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講話 · 第十二章 楚的強盛與狄的衰亡

顧頡剛 《國史講話》
當晉霸中衰的當兒,南方的楚國正漸漸崛強起來。同時晉國在中原被楚逼退,就掉轉頭去向北吞滅群狄,造成了後來復興的基礎。而楚國因國勢強盛主盟中夏的緣故,也漸漸自認為華夏,於是自稱「我蠻夷也」的楚便變成了「撫有蠻夷以屬諸夏」的楚。自此以後,華夏的範圍便更擴大了。 楚國在穆王時已很強橫。到魯文公十三年,穆王去世,子侶立,是為莊王,這便是後世所稱五霸(照最普通的說法)中的末了一個。莊王即位以後,派令尹子孔和太師潘崇領兵去伐群舒中的舒、蓼兩國,派大夫公子燮和子儀駐守國都。公子燮等作亂,派刺客刺殺子孔,楚兵無功而回。公子燮等更劫持了莊王出都,將到商密地方去,大夫廬戢梨等設計把他們引誘來殺死,一場亂事方歸平定。 魯文公十六年,楚國又起了大災荒。戎族起來攻擊他的西南方,打到阜山(在今湖北省房縣),進駐大林(在今湖北荊門縣);又攻擊他的東南方,到了陽丘(在今湖北鍾祥縣),進攻訾枝(亦在今鍾祥縣)。庸(在今湖北竹山縣)人也帶領了群蠻叛楚。麇人也帶了百濮之族(約在今湖北石首縣之南)在選地(在今湖北枝江縣)聚會,預備去伐楚。楚國申、息兩地的北門都戒了嚴,時局非常嚴重。楚人商議遷都到阪高。大夫蔿賈反對道:「我們能去,敵人豈不能去?我們愈退讓,敵人就愈進攻。不如盡力抵抗,敵人見我們雖遭荒年,仍能出兵,野心或許會消滅的。」莊王聽了他的話。出兵剛十五天,百濮果然退去。楚兵從廬地(在今湖北南漳縣)前進,取出倉庫里屯積的糧食,上下同心熬苦。他們駐兵在句澨(在今湖北均縣)地方,派廬戢梨帶兵侵庸,打到庸國的方城(在今湖北竹山縣)。庸人出來追趕,楚將子揚窻{音chuāng}被俘。過了三天,他逃回,對楚兵說道:「庸兵很多,群蠻都聚在一起,不如回去興起大兵,合併王室的軍隊一同前進。」大夫師叔道:「我們不如再用誘敵計去引誘他們,這就是我們先君蚡冒克服陘隰的方略。」楚人用了他的計策,與庸兵連戰七次,都假意敗退。庸人只派了裨、魚三邑的人追趕楚兵,他們大言道:「楚國已不足一戰了!」於是他們就疏了防備。楚莊王乘驛車與大兵在臨品(在今湖北均縣)相會,分軍為兩隊:大將子越領一隊從石溪出發,子貝領一隊從仞地出發,夾攻庸國。秦、巴兩國也發兵幫助楚人。群蠻一看情勢不對,就與楚國結盟。庸國勢孤,立被楚兵滅掉了。 「多難可以興邦」,這句話確是不錯的。楚國連平內亂和外患,國勢正如旭日初升,他們既把晉兵在北林打敗,收服了鄭國,在魯宣公三年,莊王又起兵伐陸渾之戎(在今河南陸渾縣),直逼雒水,在周國的疆界上耀武揚威。周定王(襄王孫)派大夫王孫滿去慰勞莊王,莊王竟向王孫滿詢問周室鎮國之寶九鼎的大小輕重。王孫滿見莊王的來意不善,便用話折服他道:「一國的興亡在於德不在於鼎:道德修好了,鼎雖小還是重的;道德如不好,鼎雖大也就變得輕了。從前成王定鼎於郟鄏(即東都雒邑)的時候,曾卜過周室有三十代七百年的天下,這是老天爺的命令,無人能改變的。現在周國雖衰,天命還沒有完,鼎的輕重尚未可問哩。」莊王一聽王孫滿的話強硬,知道周室未可輕視,就班師回去了。 那時鄭國因連被晉兵侵伐,已與晉講和;楚莊王又起兵侵鄭,未得勝利。不料國內又起大亂:令尹斗椒作亂,殺死司馬蔿賈,駐兵烝野,想進攻王室。莊王用了文、成、穆三王的後裔做押當去與斗椒講和,斗椒不受,進兵漳澨。莊王下令討伐,與斗椒的兵在皋滸(在今湖北枝江縣)開戰。斗椒善於射箭,他一箭穿過莊王的車轅,射到鼓架,著在鑼上。又射一箭,又穿過車轅,著在車蓋上。王軍大懼,向後倒退。莊王派人宣諭各營道:「我們先君文王打勝息國的時候,得到了三枝利箭,兩枝被斗椒偷去,現在已放完了。」宣示畢,軍心安定,莊王擂鼓進兵,一戰就把斗氏滅了。 莊王既平大亂,又兩次起兵伐鄭。陳國見鄭國被侵,與楚聯和。晉大將荀林父和趙盾連次領兵救鄭伐陳。楚人也第三次出兵伐鄭,逼服了鄭國。不久鄭國又背楚向晉;晉、魯、宋、衛、鄭、曹諸國同盟於黑壤,周王也派了王叔桓公來監盟,晉霸頗有中興的氣象。 楚人北征不利,知道要圖中原,必須先平定南方。恰巧那時群舒背叛楚國,莊王起兵伐滅舒和蓼兩國,畫正了疆界,一直來到滑水(在今安徽合肥縣)旁邊,與吳、越兩國結了盟,方才回去。從此楚國在江、淮流域的勢力漸漸鞏固,他們便再回頭來經營北方。 那時陳國已降了晉,莊王起兵伐陳,陳又附楚。晉國邀合宋、衛、鄭、曹諸國在扈地結會,陳侯不來與會,晉荀林父帶了諸侯的兵伐陳。不幸晉成公在扈地去世,諸侯的兵無功而回。 楚國因鄭國始終服晉,又起兵伐鄭。晉將郤缺救鄭,鄭伯把楚兵在柳棼地方打敗。鄭兵雖然有功,大臣子良害怕楚國報仇,不久反與楚講和。諸侯的兵伐鄭,又取了和回去。隔了些時,楚莊王再伐鄭;晉將士會救鄭,在潁水的北面趕走楚兵,派諸侯的軍隊駐守鄭地。楚國哪裡肯息,魯宣公十一年,莊王又伐鄭,攻到櫟地。鄭大臣子良說道:「晉、楚兩國不務修德,專用武力相爭,我們只得做個隨風船了!」於是楚、鄭、陳三國盟於辰陵。 鄭、陳既服,楚兵順便侵宋。莊王親自駐在郔地等待消息,命令尹蔿艾獵(即孫叔敖)修築沂城(在今河南正陽縣),進逼北方。不久又因陳大夫夏征舒弒了國君,莊王伐陳討亂,下令陳人不必驚慌,只討伐夏氏一家。他就攻進陳都,把夏征舒殺死。那時陳新君成公正在晉國,莊王下令把陳國改為楚國的縣。大夫申叔時從齊國回來,勸諫莊王道:「夏征舒弒君固然有罪,你討伐他是很對的,但是有句俗話道:『牽著牛去踏人家的田,田主把牛奪了,牽牛踏田的人固然有罪,然而就因此奪了他的牛,罰也太重了。』你現在取了陳國,正和奪人的牛一樣,恐怕諸侯要不服的。」莊王聽了他的話,就重封了陳國,只在陳國每鄉帶走一個人,安置在一處,就把那塊地稱為「夏州」,以表示討亂的功績。 辰陵盟後,鄭又附晉,莊王大怒,起兵把鄭都圍困了十七天。城將攻破,鄭人聚在祖廟裡痛哭,預備出來死斗。莊王下令退兵,想招降鄭人。哪知鄭人修好城池,仍舊抵抗楚兵。楚兵重圍鄭都,攻了三個月,才把鄭都攻破。楚兵從皇門進到大街。鄭伯袒著衣服,牽了羊去迎接楚軍,向莊王哀求講和。莊王答應了他,退兵三十里,派大夫潘尫{音wāng}進城與鄭伯結盟;鄭臣子良也到楚國去做押當。從此鄭國就服了楚了。 晉國發動大兵救鄭,到了河上,聽見鄭已服楚,元帥荀林父就想回去。上軍將領士會也說楚國方強,不可與爭,主張退兵。中軍佐將先縠反對退兵的主張,說道:「在我們的手裡失了霸業,不如死!」他竟帶領所部渡過河去。司馬韓厥勸荀林父道:「先縠帶了偏師去陷敵,你是元帥,部下不聽命令,你的罪大了。不如一同進兵,就是打敗,三軍將佐同分其罪,總比你一人得罪好些。」於是晉軍全部渡河。楚莊王統兵北進,駐在郔地,想使戰馬在黃河裡喝了水就回去。聽見晉兵已渡河,莊王便想班師。嬖人伍參主張開戰;令尹孫叔敖反對,撥轉了車馬。莊王聽了伍參的話,下令改轅北向,駐兵在管地(在今河南鄭縣)等候晉兵。晉軍駐在敖、鄗二山(均在今河南河陰縣)之間。鄭國派人去到晉營說道:「我們的從楚,只是想保全社稷,並非真心與楚要好。楚兵驟勝已經驕傲,他們的軍隊也已疲乏了,又不設防備,你們若加以攻擊,我們做個幫手,楚兵一定大敗。」晉軍諸將聽了鄭使的話,紛紛爭論,仍不得結果。楚王連派使者兩次到晉軍去議和,晉人已經答應和議,定下了結盟的日期。哪知楚人議和並非真心,他們又派了人來向晉軍挑戰;晉人出營追趕,他們又逃跑了。晉將魏錡、趙{音zhān}因求高官不得,心裡懷恨,想使晉軍失敗,力請也去挑戰;荀林父等不許。他們又請奉使去講和,荀林父等答應了。不料他們去到楚營,反向楚軍要求開戰。當二人到楚營去後,晉上軍將領士會、郤克都請準備戰事,先縠大意的很,又不贊成。士會獨自行動,派部下鞏朔、韓穿帶領七枝伏兵埋伏在敖山的前面。中軍大夫趙嬰齊也派手下人先在河裡預備了船隻。趙夜裡到楚營前,在軍門外席地坐了,派部下衝進楚營去激戰。楚王親自出來追趕趙,趙把車丟了,逃入林中,衣甲都被楚兵搶去。晉人派屯守的兵車來迎接魏錡和趙;楚將潘黨望見車塵,派人趕去報告大營說:「晉兵來了!」楚人也怕莊王輕入晉營,就全軍出營結陣,孫叔敖下令急速進兵。楚兵雷擊電馳般直衝向晉營,荀林父出於意外,不知所為,在軍中擂鼓下令道:「先渡過河去的有賞!」中軍和下軍爭起船來,各自用手攀住船隻,兩軍的軍士自相殘殺,砍下的手指在船里可以成把了。晉兵向右移動,獨上軍因士會的準備未敗;中軍因趙嬰齊的準備,雖敗而得先渡過河。楚軍方面:工尹齊帶領右軍追趕晉國的下軍;潘黨帶領游車四十乘跟從唐侯(唐國那時從楚)的兵為左軍,去進迫晉國的上軍。士會自為後殿,帶領軍隊緩緩退去,沒有什麼損失。楚軍俘獲了晉將知罃,知罃的父親下軍大夫知莊子帶領所部回攻楚軍,射殺楚將連尹襄老,搶了他的屍首;又俘獲楚王的兒子公子谷臣,方才退去。到了夜裡,楚軍駐在邲地(在今河南鄭縣),晉的余兵不能成軍,乘夜渡河逃去,一夜聲音不斷。楚王進駐衡雍,祭了黃河的神,又建築一所祖廟,告了成功,才班師回國。 這次晉軍的失敗,並不是他們的實力敵不過楚人,乃是因軍將不睦,從內里分崩開來,以致大敗。晉兵回國,荀林父自請治罪;晉侯將要答應他,大夫士貞子把楚殺令尹子玉的事去進諫,晉侯聽了他的話,命林父復位,這就成就了他後來滅狄的功績。 楚國既大敗晉兵,鄭、許諸國都歸附了,莊王又起兵攻破宋的屬國蕭(在今江蘇蕭縣)。晉、宋、衛、曹諸國同盟於清丘,立約共救災患,討伐不服的諸侯(鄭與宋、衛終春秋之世是兩黨,鄭服了楚,所以宋、衛便與晉聯結)。清丘盟後,宋國因陳服楚,起兵伐陳,衛國卻反去救了陳(因陳、衛又本是一黨)。楚王親征伐宋,討他前次救蕭和伐陳的罪。晉國也責問衛國救陳的罪,衛執政孔達自殺,由著國人拿他向晉國解說。 晉勢稍振,又起兵伐鄭,頒告諸侯,在鄭地校閱車馬而回。鄭伯畏懼晉人,親自到楚國去,商議對付晉國的政策。那時宋國又殺了楚國聘齊的使臣申舟(即文之無畏。宋國報復前次無畏責打宋公僕人的仇恨,所以把他殺死),莊王大怒,立即起兵圍困宋都。魯國也來與楚國在宋地結會。宋公派使向晉國告急,晉國因邲戰之敗,不敢去惹楚人,只派了一個使臣叫解揚的去安慰宋人道:「我們的軍隊已傾國前來,快要到了,請你們不要就降楚!」解揚經過鄭境,被鄭人捉住,獻給楚兵。楚王向他厚納了賄賂,叫他去反說宋人歸降。他被逼不得已,假意答應。楚人把他放在樓車上面,命他招降宋人,他卻仍依晉君的話吩咐了宋國。楚兵圍宋過了九個月,在宋城外築了房屋,又分兵回去耕田,以表示不勝不回的意思。宋人大怕,派大將華元乘夜偷進楚營,直登楚元帥子反的床,劫他講和道:「敝國的人民互相掉換了兒子殺來當飯吃,拿人的骨頭當柴燒,已經危險極了。但是要我們結城下之盟,我們雖到國亡也不肯做的。你們若能退兵三十里,我國當唯命是聽。」子反被華元所劫,沒有辦法,只得與他結盟,把他的話轉達楚王,退兵三十里。宋國就與楚結盟,命華元到楚國去做押當。這時,魯、宋、鄭、陳諸中原的國家都歸附了楚國,楚莊王的霸業就成功了。 當楚國經營中原的時候,晉國正在經營北方的狄族。狄人自從咸地敗後,聲勢本已稍減;長狄滅亡,白狄也獨自成了部落(白狄、長狄本都是赤狄的屬國)。但赤狄仍自稱強,乘晉霸中衰,兩次侵齊伐晉,圍困了晉邑懷和邢丘,又割取了晉地向陰的禾子。晉國用驕兵之計,暫不與他計較;並用離間政策,聯絡眾狄,使赤狄勢成孤立。赤狄不知進退,聽了晉臣先縠的話,乘晉兵在邲地打了敗仗,起兵伐晉,打到清地。晉人殺了先毅,把內患除去,然後專心對付狄人。 魯宣公十五年,赤狄部長潞氏(在今山西潞城縣)的執政大臣酆舒專權,殺死他的國君的夫人姬氏(晉景公姊),又射傷潞君的眼睛,潞氏內亂。晉景公(成公子)想發兵去討伐,諸大夫畏懼酆舒的多才,都不贊成動兵。大夫伯宗獨竭力主張討狄,以為恃才與眾,是商紂滅亡的根由,酆舒不足畏懼。晉侯聽了他的話,命荀林父領兵伐潞,把赤狄的兵在曲梁(在今河北永年縣)打敗,順勢滅了潞氏,俘獲潞君嬰兒。酆舒逃奔衛國,衛國把他拘住送給晉國,晉國立將酆舒殺了。 潞氏滅亡以後,晉侯在稷地(在今山西稷山縣)校閱軍隊,經略狄土,重封了被狄人所滅的黎國。次年(魯宣公十六年),晉國又命士會領兵伐滅赤狄的余種甲氏(在今河北雞澤縣)和留吁(在今山西屯留縣)、鐸辰(約在今山西潞城縣附近)等部落。魯成公三年,晉、衛又聯兵攻破了廧咎如國(約在今山西陽曲縣附近?),赤狄的余種盡數降服。晉國既兼併了赤狄的上地,勢力頓強,就又南向與楚爭中原的霸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