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講話 · 第十三章 晉楚第一次和平盟約的訂立與撕破
誰都知道一部春秋只是齊、晉、楚、吳諸國的爭霸史,但誰都不大明白真正的爭霸史只有春秋中年一小段的時間。在春秋初年,楚國勢力未盛,齊桓創霸,九合諸侯,楚國差不多沒有靠著中原盟主資格的邊。自從宋襄公無用,引得南夷勢力北侵,楚成王才開始取得中原盟主的地位;但不久又被晉文公奪了去。晉國處在春秋時中國最形勝的地方,厲兵南下,城濮一戰,使得楚國再世不競。當晉文、晉襄的時代,楚國始終只做中原擾邊的強盜罷了,哪裡談得到真正與晉爭霸!直到晉靈公以來,晉霸中衰,楚國方又奪得中原盟主的地位。然而這時晉又太不行了,仍是談不到真正爭霸的事實。到了晉景公吞滅狄族,國力復興,楚亦方強,兩國勢不相下,真正的爭霸事實方才出現。從魯宣公十七年晉為斷道之盟起,到魯成公十六年鄢陵之戰止,約有二十年左右,是晉楚勢力互相消長的時代。雖說其間晉、楚兩國曾經訂立和平盟約,但不久盟約就被撕破,爭戰之幕又開。到鄢陵戰後,中原霸權漸漸落到晉國手裡,依然是晉霸的時代了。
晉景公滅潞以後,西邊曾打敗秦兵,東邊又向齊國發展勢力。魯宣公十七年,晉國派大臣郤克到齊國去征會,齊頃公(惠公子)待慢了他。郤克回國,向晉侯請求伐齊;晉侯再三不肯。齊國聽得這個消息,趕快派大臣高固、晏弱等去赴會;到了半路,高固先行逃回。晉、魯、衛、曹、邾諸國在斷道同盟,因齊君沒有親來與盟,又因高固擅自逃回,晉國便辭去齊人,把齊使晏弱等拘了。那時荀林父已死(?),晉國由士會執政,士會特地告老,把政權讓給郤克,由他去達到伐齊的目的。郤克既執了政權,第二年就聳動晉侯邀合衛兵伐齊,打到陽穀地方。齊頃公無奈,親自出來與晉侯結盟,又向晉國納了質子,晉兵才肯回去。
那時魯、衛等國都受齊國的侵略,魯國見晉、齊已講和,報不成仇,便派使臣到楚國去請兵伐齊。恰巧楚莊王去世,楚兵不能出國,魯國就又轉回頭來與晉聯結。齊國懷恨魯國,反與楚國相聯,想用楚兵伐魯抗晉;這事的反響便是晉、魯兩國在赤棘結盟。齊兵伐魯北鄙,奪取龍邑,南侵到了巢丘。衛國派大將孫良夫等領兵侵齊救魯,半路上與齊軍相遇,在新築(在今河北大名縣)地方開戰,衛兵大敗。齊兵侵入衛境,駐在鞫居。
孫良夫從新築敗回,不進國都,就到晉國去;同時魯國也派使臣到晉:大家都向晉國請兵。晉執政郤克竭力主張開戰,晉侯答應給他七百乘人馬,郤克堅請加至八百乘,立刻興兵伐齊。那時魯、衛、曹三國也各派軍隊參戰。由魯國做嚮導,追趕侵衛的齊兵,來到靡笄山(在今山東歷城縣)的下面。晉、齊兩國正式宣戰,在鞍地(亦在今歷城縣)交鋒。齊侯奮勇說:「我們先翦滅了敵人然後吃早飯罷!」說完這話,連戰馬也沒有披甲,就帶兵直衝晉陣。齊兵來勢洶湧,郤克被箭射傷,血一直流到鞋上,但他仍盡力擂鼓,只對兩旁的人道了一聲苦。御者張侯道:「在兩軍開始接觸的時候,我的手臂早被箭射穿了,我把箭折斷,仍舊御我的車,可是兵車的左輪都被血染成了朱黑色,我還不敢道苦呢,請您忍耐些罷!」郤克受了張侯的鼓勵,便左手執了馬轡,右手舉起鼓槌,把戰鼓擂得震天響,戰馬直向前沖。大兵跟隨他的車衝過去,齊兵抵擋不住,大敗而走。晉兵追趕齊兵,把華不注山(亦在今歷城縣)繞轉了三次。晉將韓厥緊追著齊侯,齊侯把韓厥的車左射下車去,又把車右射死;但韓厥仍不放鬆,齊侯危急萬分,便與他的臣逢丑父掉換了位子。韓厥追上,一把擒了逢丑父下去,齊侯才得逃脫。他逃脫以後,又想去救丑父,三次衝進晉軍,不曾得手。
晉兵侵入齊境,從丘輿(在今山東益都縣)進攻馬陘(亦在今益都縣)。齊侯認輸,派人向晉軍納賂割地求和。晉人想不答應;魯、衛兩國出來調停,晉人方才允許和議,與齊臣國佐結盟,叫齊國把侵奪來的魯、衛等國的地方還給原主,就班師回去了。
晉國大敗齊兵以後,國勢更見振興,又收容了楚國逃來的申公巫臣,用為謀主,來對付楚人。那時楚、齊結成一黨,楚國見齊兵大敗,便聯合了鄭、蔡、許等國的兵侵伐衛、魯,替齊報仇。魯、衛敵不過他們,只得與楚講和。楚國就邀合了齊、秦、魯、宋、衛、鄭、陳、蔡、許、曹、邾、薛、鄫諸國同盟於蜀(在今山東泰安縣)。這是春秋時參加國數最多的一次大盟會。楚國聲勢大到如此,連晉國也畏避他,不敢惹他的事。
但是晉國究竟也不甘心示弱;在楚國盟蜀的次年(魯成公三年),也邀合了魯、宋、衛、曹等國伐鄭。晉偏師深入鄭境,鄭將公子偃設下埋伏,把晉兵在丘輿打敗,派人到楚國去獻捷。
晉、楚兩國在這時差不多勢均力敵,於是互相歸還邲戰的俘虜:晉國放了楚公子谷臣,並還了連尹襄老的屍首,楚人也釋放晉將智罃回國;兩國的和平有了轉機。
不久,晉國討滅赤狄余種廧咎如,又增作六軍,國力越發充實。齊侯也到晉國去朝見。那時鄭、許兩國因事衝突,鄭伯一再伐許,奪取許地。晉兵救許伐鄭,楚兵便去救鄭;鄭伯與許男都向楚國請求判斷曲直。許國先向楚國報告了鄭國的侵略,鄭伯爭訟不勝,楚人拘了鄭臣;鄭伯回過頭來,就派使向晉國請和,兩國在垂棘地方結了盟。晉國因鄭國已服,就又邀合了齊、魯、宋、衛、鄭、曹、邾、杞等國同盟於蟲牢。這時中原諸侯既怕晉,又怕楚,差不多都是兩面納款的。
魯成公六年,晉國遷都新田(在今山西曲沃縣),繼續經營諸侯。蟲牢之盟,宋國因事辭了晉國的會,晉國就連次發動諸侯的兵去侵宋。楚國也在這時伐鄭。晉兵救鄭,楚兵回國。晉兵順便侵蔡,楚國忙派駐守申、息兩邑的兵救蔡,晉兵也回去了。等到晉兵回去,楚國又起兵伐鄭。晉國聽得這消息,再發諸侯的兵救鄭。鄭兵攻擊楚軍,俘獲楚將鄖公鍾儀,獻給晉國。晉國因那時莒國已經歸服,就邀集諸侯同盟於馬陵。
楚國令尹子重、司馬子反等和亡臣申公巫臣有仇,巫臣奔晉,他們就殺了巫臣的族人,分了他的家。巫臣大怒,替晉國出主意,去與吳國聯合抗楚。巫臣親身到吳國去,教他們乘車和戰陣,聳動他們叛楚;又叫他的兒子狐庸駐在吳國,做吳國的行人。於是吳國開始出兵伐楚,伐巢(楚屬國,在今安徽巢縣),伐徐(亦楚屬國,在今安徽泗縣);又攻入了楚邑州來(在今安徽鳳台縣),鬧得楚人在一年之中起了七次的兵。蠻夷本來屬楚的到這時都被吳國奪去,吳國大強,楚國就受牽制了。
楚國國勢稍弱,晉國又起兵侵蔡,順道侵楚,俘獲楚將申驪;又去侵沈(約在今河南汝南縣附近),俘獲沈君;又合諸侯的兵伐郯(在今山東郯城縣)。但那時晉國因想討好齊國,命魯國把前次齊國所還的侵地重新獻給齊國;於是諸侯不服。晉國怕起來,又邀合諸侯同盟於蒲,並想順便邀會吳國;吳人因路遠未來。
楚國在國力上鬥不過晉,卻用了賄賂去收買鄭人,鄭、楚在鄧地結會。但鄭成公並不就想斷了晉國的路,他又到晉國去朝見,卻被晉人拘住。晉將欒書領兵伐鄭,鄭人派使議和,晉人又把這使者殺死。楚國知道,派將子重領兵侵陳以救鄭。
晉國因連年用兵不息,頗想與楚講和,休養國力,就先用厚禮釋放前次鄭國獻來的楚將鍾儀回國,叫他去說合晉、楚的和議。楚人這時正在伐莒,大約是想截斷晉、吳交通的路(前次晉侯派申公巫臣到吳國去,假道於莒)。秦人和白狄也聯兵伐晉(大約也是楚人的指使)。鄭國又起兵圍許,向晉國表示不因國君被拘而害怕的態度。在這時,晉國頗有些躊躇了。楚王聽了鍾儀的話,也想與晉講和,派使聘問晉國,晉國又派使去回聘,晉、楚的國際關係稍微好轉。但晉國仍接連發動諸侯的兵討伐鄭國,鄭國只得屈服,晉、鄭同盟於脩澤,晉人就把鄭成公釋放回國了。
晉景公去世,子州蒲即位,是為厲公。宋國開始發動了和平運動,原因是那時宋國的執政大臣華元與晉、楚兩國的當局都很交好,聽說晉、楚已自動議和,他想從此免去國際戰爭,就起來竭力拉攏;隨後兩國都答應了他的提議。
這時秦、晉也在講和,打算在令狐結會。晉侯先到,秦伯懷疑晉人,不肯渡河,派臣下到河東來與晉侯結盟;晉國也派使到河西去與秦伯結盟。兩國這樣互相猜忌,盟好哪能長久,所以秦伯回國就背了晉盟,與楚、狄聯結。
魯成公十二年,宋華元的和平運動成熟。這年夏天,晉、楚兩國在宋國西門外結盟,盟辭道:「從此以後,晉、楚兩國不要互相侵害;必須同心一德,互恤災患。若有害楚的國家,晉國應起兵討伐;楚國對晉也是如此。兩國應聘使往來,使道路間永不壅塞。誰背了這次盟的,明神就降下罰來,著他喪師亡國!」兩國結盟既成,鄭伯到晉國去聽命。晉、魯、衛諸國會於瑣澤,申明了和議。
晉、楚和局既定,兩國又互派使臣往還結盟。晉國解除了南顧的憂慮,便把精力移轉到西方。這因那時秦國聳動楚、狄兩國,引導他們去伐晉,所以晉侯先派使臣呂相去絕了秦好,把罪狀都推在秦國身上,又邀合了齊、魯、宋、衛、鄭、曹、邾、滕等諸侯朝見周王,請周王派大臣監兵,大張旗鼓去伐秦。兩方在麻隧(在今陝西涇陽縣)開戰,秦兵大敗。諸侯的兵渡過涇水,一直打到侯麗,方才回去。
隔了三年(魯成公十五年),楚國想違背盟約,出兵北略。大夫子囊道:「我們剛和晉國結盟,就違背了盟約,似乎說不過去。」司馬子反道:「只要對本國有利就可以干,管什麼盟約!」楚共王(莊王子)聽了子反的話,就興兵侵擾鄭、衛兩國。這次因楚國先輸了理,所以鄭國也發兵侵楚,奪取新石地方。
晉國見楚背約,就邀合諸侯的大夫與吳人會於鍾離(在今安徽鳳陽縣),預備對付楚人。這是吳與中原上國會盟的開始。楚國見勢不利,又割了汝陰的田買服鄭國。鄭伯叛晉,與楚結盟,又起兵替楚伐宋。衛國也起兵替晉伐鄭。到這時,中原的和平便破裂了。
晉侯發動大兵討鄭,鄭國向楚告急,楚共王親征救鄭。晉兵渡河,與楚兵在鄢陵(在今河南鄢陵縣)相遇。楚兵又抄了邲戰的老樣,乘天氣陰暗,一早起來全軍壓迫晉營結陣。晉軍知道,很是畏懼。小將范匄{音gài}獻策道:「我們把井塞了,灶平了,在軍中結陣,打開營壘作為戰道就是了,何必怕楚!」元帥欒書也道:「楚兵很是輕佻,我們固守著候他,三天之內他們必退。等他們退了順勢攻擊過去,定能獲勝的。」楚亡臣苗賁皇報告晉侯道:「楚兵的精華都在中軍王族,如果分了精兵去攻擊他的左右軍,左右軍敗了,再合三軍之力去攻王軍,楚兵必然大敗。」兩方開戰,楚軍果然失利。晉將魏錡一箭射中楚王的眼睛;楚王叫神箭手養由基回射,把魏錡射死。楚兵敗退,臨了險地,養由基連射晉軍,箭無虛發;大力的叔山冉也挾了人去投擊晉車,把晉軍的車軾折斷:晉兵才止住不追。楚兵與晉兵打了一天,還未息手。楚司馬子反命令軍吏體恤傷兵,修補卒乘,整理軍隊,豫備明天再戰。晉的方面,苗賁皇也替晉侯下令,命部下修補車卒,秣馬厲兵,固陣等待;一面把捉來的楚國俘虜縱放回營,讓他們去報信。楚王派人召子反商議,哪知子反喝醉了酒,不能出見。楚平嘆道:「這是天敗楚了!」不能久待,連忙乘夜帶兵逃走。晉軍抄了城濮之戰的老文章,占領楚營,把營中糧餉吃了三天。楚兵回國,司馬子反自己覺得有罪,就自殺了。這次戰事,又是晉國方面獲得大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