近了的緣故。
鄭兵侵蔡,俘獲蔡司馬公子燮,獻給晉國。晉侯見霸業大定,便在邢丘邀會諸侯的大夫,規定每年朝聘的次數。那時諸小國困於大國的誅求,在經濟上也是很受壓迫的。
楚兵伐鄭,討他侵蔡的罪。鄭國諸臣有的想從楚,有時仍想等待晉國;爭論的結果,到底降了楚。晉人大怒,預備起兵討鄭。
這時秦國又向晉挑釁,派人向楚國請兵伐晉;楚王答應了他。令尹子囊勸諫道:「現在晉君很能用人,君明臣忠,我們是爭不過他們的,還是不要動兵罷!」楚王不聽,出兵武城(約在今河南南陽縣),援應秦國。秦人侵晉,晉國因荒年不能報復。
不久,晉國先發動諸侯的兵伐鄭,攻打鄭都很急。鄭人大怕,趕快求和。晉將知罃道:「我們姑且答應了鄭國的和,班師回國,藉此勞動楚國的兵。我們把四軍(這時晉國有中、上、下、新四軍)分為三起,再合諸侯的銳兵,更番與楚相爭。如此,我們不至疲乏,可是楚人已受不得了。」於是晉人許了鄭和,諸侯同盟於獻。但鄭國的心仍未真服,諸侯再聯兵伐鄭。楚國因鄭已與晉結盟,也起兵伐鄭。結果鄭國又服了楚。
晉悼公與楚爭鄭未能得手,回國先從休養民力下手。他聽了魏絳的話,打開倉庫,救濟民困。次年(魯襄公十年),他就邀合了諸侯與吳人會於祖地;乘勢攻滅偪陽(在今山東嶧縣),把地送給宋國。楚、鄭合兵圍宋;衛兵救宋;鄭兵侵衛。衛兵追敗鄭軍,斬獲鄭將皇耳。楚、鄭又合兵侵魯,取蕭(宋邑)侵宋,竭力向東方諸侯示威。在晉國極強的當兒,楚、鄭竟敢這樣強橫,鄭國且變成了楚的死黨,這可見攘夷事業之難為了。
鄭國勞民過度,內部發生大變,亂民蜂起,殺死了執政公子騑、公子發、公孫輒,劫持了鄭伯。大夫公孫僑(即子產)等平定亂事,由子孔當國為政。他們有意挑動晉國;晉侯三次發動諸侯的大兵討鄭,把楚國勢力逼退,方才真正得到鄭國的歸服。諸侯在蕭魚結會,鄭人送了厚賂給晉侯。晉侯厚賞魏絳,獎勵他勸諫和戎之功。
在這時,晉人為了服鄭,稍一露了驕態,秦兵伐晉,晉兵便被打敗了。楚、秦又合兵侵宋;兩國並聯了姻好,合力來對付晉國。吳國卻在東邊助晉侵楚,被楚兵打敗。諸侯會吳於向,協力謀楚,他們先伐秦國,以斷楚的左臂。晉侯駐在境上,派六卿帶領了諸侯的兵進攻,直到棫林地方(在今陝西華縣?),秦人仍不肯請和。晉帥荀偃下令道:「大家看我的馬頭所向前進!」下軍將領欒黶不服道:「晉國從來沒有這樣的命令,我的馬頭偏想朝東了。」說罷,他就逕自帶了下軍回去,大兵也只好全隊而回。這次伐秦之役不得結果,仍是壞在內部的不和睦上。
晉國伐秦不利,楚國卻起兵伐吳;吳兵不出。楚兵回國時疏了防範,吳兵從險地出來邀擊,楚兵大敗,公子宜穀被俘。那時齊、邾、莒等國也背叛晉國,侵擾魯邊;魯國向晉國報告,晉人想結會先討邾、莒,不幸悼公得病,不久去世,會就沒有結成功。
統看悼公的霸業,可以說他最大的目的是在征服鄭國。他所用的政策是和戎,聯吳,保宋;結果雖把鄭國征服,但他也吃了楚人聯秦的虧。然而晉國最大的癥結還在貴族的驕橫,以致內政多門,不能統一,郤氏雖除,欒氏方張,它到底使晉國在霸業上受了大挫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