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講話 · 第十章 秦晉的衝突與晉襄繼霸
晉、秦兩國的國交,從魯僖公三十年合兵圍鄭一役發生了裂痕之後,晉文公始終不願與秦起釁。到了魯僖公三十二年的冬天,文公去世,太子驩{huān}即位,是為襄公。秦國卻在這時乘機起兵侵襲鄭國。原來秦國所派守鄭國的領兵將官杞子很得鄭君的信任,鄭君派他掌管北門的鎖鑰;他就起了野心,暗地派人去請秦穆公起兵前來,自己願做內應。穆公得到這個機會,先向大臣蹇叔詢問意見,蹇叔勸穆公不要動這無名之師。穆公不聽,派大將孟明視(百里奚子)、西乞術、白乙丙三人帶兵前往。秦軍向東門外出師,蹇叔卻去哭送道:「孟明,我現在看見你們軍隊出去,但看不見回來了呵!」穆公派人申斥他道:「你知道什麼?你倘然只活七十歲,你的墳墓上的樹木已可成把了!」秦軍經過周國,到了滑國的境界,恰巧有兩個鄭國商人名叫弦高和奚施的,到周國去做買賣,在路上遇見秦兵,他們知道來意不善,為保護祖國起見,弦高便派奚施趕快回國,把消息報告鄭君;一面把自己的貨物當做犒軍的禮物,假託鄭君的命,前去犒勞秦軍道:「敝國君主知道你們前來,特派我來犒勞貴國的軍隊。」鄭君得到奚施的報告,派人去偵探秦國駐軍的客館,看見他們確有陰謀的準備,便向他們說道:「你們久住在敝國,我們供應不起了。現在我知道你們將要回國,沒有別的禮物相送,只有園圃里所養的麋鹿,請你們取些去罷。」杞子們知道陰謀已泄漏,只得起身逃走。孟明探得鄭國已有準備,感覺前進必沒有好處,順便滅了滑國,班師回去了。
晉國聽得秦兵暗襲鄭國的消息,大臣先軫竭力主張邀擊秦軍,便一面召起姜戎的兵,一面襄公穿了墨染的麻衣(因為這時晉文公未葬,所以襄公穿了凶服從戎),興師禦敵。秦兵回國,在殽的地方(在今河南洛寧縣)碰到晉兵與姜戎的兵夾攻,殺得全軍覆沒。晉軍捉了秦軍的主帥孟明、西乞、白乙等三人回國。襄公的嫡母——文公的夫人——文嬴是秦國的女兒,向襄公替秦國的三帥求情道:「他們(指三帥)敗壞了我們兩國的國交,我們的國君恨不得生嚼他們的肉哩。你不如做個人情,放他們回去領罪罷!」襄公答應了,便釋放三帥回國。先軫上朝,聽得這事,氣得直抖,也不顧襄公在面前,便唾罵道:「武人們費盡氣力在戰場上把敵人擒住,卻因婦人家一句話,便把他們放了!毀壞軍氣,興長寇讎,我怕我們的國家離滅亡不遠了!」襄公一聽他的話不錯,便派大將陽處父去追趕三帥;趕到河邊,孟明等已經下船了。陽處父解了自己駕車的左馬,假託襄公的命,贈給孟明,想引誘他登岸拜謝,乘機把他拿獲。孟明看透陽處父的計策,就在船中稽首拜謝道:「承蒙貴國君主的恩惠,不把我們殺了用血去塗戰鼓,而叫我們回本國去領罪。敝國的君主如把我們治罪,我們死後也不會忘掉貴國的恩德;如果敝國君主看重貴國君主的面子,也把我們赦免了,三年之後當來貴國拜賜!」孟明等回國,秦穆公穿了素服到郊外,對著軍營痛哭道:「我違背了蹇叔的話,害你們受了辱,這都是我的罪過,你們是沒有罪的!」就把孟明等統統赦免,仍命孟明當國為政。
晉襄公也是個有雄才的君主,所以文公雖死,晉國的霸業依舊不衰。他即位以後,西邊既打敗了秦人,北邊又重創了狄寇。先是,狄人乘晉國有國喪,起兵侵齊。那時中原少了一個霸主,諸侯便要受到夷、狄的侵略,這可見霸主在春秋時的重要。狄人侵齊之後,見晉國無甚舉動,就又順便去打晉國,一直攻到箕的地方(在今山西省太谷縣,一說在蒲縣)。晉襄公親征,把狄兵在箕地打敗,下軍大夫郤缺(郤芮子)擒獲了白狄的酋長。在這次戰事之中,晉元帥先軫因為他前次在襄公面前失了臣禮,自己感覺有罪,就除去頭盔,沖入狄陣戰死。襄公聞訊,很是震悼,就命他的兒子先且居繼任為中軍元帥。(這次戰事,晉君親征,狄人方面喪了君主,晉國方面也喪了元帥,是晉、狄間僅有的一次大戰。)
晉襄公既連敗秦、狄的兵,國勢大振;因那時許國歸附楚國,於是晉、鄭、陳三國便合兵伐許。楚國起兵救許,先侵陳、蔡兩國以牽制晉兵。陳、蔡兩國被侵,向楚國求和;楚兵又順便打到鄭國,攻打鄭國的桔柣{音dié}之門。晉兵救鄭,也先攻蔡國以牽制楚兵。楚兵回救蔡國,與晉兵夾著泜水(在今河南省葉縣)結營,兩不相下。晉軍統帥陽處父是個膽小鬼,不敢輕易與楚兵交戰,便設下一計,派人對楚軍統帥令尹子上說道:「你們若要開戰,我們可以退兵三十里,讓你們渡過河來,排陣交鋒;否則你們退兵,讓我軍渡河接戰也好。」楚人恐怕晉兵在半渡的時候邀擊,就自動退兵三十里讓晉兵渡河。陽處父一見楚人中計,就宣言道:「楚兵逃走了!」一面逕自領兵回去。楚兵見晉兵走了,便也只得回國。楚王卻聽信了太子商臣的讒言,認為令尹子上受賂辱國,把他殺死(子上曾勸楚王勿立商臣為太子,所以商臣與他結下仇恨)。所以這次晉、楚相爭,結果又被晉國占得了便宜。
晉國對西(秦)、對北(狄)、對南(楚)都得到了相當的勝利之後,就開始經營東方諸侯了。先是,衛國在晉文公的末年,不去朝晉,反派大將孔達領兵侵鄭,攻打緜訾{音zī}和匡的地方,表示不聽霸主的命令。晉襄公候父喪過了周年,派使遍告諸侯,起兵伐衛。晉兵到了南陽(本是周地陽樊、溫、原、欑茅的總名,周襄王把它賜給晉文公)的地方。元帥先且居勸襄公道:「衛國不朝我國,和我國不朝周天子是一樣的罪狀。我們不可學他人的壞樣。請您去朝王,由我領兵去伐衛。」於是襄公便在溫地朝見周王(這可見春秋時霸主「尊王」的作用),先且居和胥臣領兵直攻衛國,拔取了戚邑,擒獲守將孫昭子。衛國派使去向陳國告急,陳君對衛使說道:「你們可再去伐晉,我自來替你們解說。」衛國聽了陳國的話,就派孔達領兵伐晉。
這時秦穆公想洗雪前次被晉打敗的恥辱,命孟明領兵伐晉。晉襄公親征,在彭衙(在今陝西省白水縣)地方與秦兵開戰。晉將狼瞫{音shěn}帶領所部直衝秦陣,力戰而死;晉國大兵隨殺過去,又把秦兵打得大敗。晉人嘲笑秦國這次所興的兵是「拜賜之師」。孟明再度喪師回國,秦穆公依舊重用他。孟明增修國政,預備再舉伐晉報仇。
晉國再敗秦兵之後,又邀合魯、宋、鄭、陳等國在垂隴的地方結盟,預備討衛。陳侯替衛國求和,拘了孔達向晉國解說。
隔了幾時,晉、宋、鄭、陳諸國又合兵伐秦,奪取了汪和彭衙二邑,用來報復前次彭衙之役秦伐晉的仇恨。此後晉國又聯合諸侯的兵向楚國示威,把服楚的沈國(在今安徽省阜陽縣)打破了。
魯文公三年的夏天,秦穆公親自領兵伐晉,渡過黃河,便把渡船燒了,以表示不勝不回的意思。晉國知道這次秦兵來勢厲害,便採取守而不戰的政策。秦兵奪取了晉國王官和郊兩處地方,從茅津渡河,封埋了死在殽地的秦國戰士的屍首,才回國去。秦國這次伐晉得了勝利,西戎諸國都來歸服,秦穆公「益國十二,開地千里」,就做了西戎的霸主了。但是晉國並不肯甘服,隔了一年,又起兵伐秦,圍困邧和新城兩邑,報復了王官之役的仇恨。可見在春秋時,晉、秦的國際交涉,總是晉占上風的。
那時楚國起兵圍困江國(在今河南省息縣),晉將先仆領兵伐楚以救江。晉國又把江國被楚侵擾的事報告周王,周王派了王叔桓公會合晉將陽處父再伐楚國。晉兵在方城地方攻城,遇到楚將息公子朱的兵,陽處父仍不敢輕易與楚開戰,就班師回國;江國終究被楚滅掉。不久,楚兵又滅了六(在今安徽省六安縣)與寥(在今河南省固始縣)兩國。這可見楚國的聲勢在晉的全盛時代也並不衰息。
魯文公六年,晉國因舊臣趙衰、欒枝、先且居、胥臣等統統去世,感覺人才缺乏,在夷的地方校閱軍隊,捨去新立的二軍,命狐射姑(狐偃子)為中軍元帥,趙盾(趙衰子)為佐。命令已經發表,不料陽處父從溫地回來,一力主張改換中軍元帥。他是晉國的太傅,說話很有效力,晉襄公便又在董的地方重閱軍隊,改命趙盾為中軍元帥,狐射姑為佐。這是因為陽處父本是趙衰的屬吏,所以黨於趙氏,並且趙盾也確比狐射始賢能,所以襄公會聽從陽處公的話。趙盾既掌國政,便創製常典,規定刑法,治理罪獄,追捕逃亡,信用券契,削除舊污,整理禮制,修復廢官,選拔才能,把國政整理完成,交給太傅陽處父和太師賈佗去行,作為常法。這樣一來,晉國的國基更穩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