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講話 · 第九章 城濮之戰與晉文霸業

顧頡剛 《國史講話》
晉國自從惠公被秦國所擄,國勢一衰;狄國又乘晉國之敗,起兵侵晉,奪取了狐廚、受鐸兩個地方,渡過汾水,一直打到昆都。晉國受外患的逼迫以此時為最甚。那時晉太子圉到秦國為質,秦穆公送還晉國河東的土地,又把女兒嫁給太子圉為妻。哪知太子圉不願做抵押品,乘機逃回晉國,於是晉國又得罪了秦國。不久晉惠公去世,太子圉即位,是為懷公。懷公很猜忌在外逃亡的公子重耳,下令群臣的親戚不准跟從重耳,如果過了一年的期限仍不回國的,便治罪無赦。這時晉國老臣狐突的兒子狐毛和狐偃二人跟從重耳在秦,狐突不召他們回來;懷公拘了狐突逼他去召,狐突仍是不肯,懷公就把他殺了,這一事就大失了晉國的人心。 話說晉公子重耳自被他的父親獻公所迫,逃奔狄國,跟從他的人有狐偃、趙衰、顛頡、魏犫{音chōu}、胥臣們,都是晉國的俊傑。狄君待遇重耳很好,那時狄人伐同族的廧咎如{音qiáng gāo rú},擄獲了廧咎如的兩個女兒叔隗和季隗,就送給重耳為妻;重耳自己娶了季隗,把叔隗配給了從人趙衰。重耳在狄國住了十二年,離狄往齊;齊桓公又把宗女姜氏嫁給他。重耳在齊國有八十匹馬的財富,感覺滿意,便想久住齊國不圖發展了。他的從臣狐偃們很不以為然,大家在一處桑樹底下商量動身的計劃。不料恰有一個婢女在樹上採桑,聽到他們的私話,便去告訴姜氏。姜氏不願漏出消息,把她殺了,私下對重耳說道:「我知道你有經營四方的大志,聽得這個消息的人已被我除掉了。」重耳道:「我並沒有這個意思。」姜氏力勸重耳,以事業為重,不要貪圖安樂,無奈重耳不肯。姜氏只得與狐偃同謀,用酒灌醉重耳,把他送出國去。重耳在路上醒了,很是憤怒,但也沒有法子了。於是他周曆曹、宋、鄭等國,來到楚國。楚王招待很好,在宴會時,他再三詢問重耳道:「公子如回到晉國,可以用什麼來報答我呢?」重耳答道:「如果蒙了您的威靈得回晉國,將來晉、楚治兵,在中原相遇的時候,一定避您三舍(三十里為一舍)之地,這就是唯一的報答你的辦法了。」楚國的令尹子玉一聽重耳的話厲害,請楚王把他除去;楚王不肯,反用厚幣把他送到秦國去。那時晉太子圉已從秦國逃回,秦穆公與晉惠公父子絕了交好,想提拔重耳為晉君,送了五個女兒給他為妻,晉懷公的夫人懷嬴也在其內。惠公既死,懷公又不得晉國的人心,秦穆公就乘機興兵送重耳回國;晉國的臣子做了內應,迎立重耳為君,是為文公。懷公逃奔到高梁地方,文公派人去把他殺死了。那時惠公的舊臣呂甥和郤芮尚在,恐怕也被文公所害,想先下手為強,計劃已定。幸虧有從前奉了獻公的命令追逼文公的寺人披來向文公討好告密,文公便偷偷地出國,在王城地方與秦穆公相會。呂、郤二人起事,焚燒公宮,找不到文公,趕到河上;秦穆公把他們引誘來殺了。文公迎接夫人嬴氏回國,秦穆公送給文公衛士三千人,以為鎮定內亂之用。文公回國以後,勤理軍政,舉賢任能,省用足財,晉國大治,就立下了開創霸業的基礎。 便在這時,周襄王避狄難出居鄭國,派使者向魯、晉、秦諸國告難。秦穆公帶兵駐在河上,想送周王回國。狐偃對晉文公說道:「求諸侯沒有比勤王更好的,您趕快去繼續您祖宗文侯的功業罷!」於是文公辭去秦師,親自帶兵駐在陽樊地方,派右軍圍住溫邑,左軍迎接襄王。襄王復位,殺了子帶。文公前去朝見天子,襄王待他的禮節非常隆重。文公進一步向襄王請求自己死後改用隧葬的典制(在地下掘了地道,送柩入內安葬,這是天子的葬禮),襄王不讓他上僭,只把陽樊、溫、原、櫕茅的田送給他,作為他勤王的報酬。 晉文公勤王之後,積極向外發展勢力,先聯合秦國去打近楚的鄀國。秦兵乘勢攻入楚境,破了楚邑商密,俘獲了楚將申公子儀和息公子邊回去。那時齊兵侵魯很急,魯國派大夫公子遂和臧文仲到楚國去請兵伐齊。宋國也在這時背楚投晉,於是楚兵先伐宋國,圍困緡邑。魯國引楚兵伐齊,奪取了齊國的谷邑,把桓公的兒子雍放在那裡,叫易牙輔佐他,作魯國的援助,由楚大夫申公叔侯帶兵駐守。魯僖公二十七年冬天,楚王親征,帶了鄭、陳、蔡、許諸國的兵圍宋,魯國也來與諸侯在宋地結盟,宋國派公孫固到晉國去告急。晉大夫先軫對文公說道:「報施(文公出亡過宋的時候,曾受過宋君的厚贈)救患,取威定霸,都在這一舉了!」狐偃也向文公說:「楚國這時剛得曹國的歸附,又新與衛國結婚。我們如果起兵去打曹、衛兩國,楚兵一定前來救援,這樣便可免除齊、宋的禍患了。」於是文公先在被廬地方校閱軍隊,開始建立三軍:命郤縠{音xì hú}為元帥,帶領中軍,郤溱為佐;狐毛帶領上軍,狐偃為佐;欒枝帶領下軍,先軫為佐;又命荀林父為公車的御戎,魏犫為車右:起兵侵曹伐衛,奪取了衛國五鹿地方。晉、齊兩國在斂盂地方結盟;衛國也請與盟,晉人不許,衛侯只得出居在襄牛,由國人向晉國解說。這時魯國派公子買帶兵替衛國守御,楚兵救衛不勝,魯國畏懼晉國,便殺了公子買向晉國解說,對楚國卻說因為他不盡力守御的緣故。 晉兵攻入曹都,楚兵也圍宋很急,宋國再向晉國告急。晉文公因齊、秦兩國未肯合作,不敢輕易與楚國決裂,很是躊躇。先軫(這時郤縠已死,先軫代為中軍元帥,胥臣為下軍佐將)獻策道:「叫宋國送賄賂給齊、秦兩國,就請齊、秦替宋國向楚國講和;我們拘了曹君,把曹、衛的田分給宋人,楚國愛護曹、衛,必不肯許宋國的和,這樣我們就能得到齊國的合作了。」文公照計辦去,楚王回駐申地,派人叫申叔離開齊國的谷邑,叫令尹子玉也離開宋國,不要與晉國作對。子玉不肯,派手下伯棼向楚王請求宣戰,道:「我並不敢說這次戰事定能獲勝,不過想藉此塞住進讒言的人的嘴罷了。」楚王聽了子玉的話,很不高興,只分了少許的兵給他,由他去干。子玉得到楚王的援兵,便派使對晉文公說道:「只要你讓衛侯復國,重封曹國,我也可以解除宋國的圍。」先軫又獻策,勸文公暗地允許曹、衛兩君復國,以離間曹、衛與楚的聯絡;一面拘了楚使,藉以激怒楚國。文公又照辦了,曹、衛兩國便向楚國告絕。子玉大怒,起兵追趕晉軍。晉文公實踐從前答應楚王的話,退兵三舍,避開楚軍。楚軍大眾想止住不追;子玉不肯,又帶兵前進。晉、宋、齊、秦四國的軍隊駐在城濮(在今山東省濮縣)地方,楚兵背了險阻立營。晉文公很憂慮楚兵占得優勝的地勢,狐偃勸文公道:「我們這仗如能打勝,一定可以得到諸侯;就是不勝的話,我們的國家據山臨河,險隘很多,也是一定沒有什麼禍患的。」文公聽了子犯的話,才決定與楚開戰。當時兩國遞了戰書,在魯僖公二十八年四月己巳那天,晉、楚兩國正式在城濮開戰。晉下軍佐將胥臣帶了本部抵擋從楚的陳、蔡兩國的軍隊。楚軍方面,令尹子玉帶領中軍,大將子西帶領左軍,子上帶領右軍,與晉國的三軍相敵。胥臣在戰馬上蒙了虎皮,先向陳、蔡的軍隊衝殺過去;陳、蔡的兵抵擋不住,四散逃奔,楚國的大軍也跟著潰散了。晉國上軍將領狐毛建了兩面大旗,假意向後退去(大旗所在就是大將所在,這是要表示大將已退),下軍將領欒枝也叫兵車拖了薪柴假意逃走(用薪柴拖起灰塵,這是要表示全軍已走)。楚兵追逐過去,晉中軍將領先軫、郤溱發動中軍公族的兵向橫里攻擊,狐毛、狐偃帶了上軍夾攻楚將子西的兵,於是楚國的左軍也潰散了。戰事結束,楚軍大敗。只有令尹子玉收住中軍,獨得不敗。晉兵在楚營里吃了三天的糧,到癸酉那天才班師回去。 城濮之戰,是春秋前期的第一次大戰,這次戰事實在關係中原的全局。這時楚國的勢力差不多已經蹂躪了整個的中原,黃河下游的大國,如齊如宋都被楚所侵略,魯、衛、鄭、陳、蔡等國都已投降了楚人。一面狄兵也已攻入王畿,逼得周天子蒙塵。齊桓公的霸業至此已成陳跡。這個時代,真是所謂「南夷與北狄交侵,中國不絕如縷」的時代。要不是晉文公崛起北方,勉力支持大局,那麼不到戰國,周室和中原諸侯早已一掃而空了。城濮一戰,楚軍敗績,南夷的勢力既退出了中原,北狄的勢力也漸漸衰微下去,於是華夏國家和文化的生命才得維持:這不能不說是晉文公的大功! 晉兵從城濮凱旋,回到衡雍地方,就在踐土建了王宮,請周天子前來蒞會。鄭國見楚兵大敗,急向晉國求和,晉、鄭兩國便在衡雍結了盟。周王到會,晉文公把從楚國得來的俘虜獻給周王,就由鄭伯傅相周王,用從前平王待晉文侯的禮接待了文公。跟著周王又宴饗文公,命卿士尹氏、王子虎和內史叔興父策命晉侯為侯伯(諸侯之長),賜給他大輅(祭祀所乘的車)之服、戎輅(兵車)之服,和彤弓彤矢、盧弓盧矢、秬鬯等物,另外又賜給他虎賁(勇士)三百人。天使降詔道:「天王對叔父說:『你應該恭恭敬敬服從王的命令,安定四方的國家,並糾正天子的過失!』」文公三次辭謝,才從命答道:「重耳敢再拜稽首奉揚天子的光大休美的命令!」他受了賜策,出入接連三次覲見天子。 這時衛侯聽到楚兵大敗的消息,非常害怕,便逃奔楚國,又到陳國去命大夫元咺{音xuān}奉弟弟叔武去受諸侯的盟。五月癸亥(《春秋經》作癸丑)那天,周室大臣王子虎邀會諸侯在王庭結盟,盟辭道:「大家協力輔佐王室,不得互相侵害!有誰背了這盟,天神降下罰來,使他兵敗國亡,子孫老幼統統受到災禍!」這次盟會是葵丘之會以後的第一次大會,晉、齊、魯、宋、衛、鄭、蔡、莒諸國一齊與盟,陳國也來赴會。晉文公在這次盟會裡便正式成了盟主了。 楚令尹子玉兵敗回國,在半路上,楚王派人對他說道:「你若回國,怎樣對得住申息二地的父老?」(申、息二地的子弟多從子玉戰死。)子玉便在連谷的地方自己吊死。晉文公聽到這一個消息,大喜道:「我從此沒有後患了!」過了些時,晉文公允許衛侯復國。先是在衛侯出亡的時候,曾有人對他說:「元咺已立叔武為君了!」那時元咺的兒子角跟著衛侯,衛侯誤信人言,把他殺了。等到衛侯回國,又殺了叔武,元咺逃奔晉國。晉文公又召集齊、秦、魯、宋、鄭、陳、蔡、莒、邾等國在溫地結會,召了周天子來,叫諸侯去朝見;並請周王狩獵,掩過召王的事。一面宣布衛侯的罪狀,把他拘了,叫他與元咺去對訟;結果,衛侯失敗,晉人殺了衛臣士榮,又砍了衛臣鍼莊子的腳,著他們替代衛侯受了刑罰。又把衛侯送到王都囚禁起來;由元咺回國,另立公子瑕為衛君。隔了一年,魯僖公向晉國替衛侯說了好話,又送賄賂給周、晉兩國,晉文公才放衛侯回去。衛侯先結了內應,殺死元咺與公子瑕等,然後回國復位。 當諸侯在溫地結會時,許國不服晉國,晉文公指揮諸侯的兵圍困許國。文公在路上得了病,聽了筮史的話,才把曹伯釋放回國。次年(魯僖公二十九年),文公又因鄭國不服,派狐偃會合王臣和諸侯的大夫,再在翟泉地方結盟(這次只有魯國是國君親到的),計畫伐鄭。次年的春天,晉兵侵鄭,試他有無抵抗的力量。這年九月,晉文公正式邀合秦國的兵圍困鄭國,晉軍駐在函陵地方,秦軍駐在氾邑的南面,鄭國很是危急。鄭伯聽了大夫佚之狐的話,派老臣燭之武乘夜縋城到秦軍去對秦伯說道:「鄭國與秦國的當中隔著晉國,秦國是不能越過晉國取得鄭地的。鄭國滅亡,無非白便宜了晉國。晉國越發強大,秦國就要吃虧了!您若赦了鄭國,將來秦國行李往來,鄭國可以做東道主人,於您只有好處。而且您從前曾幫過晉君的忙,晉君答應送給您焦瑕等地方,但他早上渡過河來,晚上就在那裡築了城池來抵拒您了!他若在東面併吞了鄭國,必定又要向西方擴張領土,這除了侵奪秦國的地,還去侵奪哪國呢?」秦伯一聽燭之武的話不錯,便私與鄭國結盟,派大將杞子、逢孫、楊孫三人帶兵替鄭國守御,自己帶了大兵回國。晉文公見秦兵已去,便也只得班師回國。這是文公復國以後晉、秦兩國決裂的開始。 晉文公既在南面打敗楚人,做了盟主,一面又想剪滅鄰近的狄族,就先在三軍之外建立三行的軍隊,後來又改作五軍(三軍之外再作上下二新軍),用來對付狄人。楚國見晉國日漸強盛,忍氣請和,派大夫斗章聘問晉國,晉國也派陽處父去報聘,晉、楚兩國開始通好。這時狄國也衰微了,衛國見狄國有亂,起兵侵狄(上年狄曾圍衛,衛國乘此報復);狄人請和,衛和狄也結了盟。自從城濮一戰之後,異族的勢力一落千丈,中原反危為安,轉弱為強。晉文公「攘夷」的功績確是遠在齊桓公之上!